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陸承偉帶著心滿意足的愉悅心情,獨自坐在總統套房寬大豪華的客廳裡,品味著剛剛流逝的消魂之夜。他心裡暗暗有點稱奇,這個二十歲的姑娘怎麼能夠展示出曾經滄海的迷人少婦的所有的奇妙風景?在陸承偉的經驗裡,單純地享受性愛,最好不要選擇二十五歲以下的未婚女性。那個時候,他完全是個肉體上的享樂主義者、唯美主義者。點上第二支雪茄,陸承偉心裡想:也許真該在北京建一個小家了。昨天提出買房的事,有點信口雌黃的意味,目的是誘惑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自覺自願跟自己上床,至於上床之後該怎麼辦,他還沒有細想。以陸承偉的英俊、身份和經濟實力,尋找一夜情兩夜情的機會並不是很難,只要他願意就足夠了。在這個夜晚沒有到來之前,顧雙鳳在陸承偉眼裡,僅僅只是一種奇遇,他只是被顧雙鳳的天真無邪、口無遮攔微微迷惑了一下。這時候,陸承偉對還在臥室裡像一條美人魚一樣熟睡的顧雙鳳,生出了淡淡的歉疚。也僅僅是淡淡的歉疚,如此而已。

接著,陸承偉看到了一生中都無法遺忘的情景。顧雙鳳扮成一隻白天鵝的模樣,跳著準芭蕾的舞步,從臥室像一片輕輕的雲一樣飄了出來。專業的舞姿,忘我而投入的表情,立即吸引了陸承偉的全部注意力。緊接著,他聽到了從臥室裡傳來的低低的、哀傷而蒼涼的大提琴的聲音。他聽出來了,這是聖·桑那首著名的《天鵝之死》。隨身聽傳出來的微弱的音量,剛好和只有一個觀眾的演出十分和諧。隨著大提琴最後一個顫音漸漸變弱,瀕死的天鵝的掙扎越來越無力,終於倒在客廳棗紅色的地毯上了。陸承偉喊了一聲好,正要拍巴掌,只見顧雙鳳就地一滾,赤條條的顧雙鳳和裹在身上的白床單完全分離了。顧雙鳳又把床單當成一塊白紗,裸著身子跳起八十年代初風靡歐美的勁舞。陸承偉看得熱血沸騰。最後,顧雙鳳把雪白的床單在陸承偉面前開啟了。一片楓葉狀的鮮紅,清晰地呈現在陸承偉面前。陸承偉像中了什麼法術一樣,看著那片處女血印成的楓葉,呆住了。白床單抖動著,慢慢包裹在陸承偉的頭上。

陸承偉感動得不能自已,衝動地把顧雙鳳抱在懷裡,愛惜地親吻起來。他把床單鋪在地毯上,捧著顧雙鳳放了上去……一切語言,都不足以表達此時陸承偉對顧雙鳳那種感激、愛憐、痛惜、愧疚、自責雜糅一起的複雜心情。他這次不再以一個佔有者、一個勝利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愛的使者的身份,再一次進入了顧雙鳳這座楚楚動人的城市。兩個人的感覺完全變了,只感到一種純而又純的歡愉。兩人飽享了登峰造極的風光後,顧雙鳳流著眼淚動情地說:「我知道什麼是性高潮了,你把我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了,謝謝你,這真是無與倫比的幸福……」

一個月後,陸承偉在西直門建了一個臨時的家。因為顧雙鳳的獨一無二,在以後的六年裡,陸承偉飽嘗了家庭生活的全部滋味。直到顧雙鳳偷偷懷了孩子,直到著名主持人喬妮出現在陸承偉的視野裡,這個臨時的家一直充滿著溫馨和恬美。

時隔多年,陸承偉也不能否認,那幾年他過的才叫正常的生活。是的,不管顧雙鳳做了什麼,都不該引誘她做這種事情。

齊懷仲在樓下喚他吃點東西,陸承偉手捧相框,慢慢下了樓。他看看充滿生機和活力的顧雙鳳,看看死氣沉沉躺在茶几上的支票,痛苦地說:「老齊,馬克思在《資本論》裡說,多大的利潤就可以讓資本家冒殺頭的危險去攫取?是百分之三十,還是百分之三百?我忘了。」齊懷仲答道:「我記得是百分之三十。」陸承偉伸出抖動著的雙手,神經質地笑道,「其實,這上面已經沾血了,沾的是人的鮮血!狗日的資本,它成功地把我當成它的奴隸了……難道這真的全是我的錯?老齊,你說說?你說話呀!」

齊懷仲沉默著,不肯開口。陸承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罪孽深重了,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他講了很多很多,最後免不了替自己辯護起來,「我承認,我對雙鳳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行。可是,我不認為我應該下十八層地獄。世界對我公平嗎?我承認,我喜歡過雙鳳,可我並沒有全身心地愛過她。她,我沒有教過她如何討價還價。你為什麼不說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了,你有理由這麼做。至少你沒有傷害過女人……她為什麼還不回來,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齊懷仲依舊沉默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天亮了,雨還沒有停。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齊懷仲慌忙跑過去,把門開啟了。顧雙鳳像一陣黑色的冷風,捲了進來,把兩道冰柱子一樣的寒光,射在陸承偉身上,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陸承偉忙拿起支票彈了起來。顧雙鳳能夠平安歸來,他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僵硬地笑笑,「謝,謝謝你……這是一百萬人民幣……屬於你了……」顧雙鳳一把抓過支票,順手把它撕成碎片。齊懷仲禁不住喊道:「雙鳳,你別……」

「閉上你的嘴!」顧雙鳳呵斥道:「你給我閉嘴!你這條讓人噁心的看門狗!」齊懷仲訕訕地朝後退了一步。顧雙鳳把黑風衣脫了,抖著手指解著上衣釦子,「陸承偉,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都為你做了些什麼!你看看,睜大眼睛看,你結交的都是什麼畜生、人渣!日本人燒成灰也是日本人,他媽的戰敗五十年,姦淫燒殺的本性一點也沒有變。」說著,把外套和毛衣丟在地板上,「陸承偉,告訴你,昨天我是準備去死的。可是,這王八蛋在茶水裡不知做了什麼手腳……我,我連死都沒法死了。」雙手一用力,襯衣的最後一個釦子崩落了,她把胸罩開啟,「你朝這裡看……你給我看仔細了,你這個畜生!你們這些虐待狂!」顧雙鳳高聳堅挺的乳房上佈滿了青紫,褐色的乳暈外面,留下了一圈參差不齊、深深淺淺的紫紅牙痕。

「陸承偉!」顧雙鳳咬著牙說,「這些代價會給你帶來多少利潤,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讓你看看,你把我變成什麼樣子了。我再讓你看看下邊吧。」說著,開始解褲帶,「讓你看看你曾看做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現在被糟蹋成什麼樣子了。這個王八蛋,他,他要把我變成一個白虎星!」

齊懷仲撿起黑風衣,把顧雙鳳緊緊裹住,流著老淚央求著:「雙鳳,雙鳳,別這樣,別這樣……是我們對不起你呀……承偉早就後悔了。」顧雙鳳吼一聲:「滾開!別碰我!你們這些骯髒的垃圾!陸承偉,你都看清楚了吧?」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再見了,我曾經的愛人。你記著,你欠我一筆永遠也無法還清的血債!對,是血債。」古怪地笑了笑,走了。齊懷仲追了兩步,喊道:「雙鳳,你——」

顧雙鳳拉開門,轉過身,粲然笑道:「你這個老頭心腸還算不錯。怕我自殺,對不對?你放心,我不會死了。我要好好活著。我要看看有些人會有什麼好下場。」說著,從坤包裡取出一把大號彈簧水果刀,彈開了,朝客廳裡一扔,「這是我為喬本準備的,他沒有給我機會……」說著,像一陣黑旋風一樣閃了出去。

陸承偉臉色蒼白,蹲下來,把碎支票一塊一塊撿起來,又撿起彈簧水果刀舉在眼前看看,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兒。坐了一會兒,他找了一張白紙和膠水,把碎支票粘了起來。他拿起粘好的支票,對著吊燈看看,自言自語道:「碎了,就是碎了。」然後,他冒著小雨開車出去了。

傍晚,陸承偉渾身精溼回到家,一頭栽到沙發上,昏了過去。

在西平醫科大學住了十二天醫院,陸承偉回家了。陸川實業終於突破十五元這個關口了,這讓陸承偉微微感到欣慰。下一步再用用三友集團這個外資背景,股價衝到二十元,應該再沒什麼障礙了。付出這麼慘重的代價,如果沒有收益,那才叫真正的失敗。下一步,可以考慮和王傳志進行親密的接觸了。生活還在繼續,每天的太陽還在照常升起。這場變故,並沒從根本上對陸承偉造成傷害。因為顧雙鳳畢竟屬於歷史了,揮揮手,完全可以告別這朵雲彩,一聲「俱往矣」,完全可以把這本書合上。現實和未來,畢竟已經露出了美好的徵兆。為了給這段歷史畫上一個句號,陸承偉又讓齊懷仲帶著兩百萬的現金支票去找顧雙鳳。他希望能用追加的一百萬,徹底熨平顧雙鳳心靈的皺褶。

齊懷仲在顧雙鳳的房間裡見到了金髮碧眼的丹尼,心裡多少感到了一絲安慰。這張支票馬上也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齊懷仲勸道:「雙鳳,你這又何必呢?平心而論,承偉還算一個重情重意的人。那天,他不知在哪裡淋了一天雨,大病一場,住了十二天醫院……」顧雙鳳冷笑著打斷道:「這叫報應,報應得還不夠。你告訴陸承偉,這筆債用錢沒法還了。我恨他,我每天用二十五個小時咒他。想用錢了結,也可以,讓他準備好一個億。」丹尼笑笑看著顧雙鳳,搖搖頭道:「顧小姐,顧老師,一個人心裡不能裝滿仇恨。他來向你道歉,又賠償了你的損失,你應該寬恕他。你每天要用二十五個小時咒他,過分了,上帝知道了,會生你的氣的。每個人生來都有罪,生命就是救贖自己的過程。末日的審判是公平的,也是嚴厲的,你不害怕?」

顧雙鳳捂著肚子笑了起來,「我連你們那個上帝都不相信,我怎麼會害怕什麼末日的審判?丹尼,有的仇恨,只用道歉是無法消弭的,有的損失,根本沒有辦法賠償。齊叔,我終於明白魯迅先生為什麼要講一個都不寬恕了,因為有的人根本不配你寬恕他。」丹尼固執地說:「不對。只要懺悔了,每一個罪人都可以得到寬恕。顧小姐,你不要讓仇恨完全控制你的心靈,仇恨的魔鬼會讓你墜入地獄。你是一個充滿愛心的善良的女人……」顧雙鳳打斷道:「那是過去的我,那個我已經死了!」齊懷仲拿著支票的肢體,嘆了一聲,「丹尼先生,顧小姐也是一個不幸的人,希望你能夠多多照顧她。」丹尼認真地說:「我已經深深地愛上她了……」顧雙鳳放肆地笑了起來,「鬼話!你對我瞭解多少?怎麼能說深深地愛上了我?你是想跟我上床做愛!你以為你長著金髮藍眼,我就看不出你的花花腸子了?」丹尼聳聳肩,搖搖頭,「你看,她不相信。我不會放棄的。我當然想跟你做愛了。我想跟你生五個孩子。生孩子必須做愛。我不懂什麼叫花花腸子。腸子的正常顏色是淡淡的乳白色,花花是一種什麼樣的修辭方法?是比?還是興?」齊懷仲和顧雙鳳都笑了起來。

陸承偉又把第二張支票粘好,發誓一樣對齊懷仲說:「從此以後,我只會為娶梅紅雨而奮鬥了。只有娶了她,才能慰藉我的心靈。這種混亂的生活該結束了,我需要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學習做個好丈夫,學習做好父親。老齊,請你好好監督我。」

齊懷仲張著嘴,驚訝地看著陸承偉。

紅太陽集團搞的全員推銷,正式啟動了。四十六個銷售子公司,近三千人的銷售大軍,銷售同一種品牌的家電產品,聲勢很大,十分引人注目。梅豐知道,對於陸承業來說,這次搞全員銷售,既有背水一戰的悲壯,又有最後一戰的殘酷,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再說,如果紅太陽一直這樣不死不活,黯淡無光,以陸承業的性格,他決不會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組成一個新家吟唱什麼「最美不過夕陽紅」。梅豐在西平新聞界幹了二十年,老友新朋很多,加上她本人又是家喻戶曉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她出面請西平媒體支援一下困難時期的紅太陽,同行們哪有不來助拳的道理?何況紅太陽鼎盛時期,曾經在經濟上很有力度地支援過西平省市兩級所有的媒體,電臺、電視臺、報紙,都欠紅太陽和陸承業一份人情債。加上陸承業又是豪爽義氣之人,當年這些媒體的小記者、部門領導去找陸承業批條子買緊俏的紅太陽牌彩電,陸承業從未給過黑臉。如今陸承業這個大英雄落了難,這些經過十年努力坐大了的臺長、總編、製片人們,也都想借此機會展示一下自己具備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美德。一輪新聞爆炒,一輪專題探討,一輪人物專訪,一輪軟廣告友情支援,四輪下來,紅太陽這個品牌和紅太陽搞的從沒見過的全員銷售,在城鄉人口已經突破千萬大關的西平市,又一次路人皆知了。月底一結算,僅積壓的彩色電視機,就銷了近十萬臺,回收資金一點八億。

初戰告捷,陸承業讓梅豐當了一回義務廚師,設家宴請了史天雄和金月蘭,並破天荒請兒子陸明作陪。畢竟,兒子是這次全員推銷的始作俑者。見兒子不是隻會紙上談兵的趙括,陸承業很高興。席間,陸明暢談了自己的宏偉構想,準備派出去五十支銷售隊伍,以低價傾銷的方式,在全國五十個大中城市,搞一輪地毯轟炸式銷售,喚醒中國絕大多數城市人對紅太陽這個品牌的美好記憶。因為第一個月的銷售成績擺在那裡,又見陸承業重新顯露出了指點江山的澎湃豪情,史天雄只是提醒陸承業、陸明,一定要加強對各銷售子公司的內部管理,因為紅太陽這些銷售子公司之間的報價已經出現了混亂。金月蘭附和道:「這雖然是個小問題,可也不能馬虎。上星期五,我一個人接待了紅太陽三個銷售子公司的推銷人員,二十五寸的紅太陽牌彩電,報價有一百二十元之差。」這些重要的資訊並沒有引起陸家父子,特別是陸承業的注意。他們把這次全員推銷稱作休克療法,因為用休克的方法來治頑症,肯定會誘發別的疾病,但只要能把絕症治好了,付出點別的代價,也是必須的。史天雄很想提醒一句:休克會導致大腦缺氧,時間和分寸把握不好,會出人命的。因為不想在興頭上潑冷水,史天雄忍了沒說。後來事態的發展,讓史天雄後悔這一晚太照顧陸承業這位尊敬的二哥的面子了。感情也能害人,這是後來史天雄總結出來的一條教訓。

另一個對這種銷售持反對意見的是陸承偉。幾個月前,陸明曾帶著自己和一幫年輕的同志精心炮製的全員推銷方案,徵求過陸承偉的意見。陸承偉當時只是隨意翻了幾分鐘方案,就說道:「你們不要搞。這種辦法不合國情。」再多的評價,不管高低,一句也沒有了。陸明當時對這個留過洋、差不多可以算做偶像的六叔,產生了一肚子意見。如今,陸明在西平的電視臺頻頻露面、變成了某種程度的公眾人物後,自然想到了陸承偉。他抑制不住要見見這個六叔的衝動,一個週六的晚上,帶著一點薄禮,出現在陸承偉的客廳裡。陸明的謙卑態度很符合他作為侄兒的晚輩身份,一口一個請教,一口一個請指點,希望陸承偉能為他力主上馬的全員推銷,再提點建設性意見。

陸承偉眼鋒一掃,捉住了陸明頗為自得的微笑看了一會兒,冷笑著誇獎道:「做了一回人物,不容易。我似乎應該先做個檢討。看你們這個計劃進行得如火如荼,我應該檢討自己看走眼了。」陸明趕緊說:「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陸承偉很不客氣地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自己知道。因為你是我的侄兒,我才想給你講點真話。回去告訴你爸,趕緊把這個全員推銷停下來。紅太陽的出路,只有兩個,一走資產重組,一靠政府扶持。後一條路,可能沒法走了。如今唱的是政企分開調,銀行基本上敢對同級別或稍高階別的衙門說不了。第一條路,要走也得快點走。等二哥拍板上的十幾條生產線都過時了,它們就只能到廢品收購站換錢了。」這話實在太刺耳了,血氣方剛、小試牛刀取得成功的陸明,實在難以接受。陸明問道:「六叔,你知不知道我們這個月的銷售收入是多少?」陸承偉笑了起來,「陸明啊陸明,你到底還是有點嫩。銷售兩三個億,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醫學上有個詞叫回光返照,你知道嗎?」陸明搖搖頭,「六叔,你這麼說,有點危言聳聽了。就是銷售一個億,那也是錢,也是成績。」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陸承偉點燃了雪茄,「我們可以打個賭,用不了三個月,你會哭都哭不出來。我雖然稱不上全才,可對你們搞這個全員推銷,還是有點發言權。全員推銷的存在基礎,是參與者都有相當高的個人信用。聽說你們紅太陽已有三千多人參加了推銷隊伍?」陸明道:「現在已有四千四百人參加了,估計這個數字還會增加。」陸承偉大笑起來,「中國搞過全民大煉鋼鐵,結果呢,全國百年以上樹齡的古樹,只剩不足百分之一了,環境惡化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中國人搞過全民寫大字報,結果呢,留的是文化大革命這顆青澀的歷史果子。這個月,參與者都是窮人,上繳了貨款,自己留下了差價,自然是皆大歡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四千多人到庫房領彩電、vcd,都不會交一個子兒的押金。要是交押金,你們也搞不起來這種全員推銷。下個月呢?繳貨款還會這麼及時嗎?告訴你吧,這十來天,有六個紅太陽的所謂推銷員進過這個門。我相信,只要給他們一臺電視機十元錢的利潤,他們都願意做這筆生意,你肯定研究過全員推銷的理論,不能保證適當的利潤,這種推銷能持久嗎?中國的公信度到底有多高,你不知道?坐個公共汽車,有多少人想加塞兒?你真的相信你的推銷員們都有不佔公家一分錢便宜的覺悟?陸明,你想得太天真了。如今,沒有幾個人想在物質狂歡的時代做一個清貧的旁觀者。這種推銷方法,就像開啟潘多拉的盒子一樣,只會培養和釋放人性的惡。我問你,一個老工人,賣了五臺電視機,拿一萬元藥品發票交給你,你怎麼辦?起訴他嗎?陸明,你爸是紅太陽的創始人,他只能與這個快要散架的龐然大物榮辱與共了,你就不要再搭進去了。你考慮一下,可不可以辭職,跟著我幹。」

道不相同,話不投機,不用消磨時間了。只有資本家才會把工人當成賊來防。中國的工人,做了五十年國家的主人,起碼的覺悟還是有的。如果陸承偉沒有六叔這個特殊的身份,陸明肯定早跟他急眼了。焦大是不會愛上林妹妹呀!他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陸明又帶著一肚子憤懣,離開了錦繡中華園這個西平著名的富人區。

事情的發展,常常不以發動者的意志為轉移。新中國最著名的例子,恐怕當屬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了。他老人家發動這場運動的本意是想為中國人建立一套精神生活的有序體系,誰承想他去世五年,這場運動已被稱之為民族的浩劫了。紅太陽的全員推銷,正在朝非理性的方面悄悄發展、變化著。

陸家叔侄倆暢談全員推銷的第二天,梅蘭沒費什麼周折,就從紅太陽的倉庫裡領出了兩臺二十一寸彩電、兩臺二十五寸彩電和兩臺單碟紅太陽vcd。手續非常簡單,梅蘭在一張表上籤上自己的大名,在銷售物件一欄寫上「松山株式會社」幾個字,就可以領貨了。當然,她還抄下了每種貨物需要上繳給公司的價值。這一天,僅彩電就發出去了三萬兩千臺。照這個銷售速度,紅太陽每年的銷售額比天宇加上長虹的總和還要多。可惜,紅太陽的決策層,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做出的決定是恢復八條電視機生產線的生產。

陰雨後初晴,太陽顯得分外親切,空氣顯得格外清新。梅蘭坐在租來的一噸半小卡車的駕駛室裡,拉著六件電器穿過廠區,心情是無比的好。看到一群上工的女工中有幾個認識的人,梅蘭讓司機停了下來,一一打了招呼,問了寒暖。所有的紅太陽人,臉上都掛著笑容。那是在暗無天日的道路上苦捱太久,突然看到光明後,生髮於心底的大喜悅呀!

梅紅雨下班回家,看到家裡多了這麼幾件電器,十分吃驚。問明緣由後,她說道:「除了咱家,哪一家公司的彩電都比這些大。如今已經開始流行純平彩電了,你領這麼多過時貨,賣給誰呀?」梅蘭世故地說:「能賺錢就賣,賺不了錢就放著。反正這種電器又放不壞。多?我還嫌少呢!反正不用交押金,怕什麼?我這病一時半會也好不了,不知道以後還要花多少錢。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國家的職工,我病了,國家應該管。沒報銷的藥費已經快一萬五了。我是按這個數領的貨。這樣子是有點過時,可賣便宜點,也有人要。交款的時候,我把藥條子抵上。」

梅紅雨眉頭皺了皺,「媽,你怎麼能這樣!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公司能不垮掉嗎?」梅蘭道:「不是我不愛紅太陽,是紅太陽早把我拋棄了。幾千人都在這麼幹,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幹?這臺十四寸的小彩電,我們看了多少年?大家都說這是最後的晚餐了,下手晚了,自己餓肚子。反正我又沒有多吃多佔,我問心無愧。媽不是主犯,法不責眾,我怕什麼?小雨,把這二十五寸的取出來一臺,我們自己看。廠子垮掉了,這也算是個紀念。」梅紅雨沒有再說什麼。當晚,母女倆用上了紅太陽牌二十五寸彩電。沒過幾天,紅太陽的決策層發現有個別銷售子公司賣了貨不向公司交錢的情況。公司不得不作出限量、限時銷售的決定。陸承業感到事態嚴重,決定再次停掉復工的幾條生產線,整頓銷售子公司。這時,已有一萬三千多紅太陽的職工直接或者間接地參與了這次全員推銷運動,還有一百一十多萬臺的家電產品沒有收到貨款。

電子工業部常務副部長陸承志來紅太陽集團調研這次全員推銷的時候,這些問題已經開始暴露。陸承志神色凝重,把陸承業叫到了自己住的銀河飯店。

兩個叔伯兄弟,兩個五十年代留蘇的同學,開始了沉重的談話。陸承志提出讓陸承業動一動的建議。陸承業敏感地看了陸承志一眼,「是的,紅太陽走到今天,我應該負主要責任。雖然它現在很困難,但不是無可救藥了。我不願意提前離開這個崗位。」陸承志嚴肅地說:「我今天是代表部黨組跟你談話。沒有人讓你提前休息。你是做過重大貢獻的人,進退去留,組織上都會認真考慮的。紅太陽的情況,不容樂觀。你們這次搞的全員推銷,可能能解決一點資金短缺的問題,但它救不了紅太陽。中央黨校要辦一個司局級幹部培訓班,黨組希望你能去學習幾個月,結業後另行分配工作。你在紅太陽工作幾十年,或許……」

陸承業激動地站了起來,「這不是讓我異地做官嗎?我決不會走這一步。我不去黨校學習。如果組織上認為我的能力不行,我願意接受免職處理。我在這裡工作了近四十年,我的命運和紅太陽緊密相連。我早想好了,我生是紅太陽的人,死是紅太陽的鬼。這個時候,我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讓我走異地做官這條路,還不如殺了我。」

話說到這種程度,陸承志也不好再勸了。陸承志這次來西平,還有個任務,就是為陸震天重回老區,做點前期準備工作。八十六歲的老人,行動又不方便,還要走一段長征路,不準備細緻點,萬一出了問題,後悔莫及。陸震天又發了話,這次回s省,純粹是故地重遊,最好不要多驚動地方政府。陸承志見了陸承偉,讓陸承偉負責沿途的醫療保障。陸承偉當天晚上就去見了江豐年,說了陸震天要回s省的事,希望江豐年能推薦幾個醫學專家隨行。江豐年深知老首長的脾氣,馬上給西平醫科大學校長打了個電話,要求迅速成立一個由一流專家教授組成的醫療小組,準備為一位中央領導提供服務。接著,又給幾個陸震天可能經過的地區主官打了電話,要他們暗中做好接待一位中央領導的一切準備。

陸震天指名要讓史天雄全程陪同。因為史天雄已經不再是陸家的女婿,陸承志決定親自登門跟前妹夫商量商量。這讓史天雄感到很過意不去。

商量完陸震天回鄉巡視的事,話題又扯到了紅太陽。

陸承志擔憂地說:「心一散,再聚就難了。沒有五六個億,紅太陽想打翻身仗也難。可是,銀行已經不願意往紅太陽投資了。改股份制,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靠股市融資這條路也沒法走。他又不肯離開紅太陽,他不走,紅太陽也不可能會有大的轉機。天雄,你有什麼高見?」史天雄道:「讓天宇兼併紅太陽,順便改組天宇的領導層。再不下決心,恐怕就晚了。」陸承志搖搖頭,「天宇現在是利稅大戶,王傳志不同意兼併,部裡也不能命令他做。再說,即便兼併搞成了,誰能保證結果是雙贏呢?但願紅太陽這次休克療法能出現奇蹟。」

幾天後,從紅太陽集團傳出驚人訊息:原銷售部副經理蔡尚明在廣東以半價傾銷紅太陽牌彩電、vcd三萬八千臺,攜款逃走了。接著,多米諾骨牌效應出現了,公司與十幾個銷售能手失去了聯絡。

轟動一時的全員銷售,徹底失敗了。陸承業被迫組織大量人力,開始追繳還沒有售出的近百萬件家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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