陸承偉聽得暗自佩服,心裡道:該考慮的,他也早考慮到了,和這種優秀的人合作,太愉快了。
當晚,王傳志推脫不過,和陸承偉一起,陪從北京來的兩個朋友玩了四個小時麻將。陸承偉沒贏沒輸,王傳志還了陸承偉借給他的十萬元本金,最後淨賺了八萬八千元。陸承偉稱這是聖誕老人送給王傳志的禮物,自己拿出一萬元給兩位北京來的朋友,讓他們買機票回北京。陸承偉做事的謹慎,又一次給王傳志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從溫泉山莊回到家,王傳志召見了李國奇、張中保、馬林和周瑞發四員干將,提出開個董事會,討論一下如何進軍五百強的戰略問題。恰好又到了年底,王傳志以大家工作出色為由,決定以送紅包的形式,再獎勵給每個人十萬元。馬林認為特派員還在天宇,發這個紅包可能會對王傳志不利。王傳志說道:「每年我有兩百萬元總裁基金可以自由支配,這是部黨組認可我的特權。按你們今年做的貢獻,每人留一百萬也不算多。我真想給梁特派員也發個小紅包,不知他會不會接受。六十歲的人了,拋妻別子從北京來到西平,監督國有資產的運營,真不容易。後天的董事會,請他也參加一下。」
幾個助手都表示反對,認為特派員參加董事會,不合有關規定,擔心日後特派員對天宇的經營指手畫腳。王傳志笑了,「此特派員非彼特派員。史天雄是來摘桃子的,梁特派員是來發揮餘熱的。我們要充分尊重他。部委合併,他不再擔任副部長職務,已經夠背了。我們要把他當成個外人,合適嗎?小周,明天你帶一萬元的紅包,去請他參加後天的董事會。另外,你代表公司,邀請他的老伴和孩子今年來天宇過春節。人情世故還是要講的嘛。」
梁特派員答應列席一次董事會,看點門道,也同意說服家人來西平過春節,卻以無功不受祿為由,拒絕接受王董事長、王總裁發的紅包。王傳志感嘆說:「當過副部長的人是不一樣,一個列席,把什麼關係都理順了。」
天宇開董事會,橢圓形桌子靠近門的弧頂從來都只擺一把椅子,這把椅子屬於王傳志。王傳志左邊的位置,總是坐著黨委書記兼副董事長項明遠。因為梁特派員要參加這次董事會,項明遠到會議室後,周瑞發說明了情況,項明遠就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坐到李國奇的位置上了。這樣,所有人的位置都換了。方位改變後,大家都覺得有點不自在,不免都把目光盯在兩個空著的椅子上,想象著王傳志和梁特派員會怎麼坐。
王傳志當然要把梁特派員讓到正中就座。梁特派員貴賤不肯,說道:「我怎麼能坐這個位置呢?我只是列席會議,可不能壞了規矩。」王傳志笑著指指桌子說:「老首長,這裡不比人民大會堂,有幾排主席臺座位,有幾個正中位置,人大政協開會,江主席可以坐在第二排中間,你要是不坐,我也只能站了。」梁特派員把邊上的空椅子朝弧頂方向挪了挪,坐下道:「我今天來,主要是聽你講,坐近一點也好。你也快坐下吧。」
王傳志把正中的椅子朝項明遠那邊挪挪,清清嗓子道:「都坐下吧。」大家都把這個細節牢牢記在心裡,對王傳志的精細又佩服了幾分。項明遠心裡也有點服氣。
王傳志用目光和全體董事做了交流後,身子朝靠背上一仰,開始做開場白:「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就到年底了。這一年,非同尋常啊!我們遭受了那麼大的一場洪災,結果呢,各主要統計資料表明,增長百分之八的預定目標,基本上可以實現了。九八年,歷史肯定會濃墨重彩記上一筆的。這是全國的大氣候。我們天宇的小氣候呢?也相當不錯,年初定的百分之九增長目標,已經提前一個半月實現了。可是,我們還是落後了。和全國的形勢一比,我們落後了。和我們自己的前五年相比,我們今年也落後了。我們什麼落後了?我們的觀念落後了。我強調過多次主要領導的分工負責制,今天還想提提。在黨內,項書記是班長,我是副班長,黨務工作項書記說了算,他是核心,這方面出了問題,要打他的板子。生產經營上,我是班長,我說了算,我是核心,出了問題我挨板子。天宇觀念上的落伍,主要責任在我,我應該做檢討。開誠佈公地說,我確實有點守成求穩的思想。去年,部裡就讓我們搞一個進軍世界五百強的日程表,因為我的守成求穩思想作怪,拖到現在還沒有搞出來。在全國的企業界,我還有點改革家的名聲,出這種問題,太不應該了。人一旦有點成就,進取精神就差了,我也沒有免俗呀!我算了這樣一筆賬,用五年時間擠進世界五百強,我們的年銷售收入每年必須淨增一百八到兩百個億,這個數字把我嚇壞了。為什麼會嚇成這樣?我是想起了這些年發展的艱難。樣板戲《龍江頌》裡有句臺詞,叫做巴掌山擋住了你的雙眼。我的雙眼就是被咱們家電城這座巴掌山擋住了。中國的家電市場、世界的家電市場,不是無限大。可是,從理論上講,市場的種類又是無限的。十九世紀沒有汽車,也就沒有汽車市場。十五年前,沒有電腦,也就沒有電腦市場。短短百年,汽車已經多得叫人頭疼了。短短十五年,比爾·蓋茨這個窮學生已經變成了世界首富,微軟公司股票的市值已經躍居世界第一了。只抱住家電這一碗稀飯喝,早晚要餓死我們。中國人講知恥而後勇,我當眾做這個檢討,算是知恥了吧。接著,我想說說我的一點思考。我想了想,天宇用五年時間躋身世界五百強可能性不大,用八年時間擠進去,是有希望的。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需要世界級經濟航空母艦為國人鼓勁。製造中國的經濟航母,是歷史賦予我們天宇人的神聖的使命。為了不辱使命,我們必須儘快踏上擴張之路。朝哪個方向擴張呢?我看有三個方向。第一個方向:兼併或控股一些國內的尖端科研單位,如生物化學、遺傳工程等研究機構,讓它們成為天宇的新的經濟增長點。小平同志講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我們必須儘早佔有這第一生產力。第二個方向:儘早涉足能源、礦產等基礎行業,充分佔有生產資料。也可以討論一下進入國家大型基礎建設專案的可行性,如鐵路、港口、高速公路等。日本的三菱、住友在這方面的經驗值得借鑑。第三個方向:兼併或控股一些生長性比較好的中小企業,當然,如果有合適的大企業,我們也可以考慮兼併或控股它們。這三個方向,優先順序最高的是第三個方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兼併控股中小企業,見效最快。因為國內其他大型企業為了擴張,也會瞄上它們。這就好比搞物件,姑娘是一茬一茬長大的,一茬熟了,就得趕快找,下手快才能找到七仙女,下手晚了只剩些歪瓜裂棗,你們說這婚姻會幸福嗎?肯定幸福不了!」
眾人忍俊不禁,都笑將起來。
董事會決定成立一個領導小組,專門制定天宇進軍世界五百強的具體方案,王傳志任組長,李國奇任副組長,周瑞發任辦公室主任。儘管梁特派員一再推辭,董事會還是通過了王傳志提出的聘請梁特派員為領導小組顧問的動議。
因為天宇在西平企業界舉足輕重的地位,第二天西平各大報紙的頭版或者經濟版,都披露了天宇集團準備用八到十年時間進入世界五百強的新聞。
史天雄拿著一張《西平商報》,走到金月蘭的辦公室,說道:「上午的會,你看能不能挪到下午開……」金月蘭笑了,「已經改到下午了。你現在已經成一個救火隊隊長了。確實,天宇擴張,對紅太陽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去勸勸你二哥,別再錯過了這個機會。」史天雄感激地看著金月蘭,說道:「你真的成了我肚子裡的蟲子了,我想什麼,你都知道。在我的成長道路上,承業二哥的地位舉足輕重。‘文革’前期,我在他家住了五個月。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二哥這個人,內心很孤傲,缺乏靈活性。他一直認為王傳志和天宇集團只是個小兄弟,後起之秀,真正需要他做下蹲狀時,他未必能做得到。我實在不願意看到一個英雄走向末路。」
金月蘭剛剛得知在史天雄的關照下,史天雄的舊居已經變成「都得利」的倉庫,他的女房東已經成為「都得利」的保管員,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兒,嘆息一聲,說道:「我怎麼有資格當你肚裡的蛔蟲?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提前進入了更年期,粗心、遲鈍,簡直一無是處了。」史天雄狐疑地看著金月蘭,「話裡有話,我是你的總經理,工作上有什麼不足之處,請首長儘管批評,不要留什麼情面。」金月蘭抿嘴笑了,「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裡,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為了‘都得利’的未來,我應該跟你換換位置了。你在公司所佔的股份,早超過我了,我再當董事長,實在不合適。」史天雄說:「董事長不一定都是最大的股東。月蘭,你今天是怎麼了?」
金月蘭紅著臉道:「有點小肚雞腸,有點怕你遠走高飛吧。沒事的,都過去了。再說你也沒有錯。你還站著幹什麼,快去吧。別的事,下午再說吧。」
史天雄開車趕到紅太陽集團,陸承業正在辦公室裡生悶氣。史天雄把報紙放到陸承業面前,「二哥,天宇要擴張的訊息,你看了沒有?」陸承業伸手用力敲敲報紙,「什麼玩藝兒!你是來勸我別放過這個機會的吧?你是怕我太顧忌自己的顏面,不肯向強者屈服吧?紅太陽如果是我私人的公司,我是不會向誰屈服的。全員推銷,已經徹底把紅太陽推下懸崖了。為救紅太陽,我什麼事都肯做。告訴你吧,我剛去見過王傳志。除了沒給他下跪,什麼軟話我都說盡了。只要他願意兼併紅太陽,我可以當他的車間主任。他呢?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看了讓人噁心。我是小瞧過他,可他怎麼能把個人恩怨和拯救國有資產混為一談呢?最後,他恬不知恥地說,搞擴張只是打打政治這張牌,還用了孔夫子的一句話,說這叫述而不作。」
史天雄也聽傻了。
陸承業又道:「天雄,回到部裡來吧。二哥也低估了你。我沒想到你用不到一年時間,就把‘都得利’搞到這種程度。我相信你的人生目標並不是做一個有錢的人。你來紅太陽當船長吧,我給你當大副、當助手。這條船是我領著人打造出來的,我知道它還有救。」史天雄沒有答應。陸承業眼睛裡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
陸承偉看到天宇準備進軍五百強的訊息,很高興,激動得用手彈著報紙說:「老齊,你看看王傳志這活兒做的,他是準備搞成一件藝術品呢。」齊懷仲佩服地說:「當初你選擇天宇,我還真為你捏著一把汗呢。我想著王傳志離五十八九歲還遠,處在上升時期,不一定敢冒險。現在看,還是你的眼光獨到,不服不行。如今是萬事俱備,只等籤合同了。」
陸承偉點了一根雪茄,在客廳裡踱了很久,神情肅然地說:「本質上,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王傳志的工作,還遠遠沒有做到位。過了春節,我想說動王傳志,跟我一起到東南亞一帶看一看。在國內,他這張臉的知名度太高,加上樹敵太多,他從不在娛樂場所出入。他建立天宇王朝,犧牲了很多東西。他的妻子畢竟是近五十歲的女人了。王傳志面對這張熟悉的老臉,不知還能不能喚起激情。我認定他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齊懷仲有些跟不上陸承偉的思路,訕訕地笑道:「這主意倒是不錯。我聽說泰國的成人秀表演,能引誘老和尚生出還俗之心。其實,上千萬的鈔票已經夠有分量了。」陸承偉嘆道:「把這隻股票賣了,我準備立地成佛了。我已經下了這個決心。正因為如此,我必須確保這一次計劃萬無一失。你找個旅遊公司,給古狼和江小四辦個旅遊護照。」
齊懷仲又一次感到腦子不夠用了,問道:「你真的要帶古狼出去呀?白花錢。」陸承偉道:「不讓他過過王子一樣的生活,他怎麼會放棄灰姑娘。小四原來要和我打賭,最近又不熱乎了。小四在西平到處受捧,哪裡能顧得上咱們這個三流詩人?出去後,我就可以跟小四打這個賭了。十五天,她要是不能讓古狼死心塌地愛上她,她的面子和魅力還從何談起。小四會贏的,她有這個實力。」
齊懷仲聽得目瞪口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為了實現少年的夢想,處心積慮搞了這麼多陽謀和陰謀,齊懷仲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下午,喬本和松山來了。日本國內的經濟不太景氣,松山準備加大在中國的投資。他看中了西平市高新區芳草園一塊十五畝大小的地,希望陸承偉能幫他在投標中以比較低的價格、比較長的使用期,把地拿到手。看中這塊地的,還有一家德資公司和一家中國的公司,這些內幕松山已經打聽清楚了。陸承偉仔細聽完後,笑了起來,「順的時候,真是想什麼來什麼。餓了有大餅,困了有枕頭。松山先生,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幫忙啊。走,咱們去看看那塊地。」
陸承偉有什麼事需要松山幫忙呢?齊懷仲站在小樓前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正在走神,他看見一頭金髮、英俊高大的瑞士人丹尼朝他飛奔過來。
丹尼喘著氣、擦著汗,語無倫次地說:「齊,齊先生,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幸運了。這關係到一個生命。沒有任何人,可以無視另一個生命的存在。未出生的嬰兒,也有自己的生存權。這種權利是上帝賜予的,是神聖無比的,是不能侵犯的……」齊懷仲聽得一頭霧水,忙說:「丹尼先生,你慢慢說,你慢慢說。」丹尼平靜了一些,「我喜歡中國,喜歡中國的文化,可我不喜歡中國可以隨便墮胎。我理解中國人不喜歡做未婚媽媽……可我願意做這個孩子的父親。我愛她,她為什麼不接受?我在瑞士有完全屬於我的房產,我還有祖母留給我的四百五十萬瑞士法郎的遺產。在我父親和我哥哥的公司裡,我還有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可以養活妻子和孩子。如果需要,我可以讓他們寄來有關法律檔案的副本。齊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
齊懷仲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問:「你,你是說,說雙鳳她她,她懷孕了?」丹尼道:「是的,她要去墮胎!我知道,她現在愛著另外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應該負起責任。我知道,他可能有妻子,有妻子也應該負起這個責任。他不愛雙鳳,為什麼要讓雙鳳懷孕?這個混蛋!」
「作孽呀!」喬懷仲搖著頭,原地打著轉轉。過了一會兒,他說:「丹尼,走,我去看看她。」
這個孩子如果是陸承偉的,該有多好哇!想著顧雙鳳又一次要上手術檯,齊懷仲感到揪心地痛。
顧雙鳳沒有再罵一句陸承偉。齊懷仲知道顧雙鳳心中的仇恨已經長成一棵樹了。如果雙鳳嫁給這個心地善良的瑞士人,不是一個還不錯的結局嗎?
顧雙鳳斬釘截鐵地答道:「這不可能!」
「為什麼?」齊懷仲道,「看得出他是愛你的。他說了,他可以提供有關財產證明……」
顧雙鳳幽幽地說:「我知道他愛我,我知道他很富有。他是一個生活在天堂裡的孩子,我不配,我不配再有幸福的生活了。我是個該下地獄的女人……至少,我已經站到地獄的門檻前了。謝謝你,也謝謝丹尼,你們讓我感覺到了一絲溫暖……」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丹尼送齊懷仲出了賓館,問道:「齊先生,她是不是改變主意了?」齊懷仲抬手拍拍丹尼的肩膀,「丹尼,這個孩子是不應該出生的。我不能告訴你原因。她在西平沒有親人,我和你明天陪她去做手術。丹尼,她說你是上帝的孩子,雖然她沒有答應嫁給你,但你不要灰心。中國有句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愛她吧,好好愛她吧,她值得你愛,她會成為一位好妻子、好母親……」丹尼無奈地聳聳肩,「中國的法律允許墮胎,我有什麼辦法?我不會放棄的。」
第二天,丹尼和齊懷仲陪顧雙鳳去醫院做了手術。
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陸承偉,齊懷仲很猶豫。
巴登:德國著名賭城。
拉斯維加斯:美國著名賭城。
數字源於何清漣著《現代化的陷阱》。
數字源於何清漣著《現代化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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