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毛小妹說了這番話,金月蘭和江榕確實不好再提讓毛小妹入黨的事。金月蘭給毛小妹講了一番道理,講了共產黨人也要講人情的話,最後說:「小妹,這些事,你處理得都不錯。學校提出的贊助款,公司不能解決。公司員工的孩子,分散在二十幾個中小學讀書,這個頭開不得。你已經是公司的中層領導了,應該理解公司的苦衷。」毛小妹道:「我怎麼不理解?我只是想說這領導可真難當。」
這次談話,在毛小妹身上發生了立竿見影的作用。毛小妹最感到對不起「都得利」的事,她沒說出口。在張為民的堅持下,毛小妹下崗一元店,至今沒有成為「都得利」的加盟店,現在還由張為民帶著兩個幫手經營著。想起史天雄和金月蘭對自己如山的恩情,毛小妹就是一個人待著,也會感到臉紅。現在,這些大恩人們又在考慮自己入黨的大事情了,再單獨自己開店,說不過去呀!
晚上回到家,毛小妹又一次提出了讓自家的店加盟「都得利」的事,並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最後說:「金總她們沒提這件事,是給我面子。這件事是組織在考驗我。要看看我跟‘都得利’是不是真的一條心。」萬事都隨毛小妹的張為民,恰恰在這件事上犯了牛脾氣,強硬地說:「我不同意。你能入黨,自然是好事。可要用咱們家的飯碗換個黨員,就要掂量掂量了。旺家公司賠的八萬塊,那可是天上掉的餡餅,一個子兒都不能動,留著小軍上大學時用。我們這輩子都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們是沒學上,可不能讓小軍有學上卻讀不起。前天,我聽一個吃小面的教授說,十年後,沒十萬八萬存款,別想讓孩子讀大學。這筆錢不能用,我們全家的生活,只能指望這個小店。‘都得利’現在是不錯,可你能保證它永遠都不錯?只有依靠自己,才踏實。再說,‘都得利’的一元店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參加進去。」毛小妹說不過張為民,就把背對住丈夫了。正趕上一個法定娛樂日,張為民自然不肯放棄,輕輕給毛小妹捏著背,說著軟話:「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你我都不是發動機、車輪這些重要零件,要想不被甩下來,可得費點心思。你去了‘都得利’兩個多月,你說說,這‘都得利’是不是天天都能掙個金山銀山?以前,咱們家的分工明確,我只管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大事,聯合國出什麼事也歸我管。管了這麼多年,我也管出點經驗了。別看報紙電視整天講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處處鶯歌燕舞,其實,越聽這種輿論,越應該保持清醒頭腦。你們紡織廠,比‘都得利’大多少?說垮就垮掉了。我這些見識,可是用鮮血換來的呀。你摸摸我的大腿,你摸摸,這可是鐵證啊!」毛小妹打了張為民一巴掌,「摸大腿就摸大腿,你把我的手往哪裡放?一天不見腥葷,你就煩人。」張為民把脊背按摩換成全身按摩,委屈地說:「自從你當了領導,吃腥葷就成了打牙祭。週三週日搞娛樂,可是你當領導的定的章程……」
毛小妹笑了一聲,把身子轉過去,「好好好,我依你。店,咱們自己先開著。」長嘆一聲道:「公司確實不是十分寬裕。我只是想,史總和金總這麼看重我,我不能對不起他們。你們男人講要為知己者死,女人總不能二心三意三心二意腳踩幾條船吧?活人當然重要,可名聲就不重要了?讓人背後嚼舌頭、指脊樑骨,住金鑾寶殿、坐太空梭、吃魚翅燕窩,好受嗎?小軍學校的事,我忍不住給金總提說了。金總很為難。」張為民道:「你不該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你們‘都得利’名頭太響了,這也是我不想加入的原因吧。螞蟻雖小,多了也能吃掉一頭大象。」毛小妹道:「為民,吳老師和劉校長都是實在人,張嘴要錢,肯定是真遇到難處了。我實在不忍心回絕他們……」張為民接道:「你是不是想自己出一千塊錢,用‘都得利’的名義給學校?」毛小妹道:「是的。他們對小軍太好了。你同意嗎?」張為民笑道:「好不容易跟領導想到一起了。修學校大門,這是善舉。我一百個同意。」毛小妹緊緊把丈夫抱住了。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毛小妹和張為民就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一看鬧鐘,差不多也該起床了,毛小妹坐起來穿著衣服說:「是小琴和小全在吵。快起來勸勸,看看出了什麼事。」
事情出在錢身上。周小全已經被捉襟見肘的苦日子折騰夠了,他準備順應潮流,賭一把,徹底換個活法。從十八歲接父親的班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了。揣著自修大學本科畢業證,換了四個工廠,周小全仍然沒有在辦公室裡找到一個哪怕在角落裡的座位。一個月前,周小全暫時在銀杏居委會找到了一個差事:給啤酒節做宣傳。在這期間,他得知銀杏居委會缺編一個市場管理員。居委會馬主任很賞識周小全,希望他能活動活動來當這個管理員,並告訴他,這個管理員職務雖小,但管轄銀杏居委會所屬的三個夜市和一條長達一公里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產證作抵押,找人從銀行貸了兩萬元,準備作一次命運的豪賭。他覺得兩萬元的籌碼略輕,準備把小兩口多年積蓄的一萬五千塊錢也取出來,用三萬五千塊錢換這個市場管理員的座位。存摺在妻子小琴手裡,小琴不願冒這麼大風險,家庭戰爭便爆發了。
周小全用武力從小琴手裡奪到存摺後,坐在舊沙發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劉小琴趴在地上,抬頭哭罵道:「你這個敗家子兒,你乾脆把我們孃兒倆捏死算了。你這些年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你買到什麼官了?啊——」周小全瞪著眼睛回敬道:「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兒們!這種機會,打著燈籠能找到嗎?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們必須賭這一把。天天早上倒馬桶,這日子還怎麼過?以前是不懂送禮的行情。搞成事的,都不是廣種薄收點眼藥水。沒點董存瑞捨身炸碉堡的勁頭,整不成大事。我在街道辦事處幹了一個月,已經摸清行情了。八百四十六個夜市攤位,一千二百多個蔬菜攤位,五百六十八家門市。一家每月多收他五毛錢衛生費,你算算是多少錢?夠你我兩個月的血汗工資了!一年內,我連本帶息還你三萬,再把房產證交給你保管。我又不是拿這些錢去賭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劉小琴坐起來,理理凌亂的頭髮,看看床上睜著黑豆眼看他們的兒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個血本無歸?你再把這錢打了水漂,我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別買這個官了。我知道你要強,我以後再也不說金項鍊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兩萬元現金用牛皮紙包好,一手拿著存摺在另一隻手上神經質地拍打著,眼睛裡閃著淚光,「我知道你攢這點錢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裡直往上冒酸水。前幾年,連個孩子都不敢養,刮宮颳得你瘦得走路直打飄。咱們命苦,都沒攤上個有權的爸有錢的媽。可咱們總不能就這麼活一輩子吧?如今這社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說,如今辦什麼事不需要花錢?小琴,我是想讓你們孃兒倆過得像個人!你不是也說過,什麼阿貓阿狗如今都變得人模狗樣了嗎?我就賭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個月內,我沒當上這個管理員,我肯定會把這三萬五要回來。要是……我就……然後我跳錦江到東海餵魚喂蝦。」說罷,站起來拉開門要出去。劉小琴駭得臉色蒼白,猛地撲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聲喊道:「快攔住他……他瘋了——」
戰火燃到院子裡,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動起來了。毛小妹把兒子拉到屋裡,推了丈夫一把,「愣什麼愣,快把小全攔住。」自己也跟了過去。李炳老漢嘆口長氣,把菸頭朝地上一扔,披著衣服下了門前的臺階。牛寶提著褲子從裡屋跑出來,「紅雲,你快去勸勸呀!」冉紅雲伸出手準確地揪住牛寶的耳朵,把丈夫拖進屋,「你逞什麼能?你這時候出去,是不是掙表現?贏點錢,你就不知道姓什麼了!睡你的覺去。」牛寶坐在床沿上,小聲爭辯道:「一個院住的老鄰居,不去管管,多不好。他們平日裡和和睦睦,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這小琴從不跟小全高聲說話,今天……」話沒說完,頭上已經捱了兩巴掌,他咧著嘴揉著頭,「沒輕老重的。下彩棋靠的是腦子,打壞了,怎麼辦?」冉紅雲咬著嘴唇瞪著杏眼,用力擰了牛寶一把,「讓你長長記性,別整天想著老婆是人家的好!我這盤子,我這條子,整天圍著你,你還不知足啊?小全這回是疼老婆,把小琴的私房錢也搜出來要去買什麼官了。」牛寶驚奇道:「買官?什麼官?」冉紅雲道:「聲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沒聽清。買個車間主任,買個廠長,又能怎麼樣?小全他們廠,早叫一茬又一茬的貪官吃空了。這個小全,心太大,不務實,愛虛榮,還是我這老公實在些。小妹當了個破經理,整天累得跟龜孫子一樣,這些官有什麼當頭。」牛寶支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隨口奚落道:「你不是還想當個副的嗎?中國人,誰不想當官?哎,哎,哎,你別擰我的嘴呀……不好,要動刀動槍了。」小夫妻臉色頓變,跑了出去。
周小全一手拿著牛皮紙包,一手拎著菜刀,紅著眼道:「李大伯,張大哥,嫂子,你們別攔我,也別勸我了。你們要硬攔,我就死給你們看。我周小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我愛不愛這個家,你們都看在眼裡……」毛小妹上前一步,憤怒地打斷道:「你別說好聽的了。你把房子押了,又把存摺拿了,你家小明想吃個雞蛋,小琴拿什麼給他買?你這不是存心餓死他們嗎?你這叫愛這個家?」李炳老漢也說道:「小全,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心大。大伯佩服你這股子狠勁。這年頭,做事是得狠一點。我也信你是為他們孃兒倆好。可你這種押法是在賭命啊!」劉小琴哄著孩子,抽咽著,「大伯,小妹姐,你們就由他去吧……你們放心,我,我不會尋死的……可憐的兒子啊……嗚……」小明也哇哇地哭將起來。
周小全後退幾步,把菜刀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啟牛皮紙包,認真數了五十張百元大鈔,嘴裡自言自語說:「只能留下五千,只能留下五千,辦這事,少了不頂用,少了真不頂用啊。」又把剩下的一萬五千元包好,拎著菜刀,把五千塊朝小琴懷裡一扔,朝院門口跑去,跑到門口,轉過身把菜刀朝院裡一扔,「要不了多久,你們肯定會說小全這一步是走對了。」轉過身,義無反顧地走了。冉紅雲撐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給人送禮,搞得跟上刑場一樣。」朝前走了幾步,「小琴,這俗話說,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不管小全這事辦成辦不成,他都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不定,你們明年就能搬進一套三居的大單元房了。我經常去棋院看我們牛寶賭棋,有時候輸三五十,我也……」李炳老漢用鼻子哼哼,「紅雲呢,這時候了,就別說風涼話了。小全這回押的可不是三五十呀。」張為民笑道:「小琴,別哭了。他撞到南牆,會回頭的。別犯愁,我和你嫂子不是還開個小店嗎?還能叫你們孃兒倆餓著了?」李大媽也過來了,「小琴,大媽給你做了早飯,吃吃飯,去把這錢存起來。小妹、為民,你們快點忙去吧。小軍還要賣報呢。小琴,把小明給我抱,你把臉洗洗。天塌不下來。小全要是押準了,你一輩子吃香喝辣。實在賠了呢?也好。他有這個小辮子抓在你手裡,下半輩子你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炳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李炳老漢訕笑著:「反正你們女人是贏家。」
四家的大人都笑了起來。劉小琴把孩子遞給李大媽,洗臉去了。
這一番折騰,耽誤了一些時間。張為民趕到毛小妹下崗一元店,看見齊懷仲正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坐在一張小桌邊上吃小面,驚喜得手足無措起來。感謝的話還沒說幾句,齊懷仲站起來說:「張師傅,你別再做了,我們也吃不下。雙鳳是去趕飛機,耽誤不起。」張為民貴賤不收錢,齊懷仲只好和顧雙鳳一起上了賓士。《你我都風流》已經封鏡,顧雙鳳的母親突然病了,顧雙鳳匆匆忙忙要離開西平。顧雙鳳上了車,先冷笑道:「難以相信,這種人還會學雷鋒!」齊懷仲笑道:「這也是事實。鳳姑娘,你和承偉有這樣一個結局,也算不錯了。你弟弟如願上了浙大,回到金華,先把你媽的病治好,再買個像樣的房子,讓老人家享幾天福。影視圈裡很複雜,過過癮也就可以了。找個疼你愛你的白馬王子成個家吧。」顧雙鳳憂鬱地坐著,什麼也沒有說。
張為民站在大街邊看著遠去的賓士,心裡想:這個姑娘肯定是陸先生的妻子或者女朋友,長得跟大明星一樣。她一臉心事,像是很不高興,難道陸先生家遇到麻煩了?
坐落在撫琴西路的天淨沙茶樓,在遍佈西平大街小巷的茶坊、茶樓、茶園中,當算極品。文人喜歡清談,品著一杯茶清談。數年來,詩人古狼已經坐過西平幾十個有名的、無名的茶坊、茶樓、茶園了。然而,天淨沙茶樓對他還是一片處女地。八百元一杯的「女兒紅」,對於清貧的文化人來說,實在太奢侈了。半年前,一個改行寫了暢銷書的詩友應一個書商之邀,去天淨沙品過一回「女兒紅」,回來給古狼大吹了一番「女兒紅」的妙處。古狼當時狠狠地譏諷了這位朋友,但還是記下了「女兒紅」製作中令人神往的妙處。太陽剛要升起的時候,沐浴過的十五六歲的少女拎著一壺極品龍井茶,唱著採茶歌上了茶山,直奔十數棵已有兩三百年樹齡的老茶樹。少女們攀上茶樹時,太陽剛好躍出地平線。少女們噙口溫茶,將茶霧噴灑在剛剛長出三五天的嬌嫩的茶葉上。等太陽照曬茶葉一會兒,少女們口嚼新鮮茉莉花,然後開始用嘴唇一片一片摘取老茶樹上的嫩葉。太陽昇到一竿來高,少女們就不得不停止摘茶了,因為這時的陽光會破壞茶葉的溫潤綿長的口感。一年下來,這十幾棵百年老茶樹,只能產幾十公斤「女兒紅」。至於「女兒紅」後期製作工藝的奇特,有多種傳言。古狼相信一種頗有詩意的說法:這些用少女嘴唇摘下的鮮茶葉,要由十六歲的漂亮少女在自己胸前搓揉成捲曲狀,然後再用每天第一個時辰的陽光曬乾。古狼一聽說叫陸承偉的老闆要請自己到天淨沙品「女兒紅」,滿口答應了下來。
陸承偉的邀請,在物質層面上的誘惑,古狼也難以抗拒。這個當年曾是詩歌愛好者,後來又是自己的崇拜者的老闆,希望自己能到他的公司兼職,確實是個讓古狼感到愉快的建議。市文聯要搞福利建房,這是古狼住進單元房的絕佳時機。古狼需要一筆錢交首付款。古狼希望梅紅雨能從她小姨梅豐那裡借來兩萬,說了一個多星期,梅紅雨沒給回話,他不準備再提此事了。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一個自認為是一方人物的男人的面子更加重要。古狼已經在考慮匿名為書商寫一本暴露官場腐敗的、含有權色、權錢交易等熱點問題的暢銷小說。這種命題作文,他在情感上還不太接受。這兩年,為了貼補日益繁雜的日常開銷和應酬上的花費,古狼已經開始悄悄匿名為專為市井階層辦的小報寫了不少兇殺、破案加豔情的假紀實特稿了。寫這類文章,古狼也感到痛苦,他曾在朋友圈內戲稱自己的繆斯女神已經開始坐素臺了。胡亂編造一本本暢銷書,在古狼眼裡,等於失了身。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能遇到一個發了大財的崇拜者,古狼感到很慶幸。
然而,古狼知道,在現在這些狗屁有錢人面前,決不能表現出對錢的任何好感。坐在賓士600裡,走進早已神往的天淨沙茶樓,古狼一直在齊懷仲面前保持著孤傲和矜持,看到清一色的美女服務員,也沒讓眼睛的亮光洩漏出來。進了包間,沒有看到陸承偉,古狼感到有些失望。
齊懷仲馬上解釋說:「古先生,陸總和江副省長的三公子關係密切。江小三聽說陸總要請你喝茶,一定要參加。過一會兒,他們就到了。請坐,請坐。在西平,想見見你們這些文化名人,太不容易了。」古狼坐下來,愉快地笑了笑,「齊先生,沒關係。可惜我對陸總還是一無所知,感到挺遺憾的。」齊懷仲道:「那是機緣未到。我們陸總最初的理想也是做一個像你這樣有出息的詩人。陰差陽錯,他去了美國,讀的是哈佛大學的mba,只能搞金融了。可他一直沒忘了自己的文學夢,一有機會,就想結交像你這樣的文化名人。」古狼臉上浮出了意外的神情,「想不到陸總還是一個儒商。」又補充一句,「是個有品位的大儒商。」齊懷仲和善地看著古狼,「如今沒文化的暴發戶實在太多了。陸總可不是這種人。你老家在清江地區,和陸總也算是老鄉。在省城,一個地區應該算正宗老鄉了。陸總的父親,就是當年清江紅軍的主要領導人陸震天。」
古狼感到十分驚訝,略帶悔意和埋怨的口氣說:「這個紅雨,怎麼不早說……陸老在我家鄉可是一個傳奇人物,知名度非常高。能夠認識陸老的公子,很幸運。」齊懷仲笑道:「你也別怪梅姑娘。陸總和人交往,從來不說自己的家庭背景。承偉實業沒能請動梅姑娘,如果能把你這個大詩人請動了,不是更好嗎?你們又是一家人。」
兩人正說著,陸承偉和江小三進來了。
陸承偉一進門,看見古狼從沙發上彈起來,也不過去和古狼握手,晃著腦袋吟唱著:「我的太陽在黑夜裡升起,滴血的心是把倒懸的火炬。阿基米德的聲音響著響著響著,地球算個什麼東西!」拍拍腦門,「老了老了,記性不好了,忘了是三個響著還是兩個響著了。古先生,你說,到底是幾個響著?」古狼大受震動,語氣也變得謙虛起來,「陸總真是好記性。這是我早年寫的一首小詩,想不到你現在還能背出來。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陸承偉把江小三介紹給古狼,四個人都坐下了。接著,一個清純的小姑娘把「女兒紅」沏上了。
陸承偉道:「古先生,我們相識晚了一些,這‘女兒紅’剛制好時喝,那才是妙不可言。詩歌真是個好東西呀,有些句子,像是能鑽進你的心裡、肉裡、骨頭裡。《神曲》開篇第一句怎麼說?就在我們人生旅程的中途。妙不妙?太妙了!想要什麼味,都能品出來。普希金說:過去了的,將會變成親切的懷戀。都是神人才能找到的語言呢!」古狼趕忙接一句:「陸總對古典詩歌太熟悉了。」陸承偉笑道:「我頂天了能算個文學票友,濛濛老齊和小三還可以。在你面前談詩歌,不叫班門弄斧,也叫關公面前耍大刀。古先生,喝茶喝茶,別辜負了這‘女兒紅’。」端起「女兒紅」呷一口,「一說起詩歌,我的話就多了。我愛上詩歌,是因為先愛上一個熱愛詩歌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要坐在她家後院的鞦韆上讀詩。她彈琴、跳舞的姿態都很優美。不過,最美的姿態,還是她穿著白色長裙,在鞦韆架上讀惠特曼或者是白朗寧夫人。我這點文學細胞,都是十三四歲時,爬在老槐樹上,用我爸那架八倍望遠鏡,偷看她讀詩的時候培養出來的。」
江小三道:「你還做過這種尖端的事啊!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古狼有些神往有些惋惜地說:「你十三四歲就有這種情感經歷,就能體驗這種美感,沒能成就一個偉大的詩人,太可惜了。我十三四歲時,在學校只會忙功課,回到家還要幹農活……」陸承偉接道:「可惜什麼?我喜歡詩歌很實用,有點投機,只想討這個姑娘的好,連個三流詩人也當不了。古先生才是詩人的材料,我記得你還寫過打豬草之類的詩。能在割豬草這種枯燥的勞動中發現詩意,這才是大詩人的坯子。」話鋒一轉,切入正題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切磋詩歌。古先生,晚上本來想請你去銀杏坐坐,不湊巧,證監會來了客人,晚上必須先陪他們坐坐了。我和小三正在運作一隻股票提前上市,滿腦子都是銀的和銅的,談詩也談不到點子上。等股票順利上了市,我一定沐浴更衣,過過通宵和古先生談文論詩的癮。合作專案,老齊可能已經跟你談過了。對不起,我把咱們美妙的合作也當成一筆生意了。我希望古先生能出山做承偉實業的太史公。我們公司,博士、碩士、前教授、前副教授成堆,就差你這個著名詩人加盟了。請你千萬不要推辭。」
又說了一會兒話,陸承偉和江小三告辭了。齊懷仲和古狼又談了一會兒,達成一個口頭協議:古狼做承偉實業的兼職文字秘書,每週保證到承偉實業公司工作兩個半天,承偉實業公司在皇冠大酒店為古狼提供一間單人間住房,試用三個月每月付給古狼三千元工資,正式簽約後,月工資長到四千元;古狼的任務是在兩年內為承偉實業整理出一部可長可短的大事記。
古狼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看著齊懷仲拿出一張信用卡付了三千五百元茶水、茶店費。他來到街上給梅紅雨打了一個傳呼,約梅紅雨下班後到市文聯集資福利房工地見面。
下午五點鐘,梅紅雨帶著從同事王菁和婷婷那裡借來的三千塊錢,趕到工地上。古狼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梅紅雨把錢遞給古狼,解釋說:「我小姨最近要買車,我不好向她開口了……」古狼把錢接過來,放在手裡摔打摔打,又把錢放進梅紅雨的坤包裡,「不用借錢了。我這個著名詩人,論資排輩只能分到一室一廳,而且還要交四萬三千元,公平何在?」梅紅雨笑道:「阿狼,別發牢騷了。有一室一廳,總比沒有強些吧。再說,要是分給你三室一廳,恐怕需要七八萬,我們往哪裡去借這麼多錢?」
古狼轉過身,面對一片別墅區站住了,「我不會永遠這麼窮困的。這邊的房子才能配得上著名詩人。你還記不記得那家要挖你過去的公司?」梅紅雨的臉色陰沉了許多,「這件事早過去了。我只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又沒嫌你掙不來錢嘛。我是個什麼人才?一個月給我五六千元工資,還要讓我當什麼總裁助理,安的什麼心,你還看不出來?」
古狼大笑起來,「你這個人,太小心,太謹慎了!俗話說,母狗不願意,牙狗上不去。自己能把握住自己,你怕什麼?」
梅紅雨一聽古狼說出這種粗話,滿面通紅,罵道:「你說的什麼鬼話!」轉身走了。古狼忙追過去,拉住腳踏車後架,笑著賠不是道:「紅雨,你別生氣。我是太高興了,忘了不能在你面前說粗話。這個機會還是叫我們抓住了。」
梅紅雨氣消了一些。古狼把這兩天的奇遇簡單講了,最後說道:「這真是個充滿奇蹟的時代。你猜猜這個能背誦我二十歲時寫的小詩,在美國留過學的大老闆是誰?」梅紅雨聽到古狼找到一個既輕鬆又能掙到不少錢的兼職工作,一點兒氣也沒有了,笑道:「是該慶祝慶祝。我知道你是一塊金子,早晚都會發光的。你別賣關子了。」
古狼道:「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這個大老闆,就是想挖你過去的陸承偉。」
梅紅雨驚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說:「怎,怎麼會是他?他,他想幹什麼?」
古狼道:「你一驚一乍的幹嗎?初次見面,我對這個人的印象不錯。且不說他曾經是個文學青年,一個我的崇拜者,能知道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就能證明他是個有品位、有水平的有錢人。我要早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陸震天的兒子,上一次就動員你跳槽了。江副省長的三兒子,在西平名聲可大了,跟他在一起,像一個小跟班兒,可見他的公司實力不弱。不要把有錢人都看成壞人。陸承偉的助手見面就說過他們曾經勸你去他們公司,可見他們不是玩陰謀的人。社會險惡,我能不知道?你別忘了,詩人和作家,工作就是研究人、表現人。我相信詩人的直覺:這是一個不能放棄的機會。再說,我又是個成熟的男人,他即便是個壞人,總不至於對我進行性騷擾吧?除非他是個同性戀愛好者。」把自己說得笑了起來。
話說到這一步,梅紅雨也不好說什麼了。
晚上,梅紅雨憂心忡忡回到家,看見史天雄的房間還亮著燈,猶豫一下,還是敲了門。
前兩天,史天雄又接到陸小藝發來的一封信和一份列印好的離婚協議書,知道這個婚姻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聽了梅紅雨的敘說,史天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梅紅雨急了,「你小時候一起跟他長大,你實事求是評價一下他。我男朋友也是個狂人,想不到他對陸承偉評價很高。陸承偉會背古狼的詩,真讓人難以相信。古狼畢竟不是李白,不是普希金。」
史天雄艱難地說:「承偉確實是個天分極高的人。他要是專心寫詩,也會是個一流詩人。」
梅紅雨愣了一會兒,「你也這麼誇他?我記得你對你這個小舅子頗有微詞,怎麼……」
史天雄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上次他是要挖你過去,才那麼說。這次他聘的是你男朋友,才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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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