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徹底化解了「都得利」公司的政治危機。準確地說,是這場大洪水,為化解這次政治危機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契機。

漸漸在電視畫面裡多起來的綠軍裝和橘紅色救生服,讓史天雄和楊世光坐不住了。得到舟橋團即將開赴荊江抗洪前線的訊息後,兩個人都有些吃驚。經驗告訴他們:更大的危險,恐怕還在後頭。金月蘭從外地「考察」市場回到西平的當天晚上,史天雄和楊世光第二次去了宴園公寓金月蘭的家。自從在這裡吃過接風的麵條,他們再也沒有來過這裡。楊世光在電話裡說要來向董事長彙報彙報這一段的工作,順便看一次完整的《新聞聯播》。金月蘭在外地散心的時候,已經從李姐嘴裡知道了史天雄的一系列反常表現,已經對自己把所有的難題都交給史天雄十分愧疚,很想看看當了多天搬運工的史天雄是什麼樣子,馬上答應了,又去買了水果和西瓜。

三個人一起看完《新聞聯播》,神色都很凝重。

史天雄道:「月蘭,我和世光有個想法……」金月蘭笑著打斷道:「我猜一猜吧。你們都感到遺憾,覺得軍裝脫早了,沒趕上這個共赴國難的機會。你們是不是想請幾天假,去荊江大堤上扛幾天沙袋?」楊世光看金月蘭這次散心效果不錯,開玩笑道:「用西平話說,金董事長真成了我們肚子裡的蛔蟲了。金總啊,我的軍裝還留著我的體溫呢!我們倆的老部隊舟橋團馬上就要上去了,可見危險期遠沒有度過。這幾天,我夢裡已經去過幾回了。」史天雄道:「咱們‘都得利’剛剛渡過難關……可是,每天看這種場面,心裡可真不是滋味兒。去扛沙袋不現實,沒法跟小夥子們比了,所以就想用別的方式表達一下。希望你能支援。」

金月蘭又給兩人各遞一塊西瓜,「聽說你這些天都在扛箱子,我以為你在搞演習呢。我看你最少瘦了五斤。又黑又瘦的……我的心情,和你們一樣。沒有你們,就沒有‘都得利’的今天。天雄以後當副董事長兼總經理,我就又能輕鬆一些了。怎麼辦,你們決定吧。」

史天雄道:「我想搞一次活動,借抗洪,進一步確立‘都得利’的理念。這一批黨員發展物件,基本上成熟了。我想讓世光帶上幾個老黨員和新黨員,去抗洪前線感受感受。公司拿個一萬元,再帶點純淨水和泡麵,去抗洪部隊表達一下心意。再號召全公司員工捐一點,對增強整體意識或許能有所幫助。」金月蘭道:「太好了。只是公司捐一萬顯得太少了,拿不出手。‘都得利’如今也有點名氣了,面子問題,也要考慮。捐三萬,你們看行不行?」楊世光道:「董事長的決定,是最後的決定。遵旨——」

史天雄和楊世光起身告辭,金月蘭瞥一眼女兒房間的門簾,喊一聲:「晶晶,你兩位伯伯要走,快出來送送。」客人進門時,金晶晶打了一聲招呼,就進了自己的房間,撩簾子一看,史天雄已出了門,大聲說道:「兩位伯伯慢走,我們不送了。」楊世光忙說:「不用不用。」退出去,順手把門鎖上了。

金月蘭站在門內,轉過身,狠狠地盯了女兒一眼,「快十八了,連個話也不會說。你不送就是你不送,我還該送送他們嘛。」金晶晶誇張地拍打拍打自己的臉,「都是這張嘴不爭氣,多加了一個字。今後,我一定好好學會說話。你這兩個部下蠻可愛,覺悟不低。只是那個史天雄有點沒大沒小,不合規矩。哪有總經理直呼董事長芳名的?」說著話,人又進了自己的房間。金月蘭又氣又惱,又不便發作,坐下來長嘆了一聲。

捐款活動一開始,「都得利」的員工都很踴躍,兩天就捐了三萬四千元,每人平均捐了五十元。史天雄得知李姐的小兒子張西林的部隊已經開到江西九江;總店六組組長王小麗的未婚夫就在舟橋團服役,因為舟橋團要開到抗洪前線,被迫推遲了婚期後,和金月蘭、楊世光、「都得利」公司黨總支書記江榕,帶著李姐、王小麗去給舟橋團送了行。

這就把無孔不入的傳媒驚動了。

梅豐一直想做點彌補工作,又不想直接向史天雄道歉,就想為「都得利」做一期特別節目,宣傳宣傳「都得利」。

週三晚上九點,「都得利」公司先在總店大廳舉行四個新黨員入黨宣誓儀式。宣誓儀式結束後,楊世光帶十個人組成的小分隊乘一輛麵包車,帶兩卡車慰問品,連夜趕赴湖北。梅豐趕到「都得利」總店門外,看見裝有慰問品的卡車,馬上進入了情況,面對攝像機說:「各位觀眾,晚上好,我現在在‘都得利’總店為你做現場報道。我們剛剛獲悉,我市‘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將派一個小分隊,帶著捐款和部分物資,前往荊江抗洪前線,過一會兒,他們就要出發了。‘在非常的歲月裡,都得利與你共渡難關’這句廣告詞,我們西平的觀眾早已耳熟能詳了。‘都得利’人又一次用行動證明他們的承諾是莊嚴的。大家請聽,店裡突然有人唱起了《國際歌》,我們進去看看吧。」

一個「都得利」的女職員把他們攔住了。

梅豐問:「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女職員道:「我們這次活動,不想對外宣傳。」

梅豐又問:「送行儀式為什麼要高唱《國際歌》?」

女職員道:「現在是新黨員入黨宣誓儀式。我們‘都得利’新黨員宣完誓,必須要與老黨員一起,高唱《國際歌》。我不能說了。」說完,進去把小門關上了。

梅豐又拿起話筒道:「怪不得他們選擇晚上出發。我們守住這三輛車,看他們有什麼辦法。」

過了半個小時,一隊身穿橘紅色救生衣的「都得利」職員從小門裡走出來。楊世光和江榕走出來後,小門又關上了。

梅豐迎了上去,「楊經理,你們金董事長和史總呢?」

楊世光笑道:「我一聽有記者來採訪,就知道是你。你這個梅記者啊……什麼活動都瞞不過你。金總和史總把難題交給我了。我兼著小分隊的分隊長,有什麼問題,你問我吧。」

梅豐道:「長江、嫩江和松花江的大洪水,還沒有消退的跡象。你們是怎麼想到用這種方法支援抗洪呢?」

楊世光撓撓頭道:「怎麼說呢?大道理,我不會講。我們‘都得利’的員工中,共有二十八位復員轉業軍人。這些員工,在部隊服役期間,大都參加過各種不同的搶險救災工作。他們共同認為,這種經歷非常難得,也非常重要。這次我帶九個新老黨員去荊江,是要親自參與長江流域的抗洪工作。募捐工作,進行得也很順利。我們公司的所有員工,都有下崗這種經歷,對團結這個詞的理解,可能比一般人要深刻一些吧。就這些。」

梅豐又問:「你們這次捐了多少錢物?能告訴觀眾嗎?」

楊世光擺著手,「不好意思,只算是參與了抗洪鬥爭。公司剛上了幾個專案,只捐了區區三萬元。我們公司的員工都不富裕,一共捐了三萬四千元。讓我們這些所謂領導感到欣慰的是,‘都得利’的每一個職工,都在完全自願的前提下,捐了錢。這兩卡車東西,看起來挺嚇人,其實東西都不值錢。一百箱礦泉水,一百箱泡麵。只能算體現了重在參與的精神。不能耽誤了,我們該出發了。」

車開走了。梅豐對著話筒說:「有首歌的歌詞寫得好,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這世界將會變成美好的人間。大洪水是可怕的,然而……」

清脆的聲音響著,「‘都得利’與你共渡難關」的橫幅,在晚風中搖著。

第二天晚上,這則新聞竟上了中央臺的《新聞聯播》。

陸承偉看完新聞,呆坐了一會兒,感嘆道:「天雄的血性還在呀!他要是還穿著軍裝,肯定早上去了。我一直很欽佩他身上這股勁。老爺子這些天,肯定熬煎得睡不好覺了。老齊,你看用我爸的名義捐個五十萬行不行?」

齊懷仲遲疑了一會兒,說道:「遇到這麼大的災,是該捐一點。可是,以陸老的名義捐五十萬,怕不合適。他老人家一輩子的工資,也不過有七八十萬。再說,如今的風氣,也大不如前了。天雄出這次風頭,怕是要留後遺症的。你是不是再想想?」陸承偉自嘲地笑笑,「還是你仔細。我這邊替老爺子捐五十萬,就把他捐成個貪官了。現在,打出頭鳥的槍是多了。那就匿名捐五十萬吧。我爸對江西有特別的感情,明天問問賑災委員會,看能不能把這筆錢直接捐到江西去。這個專案老爺子支援很多,將來知道我賺了大錢,肯定心裡不安。多做點讓他高興的事吧。」

正說著,陸小藝打來電話說:「新聞你看了沒有?露水夫妻店連中央臺都驚動了。爸還矇在鼓裡,說他這條路走對了。一個月期限,我也等不了了。」陸承偉勸解道:「姐,放一放再說,行不行?鏡頭裡沒有你丈夫也沒有金月蘭……」陸小藝在那邊說:「虧得他沒出這個風頭!」陸承偉笑道:「這恰好說明事情在往好處變化。我抽個時間找他談談。到了期限,你再採取行動吧。姐,你告訴爸爸,我今天也捐了五十萬,而且專門捐給了革命聖地江西。我是匿名捐的,只是想替爸爸分點憂。」陸小藝道:「捐十萬八萬儘儘心也就夠了!當心坐吃山空。還是匿名,真想得出來!你看人家史天雄,幾萬塊錢,全都貼臉上了。他確實是個搞政治的好材料。媽叫我下去,掛了吧。」

陸承偉放下電話,嘆口氣,「我這個姐呀,真有點大唐太平公主晚年的樣子了。滿腦子的江山社稷事,卻只恨生了個女兒身。挺可憐的,不過,也很可敬。」

兩個人又說幾句閒話。陸承偉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說道:「這幾天滿腦子都是驗資的事,把這個事差點忘了。我讓你查梅紅雨的情況,你查了沒有?你可別說你把這件事給忘了!」齊懷仲感嘆道:「看來,這個梅小姐真鑽你心裡去了。忙這麼多大事,你還是沒有忘掉她。」

陸承偉有點著急,「快點說吧。」齊懷仲道:「梅小姐前年從西平商院外語系畢業,學的是日語,在學校又選修了法語。畢業後,可能是沒什麼背景吧,或許是學校有什麼人和她過不去,她被分到一個郊區區辦的家禽飼料研究所。」陸承偉接道:「一個工資都發不及時的單位。讓梅紅雨去研究家禽飼料?後來她就砸了鐵飯碗。說下去——」

齊懷仲道:「她父母親都是雲南知青。她的出生地是雲南的西雙版納。八六年或者八七年,她父親病故了。通過打官司,她和她母親要回了她外婆在牌坊巷的房子。總之,梅姑娘的身世挺複雜,有些事恐怕只有她母女倆才能說清楚了。她的母親叫梅蘭,在紅太陽幹了幾年,後來得了一種怪病,辦了病退……」

陸承偉有點興奮,打斷道:「真是個賣火柴的苦孩子。承業二哥的病退職工,恐怕已經沒法享受什麼待遇了。她們家肯定不富裕。她為什麼不願意跳槽掙更多的錢呢?」

齊懷仲道:「有很多人,都有小富即安的思想。再說,戀愛中的姑娘……她有個男朋友,是個詩人,聽說在西平文學圈裡還有點名氣。她這種家庭背景,迷上一個風流倜儻的青年詩人,只怕……對錢是有些……偏見吧。她的性格挺倔強,也很有主見。她和雙鳳不一樣……當然,雙鳳現在變了很多,可她遇見你的時候,還是一張乾淨的畫布,你想畫什麼都行,你是拉斐爾,她就是聖母,你是盧本斯,她就變成了另外的女人了。你知道,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見三次沒,沒那個什麼,都覺得對方生理上有毛病……這是聽幾個年輕人說的。我還是那句話,袁慧是袁慧,她是她,她們兩個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個時代……」

陸承偉抽完半支雪茄,突然笑出聲了,「老齊,你想得太簡單了。不,你想得太複雜了。陸川實業要上市了,上市前和上市後,我們需要和證券商和天宇來往很多。如果梅小姐願意出任承偉實業的辦公室主任,能給我們公司的形象增色不少。做個總裁助理,也不錯。五六千塊錢月薪,應該對她這個家有點吸引力。這種年代,能愛上一個詩人,除了表明她的勇敢,還能體現這個姑娘的品位。我很願意看見他們之間的愛情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變成一則佳話。他們同居沒同居,跟我有什麼關係?有人做過調查,想在高中找個模樣不錯的處女,已經很困難了。我做這些的個人目的很單純,我希望能夠經常看到她。能夠經常看到她,我已經很滿意了。從年齡從經歷上講,我都是她的長輩,你肯定把我的目的曲解了。能夠經常看見她,我肯定會感到很年輕很年輕。這樣吧,你抽個時間,在她上班的時候,代表公司,去跟她媽談一談。這樣顯得鄭重一些。至於那個詩人,現在還用不著接觸。摸摸詩人的情況,也很有必要。要是發現這是個假冒偽劣詩人,也好早一點給梅紅雨提個醒兒。在我的記憶裡,詩人的妻子,似乎都不大幸福。我和她母親又都在雲南插過隊,也算是有緣吧。如果她問到我個人的情況,你可以如實說。」

齊懷仲心裡道:真是又簡單又複雜呀!你自己去登門拜訪,不是更好嗎?他看到陸承偉一副陷入往事的樣子,沒敢這麼問。

梅豐把由她引發的史天雄的家庭危機,詳細給陸承業說了。陸承業聽了,反應很平靜,說道:「你用不著自責。要說,他們兩個早該離了。這個小藝,有點像她媽。天雄上中學時,很惹姑娘們。小藝又早熟,三五個小計謀一用,再稍稍主動點,天雄也就沒法選擇了。可是,得到了,她就不珍惜了。當年,天雄在西平當團參謀長,小藝……我勸天雄轉業到地方,也是想保全他們這種關係。天雄這次來西平,恐怕已經想過和小藝分開了。他已經很能忍了,可忍耐總該有個限度吧?小豐,你當年剪這些鏡頭並沒有錯。能促成他們早日分開,對他們或許是件好事。」梅豐覺得新鮮,說道:「老陸,少男少女們的事,你也懂得不少嘛。」陸承業笑了,「我也曾年輕過呀。」梅豐接著將了陸承業一軍:「老陸,你既然很懂男人女人之間這點事,為什麼不願和我談談我和你之間的事呢?我們認識四年了,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心。你難道還要讓我等下去?」陸承業漲紅著臉,語塞了,結結巴巴說:「我,我……你,你知道,我確實沒有精力考慮這麼重大的事……小豐,我明白,我想你也明白。陸川的烈士陵園遷了新址,給我父親塑了一個半身銅像。陸川的田書記和秦縣長來請我回去,我沒回去參加這個儀式。為什麼?去年清明節,我回去給父親掃墓,我在他的墓前發過誓,等……」梅豐笑著接道:「等把紅太陽帶出低谷,你才有臉見他老人家。算了算了,看你緊張的。你知道我最看重你身上的什麼?責任心和犧牲精神。俗話說,寧拆十家廟,不毀一門親。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老陸,我想借你對史天雄的影響力,說服他把節目做了,另外,當面向他道個歉。史天雄來西平這麼久,你這個當二哥的也該請他來家裡吃頓飯。我呢,也很想找回一點做家庭主婦的感覺,自薦當一回廚師。希望你不要拒絕。」

陸承業答應了。

週日,史天雄在陸承業家和紅太陽廠區呆了一整天。十年前,還是中國家電業老大的紅太陽,真的是徹底衰敗了。看著偌大廠區裡一片片齊腰深的荒草,史天雄禁不住鼻尖一股股地酸。從光榮到可笑,真的只有一步之遙。五年前,這裡也曾是個花園一樣漂亮的家電城啊!坐在陸承業家簡陋的大客廳裡,聽著陸承業敘說著最近融資的大挫折和小失敗,史天雄真的能品味出英雄遲暮的苦澀。

三個人吃完晚飯,剛坐下來準備看《新聞聯播》,陸承業的兒子陸明來了。陸明剃著小平頭,白白淨淨,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出頭,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些。

寒暄幾句,陸明直直地來了一句:「爸,你們又讓一千二百名工人下崗,是不是太多了點?」陸承業皺皺眉頭,不耐煩地說:「黨委會已經定下來了。有什麼意見,明天到辦公室談去。」陸明冷笑一聲,「他們又不是外人,說點家醜又有什麼關係?你們又裁這麼多人,事先應該徵求一下我們工會的意見。在崗人員發百分之七十的工資,每月還有四五百塊,一下崗,每月只有一百五了。牽扯到一千多個家庭的生計問題,你們怎麼不慎重一些?爸,我不知道你看沒看到宣傳欄上貼的那些小字報。有張小字報言詞非常尖銳了,提出要請一些能幹的貪官來紅太陽,取代清廉的窩囊廢……」

陸承業生氣地站了起來,「陸明!你怎麼這麼糊塗!這幾個月都是用貸款發的工資,你不知道?不裁這一千二百人,每個月要多發四十多萬,一年就是五百萬!黨委已經定下來的事,你這個工會主席怎麼能……工會在黨委領導下開展工作,你現在應該把主要精力用在做下崗人員的思想政治工作上。」陸明笑了,「爸,你用不著發脾氣。這一年多你的脾氣可是越來越大了。我是工會主席,不站在工人立場上說話,還叫工會主席嗎?如今,誰都知道,會哭會鬧的孩子才有奶吃。前些年,我們每年上繳幾個億的利稅,累計也有十幾個億吧?如今我們遇到點困難,想多貸一點錢,銀行倒好,只給我們點眼藥水。紅太陽有兩三萬工人,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拉到街上走一遭,你需要的兩個億、三個億貸款,馬上就有了。想貸款,你們又不按現在的行規辦……」陸承業勃然大怒,大吼一聲:「你給我住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這些想法,太危險了!」

史天雄和梅豐勸了好一會兒,陸承業才坐了下來。

陸明也不生氣,說道:「爸,這一次,我聽你的。我們工會提出的全員推銷方案,你們為什麼還不研究?我們怎麼沒做正事?」陸承業道:「這個方案,還需要研究論證。你先回去吧。我警告你,千萬別再想那些歪點子。」

陸明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梅豐打電話說要到牌坊巷拍點鏡頭,史天雄只好提前下班了。騎車到牌坊巷口,史天雄看見陸承偉的賓士車出了巷子,拐向大街。

梅蘭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喜悅,看見史天雄,熱情地招呼說:「史先生,這麼早就下班了?」史天雄道:「梅豐她們要來做節目,我回來等她。」放好腳踏車,忍不住問道:「剛才是不是有人來找我?坐一輛黑色的車?」梅蘭掩飾不住興奮,說道:「是找我們的。我們紅雨可真爭氣,看來這苦日子快熬到頭了。一家大公司的老闆,瞧上我們紅雨了,專門來談紅雨的事。中國老闆是跟日本老闆不一樣,一開口,就說讓我們紅雨當什麼總裁助理和辦公室主任,月工資給五六千。第一次來,就帶了不少禮物和鮮花。你看,人家還留了名片。只要紅雨一答應,這事就算成了。我年輕的時候,哪裡有這種好事啊。」

史天雄接過陸承偉的名片一看,下意識地說:「陸承偉怎麼會認識紅雨?」梅蘭又把名片拿回去,「這個陸老闆今天沒來。剛才來的是個副總,姓齊,斯斯文文的,還是北京的大學教授呢。史先生,你認識這個陸老闆?」史天雄遲疑了一下,實話實說道:「我跟他很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小時候,我們一起長大……紅雨在外企幹得不錯……」梅蘭小心把名片收好,過去把院門掩上,走到史天雄跟前,小聲說:「太好了。姓齊的說,陸老闆的爸爸是個老革命,原來是鄧小平的助手。他還說這個陸老闆在美國留過學,這些年為了事業,一直沒有結婚。不瞞你說,聽了這些,我心裡直打鼓。我們紅雨長得很招人,如今呢,又有很多有錢人很花心,小報上天天都有有錢的男人騙漂亮的姑娘做小這種事……史先生,這個姓齊的沒騙人吧?」

史天雄突然間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接著,許許多多往事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愣在那裡,不知該怎麼回答。梅蘭神色大變,急忙問:「這些都是騙人的?我和小雨都信得過你。這個陸老闆……」史天雄笑了笑,「我不會騙你的。姓齊的說的都是真的。他確實沒有結過婚,他爸爸確實是鄧小平的部下和助手。我是他的姐夫……」梅蘭激動得拍了拍巴掌,「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史先生,你忙吧,我有點累,想回去歇一會兒。」說著,朝堂屋走去。

史天雄張張嘴,終於什麼也沒有說,怏怏地進了屋。應該向梅蘭怎麼介紹陸承偉呢?他到底是個痴情的少年,還是一個靠金錢和身份誘騙一個個美麗少女的色狼?史天雄糊塗了。史天雄坐在小桌前,陷入往事。自從接到陸小藝的最後通牒,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少年時代的往事。

初春的北京,非常寒冷。袁慧帶著史天雄和陸承偉來到京密運河邊上,說道:「到了。」史天雄問:「你沒記錯吧?」袁慧道:「沒有,王大海讓我不要跟同學們一起走,讓我四點鐘在這棵柳樹下等他。他說他就要當司令了……」陸承偉懵懵懂懂問:「王大海為什麼要你來這裡?」

史天雄看看周圍的地形,瞪了陸承偉一眼,「笨死了!王大海想跟袁慧好!我早看這小子不順眼了。」陸承偉如夢初醒,盯著袁慧問:「他欺負你沒有?他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殺了他。」袁慧的聲音顫抖起來,「不,不……他,他最近一段才敢跟我說話……他不讓我跟你們玩了……他說他就要當司令了,他才能保護我,保護我們家……我有點害怕。你們,你們不會和他們打架吧?聽他指揮的同學越來越多了……他說你們爸爸就要被打倒了……要不……」史天雄把手搭在袁慧的肩頭,「你不要怕。有我們呢。」陸承偉搶著說道:「打架我們也不怕。打架只要不怕,敢拼命,肯定能打贏。我們不怕王大海。」

史天雄說:「今天,他肯定只有一個人。袁慧,你真的不想見他?」袁慧道:「誰騙你誰是小狗。我有點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睛……我不想和他交朋友……」史天雄看看袁慧又看看陸承偉,「爸爸交代過,不讓我們參與派別爭鬥。我要想當司令,哪有他王大海的戲!我們今天不和他衝突,讓他知道袁慧不喜歡他就行了。承偉,你一個人先對付他,有把握嗎?」陸承偉看看袁慧,挺直了身板道:「我不怕!天雄哥,你說吧。」臉色有些發白,聲音有些發顫。

史天雄說:「時間不多了。承偉,你先假扮成袁慧,在這棵樹下等他。我和袁慧先躲到那個水池子裡。看看他有什麼反應再說。」陸承偉囁嚅著:「我怎麼能……王大海能看出是男是女……」史天雄笑道:「你就不會動動腦筋?你們兩個差不多高,把外套換了。快一點。」

伴著緊張和興奮的氣氛,兩個人很快換好了外套。三個少年顯然進入了遊戲的狀態,袁慧取下自己的圍巾,把陸承偉的頭包了起來。史天雄和袁慧撐不住,都笑了起來。陸承偉很喜歡看袁慧捂著肚子大笑的樣子,想想這是為袁慧分擔危險,把胸脯挺起來,嚴肅地說:「別笑了。你們快去隱蔽起來。大戲就要開演了。」說著,學著姑娘走路的樣子,一扭一擺走到老柳樹下,背靠著樹,看看運河堤,換了一個角度站好,一動不動地等候著。史天雄和袁慧跳進破爛的水泥池子藏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河堤上還沒見王大海的影子。

史天雄發現袁慧正用異常明亮的眼睛在看自己,又在偷偷往下面看什麼,炮烙一樣鬆開袁慧的手,下意識地朝後躲閃了一下。水池太小了,站起來又怕暴露目標,只能和袁慧面對面蹲在那裡。袁慧雙頰緋紅,說:「你,你的手出了很多汗……我記得你這是第一次這樣拉住我的手……」史天雄低著眼皮解釋說:「我,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我拉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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