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陸小藝已經給史天雄發來了正式的最後通牒,陸承偉決定找史天雄認認真真談一次。最好是用一種比較獨特的方式,給史天雄這個太純粹的布林什維克洗洗腦子。他實在不願意失去史天雄這個姐夫兼兄長。這些年,陸承偉因為各種目的,結交了許許多多方方面面的朋友。這些朋友確實也為他帶來很多便利和利益,但沒有一個能在他的心目中,獲得像史天雄一樣的地位。這倒不是說,這些新朋友中,沒有像史天雄一樣優秀的人物,而是他們無法和陸承偉共同擁有一段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顯得珍貴的歷史。克羅齊說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此言一針見血。因此,失去一個老朋友,對誰都是痛苦的。
史天雄在電話裡答應了陸承偉的要求,說他正在處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還無暇考慮如何處理陸小藝發來的哀的美敦書,要陸承偉等他的電話。最後,史天雄又對陸承偉說:「我也正要找你談談。因為你的胡鬧,差一點鬧出了人命。」
陸承偉決定去看看史天雄到底在處理什麼重要的事。
此時,西平的傳媒界,已經知道西平出了個與抗洪救災有關聯的奇女子。陸承偉趕到「都得利」總店門口,七八家電視臺的記者和十來家大報小報的記者,都還在大門外面守候著。有人開始罵罵咧咧起來,「什麼年頭了,還有這種傻瓜?真不該來!」「‘都得利’出風頭出慣了,恐怕是他們搞出的假新聞!」「走走走,這種臭腳,誰愛捧誰捧。」
江榕聽到這些議論,只好站在臺階上,提高嗓音道:「各位媒體的朋友。我不清楚你們從什麼渠道知道了王小麗和孟永軍的事。我可以負責地告訴大家,王小麗準備帶九萬塊錢婚嫁費買來的冬服和棉被,去參加她未婚夫孟永軍烈士的追悼會,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王小麗本人、王小麗的家人和孟永軍的家人,都不願意張揚這件事,希望能得到你們的諒解和支援。為了實現王小麗本人的意願,我們只好把王小麗藏起來了。我可以告訴大家,我們史總經理,正帶著王小麗的九萬元,在選購物品。」
陸承偉聽到這裡,笑道:「搞這麼神秘幹什麼!這個天雄,不懂中國國情。這是多好的一個宣傳‘都得利’的機會,硬是看不見。」齊懷仲道:「九萬元,放在尋常家庭看,可不是個小數目。確實是個爆炸性新聞。這個王小麗不簡單,到底是史天雄和金月蘭的部下。」
兩人正在說著,陸承偉看見梅紅雨和梅丰神神秘秘從人群中走出來,上了一輛麵包車。陸承偉道:「梅紅雨會不會認識天雄呢?」齊懷仲答道:「那個就是西平臺《今晚十分》節目的首席主持人,是紅雨姑娘的小姨。估計她是來看熱鬧的吧。」陸承偉點點頭,算是預設了這種推斷,說道:「正式拜訪好些天了,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有點反常。」齊懷仲正不知該怎麼回答,陸承偉的手機響了。
陸承偉開啟手機聽了一會兒,說道:「今天估計見不到天雄了。他總算在辦正事,可以寬恕。否則,他就離忘恩負義的罪名不遠了。江小三說,今晚有個開眼界的事情,希望我不要放過這個機會。」齊懷仲問:「什麼事?」陸承偉道:「他說見面再說。故事與旺家集團的李長柱有關,似乎與剛剛榮升常務副市長的田明照也有關。」
齊懷仲把賓士開上大街。
史天雄帶著人和車,在華都服裝店又買了一批羽絨服。史天雄正在指揮裝車,瘦小精幹的店老闆湊到史天雄跟前問道:「先生是‘都得利’的史總吧?」史天雄遲疑一會兒,「我是史天雄。」店老闆小心問道:「這時候買這麼多冬裝,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史天雄愣了愣,「什麼風聲?」店老闆掏出軟包裝中華煙,遞給史天雄一支,笑道:「你是當過政府司長的大人物,上面的訊息肯定很多。你老人家親自出馬,這麼大熱天,滿大街尋找低價的冬裝,是不是有點反常?有朋友講,咱們人民幣不貶值的承諾,不能繼續兌現了。是不是真要貶值呀?你老給我一個準信兒,我也好決定咱們是持幣呀還是持貨。」
史天雄大笑起來,「你我都是搞零售的,這個市場可不同於股市。如果一個訊息可以賺到錢,生意還怎麼做?」店老闆又把自己的名片遞過去,「史先生,你這話也對,也不對。平心而論,這些年靠勤勞致富的,能有幾人?又能富到哪裡?這年頭,不抱住政治的粗腰,能掙到大錢嗎?政策出機會,機會出錢。我懂。早知道一天政策,晚知道一天政策,效果差老了。」史天雄搖搖頭道:「你要這麼想,我必須跟你說清楚了。我來買這些冬裝,與國家的經濟形勢和貨幣政策無關。我們公司有個女職員叫王小麗,她的未婚夫是舟橋團的班長。他們原定八一結婚,舟橋團到湖北抗洪,婚沒結成。正好八一那天,這個班長帶衝鋒舟救了幾百災民後,自己犧牲了。王小麗和這個班長的父母決定把原來準備結婚的錢,買成過冬的衣服和被子,讓王小麗帶到災區。王小麗不願意張揚這件事,怕見記者,我只好代她出來採購了。朱總理在很多場合說過人民幣不貶值,人民幣一兩年內肯定不會貶值。」
店老闆聽得張嘴瞪眼,不由得拍了幾下巴掌,「想不到咱西平還能出這種神奇女子!佩服,佩服!平常人家,存九萬元真不容易,說捐就捐了。咱中國人,就是不抱團。咱這兒是長江上游,對中下游這次大洪水,恐怕該負一點責。我也早想捐點錢捐點物,可總是在猶豫。為什麼?如今,拿著小刀揩油、扒皮的人遍地都是,在西平捐還真不放心,要是一不留神捐出幾個貪官汙吏,太噁心了。史先生,稍耽擱你一會兒。我店裡還有幾萬元換季貨,我把它貢獻出來,讓你們這個女職員一起帶去吧。」史天雄深感意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店老闆,疑惑地說:「先生,哦,馬先生,你捐的貨和王小麗這些貨混在一起怕不合適。再說,轉眼就是秋天了,再等兩個月,你這些貨又能上架了。」
店老闆生氣地看著史天雄,「你也太小看我馬文長了!一個女店員,做了這樣為咱西平人長臉的事,我怎麼會搭她的車揩油呢?這批換季貨,都算你這一堆兒。人一生不過幾十年,這洪水百年才遇一回,該出一回手了。你,你等著,我找人把貨清出來。」說著,人進了店門。
史天雄把煙點上,眯著眼睛看著懸掛在高樓肩膀上鮮紅的夕陽,心情驀地好了很多。自從上次在西平見了陸小藝,他就感到心裡像是吃了一砣鉛。他不止一次問自己: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到底值不值?也許真的應該和小藝分開了,這樣兩個人肯定會輕鬆不少。史天雄站在店門口想著,猛然看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向服裝店走來,心裡一緊:這不是那個顧、顧小姐嗎?怎麼像是換了一個人?那個男的是誰?看上去有點面熟。這個男的不停地在說什麼?難道他們正在拍戲?想到陸承偉已經把這個女朋友送到演藝圈,史天雄有點釋然了。
走過來的確實是顧雙鳳和錢林。因為錢林一直沒有承認那一晚自己夜不歸宿,顧雙鳳再不願意讓這個男人碰自己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出了虎穴又入狼窩,顧雙鳳這一段就是這麼看待男人的。電視劇就要封鏡,錢林已經接了新的片約,這幾天正在鼓動顧雙鳳也到另一個劇裡扮演一個角色。顧雙鳳深知這種引誘檔次太低,卻也不說破,只是提出要演女一號。她已經能從折磨男人的過程中品味出難以言傳的快樂了。走在大街上,身邊或者身後,有一個外表上很難挑出什麼不足的英俊男人,低眉順眼說著美麗的謊言,感覺真還有那麼幾分妙不可言。隨著時間的推移,顧雙鳳發現對錢林這個王八蛋的厭惡,在隨著錢林甜言蜜語的增加而減退。冷靜的時候,她也曾悲哀地想:我真的已經墮落了,自己在一個月裡總有那麼幾天不由自主地想男人,不是墮落了,又是什麼?這幾天,顧雙鳳的身體又在蠢蠢欲動了。顧雙鳳感到有點煩。錢林拍打她肩膀的頻率越來越高,她總是忘了橫眉冷對警告這個根本沒有幾句真話的花心男人。顧雙鳳煩透了自己。
遠遠地認出了史天雄,顧雙鳳下意識地和錢林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還用得著在陸承偉面前、在陸承偉的親屬面前裝聖女嗎?錢林那天不正是……想到這裡,顧雙鳳眼睛裡閃爍出奇異的光芒,親暱地挽著錢林迎著史天雄走過去。
這就是陸承偉的前女朋友!這就是陸承偉的又一件傑作!史天雄有些激動起來,說道:「顧小姐,我想我沒有認錯人吧?我在陸承偉西山別墅,喝過你泡的茶,吃過你做的飯菜……」猛然間發現話語裡竟有指責顧雙鳳的意思,停下來不說了。顧雙鳳陽光燦爛般地笑了,「原來是史大哥呀。我很想繼續在那座豪宅裡為你這樣高貴的人泡茶做飯。可惜呀,我早早地失去了這個資格。不過,這樣也挺好,我知道了男人的世界原來是這樣色彩斑斕。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史大哥,咱們的製片人之一,你的小藝姐的丈夫;錢林,大表演藝術家,在劇中是我的搭檔,在劇裡劇外,他都扮演誘惑我的一個壞人。你們倆握個手還不行,應該擁抱。你們有很重要的共同之處。」「小,小鳳,」錢林臉色變白了,「你沒看史先生正忙嗎?咱們進去吧。」
「急什麼!」顧雙鳳把錢林拉回來,「你幹嗎害怕史大哥?你總不會做了什麼對不起史大哥的虧心事吧?」錢林只好站穩了,神經質地看著史天雄。史天雄笑道:「我和錢先生剛見面,什麼都還談不上。顧小姐的變化有點大,有點大。」
顧雙鳳放肆地笑了起來,「人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的意思我明白,無非是說我變成一個蕩婦了。可惜我命太苦,沒能遇上史大哥這種站起來像峰,躺下來像嶺的靠得住的偉丈夫。我,我還真需要一個長著小翅膀的天使來拯救呢。史大哥,承偉說你是個最後的理想主義騎士,救救我吧?」說著,可憐巴巴望著史天雄,旋即又笑起來,「史大哥,你別害怕。我認命了。你看看我遇上的這兩個男人都是什麼貨色?你的小舅子,四十多了,也不結婚,女朋友能組建一支國家級交響樂團。這個錢先生呢,更他媽的可惡,外號叫老少皆宜一掃光。只要是他認識的女人……唉,你別走哇。這個膽小鬼。你皺眉頭的時候,可真迷人。史大哥,說幾句正經的。你別隻顧著拿著長矛在前面沖沖殺殺,很多男人都對小藝嫂子虎視眈眈呢!拜拜,史大哥。」
史天雄懶洋洋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再見」,心裡道:「這筆賬,只能記到陸承偉頭上。這個混賬,他又把手伸向梅姑娘了,真可惡。必須阻止他。」
馬老闆指揮幾個店員抬著幾包衣服出來了。
這個時候,陸承偉剛在江小三的辦公室坐下來。
江小三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陸承偉,「承偉哥,吳明府讓我把這個東西交還給你。」
吳明府是s省省政府體改辦主任兼證券管理辦公室主任。陸承偉希望這個關鍵人物在陸川實業股票上市時,愉愉快快簽上意見,託江小三給吳明府送了五萬陸川實業的原始股。看到牛皮信封完璧歸趙,陸承偉心裡格登一下。他把信封交給齊懷仲,問道:「吳明府想投反對票?」江小三道:「不。他也算個明白人。他表示對陸川的事一定會全力以赴。」陸承偉又問:「他是你爸的應聲蟲?」江小三搖搖頭,「他原來是蒲東林的人,跟我爸一直保持清清楚楚的上下級關係。這人城府有點深。」陸承偉再問:「是不是從來不接這些東西?」江小三笑道:「他並不怕錢扎手。」陸承偉站起來說:「他是嫌少吧?職務不大,胃口還不小。他今年五十八了,還是五十九了?」
江小三這才不賣關子了,仔細說道:「這兩年,連續出了幾起大案,十幾個叫摘了頂子的都收過原始股。吳明府的謹慎,也可以理解。西部地區,經濟欠發達,官員動別的腦筋,一點不比東部的差。前天,有個有心人告訴我,省政府處長、副處長家裡的孩子,有一半已經在國外讀中學了。到澳洲和新加坡的最多。資助下一代讀書,如今是一種流行的勾兌方式。吳明府這幾年常到歐美考察,兩個女兒一個在加拿大一個在美國,都拿到綠卡了。他小女兒在加州準備買個房子。吳明府說房款還差十來萬美元的缺口,大女兒已答應借給小女兒七八萬,還差三四萬。他感到很頭疼,給我看了房子的照片。他知道你在美國讀了多年書,還有很多朋友在美國經營,希望你能幫他小女兒找個債主。電話裡說不清楚,我才……」又掏出一張小紙片遞給陸承偉,「這是吳小麗在加州的地址和聯絡辦法。」陸承偉看了一眼,隨手把小紙片扔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齊懷仲仔細把小紙片收起來,問道:「小三,這三四萬美金,多少算借,多少算送?」江小三意味深長地看看齊懷仲,「老齊,這可不像老江湖的語言。他既然說了小女兒買房子的事,肯定願意對你們鼎力相助了。是借是送,要看將來了,如果他平安離休,移居加州安居晚年,這筆錢就算承偉哥送的隨喜。萬一哪一天檢察官問到這件事,這錢只是他小女兒問你們借來應急。陸川實業上了市,每股漲到八元應該不成問題。吳明府退了這五萬原始股,也算留了一點人情。」齊懷仲感嘆道:「怪不得你說他城府深。退路都留了好多條。」江小三道:「這也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狡兔還知道留三窟,何況一個老資格的正廳級幹部。」
陸承偉冷笑一聲睜開眼睛,「老齊,把那個小紙片給小三,讓他還給吳明府。」齊懷仲急了,「這,這不合適吧?他這一關必須過……」陸承偉道:「小三,問他要個她女兒在加州的賬號。老齊,美國也快天亮了。晚上,你跟小文聯絡一下,給這個吳小麗匯四萬美金。人都不見,不是更安全嗎?我也不想見這個吳明府了。小三,你還愣什麼?」
江小三給吳明府打了電話,拿筆寫下一個賬號,又讀一遍核對一下,說道:「吳叔叔,你讓小麗下週一去銀行查一下錢到了沒有。陸川實業的事就拜託你了。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們都放心了。」
齊懷仲帶著賬號開著賓士回錦繡中華園。陸承偉坐上江小三的寶馬去白江。
出了城,陸承偉問:「李長柱演哪出戲,非要跑到白江不可?」江小三道:「吃在西平,賭在龍池,黃在清源,又吃又賭又黃在白江。這種說法不知你聽到過沒有?」陸承偉答道:「聽說過。我的經驗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江小三道:「當然,你的參照物不一樣。白江最著名的夜總會和度假村,都有我的股份。西平這些娛樂場所,目標太大,安全性和保密性都不好。常務副市長田明照想放鬆放鬆,肯定不能選擇西平這些場所。李長柱很懂得規矩,找我幫他選個地方。」陸承偉道:「知道政客們太多隱私,未必是好事。你爸政聲不錯,你也該從娛樂業撤退了。這個行業,暴利是暴利,畢竟不是你我這種身份的人應該做的事。」江小三道:「我正在淡出江湖。如果只是田明照去白江放鬆,我去做什麼?更不會驚動你。田明照這次去白江,只是陪一個人吃飯。你我參加一下這個飯局,以後和田明照打交道,就容易多了。聽你說燕平涼是天雄哥那一路人,只能敬而遠之,我就想幫你和田明照牽上線。我想,早晚你會需要來自西平政界的支援。」
陸承偉側過身子看看江小三,「謝謝了。你比幾年前是成熟了很多。這是個什麼人物?」江小三道:「一個今天剛剛獲得假釋的大貪汙犯。真的,我一點也不騙你。這個鍾鈺鑫,十年前可出了一回大名。當時,他只是江陵地區農行支行的信貸科科長,竟搞出了一樁一千八百多萬的大案。當時,我還年輕,不明白他為什麼沒被殺掉。後來,我才知道這件事和田明照有關,那時田明照在江陵地區當行署副專員。再後來,我知道這個案子與省上郭副省長也有關係。日子一久,大家都把這件事給忘了。早上,李長柱給我打電話,說起鍾鈺鑫這個名字,我才想起來了。李長柱和田明照親自為一個剛剛假釋的貪汙犯接風,有意思吧?鍾鈺鑫原來在省第四監獄服刑,田明照調到西平後,他就換到龍池第六監獄了。」陸承偉接道:「這種故事已經不新鮮了。用十年自由,換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值不值?李長柱找你,恐怕不只是請鍾鈺鑫這個仗義的兄弟吃頓好飯吧?沒有別的節目了?」
江小三笑了起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李長柱在白江鴛鴦夜總會玩過兩次,印象不錯,想讓這個吃了十年苦頭的兄弟回憶回憶女人的妙處。一對二的小皇帝,一對四的大皇帝,都不能表達李長柱的心意,硬要來個聯合國。俄羅斯、越南、白俄羅斯、烏克蘭、墨西哥的姑娘,夜總會里都有,有幾位能歌善舞,素質不低。」陸承偉冷笑道:「只怕會弄巧成拙。鍾鈺鑫看李長柱們過著這種生活,會怎麼想?」江小三道:「這我就管不了啦。李長柱只是說鍾鈺鑫的妻子早嫁了人,這些年這位生死之交日子過得太苦了。你我都不用管這麼多。吃頓飯,能和田明照建立一種很默契的關係,也就夠了。」
等到晚上七點,田明照還沒有露面。七點二十,李長柱接了一個電話,回到包間說田明照正在給王省長彙報工作,無法脫身。陸承偉和江小三頓時感到興趣索然。八點半,李長柱知趣地中止了飯局。江小三安排好李長柱和鍾鈺鑫下一步的活動,開車送陸承偉回西平。
一路上,陸承偉一直靠在座位上睡覺。江小三心裡也不痛快,就把車開得飛快,進了城區也是見車就超,見紅燈就闖。
陸承偉睜開眼笑了起來,「小三,我可沒買鉅額人壽保險呢!這個結局不是挺好嗎?一個省會市的常務副市長,讓一個商人和假釋犯牽著鼻子走,成何體統?過去的,都凝固成歷史了。時間已經把牌洗了多次,假釋犯就是假釋犯,副市長就是副市長。鍾鈺鑫以後也只能學乖一點。能走出這步棋,可見田明照不是個凡物。」江小三餘怒難消,罵道:「一個小人。假。」陸承偉道:「沒讓鍾鈺鑫在監獄自然消失掉,已經夠可以了。一齣監獄門,李長柱就讓他享受了聯合國秘書長的待遇,他該知足了。你這個夜總會,硬體和軟體都不錯。差不多有一年沒來這種場合,又上臺階了。有沒有乾淨整齊的女孩子?」
江小三道:「小童是個細心人,經營得不錯。大堂裡的女孩子,有一些是打游擊的,乾淨不乾淨,不好說。小童手裡掌握的幾十個,都沒問題。有專職醫生定期為她們檢查身體。出臺第二天,還要打預防針。早知道你有興趣,咱們就不回來了。」陸承偉道:「我早沒這方面的興趣了。可我們又不能忽略這一行的作用。有時候,這是一道可口的小菜;有時候,是一個稀釋油膩和酒精的果盤;有時候,又是一劑醫治心病的良藥。以後,我可能要用一用你這方寶地了。我不需要,或許別人正用得著。」江小三高興地說:「你來西平這麼久,我還沒有找機會為你效勞呢!只要你開句口,我的轄區都會免費為你提供全面的一流服務。」
回到錦繡中華園別墅,齊懷仲正在看電視。錢已經給吳小麗匯去了。江小三感嘆一番美國的辦事效率後,準備告辭。電話鈴響了,陸承偉拿起聽筒,「我是承偉。我們又想到一塊了,真不容易。地點由我來選吧。明天下午五點半,我去接你。」放下電話,坐在沙發上發愣。
江小三道:「你們忙吧。我回去了。」
「慢著!」陸承偉站起來道,「你給小童打個電話,讓他明晚給我準備一個雅緻的包間。再找幾個能歌善舞的,準備幾個節目。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江小三滿口答應下來,留給陸承偉一個只有同謀才能領悟含義的微笑,走了出去。
陸承偉呆站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我正準備給他洗腦子,他反過來要當我的政委了。又要警告我,又要給我提忠告,真是個好兄長啊。為了能常聽這種天籟一般的教誨,也不能看著他們離婚。」
齊懷仲看見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位穿著「都得利」員工制服的姑娘,正陰沉著臉慢慢敘說,笑道:「說曹操,曹操到。你看,‘都得利’又出鏡了。」看見梅紅雨笑著端兩杯茶走進畫面,驚詫地叫一聲:「咦!這不是梅姑娘家的院子嗎?」陸承偉黑著臉,從齊懷仲手裡奪過遙控器,把音量調大了。
王小麗眼含淚光,慢慢說著:「……人都死了,考慮錢還有什麼意義!永軍捨命救人,他肯定想讓別人好好活著。這九萬塊這麼用,我心安,他心安,兩家人都心安。我說不出別的話,那些漂亮話。我也不想讓報紙、電視把我和永軍搞成一對恩愛的典型,也沒想借這個機會撈什麼好處。九萬塊,畢竟能為我和永軍他們家辦不少事。我確實沒想很多,我覺得這錢應該這樣用,就這麼決定了。我和他相愛著,這是事實,不然我就不會考慮結婚了。我不想張揚這件事,就是不想永遠背孟永軍未婚妻的名分。我現在只想考慮如何處理好永軍的後事。我沒法談今後生活如何如何。你要讓我說,我只會這麼說。我一直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只想平平常常活下去。」畫面裡出現了梅豐的臉,人有些晃動,顯然是偷拍的。梅豐道:「王小麗同志,我不想用小姐這個詞稱呼你,謝謝你說了這麼多真心話。你不反對我在片子裡原汁原味引用吧?」王小麗悽苦地一笑,「我說的,就是我做的,你可以引用。」
史天雄突然走進了畫面,一晃就成了畫面中心。陸承偉和齊懷仲都吃了一驚。梅紅雨也入了畫,遞給史天雄一聽飲料。梅豐的畫外音響著:「貨都買齊了,史總?」史天雄搖搖頭道:「你這個無孔不入的梅豐!是誰走漏了風聲?」梅紅雨的聲音進來了,「本人判斷出來的。小姨懸了賞,我只好帶她回咱們這個院找找了!」史天雄道:「出了叛徒,有什麼辦法?小麗,收拾收拾,咱們去舟橋團。衣服和被子都拉過去了。明天團裡為你和孟永軍的母親送行。」畫面換成了西平電視臺新聞節目的直播間。梅豐說道:「各位觀眾……」
陸承偉用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嘆口氣道:「老齊呀老齊,你這個疏忽也太大了!怪不得我們的拜訪沒一點回音。虧得我沒有親自去,否則……」齊懷仲自責道:「都是我的錯。誰能想到天雄會住在貧民窟裡!以天雄的人品,他總不會添油加醋說你什麼。」陸承偉一臉無奈,嘆道:「他刪繁就簡挑幾件我偷針偷線的真事說說,梅紅雨還敢跳槽嗎?」
陸承偉帶著史天雄走進白江縣一家刀削麵館的時候,錢林跟著顧雙鳳,走進了皇冠大酒店頂樓顧雙鳳的房間。
「出去!」顧雙鳳冷冷地說,「誰給你的這種權利?」
錢林央求著:「戲這幾天就封鏡了,你又不同意演那個戲的女三號,這一分別,不知什麼時候還能相見。難道我沒給你留下一點美好的記憶嗎?」顧雙鳳看看錢林,掏出一支紫羅蘭女士煙,叼到嘴上。錢林像個訓練有素的男侍應生,湊過去,掏出打火機幫顧雙鳳點上了。
顧雙鳳吐出一根菸柱,說道:「做這些,說這些都沒有用。你看見史天雄時的反常表現,已經說明你和陸小藝有過什麼關係。我只想聽你說幾句實話。你要是說了實話,今晚我就陪你玩個夠。你要是還說謊糊弄我……」突然間看著錢林冷笑幾聲,「我就告你準備強姦我。我們兩個人的戲,已經拍完了,鬧翻了,也影響不了劇組什麼。明天我們上上報紙,也沒有什麼。反正我已經完了,已經完了。都是下地獄,九層和十八層,沒有什麼區別。我實在不甘心,我怎麼盡遇上你們這些衣冠楚楚的混蛋呢!你們把我顧雙鳳當成什麼了?!」兩手抓住領口,用力一撕,上衣的扣子無聲地蹦落在紅地毯上,顧雙鳳把一張狂放的臉湊近不知所措的錢林,突然一巴掌重重打在自己的鼻子上,流著眼淚笑道:「你害怕了?你怕什麼?說吧,說完了,吹拉彈唱,都隨你。」把一把鼻血抹在錢林的臉上。
錢林沒想到顧雙鳳會這樣,癱坐在床邊上,盯著顧雙鳳看了一會兒,心一橫,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沒有我……我,我是愛你的……你,你越這樣,我,我……我是跟那個老女人……上過床。我說,我什麼都給你說。我一直想出大名、掙大錢,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可是,命運總是捉弄我。說起來,我現在也算個名人了。可我知道在社會這個大舞臺上,我只是個不起眼的角色。無足輕重。我不想靠臉活一輩子。我想當導演、當製片人。你看看現在這個圈子,只要有背景,只要能弄來錢,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導演,當製片人!我一直在尋找機會……陸小藝在我眼裡,也是一個機會……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雙鳳,我並不是有意欺騙你,我是不想回憶和這個女人在一起……你信不信,都在你。你怎麼恨我我都認了。你告我要強姦你,我也認了。」說著,伸手擦擦眼淚,「我說過,我比你完得更早……我和你都是被欺凌被侮辱的可憐人……」
作者「柳建偉」的其他小說
《突出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