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袁慧撲哧一聲掩嘴笑了,「看你嚇的!你妹妹又不在,你怕什麼?你為什麼要怕她?陸小藝……」史天雄抬起頭,「誰說我怕她了?」袁慧冷笑道:「你就是怕她。只要她在場,你連看都不敢看我。真是膽小鬼!」她顯然已經把捉弄王大海的事忘了,生氣地說:「我送給你的照片呢?陸承偉說陸小藝把它撕了,有沒有這回事?你肯定對她做過什麼壞事!要不然,你為什麼會怕她?你是不是親過她了?你肯定親過她了!」史天雄把頭勾了下來,有氣無力地說:「那照片我沒有藏好……是,是她……先親了我……」袁慧沉著臉,再也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史天雄猛然驚醒一般,忽地站起來,馬上又蹲下來,說道:「來了,來了,一個人,一個人。」

結結實實的王大海手裡拎著紙包,朝老柳樹走來,看見袁慧那條在春風裡微微擺動的花頭巾,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王大海站下來,說道:「你能來真好。我給你買東西,來晚了。告訴你,北大附中的同學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了。」說著,慢慢朝老柳樹靠近著。陸承偉巧妙地利用直徑差不多有一米的老柳樹,移動著,始終不讓王大海站到自己的正面。王大海笑了起來,把紙包朝河岸邊一塊大青石上一放,說道:「和我們衚衕兒長大的柴禾妞兒是不一樣。你上初一那年,我就喜歡上你了。全校就你一個同學坐小汽車上學。這三年,我一直忘不了你。我沒有勇氣跟你說話。我爸解放前是個拉黃包車的。我九歲半才上一年級,比同年級的同學都大四五歲。這一年多,看見你和陸震天那兩個狗崽子整天在一起,我就難受。現在好了,這文化大革命可來得真及時啊。我爸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不是嗎?沒有這場文化大革命,像我這種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能當司令嗎?看看咱們學校的學生會幹部、團幹部,有幾個貧民子弟?哎,你別老躲著我呀。劉少奇已經倒了,鄧小平也要倒了。真好。你們這個家庭啊,歷史問題可複雜得很。只有我能把你們家和你保護起來。再過十來天,我們也可以行動了。你別害羞嘛。我想看看你。」突然跨出一大步,伸手把袁慧的圍巾扯了下來。

陸承偉誇張地大叫起來:「快來人呢——抓流氓——」

王大海驚得後退幾步,「是你?你怎麼會穿,穿著她的衣服……我,我明白了,明白了……」

陸承偉走上前去,一把奪過圍巾,得意洋洋地說:「明白了就好。王大海,別人怕你,我們不怕你。告訴你,不要打袁慧的壞主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你聽說過沒有?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只會打洞。二十多了,期期補考,能當什麼司令?」

王大海機警地看看四周,看見了史天雄的後腦勺,把緊握的拳頭鬆開了,罵道:「這個婊子養的,敢耍我?」史天雄從水池裡跳了出來,「王大海,你他媽的嘴太臭了!你別忘了我是全校學生選出來的學生會主席。識相的,以後就不要糾纏袁慧了。」王大海又後退幾步,「鄧小平倒了,陸震天也快了。你們神氣什麼?咱們走著瞧吧。」說罷,轉過身,沿著運河堤飛奔而去。

春天還沒過完,陸震天的名字真的從中國所有的媒體上消失了。初夏的一天,王大海率領井岡山戰鬥隊二十幾個紅衛兵象徵性地抄了袁慧的家。袁慧的爺爺袁仁明受此驚嚇,一病不起,臨終前給兒子袁向中留下遺言:危難之時,丟卒保車,丟車保帥。在家庭的強大壓力下,袁慧參加了王大海領導的井岡山戰鬥隊。因為陸震天處境微妙,史天雄不願和陸家決裂,他在學校被孤立起來了。他和陸承偉眼睜睜看著袁慧成了王大海的女朋友,只好採取別的戰法對付王大海……

梅紅雨的招呼聲,打斷了史天雄的思緒。梅紅雨推著腳踏車,笑吟吟地站在史天雄的門口,「總算看見你做了一回閒人。你怎麼了?是不是後悔沒有去荊江大堤扛沙包?」史天雄支吾道:「沒怎麼……你小姨要來拍我這貓兒洞,我在等她。」梅紅雨把車子放好,推門進了堂屋。

想想當年袁慧在社會大動盪時期個人命運的跌宕,史天雄心裡有點灰。和社會相比,個人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梅紅雨們這一代人,如何看待金錢與愛情,他並不清楚。梅紅雨內心世界究竟是一幅什麼樣的景緻,目前他還一無所知。萬一她真的動了心,準備去給陸承偉當助手呢?該不該給她提個醒兒?史天雄拿不定主意。

梅紅雨進了門,屋內光線有點暗,她把燈開啟,看見一簇鮮豔的紅玫瑰,正在茶几上向她怒放。這不是街頭小販賣的那種常見的紅玫瑰,而是西平兩三個經營進口花卉鮮花店裡價格昂貴的紅玫瑰。梅紅雨怔了一下,眼睛一亮,禁不住似的,彎腰探出鼻子嗅嗅,直起身子,伸手取出一支,湊在鼻子下面,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她把玫瑰插入花瓶,拿了一個小鋁盆,準備舀米做飯。

梅蘭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是小雨嗎?」梅紅雨掀開米桶舀米,「你躺著吧。我做飯。誰送的鮮花?」梅蘭在裡面說:「真的不中用了,說話也能累成這樣。等我起來,慢慢給你說。小雨呀,咱們恐怕要交上好運囉。我去給文殊菩薩燒香,你還攔著。應驗了不是?」梅紅雨撇撇嘴,端著盆子出去淘米。

把米煮上後,梅紅雨才發現屋內又多了幾隻精美的禮品盒,有腦白金、壯骨粉、匯仁腎寶,都是近幾年剛剛風行起來的價格不菲的中老年補養品。梅紅雨喊了起來,「媽——到底來了些什麼人?」

梅蘭撩開門簾走了出來,坐在一張舊藤椅上,小心地從口袋裡掏出名片,「來了一位承偉實業有限公司的副總。這是他們老闆的名片。」梅紅雨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朝茶几上隨便一扔,從櫥櫃裡拿出一袋紅棗,朝碗裡倒出十幾顆,「莫名其妙的公司,莫名其妙的人。你怎麼隨隨便便就收了陌生人的東西?」說著,端著碗出去淘紅棗。梅蘭又把名片小心收藏起來,「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這是一個正經公司。老闆很年輕,是個高幹子弟,在美國留過學,搞金融發了大財。來的這個齊先生,以前在北京教大學,還是個副教授呢!你不熟悉人家,可人家熟悉你。」梅紅雨把紅棗倒進電飯鍋裡,「不可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梅蘭道:「不是這位齊先生學舌,我還不知道你在日本人那裡過的叫什麼日子。日本人,怎麼能靠得住?抗日那會兒,給日本人做事就是漢奸!小日本當年雖然沒有佔領西平,可殺了多少中國人?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吃日本人賞的飯。吃著難受。遲到幾分鐘,多大的事?就把你當牲口一樣訓斥!想不到他們投降幾十年了,對中國人還是這麼狠……」梅紅雨終於想起了陸承偉,「他們是不是來勸我跳槽?我是見過他們。」梅蘭的眼睛一下亮了,「這就對上號了。這個陸老闆為了幹事業,現在還沒有結婚。他們提的就是這件事。他們想請你去當總裁助理,或者是辦公室主任,月工資可以給你五六千。他們已經考察你很久了,對你很滿意。他們就等你一句話了。」

這幾年,梅紅雨在不少場合,見識過不少暴發了的有錢人,絕大多數都曾鼓動她跳槽,絕大多數都說給她助總或者辦公室主任或者公關部經理的職位,絕大多數都不掩飾對她個人的興趣。經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心裡對這種人漸漸反感起來。這個陸承偉,臉皮可真厚,竟敢追到家裡來了!梅紅雨冷笑一聲,「這種鬼話我聽過幾百遍了。他們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知道嗎?」梅蘭老於世故地說:「你媽活了四十幾了,好人壞人,我還分得出來。來的這個齊先生,斯斯文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肯定不是個壞人。」梅紅雨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以為好人壞人,臉上都貼著標籤啊?那個老闆你沒見,高大英俊,演電影肯定能演大英雄。他當然很有錢、很有勢力。他心裡想什麼,我心裡知道。我不跟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明白。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我的事你做不了主,讓他們來把這些東西拿走吧。我炒菜去了。」

梅蘭急得站了起來,大聲說:「我怎麼做不了主?這麼好的機會,我不幫你抓住,還算你的媽?日本人的飯,不好吃。你看看人家帶的這些禮物,你看看這些紅玫瑰?暴發戶、土財主,能想到這些嗎?女人就像這玫瑰,沒有營養和水分,鮮豔不了幾天。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好機會,以後往哪裡找後悔藥來吃?我這一輩子就不說了,生錯了時代,嫁人又嫁錯了,如今又落一身病,沒救了。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著呢,我不幫你好好盤算盤算,任你由著性子來,吃了大虧可怎麼辦?」梅紅雨聽得忍無可忍,把菜朝地上一扔,衝進堂屋,叫喊似的說:「媽——你,你真是糊塗!你的女兒是公主呀是格格?是博士呀是專家?人家憑什麼一個月給我五六千塊?你真認為天上會掉餡餅不成?」梅蘭認真地說:「我很清醒。你不是公主,也不是格格,可我的女兒非常非常漂亮。這就足夠了。」梅紅雨又氣笑了,「我知道我很漂亮。媽,這種機會出現幾十回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抓一個嗎?這幾年,你一直有病,很少出去,你根本不知道如今這社會變成什麼樣子了。算了,把這件事忘了吧。」梅蘭根本不想讓步,言語更加尖銳起來,「你媽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你不就是說如今這社會已經笑貧不笑娼了?都一樣,哪個社會都一樣。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齊先生是說過陸老闆沒結過婚,是說過陸老闆一直想找一個可心可意的姑娘。你媽是很少出門,可也不是個傻子。有錢人包二奶包三奶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左思右想,才認定這是一個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機會,這才下決心勸說你。單單幹工作,每月拿五六千,也比跟著日本人幹強得多。就是這個高大英俊的陸老闆看上你,他沒結婚,你也沒結婚,丟什麼人?也巧了,史先生還是這個陸老闆的親姐夫。你要信不過我,你可以去問問史先生。」

史天雄聽到這裡,感到心裡有點發緊。梅紅雨要是真來問,應該怎麼回答?這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姑娘,用不著告訴她傾向性的意見。正在想著,梅紅雨變了調的聲音傳來了:「你越說越不像話了!這種巧事兒,專門等我來撞?真虧你能想得出來!世界上除了我,漂亮姑娘都死絕了!他既然是億萬富翁,身邊能少了女人?幾朵玫瑰,幾盒補養品,就把你糊弄住了!你以為他會跟我結婚?你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真是見鬼了。媽,我告訴你!他出高薪聘我,目的只要一個:讓我跟他上床!上床!達到目的後,要麼把我當花瓶擺起來,要麼把我當成破抹布一樣扔了!」梅蘭恨鐵不成鋼地盯了女兒一眼,嘿嘿冷笑道:「上床?上床也要找個上等人上床,免得以後恨自己有眼無珠!和你談的那個窮酸詩人,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媽是過來人,知道利害。那個什麼狼,會毀了你一輩子。小雨,人這一輩子,關口很多,要緊的關口只有幾個,年輕時遇到關口一定要仔細。婚姻的事,可馬虎不得呀!這件事你可不要輕易回絕人家。你要想想清楚。買一棵白菜,也要貨比三家。」

梅紅雨驚愕、悲苦、無望、憤怒地看著梅蘭,看著看著,突然間爆發了,大叫著:「你不是我媽,你不是我媽!」把玫瑰、把禮品一件一件都摔到院子裡,又跑到院子裡用腳踩著,「讓自己親生女兒走這條路,你算什麼母親!想傍大款,你自己去傍!我不侍候了。」

梅豐和陸承業推開院門進來了。史天雄一看母女倆越吵越兇,也走了出來。看見陸承業來了,史天雄感到有些意外。梅豐剛好聽到梅紅雨說的過頭話,跑過去把梅紅雨拉到屋裡,斥責道:「紅雨!你說的叫什麼話?」梅紅雨頓時淚如雨下,抽咽道:「她算什麼媽?有勸女兒去傍大款的媽嗎?」梅蘭也鐵了心,繼續說:「我這都是為你好。不聽我的話,你將來肯定要後悔的。世道已經變成這樣了,你偏偏喜歡個窮酸詩人,能有什麼好結果?」梅紅雨咬牙切齒說:「我願意!我就是願意和他上床!我就是要嫁個窮酸詩人!」抹一把眼淚,「我願意!」梅豐呵斥道:「還說!多光彩的話?還說!」

外面,史天雄苦笑道:「家家都有難唸的經。二哥,你有事?」陸承業道:「陸明不懂事,硬逼著我表態搞全員推銷。這種新方法,我生疏得很。小豐剛好打了電話,她建議我把這方案帶來讓你看看。她說光線不太好了,節目的事,明天再說。」梅蘭又說話了:「小雨,媽不會坑你。」史天雄皺皺眉頭道:「二哥,你先坐,我去勸勸她們。」

梅蘭把陸承偉的名片遞給梅豐,「不為別的事。人家這個公司高薪聘她當總裁助理,好心好意……」梅紅雨聲音又高了起來,「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了。」梅蘭賭氣地說:「我是你媽,這事我必須管……」史天雄進來了,一臉嚴肅地說:「梅蘭,我都聽見了。你有一個很優秀的女兒……」

梅蘭冷笑一聲,打斷道:「我說這些,都是用血和眼淚換來的經驗。我不能讓她每天活在夢中。這麼下去,她將來肯定比我活得還要慘!史先生,你是這個陸老闆的姐夫,你說說,我是不是在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史天雄艱難地選著詞彙說:「我不想評價陸承偉這個人。你作為母親,剛才已經說了很多過頭話,太不應該了。紅雨嫁給一個有錢人,她一輩子就幸福了?你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梅豐也數落著:「蘭姐,你也曾年輕過,你也曾有過理想,有過抱負。社會上是有很多女孩子,整天挖空心思走捷徑,靠漂亮臉蛋換車換房換安逸。你怎麼能勸紅雨走這條路呢?」

梅紅雨也接了一句:「還不是覺得養我有恩,我又掙不來金山銀山,靠不住。」

梅蘭的眼睛漸漸變得空洞起來,表情開始有點偏執,嘿嘿嘿地怪笑幾聲,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悲嘆一樣地說:「是我自己想變成這樣嗎?我有過理想,有過抱負,也想那種有美滿愛情的家庭生活。可現實呢?理想碎了,抱負散了,愛情連個面都沒讓我見。回城了,我還想尋找,可總是找不到。工作換來換去,工資沒長,物價早漲了。不中用的男人死了,女兒還小,我怎麼辦?又是託人,又是送禮,這才進了紅太陽。幹了不到三年,我又得了這種富貴病……我這個當媽的確實窩囊透了,背時透了。我對女兒有什麼養育之恩?什麼也沒有!現在,國家國家不管我們了,單位單位不管我們了。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我女兒養著。我是一個多餘的人。我讓女兒去傍大款,連個人都算不上了。你們都這麼看我,我,我……我認了。」說著說著,目光變得游弋而神經質起來,飛快地看了梅紅雨一眼,顫抖著聲音說:「小雨,媽不再拖累你了,不再煩你了。你愛追求什麼追求什麼吧,愛嫁給誰就嫁給誰吧……」猛地站起來,一頭朝牆上撞去。

三個人都沒想到梅蘭突然會有尋死的念頭,未及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梅蘭伴著一聲沉悶的響,跌倒在牆角。梅紅雨尖叫一聲,撲了過去。史天雄抱起梅蘭一看,只見梅蘭額頭左側磕出一個大血窟窿,人已經昏死過去了。梅豐用力掐著梅蘭的人中穴,梅蘭還是沒反應。

陸承業站在門口一看,大聲喊:「天雄,還愣什麼!車在外面,快送她去醫院!她是個病人!你們真是……」

史天雄抱著昏死的梅蘭,飛快地跑出院子。

幾個人忙到後半夜,才把梅蘭接回家靜養。又怕梅蘭情緒反覆再生不測,又怕梅紅雨不請假被炒了魷魚,第二天,史天雄從「都得利」叫來兩個女職員,輪流看護梅蘭。

第三天,金月蘭來到牌坊巷看了梅蘭。正巧,梅紅雨這天也請了假,見到金月蘭,講了不少千恩萬謝的話。

從堂屋出來進了史天雄的廂房,金月蘭笑道:「西平的老少美人,都成你的鄰居了,怪不得你遲遲不願搬家。開玩笑,開玩笑。你二哥剛才打了電話,催問你看沒看他們的銷售方案。看來需要克隆出三五個史天雄才夠用了。」

史天雄感嘆道:「事情都擠到一起了。紅太陽這個全員推銷方案,理論上還是不錯的。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他們急需資金,恐怕只能一試了。」

金月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特快專遞,「嫂子來的。你快看看吧,別誤了大事。」

史天雄把特快專遞撕開,取出一頁紙,瀏覽一遍,呆呆地坐在那裡。金月蘭關切地看著史天雄。史天雄把紙拿起來,自言自語說:「這是最後通牒。一個星期內我不離開西平,只有離婚了。」抬頭一看,梅紅雨正拿著香蕉,站在門口。

梅紅雨道:「金總,你們吃點香蕉吧。」

江榕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喊道:「金總,史總,出事了。王小麗的未婚夫孟永軍在湖北犧牲了。世光他們也回來了。部隊希望王小麗能去一趟抗洪前線,參加追悼會。誰知道王小麗受刺激太大,不會哭,也不會說話,人像傻了一樣……」

話沒說完,史天雄和金月蘭推上車子出了院門。

梅紅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史天雄的門敞開著,走過去鎖門,看見小桌上放的簡訊,好奇地瞥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忍不住把頭探了過去。史天雄的妻子要和他離婚,梅紅雨萬萬沒有想到。

王小麗面無表情,瞪著驚懼的大眼睛,像一具木偶一樣,坐在「都得利」會議室的椅子上。楊世光、李姐和孟永軍的母親圍在王小麗身邊,一箇中校和一個少校,焦急地站在窗前踱步。

李姐蹲下來,拉著王小麗的手,央求著:「小麗,你千萬不要想不開。永軍已經走了,我們知道你心裡苦,你哭吧,你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小麗,你,你說句話呀?」王小麗一點反應都沒有。孟永軍的母親撐不住了,把王小麗攬在懷裡,哭喊起來:「苦命的孩子啊——死了一個,傻了一個,好慘呢,啊啊——啊嗚——嗚——」李姐忙把孟母拉到一邊,勸道:「大妹子,你可別哭。小麗已經成這樣了,你再哭壞了身子,到抗洪前線影響多不好?」

中校拼命嘬了一口煙,對楊世光說:「老團長,這可怎麼辦?孟永軍他們一個艇,就救了四百多人,他犧牲前,又把救生衣給了新戰士。軍區首長專門叮囑,一定要讓他的親人見他一面。王小麗和孟永軍談了三年,在孟永軍他們連,很有威信。你說……」

金月蘭哭喊著跑進來,「小麗,小麗,你是怎麼了?」

史天雄圍著王小麗觀察一會兒,再用手在王小麗眼前舞動幾下,說:「打她一巴掌就好了。樂極,悲極,都會出現這種情況。」楊世光拍拍自己的頭,自責道:「你們看看我這記性,真差勁!新兵上去打仗常出現這種情況。真的一打就好了。」說著又在自己臉上拍拍。史天雄說:「是打她,不是打你。快點打!」

楊世光往後退了兩步,伸手看看,連聲說:「不行不行,我是斷掌,會把她打壞的。換個女的打吧。金總,你打。」金月蘭下意識地朝後退一步,「不不不。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打過人,我,我可下不了手。」史天雄揚揚自己的手,看看孟永軍的母親,說道:「大嫂,不是這場大洪水,小麗已經是你的兒媳婦了。還是你打吧。打耳光。」

孟永軍的母親帶著哭腔說:「小麗爸媽死得早,這幾年到我家,我疼都不知道怎麼疼……我,我也下不了手哇——」說著說著又大哭起來。

李姐捋捋袖子,「嫂子,你別哭了。我那兩個兒子,小時候調皮搗蛋,沒少挨我的打。你們都不打,我打。」說著一巴掌放在王小麗臉上。王小麗的頭只歪了一下。

楊世光道:「李姐,你這種打法不行。要用力,要打得讓她知道疼才行。打輕了不頂事。」

李姐咬咬牙,站在王小麗面前,說道:「小麗,這兩年,我一直把你當親閨女看哩。打你是治你的迷病。打重了,你可別埋怨阿姨。」一巴掌掄過去,伴著一聲脆響,王小麗應聲倒地。金月蘭和孟永軍的母親忙把王小麗扶起來。王小麗嘴角流了鮮血,仍是不會說話不會哭。

李姐看了一會兒,眼淚流了出來,埋怨道:「你們出的狗屁主意!我還沒聽說打人能治病!讓我做了一回惡人。」又蹲下去拉住王小麗的手,「小麗,你別怪阿姨。我是……你們快看,你們快看,小麗流眼淚了,流眼淚了——」

幾個人面帶驚喜,把王小麗圍住了。

過了一會兒,王小麗喃喃自語起來:「怎麼說走就走了……出發前,你說回來就結婚……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孟永軍的母親把王小麗緊緊抱住,嗚咽道:「孩子,哭吧,孩子,痛痛快快哭一場吧。」自己先嚎啕起來。

眾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史天雄和金月蘭、楊世光、江榕商量一會兒,決定派楊世光、江榕、李姐,代表「都得利」公司陪王小麗去參加孟永軍的追悼會,再去看看李姐正在湖北抗洪的小兒子,並再向災區捐一百箱礦泉水和五十頂帳篷。

王小麗已經恢復了正常,走過來說:「各位領導,各位首長,永軍是為救災民犧牲的,我想再為這些永軍救出來的災民做點事。為我們結婚,我哥我姐們給我們準備了五萬塊錢……這些錢我和永軍已經用不著了,我想把這些錢買成過冬的衣服和被子,帶給那些災民們。」

會議室一片寂靜。

孟永軍的母親擦擦眼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存摺遞給王小麗,「閨女,你做得對。這四萬元,也是為你們倆結婚準備的。咱們救人救到底,讓那些永軍救下的人,置辦一些過冬的傢什吧……我們人都沒了,留這些錢還有什麼用?替永軍再儘儘心吧……」

四個男人的眼眶也溼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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