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剛麻麻亮,毛小妹一家三口忙碌而踏實的印板子日常生活開始了。

這是一個西平已經十分少見的大雜院,住著四戶人。毛小妹一家三口住南面的兩間房。這便是張為民的父母留給他們的惟一遺產了。這個地段,三面已被現代化高樓圍了起來,另一面靠近銀杏街古建築保護區。十年八年內,這裡恐怕吸引不了房地產商的任何興趣了。既然無法借城區改造之機,住上有衛生間的單元房,實現住高樓大廈的夢想,只有靠自己的勞動了。毛小妹騎車從青石橋報紙批發站帶回一百份《西平晚報》和《西平都市報》,院子裡已經是人頭攢動了。北屋傳來李炳老伯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每天他去錦江邊上涮完馬桶回來,總要抽上一支劣質香菸,咳上一會兒,聽完老伴的數落,然後去蔬菜批發市場進各種時令蔬菜,去菜市場擺攤。東屋嬰兒的啼哭準時響了,周小全這個時候總要數落妻子幾句,然後爬起來給三個半月的兒子餵奶,妻子害怕產假休久了下崗,孩子剛滿三個月,就開始值夜班了。西屋的女主人紅雲和丈夫牛寶又在上演每天清晨的保留劇目,紅雲堅持每天只給牛寶留十元錢去棋院下彩棋,牛寶要求留二十元以防遇上高手,最後總是紅雲獲勝。每家有每家的甘苦,每家有每家的忙碌,都在結結實實地生活,互不相干。

毛小妹給兒子小軍找了一套新衣服,看見丈夫仍穿著舊汗衫,有點不高興了,嘟囔道:「不是說好了嗎?你這身打扮,能到人前嗎?」昨天,史天雄捎過來話,今早要到毛小妹一元店商談毛小妹加盟「都得利」的事,並明確表示讓毛小妹當「都得利」服務公司的經理。這個驚人的訊息讓毛小妹和張為民都失眠了。毛小妹認為讓丈夫認識認識史天雄和金月蘭很有必要,要求張為民換上乾淨衣服到一元店等史天雄他們。張為民收拾著工具箱,說道:「我今天還是不見他們的好。穿得再整齊,這腿沒好,不還是個瘸子?這第一印象很重要。再說,你要真當了‘都得利’服務公司的經理,想給我找個工作,不是很簡單嗎?再說呢,兩口子都擠到‘都得利’,不見得好。這國家的企業說垮就垮了……我看咱們這個店不能丟。」

紅雲推著車子走了過來,笑問道:「小妹姐,你要到‘都得利’當經理?你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我先在你這裡掛個號。這‘都得利’如今名頭可大了。」毛小妹正不知如何回答,周小全穿著短褲,拿著空奶瓶跑出來,「嫂子,嫂子,你到了‘都得利’當經理,可別忘了我們家小琴。我們家沒老人,又請不起保姆。小琴上夜班也太辛苦了。」紅雲不高興了,拉著臉,陰陽怪氣說:「耳朵還挺尖的。小琴到‘都得利’上白班,你們兒子誰帶?盡添亂。」周小全也不相讓,回敬道:「大雜院不隔音,聽到了有什麼辦法?我換成夜班,孩子問題不是解決了?牛寶大哥棋藝高、手氣好,你就等著當闊太太吧。」紅雲急了,「你們哪裡有夜班?你這個人真是的,什麼好事都想插一槓子。幹嗎老和我們家過不去?」周小全把腰叉上了,聲音也提高了,「誰跟你過不去了?書讀的是少些,可我還知道好男不和女鬥。」

一場糾紛,眼看就要爆發。毛小妹根本插不上話。平日裡,紅雲和小琴是這個院子裡的女主角,毛小妹做聽眾做慣了,也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這時,李炳老伯推著板車過來了,勸解道:「你們吵什麼?小妹要是真當了經理,這事還不好辦?那‘都得利’的董事長和總經理,都是燕市長的座上賓,小妹給他們說句話,紅雲和小琴不是都能去‘都得利’上班嗎?老鄰居了,何必為這事傷了和氣。小妹,你說是不是?」毛小妹臉紅一陣白一陣,囁嚅道:「事是有這個事。我就是到了‘都得利’,還是賣小面、饅頭什麼的……」發現兩個鄰居臉色不對,又道:「我,我要是去了,只要紅雲和小琴想去,我當然可以給史先生介紹介紹。」

又說了幾句,幾個鄰居都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毛小妹推著腳踏車,盯了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的丈夫一眼,伸手在張為民嘴上擰一把,壓低嗓音道:「叫你嘴鬆!晚上回來,我再收拾你。」小軍捂嘴笑著,伸出指頭點點自己的臉,朝張為民做著鬼臉。張為民又氣又惱又悔又恨,抬手打兒子,沒打著,抬腳要追,腿腳不靈,又追不成,眼睜睜看著兒子跑走了,忍不住喊道:「你跑吧,晚上我再修理你。」毛小妹在院門口停下來,扭過頭,看著丈夫。張為民撓著頭笑道:「我哪敢頂撞領導!我是罵兒子呢。晚上你收拾我,我修理他。」坐在家門口梳頭的李大娘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捂著嘴格格格地笑了起來。

張為民推著小車到平安大道街口,天已大亮。第一宗生意,就是給梅紅雨配鑰匙。梅蘭的病剛好,梅紅雨怕她勞累,這一段一直沒讓母親起來做早飯,每天總是早起半個小時,自己到毛小妹下崗一元店吃碗小面,再給梅蘭帶兩個熱包子回去,然後去上班。一來二去,梅紅雨就和毛小妹一家熟悉了,也知道張為民早上來這裡擺攤是為了抓那輛肇事車。看著仔細銼鑰匙的張為民,梅紅雨問:「張大哥,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張為民從老虎鉗上取下鑰匙,舉在空中把兩把鑰匙比了好一會兒,「線索還沒有。不過,我想我肯定能抓住他。你拿回去試試。」

正說著,兩輛滿載貨物的東風牌大卡車從左面駛過來。張為民看見前面那輛藍色卡車,神色驟變,接著,他看到了司機的大鬍子。他大喊一聲:「停車——」猛地朝馬路上撲過去。驚得梅紅雨尖叫了一聲。東風車一個急剎,停在張為民身邊。

大鬍子司機取下墨鏡,探出頭罵道:「你他媽的找死!」

張為民看清楚了,和司機對視一會兒,「你看看我是誰?你取了墨鏡真好!你好好看看我這條腿!你下來看看?你下來呀!這回我看你往哪裡跑,你還有沒有點人性?……」

後面一輛車下來兩個狠巴巴的男人。

「出什麼事了?」

大鬍子司機聲音有點發怯,說道:「這瘸子瘋了。硬說他的腿是我撞的。」

張為民雙手拍打著汽車保險槓,憤怒地說:「你敢說不是你撞的?四個月前那個早上,天下著雨,就在這條大街上,你把我撞倒了。你下車看過我,還踢我一腳。我認得你這張臉!你下來,我們到交警隊去。」

小平頭惡狠狠地抓住張為民的衣領,「窮瘋了是不是?想訛點錢花花?你打聽打聽這是哪個單位的車!你耽誤我們送貨你負不起這個責!識相的,把道讓開。四個月前,還下著雨,你應該慶幸你還活著。你鬆手!」

張為民死死地抓住保險槓,「就是這輛車。我有證據。咱們到交警隊去……」

大鬍子司機也跳下車了。三個人先是拉扯,後來就對張為民拳打腳踢起來。梅紅雨叫了兩聲,看看這會兒沒有幾個行人,衝上去喊:「住手!你們不能打人!」小平頭一把把梅紅雨推個踉蹌,威脅道:「小姐!你別管閒事。」說話間,兩個人已經把張為民打倒在人行道上。大鬍子司機仍不解氣,把張為民的移動工具箱掀翻了。

梅紅雨眼睜睜地看著兩輛卡車開走了,看見張為民躺在地上沒動,忙跑過去喊道:「張大哥,張大哥——你要緊不要緊?」張為民強撐著坐在地上,摸一把臉上的血汙,一拳砸在水泥地上,哭喊著:「我真沒用!我真沒用!」

陸承偉從賓士車裡下來了,看見真是梅紅雨,站在車邊上愣住了。張為民捱打的時候,他正好從右向左路過這裡,看見了梅紅雨的側影,這才拐了回來。一個星期裡,每天一大早,陸承偉都要開車在這一帶的大街小巷轉。他希望能在這裡碰見梅紅雨。他甚至這樣想:如果十天內我自己沒有碰見她,那就說明她和袁慧確實沒有關係。如果碰到了呢?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感到身體裡另一個沉睡了很久的自己正在慢慢甦醒,喚醒這個自己的,正是眼前這個白衣少女。

陸承偉微笑著走了過去,手和腳莫名其妙地有些發抖,一開口,聲音也有點發顫:「出,出什麼事了?」

梅紅雨蹲在張為民身邊,抬頭看看陸承偉,說道:「真是太氣人了。四個月前,張大哥叫剛才那輛車撞斷了腿。張大哥天天來這裡守著,守了一個多月,終於攔住了這輛車,可他們不認賬,還把張大哥打成這樣……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陸承偉也蹲下來,說道:「張師傅,車牌號你記住了沒有?」梅紅雨說:「我記住了。西f—98901。東風牌卡車,八成新,天藍色,右面車前大燈處有劃痕。」張為民掙扎著站起來,「我差點忘了,那是我腳踏車剮的。」

陸承偉扶著張為民站起來,看著梅紅雨說:「梅小姐好記性,觀察能力很強。女孩子,像你這樣鎮靜的不多,像你這樣勇敢的也不多。有車牌號,有劃痕,事就好辦了。」梅紅雨驚訝地看看陸承偉,終於想起來了,「噢——先生,對不起,我剛才沒有把你認出來。謝謝你那天幫了我。」陸承偉拿出手機撥著號碼道:「那個小日本後來沒給你小鞋穿吧?」梅紅雨道:「沒有。哪個地方都是閻王好處,小鬼難纏。這個山本壞點子最多了。」這時手機通了,陸承偉道:「我是陸承偉。遇到一件不平事,想管一管。你先到交警隊報個案。一輛車牌號為西f—98901的天藍色東風牌卡車,四個月前在平安大道上撞傷一個人,然後駕車逃逸。剛才,受害人在平安大道街口攔住了這輛肇事車。這些無法無天的混蛋又把張師傅打了一頓,揚長而去了。這輛車可能有點背景。吃完飯,你叫上小三,到市公安局等我。不要說了,上午就辦這件事。哪裡還吃不來一頓早飯?你別瞎操心了。」

張為民忙說:「陸,陸先生,這太不好意思了。這會耽誤你的事的……」陸承偉笑道:「有首歌是怎麼唱的?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紅雨姑娘敢於挺身而出,我要是當了縮頭烏龜,以後還有臉當爺們兒嗎?梅小姐,張師傅的事,你就交給我吧。如果有必要,再麻煩你寫份證言。估計用不著麻煩你了。如果你信得過我,你趕快帶上包子回家吃早飯。別再遲到了,讓小日本人抓了小辮子。」

梅紅雨抿嘴笑笑,「陸先生可真仔細。張大哥,你還是到醫院看看吧。」張為民齜牙咧嘴挪兩步,「不要緊,皮肉之傷,用不著。」陸承偉道:「等會兒,我帶你去醫院。梅小姐,你說,怎麼查?用不用好好敲他們一筆?」梅紅雨說:「敲吧,我贊成。張大哥,陸先生,再見。」

看到梅紅雨就這麼走了,陸承偉於心不甘,揚著手喊了一聲:「梅小姐,等一等……我想冒昧向你提個問題……你現在的工作環境和待遇,應該算是不錯的。如果有一家中國企業願意為你提供更好的職位和更高的待遇……你願意跳槽嗎?」梅紅雨警覺地看了陸承偉一眼,「我對我現在的工作十分滿意。我喜歡比較穩定而單純的生活。謝謝你的關心。再見。」

陸承偉感到有點落寞,呆站著,看張為民收拾工具箱。張為民執意要請陸承偉去毛小妹下崗一元店吃碗小面,然後再去醫院。陸承偉笑了,「你是不想花我的錢吧?我肚子確實有點餓了。你把工具箱找個地方放起來。咱們吃小面去。」張為民很高興能用一碗小面還陸承偉一點情,忙找地方放工具箱。

史天雄和金月蘭早就到了毛小妹下崗一元店,面也吃過了。史天雄把飯碗一放,說道:「小妹,有句話,叫親兄弟,明算賬。你也不要弄得我們說什麼是什麼。你不要怕當領導,你現在不就是領導嗎?而且是個相當不錯的領導。該談談你到‘都得利’的待遇問題了。‘都得利’實行的是股份制。我和金董事長已經商量過了。新成立的‘都得利’小妹便民服務公司,基本上按照你現在這種方式經營,由你出任經理,由你負責招聘員工。總公司的初步計劃是在全市建立二十個小妹便民一元店,總投資兩百萬元。你的經理職務報酬以工資形式支付,每月一千二百元。另外,你的這種經營形式,可以摺合成股本金。也就是通常說的乾股或者技術股。我和金總商量過了,可以摺合成現在總股本的百分之五。換句話說,就是‘都得利’用十萬元股份買你現在的經營方式,和你的名字使用權。如果你覺得百分之五太低,我們可以再商量。」聽到最後,毛小妹才徹底明白了,擺著手搖著頭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要這百分之五的乾股溼股的。不是你去年指點,我哪裡能想起這個主意?我不能要。再說這個名字,天底下叫小妹的人成千上萬,我可不能要這一份乾股。十萬元?嚇死我了。能夠成你們‘都得利’人,我都高興死了。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一直過集體生活。沒有單位的滋味,真的難受死了。能夠跟著你們幹,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任憑史天雄和金月蘭怎麼勸說,毛小妹就是不肯改口。金月蘭急了,說道:「小妹,這樣吧。降到百分之三。如果你還不同意。我們就沒法合作了。」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份合同和一支簽字筆,「合同,我們已經擬好了。你要是同意了,我就把這個五改成個三,咱們把合同簽了。如果你還是這麼犟……」毛小妹愣了好一會兒,噙著眼淚道:「我籤我籤。這,這真跟做夢一樣。百分之三,也有六萬塊呀。」

金月蘭和毛小妹正在埋頭籤合同,賓士600在店門口停下了。張為民滿臉血汙,一身青紫從車裡出來了。驚得周嫂和王嫂叫了起來。

史天雄看見陸承偉,下意識地站起來,衝動地質問道:「你應該先送他上醫院!」陸承偉迎面走過來,笑道:「怪不得把地球叫成村子了,是有點小。我要送他去醫院,他非要先請我吃頓小面不可。他說他老婆做的小面是一絕。」史天雄臉色變了,大聲說:「承偉,你必須馬上送他去醫院。」陸承偉聽明白了,聳聳肩說:「學雷鋒也要受你的氣。我懶得跟你說。張師傅,我姐夫認為是我把你撞成這樣了。你把真相告訴他吧。」

張為民忙給陸承偉搬來一把凳子,「陸先生,快坐下。小妹,你愣著幹什麼?快去給大恩人煮麵去!」毛小妹心疼得趨上前去,用手摸丈夫臉上的血汙,「為民,這到底是咋回事?」

「你別擦!陸先生不讓擦洗,他要讓醫生看個原汁原味兒。」張為民也坐下來,一五一十把剛剛發生的事講一遍。

毛小妹慌里慌張去給陸承偉煮麵。王姐看看大賓士,跟了過去,低聲對毛小妹耳語:「小妹,你們家可真算交上好運了。我們那口子是個車迷。這輛車能值一兩百萬呢。他出面為為民大哥討公道,這事準能成。」毛小妹感嘆道:「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呀。」

史天雄看看陸承偉,說道:「對不起,剛才錯怪你了。」

陸承偉大笑起來,「用不著道歉。中國式的思維,我能理解。看見一個人,首先想到他小時候愛流鼻涕,十三歲還尿過一回床。」金月蘭忍不住,掩嘴笑了。陸承偉看看金月蘭,說道:「天雄,姐夫,也不跟我介紹一下你的老闆,太不夠紳士了。」朝金月蘭伸出手,「金董事長,認識一下吧。陸承偉,你的總經理的小舅子,比他親弟弟還親的弟弟。你比電視上還要漂亮,還要年輕。我和天雄小時候一起幹過很多壞事,到郊區偷過蘋果、偷過西瓜,不過,都是他主謀他放風,我衝鋒我作案。結果呢,我就變成一個壞孩子了。」金月蘭矜持地笑著,「謝謝你的誇獎。天雄,史,史總常談起你。你說話很有趣,跟他描述的,有點……」陸承偉道:「出入不小,對吧?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當年我曾做過他一段跟屁蟲。如果不是我姐及時而勇敢地愛上他,我和他肯定成為情敵了。很可惜,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向他證明我的力量。金董事長,你不知道,天雄在初中高年級就成了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了,搞得我姐整天像是一個醋罈子。」史天雄終於忍不住了,「你胡說什麼!」

陸承偉談興很濃,說道:「我一點也沒胡說。金總,再告訴你點小秘密。十四五歲的時候,我發瘋一樣愛上了我們鄰居家的一個女孩。我費了老鼻子的勁,她才答應給我一張照片。誰知她一給就給兩張,讓我把另一張轉送給學生會的史主席。虧得我姐及時發現了照片,並及時採取果斷措施,把這張照片給撕了。否則……哎天雄,我真的見到一個幾乎和當年的袁慧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剛才我還在路上碰見她了。她喚醒我很多很多記憶。面對她,我會產生很多很多奇妙的幻覺。這幾天,我都在想:是不是上帝開始垂青我了,讓我圓一個少年時代的夢?要不然,怎麼會讓我碰見這樣一個女孩子?你閉什麼眼睛?哪天我帶你去看看她。」

史天雄心裡隱隱為梅紅雨擔心起來。

正在這時,毛小妹把面端來了。

史天雄和金月蘭剛要離開,楊世光騎著車子匆匆忙忙趕來了,聲音有些發緊,喊一樣地說:「雪銀大廈、大西洋百貨等六家商場從今天開始起,大面積降價。有些商品,降得邪乎。肯定是衝我們來的。」史天雄胸有成竹地說:「早晚會有這一天。能成為六大商場的對手,是對我們前一段經營方針最高的評價和獎賞。走,回去吧。」

陸承偉邊吃麵條邊說:「有氣魄!最低價是你們的立足之本。目前你們還不夠強大,沒力量和他們比消耗。是不是再打打政治牌?這些國營商場老總,重烏紗。」

史天雄回一句:「謝謝提醒。」

「都得利」的三巨頭一起騎車走了。

肇事東風車的主人,是新近一兩年在西平名聲鵲起的私營企業家李長柱。八十年代中期,李長柱看準農民養豬賺錢的時機,找當時任副縣長的表妹夫田明照貸款二十萬元,開始做豬飼料加工生意。十幾年過去,李長柱的旺家牌系列家畜家禽飼料,已經成為僅次於四川劉氏家族「希望」牌飼料的第二大名牌。田明照依靠扶持旺家飼料公司的政績,很快當了縣長。李長柱依靠表妹夫的關照,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田明照升任江陵地區副專員、副書記,李長柱的旺家飼料公司也從老家巫水縣遷至江陵市,變成了旺家飼料總公司。田明照再次升任s省省會西平市副市長,李長柱的旺家飼料總公司,又從江陵市遷到了西平市,變成了旺家集團公司。此時的旺家集團,業務已不是單純做飼料,已經拓展到房地產開發、化工、製藥等多個領域。這十幾年,李長柱感受最深的一條,就是政企本是一家。他的人生信條之一是:寧舍百家窮親戚,不廢官家一門親。聽說一個配鑰匙的竟敢攔車敲詐旺家集團公司,李長柱決定親自去一趟西平市交警大隊,會一會這個膽大包天的無賴,更重要的是會一會市交警隊的官員,讓交警隊知道西平早就有了一個需要他們在多方面加以關照的旺家集團。別說是四個月前發生的車禍,就是今天剛剛發生的車禍,也要把旺家集團洗個乾乾淨淨,否則旺家集團還怎麼在西平這個大都會立足!李長柱堅信,交警隊的官員不可能不知道田明照是燕平涼接班人的政界傳聞。省委書記蒲東林調離或者改任人大主任後,王長江省長肯定升成書記,江豐年升任省長後,燕平涼肯定就是常務副省長了。田明照也是王長江看中的人,接替燕平涼順理成章。目前,就看中央對蒲東林的態度了。李長柱的自信,建立在他對s省和西平市政壇的深入分析上。這時候的李長柱,已經不是十年前在巫山莊園裡,養八條狼狗,十二個家人,坐井觀天的土財主了。

李長柱帶著一輛豪華皇冠、兩輛六缸奧迪和六個部下,一個法律顧問,進了交警隊的院子,馬上看見了停在院子裡的黑色賓士600和紅色寶馬。進了交警隊的會議室,他看到了和江才榮、陸承偉坐在一起的張為民,馬上改變了主意。幾年前,李長柱就知道了江副省長三公子的名頭,在幾個大的場合,遠遠地看見幾回江才榮。陸承偉的名字和背景,他兩個月前在田明照家也聽說了也搞清楚了。李長柱當機立斷,讓隨從和律師都到樓下等候,走到陸承偉和江才榮面前,恭恭敬敬遞上自己的名片,客客氣氣地說:「公司正在開會,突然間知道了這件事,急急忙忙趕來了。這件事驚動了陸先生和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又把兩張名片遞給齊懷仲和張為民,「因為我管理不嚴,教育不周,讓這位兄弟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心裡實在不安。剛才,我已經派人去抓那幾個人了,公安局該怎麼處罰,我沒任何意見。」再拿出四張名片,遞給交警大隊的兩個領導和兩個警官,「路上,我想了一個彌補的辦法,說出來,請交警隊的領導和江先生、陸先生定奪。這位兄弟的傷腿應該繼續治療,所有費用由我們支付。另外,我想一次性支付這位兄弟十萬元,作為賠償費、誤工費。這件事情,教訓很沉痛。剛才,田副市長和我表妹都在電話裡批評了我。這些年,他們兩口子不知道叮囑我多少回,要我做人一定要謙虛,做事一定要謹慎……哪裡想到還會出這樣的事。」

事情順利得簡直不可思議。交警隊吳隊長問了張為民傷腿的治療情況和醫療費支出情況,建議改成一次性支付張為民五萬元,參與打人的旺家集團職工每人處行政拘留十五天,肇事司機處刑事拘留十五天並處兩千元罰金。李長柱堅持要付十萬元。最後,陸承偉提出付八萬元。大家再沒有異議了。都是在臺面上行走的人,方方面面的面子都需要照顧到,傷了和氣就不好了。如入夢境的張為民坐上交警隊的專車回家了。主角一退場,節目也變了。李長柱提出請陸承偉、江才榮、齊懷仲和交警隊的領導吃頓便飯,沒有人拒絕。大家都覺得李長柱這個人不錯,可交,何況他還是田明照副市長的表大舅子,這頓飯不能不吃。

李長柱也很高興。若不是遇到這樣一個機會,花上八萬元、十萬元,能這樣自然地結交上陸承偉、江才榮這種級別的朋友嗎?人分三六九等,哪個行當都如此。要想在s省商界成就一方人物,僅靠田明照這一座靠山,絕對是不行的。

回到錦繡中華園,齊懷仲忍不住說道:「你能主動管這件閒事,肯定有原因。」

陸承偉默思良久,說道:「緣分,緣分,緣分呀。既然真能遇上她,證明有這份緣。你儘快設法瞭解一下梅紅雨的一切情況。家住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有沒有男朋友,這個男人是幹什麼的。」

齊懷仲聽呆住了。

愈演愈烈的西平商場降價大戰,已被西平的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工商、物價、稅務部門從適度介入到全面介入,都沒能使這場戰火平息下來。燕平涼深知這是雪銀大廈為代表的國營商業零售店和以「都得利」為代表的私營商業零售店,為爭奪市場也就是生存權,必然要爆發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場戰爭會來得這麼快,交戰的雙方會這樣失去理智。「都得利」剛剛有點起色,若夭折了,不僅關係到經他牽線的一兩千萬貸款能否如期歸還的具體問題,而且關係到私營商業在西平的整體命運。這幾年,美國、德國、日本等國的商業零售公司和臺灣的好又多超市,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平這個巨大的消費城市,已有多家公司在西平開了第一家分店。這種典型的窩裡鬥行為,讓燕平涼大為光火。得到國營商場用低於出廠價的價格傾銷幾十種商品的報告後,燕平涼決定出面干預此事。

這天上午,燕平涼在辦公室約見了雪銀大廈的總經理兼黨委書記蘭平章。蘭平章五十多歲,方臉,中等個兒,微胖,渾身透著年輕時叫機靈年老時就變成老奸巨猾的東西。

蘭平章一進門,臉上先堆出了笑容,看見燕平涼正在伏案批閱檔案,垂手佇立一旁,輕輕地說:「燕市長,聽我們趙局長說,你有事找我?」

「坐下吧。」燕平涼在檔案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抬起頭道:「蘭總經理,最近這場降價風,是經你鼓動刮起來的吧?」蘭平章很乾脆地回答:「是我。市長,這是西平商業界為了可持續發展,被迫發起的自衛反擊作戰。我們很希望得到你本人和市政府的明確支援。‘都得利’全市最低價的經營方式,早晚會把我們置於死地。我們也知道,‘都得利’是你支援的私營股份制公司……」

燕平涼臉色變了,粗暴地打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都得利’不是我的自留地,燕平涼市長在‘都得利’公司沒有一分錢溼股也沒有一分錢乾股。‘都得利’是一家貨真價實的私有股份制企業。可是,它有非常健全的基層黨組織,它每天早上都舉行升國旗儀式,它發展新黨員要高唱《國際歌》,幾年來,它一共招聘了近七百名下崗人員。就是因為這些,我這個共產黨的市長,只能旗幟鮮明地支援它。」蘭平章並沒有退縮,依然面帶笑容地說:「市長,我說你支援它,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虎大傷人。市長,我也是有幾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了,你要相信我的黨性。我搞了大半輩子商業,你要相信我的經驗!‘都得利’是一個有很大野心的私有企業。你只用看看它七個分店都開在哪裡,你就知道它的野心有多大了。史天雄和金月蘭都曾經是我們這個陣營裡的傑出人物,知道我們哪裡存在弱點,招招都點在我們的要害之處。他們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們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如果我們現在不採取斷然措施,一年之後,它們的分店,會把我們這些國營大商場變成一座座孤島!最後,我們只有投降。」

燕平涼語氣平靜了許多,用詞更加嚴厲了,「姓公姓私的問題,暫時用不著爭論。蘋果也好,梨也好,只要符合廣大群眾的利益,都應該種植。黨和政府,對國有企業的希望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它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不斷發展壯大。我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國營商場都在賠錢。你用不著在我這裡喊冤叫苦。物價局、稅務局和工商局無法阻止我們的國營商場和私營企業比賠錢,正常嗎?你也不要對我說西平商業零售的蛋糕只有這麼大。對於經營,我也不陌生。有人不珍惜手中掌握的國有資產,竟敢搞低於廠價的傾銷,導致惡性競爭,怎麼辦?政府無能為力了?不!珍惜國有資產的人,總還能找到吧?我提醒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手裡可以大筆大筆支配的錢,是誰的。」

蘭平章不願被免職,所有國營大商場的老總得到現在的位子都不容易。這樣,圍剿「都得利」的降價大戰,草草收場了。「都得利」最終成了勝利者。

陸小藝帶著幾分期待趕到西平,「都得利」已經在清理戰利品了。她一下子又失去了目標。能對史天雄這個勝利者說:這裡危機四伏,陷阱遍佈,趕快撤退吧?不能。遠遠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騎著腳踏車,和一個漂亮而有風度的女人肩並肩招搖過市,連續視察了兩家分店,陸小藝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潰了。回到錦江飯店套房內,陸小藝撥通了錢林的手機。她需要用非常的方式尋找一種平衡。

第二天早上,陸小藝想搬到陸承偉家裡住,打了陸承偉的手機,才知道陸承偉正在去皇冠大酒店的路上。陸承偉請她過去一起吃正宗的羊肉燴麵。

陸小藝和錢林同車來到皇冠大酒店,顧雙鳳已經在大廳小吧角落裡坐了很久了。看見錢林揹著陸小藝的旅行包走進大廳,顧雙鳳頓時明白了,咬咬牙,閉上眼睛,動也沒動。在四樓的電梯裡,陸小藝和錢林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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