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飛車,一路風吹,進了西平,陸承偉的心緒平靜了下來。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額頭上的大血包隨著脈搏跳動帶來的一波一浪式的熱辣辣的扎疼。錦繡中華園在西平的西南角,回家消毒,還需要從城東北穿過整個西平市。陸承偉決定先到近一些的皇冠大酒店辦公室,用紅藥水簡單處理一下傷口。這個隨機的決定,竟徹底改變了顧雙鳳在陸承偉眼裡的形象。
錢林假寐了很久,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睡在自己的房間裡踏實。顧雙鳳如今做事已不在路數,要是一覺醒來一翻臉,喊叫起來,可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看見身邊的顧雙鳳還在酣睡,錢林摸索著穿了褲子和襯衣,拎著外套悄悄出了房間。還沒來得及把門鎖上,錢林便看見從電梯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忙不迭低頭朝應急樓梯口走去。
陸承偉發現錢林鬼鬼祟祟從顧雙鳳房裡出來,腦袋嗡的一聲大了一圈。上次看了顧雙鳳的精彩表演,陸承偉並不認為顧雙鳳真的就變得無可救藥。對於女人在非常態情況下的怪異表現,陸承偉並不陌生。在他看來,顧雙鳳在他面前刻意表現自暴自棄的一面,和喬妮打時間差來西平和他幽會,異曲同工,說明這兩個女人心裡還有他。男人和女人交往時的成就感,也就產生在這些細節裡。猛然看見有個男人,又是錢林這個混蛋從顧雙鳳房間裡走出來,陸承偉心裡完全失去了平靜。他像一個發現自己鍾愛的情人紅杏出牆的男人一樣,徹底地憤怒了。他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顧雙鳳根本沒有睡著。她想用這個漫長的夜檢驗一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已經成了自私自利的偽君子。錢林並沒有兌現在這個房間裡過夜的承諾,又一次無恥地欺騙了她!顧雙鳳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裡一遍又一遍詛咒著世上這些可惡的男人。聽見有人進來,顧雙鳳破口大罵:「你他媽的真是膽小鬼、軟骨頭!你又回來幹什麼?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叫罵的時候,顧雙鳳甚至感到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畢竟這個男人,畢竟這世界上還有一個男人還是講信用的,要在這個閒話最多的劇組陪她過一夜了,語氣裡也就帶上了親暱的成分。
陸承偉把房間的大燈開啟了,噴著火的眼睛直逼顧雙鳳,一字一頓說:「你看看我是誰!」
顧雙鳳驚坐起來,瞪眼張嘴看著陸承偉,眼睛裡閃過幾絲錯愕和悲痛,在羞愧之心的驅使下,下意識地扯了一條浴巾,遮住裸著的前胸。陸承偉咬著牙,伸出一根指頭點點顧雙鳳,「想不到你真的變成了這種女人!賤!真賤!」
顧雙鳳的眼神和表情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語言難以描述的變化,最終轉化成無所謂和曖昧的笑。她像一個正在步入刑場的死囚一樣,變得無所畏懼了,心裡激盪著「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之類的豪情。她把浴巾朝地板上一扔,赤條條地下了床,笑著看看陸承偉頭上的血包,點了一支紫羅蘭香菸,「陸大老闆,這不是你教我做的嗎?是你讓我知道了女人的身體可以換成錢。上帝給我這麼好的身材,只換你付給的兩百萬,實在太少了點。你看看你,又去招惹良家婦女了吧?拿錢沒買來,還捱了打,看著真讓人心疼。你這個時候想起我,很正確。念起我們多年的情分,我很願意撫慰撫慰你那顆冷酷和受傷的心。你要是不急,先坐一會兒,我去打掃打掃衛生。」
陸承偉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顧雙鳳打倒在凌亂的床上,罵了一句:「你真下賤!簡直無可救藥!我真瞎了眼!」
顧雙鳳爬起來,在鼻子、嘴巴間抹一把血看看,神經兮兮地笑起來,「什麼時候變成個性虐待狂了?你要是這麼做,需要另外付費呀……」猛地把頭一甩,換一張臉,換一種聲音說:「陸承偉,你和我還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資格打我?我當聖女當婊子,關你什麼事?用不著假惺惺地演戲給我看。你沒有資格當我的教父!你不配!我再墮落十輩子,也比你乾淨!你出去,你出去——」說著說著,已經淚流滿面了。
陸承偉悲嘆地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無可救藥!賤,賤,真賤!」轉身走出房間。
顧雙鳳跟過去把門用力鎖上,背靠著門,張著嘴站了好一會兒,淚水混著血水,流過臉頰和脖子,在兩個美人谷處左右拐個彎兒,匯在一起,沿著深深的乳溝,流向平坦的腹部。又過了片刻,她衝進衛生間,把水開到最大,哭喊著沖洗起來。
陸承偉拿著史天雄的外套進了客廳,齊懷仲在沙發上醒了。齊懷仲看見陸承偉的樣子,嚇了一跳,忙站起來找酒精和紅藥水,「怎麼會弄成這樣?出車禍了?」
陸承偉坐下來道:「史天雄打的。左邊這臉,現在還是木的。」齊懷仲朝血包上塗著酒精,咂著嘴說:「下手也太狠了。言語不合,也不該動手呀。你手機也沒開,十二點半,小藝還打來電話問你們談得怎麼樣。他就是不當你的姐夫了,也還是你的兄長,怎麼能打人呢!」陸承偉冷笑一聲,「他已經跟我割袍斷義了。我姐和他的事,就這麼著了。他罵我發國難財,罵我是腐蝕國家機器的蛆!他永遠都是主角,我永遠都是跑龍套的,是溜邊的黃花魚!上市的事,應該沒什麼阻力了。你跟陸川方面聯絡一下,修路的事,應該提前。」
齊懷仲把酒精和紅藥水放好,「不再等了?明早再去醫院拍個ct,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陸承偉道:「我沒那麼嬌嫩。我爸一天老一天了,應該讓他在有生之年,看見這條路。也該讓史天雄看看,我不但會掙錢,而且會花錢。只會埋頭掙錢的人,在中國是沒有出路的。我們也該打打政治這張牌了。捐一千到一千五百萬,要讓陸家川到陸川縣城有一條能用一百年的二級公路。再不做點面子上的事,人們會怎麼看我?就連雙鳳……」恨恨地嘆了一口氣。
齊懷仲道:「上次給雙鳳片酬,她不接,硬要等到劇組解散了再說……雙鳳心裡……」
陸承偉擺擺手,「不要再提這個雙鳳了!她現在已經變成一間收費的公共廁所了!那筆錢儘快劃給她,我不想聽見她再為這件事嚼舌頭了。另外,你再設法把梅紅雨男朋友的詳細情況瞭解一下。」
齊懷仲沒想到話題這麼快就轉到了梅紅雨身上,不解地問一句:「瞭解這些做什麼?」
陸承偉站起來冷笑著,「史天雄要做梅紅雨的監護人,我不得不做些準備。我要讓他知道,戲已經換了,主角也該易人了。我必須改變梅紅雨的命運。我要讓史天雄真正意識到我的存在。我要讓他把今天吐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舔回去。我去睡覺了。」說著,朝樓上走去。上了兩個臺階,扭頭吩咐道:「那是天雄的外套,天一亮,你給他送過去,裡面有他的證件。」頓了一下又說:「再把松山送的皮鞋給他帶去。」齊懷仲抬頭問道:「送到店裡,還是送到梅家他的住處?」陸承偉道:「送到宴園新村,五幢二單元八號金月蘭家。他現在還在路上進行二十公里越野訓練。估計五點鐘,他能走到五桂立交橋。那裡離金月蘭家最近。他現在身無分文,連公共汽車都沒法坐。六點鐘,他應該能走到宴園公寓。他有一肚子話要對紅顏知己說。六點半你趕到那裡,他肯定在。你就說皮鞋是我賠他的。」徑直上樓睡覺去了。
齊懷仲看看牆上的石英鐘,也睡覺去了。
金月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史天雄一直沒來電話,讓她感到不安起來。後半夜,她幾次衝動地爬起來想打110報警。五點四十,金月蘭乾脆起床了。從衛生間出來,金晶晶穿著睡衣,站在客廳探究地看著她。
金月蘭下意識地躲避著女兒的目光,說道:「你起來這麼早幹什麼?覺睡不夠,上課要打瞌睡。」金晶晶追著看金月蘭的眼睛,說道:「我媽一夜沒睡,肯定是出了大事。你女兒智商不低,又很愛自己的媽,這時候睡覺,可真不合適。說說吧,媽。我都快有公民權了,應該有資格做你的朋友了。一個痛苦劈成兩半,分給兩個人,一人只剩半個了。你說呢,董事長?」金月蘭笑笑,拍拍女兒的頭,「你真是長大了。」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我知道,你對媽聘史天雄當總經理一直有看法。史天雄的妻子,也許還有他的家人,都認為是我這個可恥的第三者把他勾引到西平來了。他妻子還找過我,說了很多難聽話……我同意他來‘都得利’,原因很複雜。媽年輕的時候……這事說來話長,以後找時間再給你說吧。他妻子一個多月前給他寄來一封信,提出離婚。時限已經到了,他選擇留下了。昨天下午,他小舅子約他出去談談,也不知去了哪裡,一夜都沒打個電話過來。八點半,我們還要到火車站接人。我真怕他出了什麼事。」
金晶晶心理上排斥史天雄,主要是因為史天雄有婦之夫的身份。史天雄岳父家的背景,她也是知道的。她認為史天雄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婚姻。一聽史天雄的妻子已經提出離婚,金晶晶高興起來了,說道:「媽,你擔什麼心?他一個大活人,還能讓人給吃了?這是好事,你應該早告訴我才對。敢和有那麼大背景的老婆離婚,證明他還像個男人嘛。我比較難以接受你們現在這種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關係。他離了婚,我不反對他做我的後爹。你們畢竟有感情基礎。再說,他確實比我爸強很多。」金月蘭擔憂道:「我是擔心他的安全。現在到處是電話,不管談成什麼樣,他也該來個電話呀!晶晶,你說該不該報警?」
金晶晶笑了起來,「報警?一個成年男人失蹤十幾個小時,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現在能報警嗎?再說,他只是你的副董事長兼總經理,他昨天還在上班,今天還沒到上班時間,你當董事長的,以什麼理由報警?說不定人家已經和好了。談成這個結果,怎麼給你說?今天,他要是沒去上班,你就等著接他的辭職報告吧。」金月蘭狐疑地看看女兒,慢慢說道:「你小小年紀,想的還挺複雜。也有這種可能。」金晶晶道:「不是我複雜,是這社會太複雜了。我們學校選優秀學生幹部,有幾個同學都知道給老師送禮、拉同學選票了。上週,有三個家裡富裕的同學,還請我們吃過海鮮呢。史天雄當過的司長,你說會有多少人眼紅?陸家一動真格的,史天雄恐怕只能投降了。不說他了。兩種結局,我都能接受。他回北京了,我也落個清靜,免得同學拿你們倆的關係嚼舌頭。他離了婚,更好。媽,你熱牛奶,我熱麵包,吃完早飯,你去上班,我去早讀。天塌不下來。」
女兒這番太過老成世故的話,說得金月蘭啞口無言。確實,這個複雜的社會泡得人心更加難測了。六點二十,母女倆吃完簡單的早餐,收拾收拾準備出門。金月蘭開啟房門,驚得後退一步。只穿一件襯衣的史天雄,坐在門邊睡著了,腳上的皮鞋髒得不像樣子。金晶晶過來一看,驚叫一聲:「天呢,哪兒來的流浪……」
史天雄站了起來,擦擦嘴角的涎水,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笑笑,「對不起,走了一夜路,身上一分錢……想起上午還要接人……你這裡近些,我怕打攪你們,想坐一會兒,不想竟睡著了……」看看金晶晶,「我,我想喝口水……」金晶晶忙閃到一旁,笑著拉著史天雄的胳膊,「史伯伯,你快進來。你這樣子可真嚇人,好像被人打劫了。你的皮鞋都爛了……這是怎麼回事?」史天雄看見餐桌上有半杯殘茶,端起來先喝了,「我走了三十來公里路,身上沒一分錢……路上也沒有電話……」金晶晶看史天雄這麼狼狽,說話又吞吞吐吐,知道有些內情不便讓她知道,搬把椅子說:「史伯伯你先坐下,等會兒洗把臉。我要去學校早讀,不陪你了。」說罷,揹著書包走了,開了門又喊道:「媽,史伯伯一定餓了,你別忘了給他做點吃的。」
金月蘭把洗臉水端到客廳,「快洗洗吧。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的外套呢?你是不是捱打了?」
史天雄邊洗臉,邊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省略了招小姐的細節,最後忘不了感嘆一句:「大洪水把國家搞得這麼困難,娛樂場所還都是人滿為患、醉生夢死呀。」金月蘭笑了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沒談成,你先動手打了人,人家還開車找你,你為什麼不坐車?他到底做了什麼,你才打了他?」史天雄又喝了一杯水,欲言又止地說:「我,我真說不出口!」金月蘭追問道:「到底為什麼?你不說清楚,我心裡直著急。」史天雄道:「他,他竟喊了小姐!喊了四個只穿一點點東西的年輕姑娘……我能不打他?」金月蘭撲哧笑了出來,「你這個小舅子可真有意思。給自己的姐夫……他是不是在考驗你呀?」感覺到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換一種口吻說:「這個陸承偉,看上去文文明明的,辦事也太離譜了。」史天雄道:「我走了一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形勢嚴峻。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場面,讓人震驚。都是又年輕又漂亮的姑娘……看樣子沒幾個是被迫的,這更可怕。難道這種過程中國真的無法迴避?存在的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信仰和精神的問題,是個大問題。」
金月蘭笑道:「先填填你的肚子再說吧。」去了廚房。
齊懷仲敲開門,一眼就看見正在喝牛奶的史天雄,驚奇得瞠目結舌。金月蘭問:「你找誰?」
齊懷仲揚揚手中的衣服,「金董事長,我們陸總讓我來給史總送衣服。」金月蘭道:「請進來吧。」齊懷仲走進去,把衣服遞給史天雄,「你看看少沒少什麼東西。」史天雄把衣服披在身上,「不用看了。陸承偉如今可以幹十惡不赦的事,可他不至於偷我的幾百塊錢。」齊懷仲看看史天雄腳上的皮鞋,把鞋盒子放在桌子上,「史總言重了言重了。其實我們陸總一直很敬重你,很珍惜你們之間的兄弟情意。他說你會從白江走回來,果真……他讓我把這雙鞋送給你,表示他對你的歉意……」
史天雄哼一聲:「他的東西我不收。你告訴他,我嫌他髒。」金月蘭忙打圓場道:「天雄,你們畢竟兄弟一場。你打了人,人家還想著你多走了路,你不收,不合適。」齊懷仲接道:「史總,你們兄弟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我不知道。我知道承偉一直很重視你的意見。昨天夜裡,他已經決定捐款給陸川修一條二級公路了。承偉下過鄉,又在美國呆了多年,生活習慣和價值觀念,與我們不大相同。可他也想為國家做點大事……你是他的兄長,應該把他當做團結的力量。這些話不該由我來說。」史天雄沉默一會兒,摸摸鞋盒子,「鞋我收下了。你告訴他,這條路要是他拋給陸川的誘餌,我把這鞋煮了給他吃。」
齊懷仲告辭了。
金月蘭正要讓史天雄換鞋,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他,他怎麼知道你在我這裡?他怎麼知道我的家在這裡?難道他認為……」說到這裡,臉兀自紅了。
史天雄一臉迷惘,被這些疑問難住了。
身兼「都得利」黨總支常務副書記、工會主席兩職的江榕,最近又被董事會委任了一個職務:社會部部長。自從「都得利」在抗洪期間連續在媒體出了風頭後,社會工作日漸繁雜起來。每天,都有人數不等的各類人到「都得利」求職,幾乎每天都有人以各種名目來「都得利」謀求捐贈和贊助,搞得史天雄和金月蘭苦不堪言。「都得利」不是社會福利部門,也不是社會慈善機構,而是一個以贏利為目的的商業零售公司。來求職的人還好打發,只用對他們解釋說「都得利」暫時不用人,頂多聽幾句難聽話就過去了。來化緣的人,就不好對付了。西平市搞啤酒節,要求「都得利」公司贊助三萬元,看到組委會名單上有江豐年副省長、田明照副市長的大名,「都得利」只好用兩萬元換一個贊助單位的名義。這次大洪水是全國性的,西平的郊縣溫水和大巴也遭了大災,兩縣都派人找了「都得利」,希望「都得利」能夠在兩縣災民重建家園時給予有力的支援。人大王建林副主任是溫水人,政協副主席張少奇是大巴人,都給史天雄和金月蘭打了電話,希望「都得利」能夠酌情解決一些。這兩位領導都出席過「都得利」二分店的開業典禮,又親自打電話過問了,不出點血不合適,經董事會研究,分別給兩個縣捐了兩萬元。接著,各種名義的攤派便蜂擁而至了。工商、稅務、分店所在街道辦提出的要求無法拒絕,都用錢擺平了。一個月算了一下總賬,「都得利」竟為這些事額外支付了十二萬八千元。得知總店所在區稅務局要走的五千元,目的是支付旅遊開支後,「都得利」的職工憤怒了。董事會經過緊急會議,決定成立一個社會部,全權處理這類事情,每年撥給五萬元,由部長江榕統一支配。
江榕兼了這個職務後,知道自己坐在一隻火爐上了。幾天下來,人也瘦了,脾氣也大了,嗓子也喑啞了。楊世光看在眼裡,對她說:「你用不著對每個人都苦口婆心。金總和天雄都知道這些人大部分是來吃大戶的,成立這個社會部,目的就是堵他們的嘴。太當真了,傷身體。再有要贊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廢紙簍裡了。來人了,你只用說:公司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江榕埋怨道:「真不該接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勸我,我才不當這個部長呢。」楊世光道:「比較難對付的人,你推給我好了。你就說我這個董事主管這項工作。」
按照楊世光的主意幹了一週,江榕感到輕鬆了許多,心裡對楊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這一日,江榕陪金月蘭去毛小妹分管的淨菜加工廠,路上就把話題扯到楊世光身上了。江榕說:「金總,楊經理這個人有點怪,從來沒有聽他談過自己的妻子。」金月蘭騎著車看看江榕,說道:「你觀察得挺仔細。家家都有難唸的經。當年,他們戀愛時,也挺轟轟烈烈的。他妻子可能早就有人了。他和天雄來西平前,我聽天雄說起過。他來西平,可能就是為了結束這個婚姻吧。」江榕默想了好一會兒,說道:「看不出來。他這個人很樂觀,很有幽默感,像是一個很幸福的男人。」金月蘭道:「小江,你沒結過婚,對男人不瞭解。男人,確實很奇怪,太奇怪了。有時候,他們很善於偽裝自己。你看史天雄,像不像家裡房子著了大火的人?」江榕問道:「金總,會偽裝的男人是不是都不可靠?」金月蘭思想了好一會兒,說道:「這要看他偽裝是為了什麼。如果偽裝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這個男人多半靠不住。如果他是為了怕女人——他重視或者愛的女人,看不到他所受的是什麼樣的痛苦,這個男人又最靠得住的。這兩種偽裝區別並不太大,分辨出來,還真不容易。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具備這種能力。」
兩人一路談論著男人,到了淨菜加工廠。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後,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經變成西平一道亮麗的風景。金月蘭來見毛小妹,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啟發毛小妹的上進心,讓毛小妹自己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毛小妹聽了金月蘭和江榕的讚揚,羞紅了臉,一直在檢討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啟發式談話毫無效果,直截了當說:「小妹,你做得已經相當不錯了。你想沒想過加入黨組織的事?」
毛小妹聽傻了。黨員,在她的心目當中,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人物。史天雄、金月蘭這樣的黨員,距她的現狀還有遙不可及的距離。毛小妹忙道:「你可別開我的玩笑,像我這種人,怎麼能夠入黨呢?當個群眾,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麼敢想入黨的事?」
金月蘭覺得毛小妹可愛極了,故意說道:「小妹,你知道,黨組織的大門,永遠都是向你敞開的。我是公司的黨總支書記,小江是黨總支副書記。你可以向我們談談你認為你在哪些方面還有不足,及時改正了,不就離黨員的標準越來越近了?」毛小妹紅著臉,低著頭,搓著手道:「我還有很多私心雜念。這幾天,我正為一件事犯愁呢。我覺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江榕笑道:「你說說看。」
毛小妹認真地敘說起來:「自從我來當了這個經理,事兒就多了起來。這些事兒,都挺麻煩的。我們家住在一個大雜院裡,四家人原先過得都挺難的。李炳大叔老兩口,有三兒兩女,兒女日子緊巴的多,一攀比,都不盡那什麼孝道了。老兩口六十多歲了,天天靠擺攤賣蔬菜過生活。兩個老人又太愛孫子外孫了,星期天,有時三四個,有時四五個孩子都來吃他們。看著心裡頭怪不是滋味兒。左邊鄰居是兩口子,男的叫牛寶,女的叫紅雲。孩子跟著牛寶他父母在溫水縣讀幼兒園。右邊鄰居,男的叫小全,女的叫小琴,有個男娃還不到一週歲。兩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牛寶會下圍棋,如今竟是在棋院以賭棋為生了。小全呢,不安分,這幾年換了不少工作,最近又從工廠跳了槽,到街道辦幫忙去了。我還沒當這個經理的時候,紅雲和小琴都說我發達了,要來跟著我幹。這兩個妹子,人倒都是好人,可惜都不踏實,有點那個好吃懶做吧。照理說,這種人不能來‘都得利’。可我還是讓她們來試了試。小琴來幹了十天,嫌累,嫌工資低,不幹了。這個紅雲呢,也試了十來天,倒沒說嫌工資低,卻想當個副經理。這妹子心有點大,吃天的心都敢有。我說副經理都是公司提拔,我做不了主,她不信,說我什麼人一闊就變臉,走了。現在呢,見了我,只剩個鼻子哼哼了。我讓她們來試用,就存有一些私心,你們說我配想入黨的事嗎?這事兒還好說些。另一件事,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小軍已經上五年級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隊的大隊長,有這麼個兒子,我和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們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沒有學校老師們的培養,沒有老師們的提拔,像我和為民這種人的孩子,在學校哪有出頭之日。半月前,小軍的班主任吳老師和學校的劉校長來找了我,說他們的學校大門還是六○年修的,又舊又破,要建個新大門,問我看能不能贊助個兩千塊錢,用公司的名義。我沒敢答應,可也沒回絕。沒回絕肯定是私心在作怪。你們說我是不是離黨員還有十萬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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