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梅豐把堂屋門掩上了,史天雄和陸承業坐在廂房裡,一言不發。紅太陽是不是叫庸才、貪官整垮拿垮了?陸承業和史天雄都是知情人,最有發言權。像中國的官場一樣,中國的大企業的興衰,與主要領導人的個人能力、個人魅力、道德操守關係甚大。如果這個領導核心沒有被架空的話,只用看看這個核心,便知道他管轄的區域是豔陽高照還是濃雲密佈。不管這些年中國在體制和法律法規上取得了多麼大的進步,都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中國人世代企盼好官的心理定勢。近二十年來,紅太陽集團的核心只有一個,那就是陸承業。曾幾何時,陸承業在紅太陽集團兩萬六千員工心裡,在近兩萬個家庭的口碑裡,還是一個傳奇式的英雄人物。如今,同樣一個人,卻在同樣的員工眼裡,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庸才了。拿破崙說:從光榮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誠哉,斯言!那麼,紅太陽集團是不是有成群的貪官呢?十多年來,紅太陽集團出現的貪汙案件,在同規模的企業中,是最少的。最大的涉案金額,還不足一百萬元人民幣,這還是當時一個副總在與德國簽訂引進生產線時拿的回扣。紅太陽集團落到今天的困境,主要原因不是腐敗,更不是集體腐敗導致的。
然而,紅太陽集團的員工,為什麼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兩個人都無法回答。原因可能十分複雜。
幾乎是當面聽到自己病退職工的斥責,陸承業認為自己應該承擔責任。過了良久,陸承業用手指敲打著小桌面說道:「都是因為我的錯。」史天雄也說:「我也有責任。兩年前,你們決定引進六條vcd生產線,我在部裡投了贊成票。事實證明,這是個讓紅太陽雪上加霜的錯誤決策。」陸承業搓著老臉說:「主要責任在我。削減廣告投入、盲目自信鋪攤子、搞兼併、決定三年內不搞股份制,都是我最後拍的板。那時候,我就在做進軍世界五百強的夢了。」說到這裡,陸承業又來了豪氣,「紅太陽還沒有死定,現在的情況比八十年代初創業的時候,要好很多。如果能再投入三到四個億,紅太陽肯定能再次升起。」
史天雄笑笑,說道:「二哥,這條路恐怕走不通。像這個梅蘭,藥費還能報多少?」陸承業搖搖頭,「癌症這一類不治之症,報百分之七十。住院能報百分之三十。像她這種病,只能靠自己了。不瞞你說,近七個億貸款的利息,已經讓我們不堪重負。從去年十月開始,在崗職工工資和下崗人員的生活費,都靠貸款發放了。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銀行也不敢和我們共進退了……資產重組,能一口吃掉紅太陽的大企業,全國也沒幾家呀。我真的有點怕了,害怕看見資不抵債那一天。」
見這個話題太沉重,史天雄道:「慢慢想辦法吧。有好幾年沒見陸明瞭,他還在工會工作嗎?」
陸明是陸承業的獨生子,已經三十五歲了。陸承業和兒子一家關係不大融洽,史天雄知道一些,可他沒想到陸承業和兒子的矛盾會越來越大。陸承業一提起兒子,氣就不打一處來,說道:「當工會副主席了。一肚子主意,百無一用。政治上不成熟,一點大局觀都沒有。還說不得。去年春天,他們搬出去住了。搬出去也好,我也圖個清靜。」
史天雄沉默了好久,突然換了個話題,「陸明三十多了,也該有點主意了。二哥,這種時候,太孤獨了不好。二嫂去世二十多年了。遇到合適的,找個伴吧。這個梅豐,一口一個老陸,看上去跟你挺熟的……」陸承業盯著史天雄看了好一會兒,「你還挺敏感。也是個挺不幸的女人,十年前變賣所有家當,送丈夫出去讀書,兩年後,丈夫和她離了婚。是個好女人。可是,障礙太多,我只能把她當個紅顏忘年交來看。已經四年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史天雄問道:「障礙?掃清不就行了?」陸承業搖搖頭,「不可逾越。她只比陸明大三歲……」史天雄接道:「這不是障礙。《婚姻法》沒規定男女年齡差。」陸承業嘆道:「你呀,操心太多!紅太陽這種樣子,我能考慮這事嗎?我總不能讓人家把後半生交給一個失敗的糟老頭子吧!這件事,你少操點心。」
梅豐推門進來了,「老陸,真對不起。梅蘭脾氣就是這樣,再說,她也不知道你在這裡。晚上我請客,代我這個堂姐給你賠個不是。史總,也請你賞個光。」史天雄知道了梅豐和陸承業的關係,也不推辭,笑道:「我知道吃人家的嘴軟,可我又想吃。兩難呢!」梅豐也笑了,「不吃白不吃,白吃誰不吃,吃了也白吃。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三個人一起吃飯去了。
當天晚上,陸承偉在錦繡中華園別墅裡洗了澡,享受了半小時顧雙鳳的按摩,開始給陸小藝打電話。開始說的是顧雙鳳的事。陸承偉和顧雙鳳都看了《你我都風流》的劇本,感覺不錯。陸承偉決定推薦顧雙鳳出演女一號夏雪。
陸小藝在那邊先埋怨上了,「想演戲也不早點說。二十集的本子,你們能看倆月。女一號已經選了最走紅的鬱虹,十萬元訂金都付了,下一部戲再說吧。」陸承偉道:「姐,你把這個機會給雙鳳吧。我保證你們在經濟上不吃虧。那個鬱虹嘛,比雙鳳差遠了。反正你們要來西平拍戲,讓雙鳳和鬱虹競爭上戲也可以。你們聽我的,錯不了。鬱虹十萬元訂金算我的,我包劇組在西平的吃住,付雙鳳的片酬。如果因為啟用雙鳳讓這個戲砸了,我賠償你們全部損失。」
話說到這種程度,陸小藝只好答應了。顧雙鳳激動得抱住陸承偉的腦袋吻個不停,又跑到地毯上跳起了西班牙舞。
陸承偉繼續說著:「姐,天雄那邊出了點新情況。不不不。他們的經營方向挺討巧的,離失敗還很遙遠。我說的是別的方面。姐,你知不知道西平有個金月蘭?你知道了就好。她從來沒進過官場,為了錢又下海了。她就是天雄的老闆……」陸小藝在那邊沉默了。陸承偉著急起來,坐直了身子,示意顧雙鳳安靜下來,認真說道:「姐,你千萬不要朝壞處想。開始,我沒覺得這是個問題,今天我才知道金月蘭早離了婚,是個單身女人。這金月蘭也是個有段位的女人,只要看見你能經常來西平探探親……」陸小藝打斷道:「你姐也不是個市井潑婦,知道怎麼處理這件事。我想起來了,家裡還存有天雄和金月蘭當年做報告的錄影帶,我再瞻仰瞻仰。記得是個挺能招人愛憐的小姑娘。如今恐怕是個挺能招男人瘋的小寡婦了。我真的一點都沒想到。他們的經營情況,你清楚嗎?」陸承偉實話實說道:「不太清楚。下午,我看見他們去了銀行,省工商行……我可以幫你查一查。」陸小藝在那邊說:「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我該下去侍候爸爸吃藥了。下週,我隨劇組去西平。先別給天雄說。告訴雙鳳,做點準備,何大壯導演不是好糊弄的,他要是反對,事情就不好辦了。」
陸承偉放下電話,說道:「小鳳,路給你鋪好了。是天上的鳳凰還是地上的雞,全靠你自己了。」顧雙鳳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撲到陸承偉懷裡,抖著修長的雙手,捧著陸承偉的臉,發瘋一樣吻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史天雄和楊世光蹲在水池旁洗漱時,梅家母女正在做早飯。這時候,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小院裡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會很快結束。
楊世光洗完臉,說道:「天雄,‘都得利’與全市人民共渡難關,這個口號是不是太生猛了點?電視廣告,也很重視輿論導向,是不是改溫柔點?」史天雄把臉盆放好,點了一支菸,「讓電視臺審查吧。到了深水區,溫柔不得了。東南亞金融危機還沒過去,日、韓經濟又出現了衰退,我們連個難關也不能提嗎?今後三年,日子難熬哇。銀行貸款,如今是小心又小心,審查又審查。這樣做廣告,目的是突出我們的市場定位。」楊世光撓撓頭道:「我剛脫軍裝,政治這根弦繃得緊些。朱總理當著中外記者的面,敢說出地雷陣和萬丈深淵,我們還怕什麼?」
這時,梅紅雨端著一隻小鋁鍋,朝水池走來。史天雄和楊世光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地看著梅紅雨走近,目光不由得都盯在冒著絲絲熱氣的小鋁鍋上,莊重得像是在期待一個影響歷史瞬間的來臨。一個月來,他們早出晚歸,但還是能從許多細節上,感受到梅家母女對他們懷有的深深的不信任甚至是敵意。有幾次,堂屋的燈都熄多時了,史天雄還能看見梅蘭披著外套,拿著手電筒,出來把水管鎖上。清晨,屬於梅家的領地上,常常連塊像樣的抹布都沒有,不由得讓人想起對付日本鬼子掃蕩的有效辦法——堅壁清野。私下裡,楊世光幾次講了自己正在體會林妹妹初入賈府的那種感受: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史天雄總是說:「如今我們是商人了,我們必須學會面對各式各樣的冷遇,讓所有的人都信任我們。目前,我們正在經受考驗。」
梅紅雨站下了,生澀地笑笑,「最近西平正在流行丙型肝炎和腹瀉,我媽熬了一些藥茶,喝了可以預防。」楊世光忙上前去,雙手把鋁鍋接住,連聲說:「謝謝謝謝謝謝!」伸著鼻子嗅嗅,「魚腥草、板藍根、黃連,噢,還有蒲公英。四根茶。梅姑娘,不知我猜對了沒有?」這回,梅紅雨真的笑了,「你的鼻子可真好使。一種也不多,一種也不少,正是四根茶。」
史天雄忙把自己的房門閃出來,破天荒地主動開起了玩笑,「他的鼻子確實很好使。在偵察連,楊排長的鼻子比警犬還靈。有時候,我就把他當警犬來使用。紅雨,進屋坐坐吧。」梅紅雨掩嘴笑著,看著楊世光道:「是真的嗎?」
楊世光已把兩隻碗擺放在史天雄房內的小桌上,「千真萬確。不過,我們連最厲害的警犬還是我們連長,有一次,我們在敵後偵察,連長突然叫大家臥倒,他說他嗅到了地雷的氣息,像狗一樣伸著鼻子一嗅,指著一個地方讓我們挖,果真挖出一大群母子連環雷。史連長,你是首長,這一碗你先請。」梅紅雨格格笑著進了房間,看著簡樸整潔的擺設和床上疊成豆腐塊的被子,說道:「被子疊得真好。看來小姨沒騙我們,你們真的在雲南打過仗。」楊世光端起一碗藥茶牛飲起來,喝得滿屋喉嚨響,用小臂一蹭嘴巴,說道:「就他疊這被子,已經是預備役水準了,你看看我疊的,那才是正規軍水平。仗是真打過,都是過去的事了。」梅紅雨又道:「我小姨還說你們一個是下崗司長,一個是下崗團長,我不相信。」楊世光接道:「你不相信?除了他的司長前面應該加個副字外,你小姨說的都是事實。四個月前,我還是駐西平黃田壩舟橋團的一號首長,如果你不信,可以打110報警。」
史天雄不想再探討什麼身份問題了,「紅雨,你別跟他鬥嘴了。你們日資企業,情況怎麼樣?」
梅紅雨臉色暗了,嘆口氣說:「湊合著過唄。上個星期,老闆說日本經濟不景氣,日元貶值了,宣佈減我們百分之二十的工資。我們的產品都銷在中國,憑什麼要減我們的工資?人民幣又沒貶值,就是貶值了,也該增加工資才對。真是豈有此理!」楊世光附和道:「小日本人太精明了。你們就這麼認了?」梅紅雨兩手一攤,孩子氣地吐吐舌頭,「不認又能怎麼樣?不想幹你走人,候補多的是。」
史天雄覺得機會難得,本能地想勸勸梅紅雨,說道:「紅雨,該忍還得忍。日本人的團結精神,整體觀念,還是值得我們學習的。遇到困難時,團結最重要。一個國家是這樣,一個家庭也是這樣。你媽這半輩子,受的苦太多,又有病,難免有點怨氣,難免會發點脾氣,你要多體諒。」梅紅雨認真看看史天雄,說道:「謝謝。我會努力的。不過,有些原則問題,我也不會讓步的。」
梅蘭在廚房喊起來:「小雨,吃飯了。」
梅紅雨拿起空鋁鍋,壓低了嗓音說:「我媽說她在雲南插過隊,你們在雲南打過仗,有緣。這是個很好的開端。以前從來沒有過……」楊世光也用耳語般的聲音說:「代我們謝謝你媽——冷戰結束了,我們很高興。」
梅紅雨高聲答應一聲,拎著鍋吃飯去了。
史天雄很珍視這件小事的意義。是的,這確實是個很好的開端,它表明這座城市已經接受了他。
週一下午,s省江豐年副省長的三兒子江才榮,親自駕著自己的寶馬車,從機場把陸小藝接到西平市西郊的五星級酒店錦江飯店。
江小三親自送客人來酒店,還是破天荒第一回,一會兒工夫,飯店總經理就來到十六層的大套房裡,提出要陸小藝換到十層的總統套房去住。陸小藝嫌麻煩,就把酒店經理打發走了。江豐年給陸震天做秘書的時候,江才榮和妹妹江才媛,都是陸家的常客,見到陸小藝都是以姐相稱的。江小三看看房間的陳設,說道:「小藝姐,這裡比不上北京,你將就著住吧。」陸小藝笑笑,「姐知道你這幾年出息了。我只聽說西平郊縣的大型娛樂場所都有你的股份,想不到你在西平的影響力也不同凡響啊。」江才榮忙道:「我做的這些都是小兒科,和承偉哥相比,小巫見大巫。見笑了。姐這次來西平,讓我接駕,是我的大榮幸。晚上,把承偉哥和小四叫來,我們敘敘舊。」
陸小藝皺著眉頭,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才榮,幽幽地說:「小三,真難為你還記得我這個姐。也算小時候姐沒白疼你。你們這個年齡還能念點舊的人,實在太少了。」江小三聽出了話音,忙站起來說:「小藝姐,你來西平肯定有事。不管再難辦的事,你儘管說。在s省,我確實還能為你辦點事。」陸小藝轉過身,說道:「有你這句話,姐就放心了。江叔叔是不是還分管s省的金融?」
江小三笑了起來,「想貸款?是不是?五百萬以下,用不著驚動老爺子了。」
陸小藝坐下來道:「我家也不缺錢,姐也沒有當什麼億萬富姐的興趣。小三,姐想阻止銀行給一家公司貸款。」
江小三聽愣住了。他還從來沒幫人做過這種事。想了一會兒,他問道:「是誰惹你了?哪一家公司?」陸小藝道:「你姐夫不知喝了什麼迷魂湯,要辭職下海。過了春節,他就來給‘都得利’公司打工了。姐一直把你當親弟弟看,也不怕你笑話,‘都得利’的老闆還是個小寡婦。事關陸家的名譽,必須儘快讓你姐夫離開‘都得利’。聽說他們正準備貸款上專案,我不能不管。想了幾天,我只想到這個辦法。」江小三一聽是家務事,感到頭疼了,說道:「天雄哥也真是的,要不是走這一步,這回肯定能到司長的位置上。我要有他在官場上混的資本,早上去了。那個金月蘭,我知道,應該和姐夫沒那個什麼吧?不過這種事,說起來還是有點難聽,畢竟她是個有點知名度的單身女人。這個忙,我肯定幫。省上的幾家銀行,給他們說明利害,會聽招呼的。姐,話又說回來,在西平,我這手也遮不了多大的天。‘都得利’是燕平涼一手扶持的,他要支援給‘都得利’貸款,恐怕沒什麼人能攔得住。省行當然不一定聽他的招呼,可市行呢?再說,燕叔叔治理錦江,政績卓著,口碑很好,剛剛過了五十一歲,s省的省長早晚是他的。只要燕叔叔在這件事上保持中立,s省和西平市的銀行,恐怕不敢不給我爸一個面子。你知道,我爸今年五十八了,很多人已經開始和他保持距離了。所以,問題的關鍵,在燕叔叔身上。」
提起燕平涼,陸小藝心裡又灰了一層。燕平涼在給陸震天當過秘書的十一個人中,是最有個性的一個,在陸小藝看來也是最沒人情味的一個。外放做官後,燕平涼回北京開會,也會想到去陸府坐坐,可也只是坐坐,每次都是空手來、空手去。這種情況,在被蘇園稱為陸家門人的十二個副省級以上在職幹部中,絕無僅有。改造錦江的大工程,開始反對意見很多,當時任s省省長的蒲東林甚至當面指責過燕平涼是為自己樹碑立傳。後來,陸震天出面做了蒲東林的工作,這個耗資幾十個億的環保、人居工程才啟動了。事後,陸小藝也沒看見燕平涼表示過什麼實質性的感謝。讓陸小藝納悶的是,陸震天這幾年越發重視這個燕平涼了,多次稱讚他是二十一世紀的幹部。一聽燕平涼是「都得利」的支援者,陸小藝的心更灰了。這七八年,和史天雄交往最多的高階幹部,就是這個燕平涼。燕平涼會站在自己一邊嗎?陸小藝一點把握都沒有。
然而,又不能在江小三面前露出怯戰心理!陸小藝強打精神說:「燕叔叔的工作,我已經開始做了。事關陸家的名譽,他會知道輕重的。小三,這件事的成敗,全在你和江叔叔身上了。」江小三一聽,頓時也來了情緒,拍著胸脯說:「小藝姐,只要燕平涼不插手,這件事我肯定能幫你搞定。看樣子,你想不露面就把事情擺平。承偉哥那邊,我也不會驚動的。明天讓小四陪你逛逛,小四這兩天也煩著呢,知道你來了西平,不知高興成什麼樣子了。」陸小藝問道:「小四煩什麼?是不是又離了?」江小三道:「離了,離上癮了。小藝姐,你好好勸勸她,紅顏殺手的綽號不好聽。我那前兩任妹夫,都是和小四離婚半年進監獄的,每個都有不小的經濟問題。這一任妹夫精靈,剛和她離了婚,就移民加拿大了。你移民就移民好了,又給小四留封信,說他早在瑞士存了一筆鉅款,謝謝小四為他提供了很多撈錢的方便。小四再這麼玩下去,挺危險的。她四處說自己每次都是看出丈夫貪婪,才提出離婚的。明眼人誰不知道這是皇帝的新衣?」陸小藝道:「這個小四,真是胡鬧。我勸勸她,好好勸勸她。三十來歲的人,該懂事了。如今做事,不留退路怎麼行?用這種法子報復男人,受傷的還是自己。」
明知希望不大,明知燕平涼會告訴史天雄真相,陸小藝第二天還是去市政府大樓見了燕平涼。
一進辦公室,陸小藝先甜甜地叫一聲:「燕叔叔,見你這個大忙人,可真難呀。」
燕平涼放下手中的鉛筆,笑道:「一千萬人的大家,家長不好當啊!不過,再忙,也會給陸小藝留十五分鐘時間的。你十萬火急要見我這個市長,肯定有要緊事。坐,請坐下。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陸小藝在大辦公桌對面坐下了,「燕叔叔,開門見山吧,因為我一直把你看成自己的親叔叔。首先宣告,這次我來西平,一是來探親;二是來參加一個電視劇的開機儀式;三,也是最主要一個目的,是來求得你的幫助的。你的幫助對我、對我們家很重要。」
燕平涼把身子坐正了,認真地說:「我自認為自己不是個糊塗官。只要力所能及,我很願意為你提供幫助。」
陸小藝矜持地笑笑,「我要說讓你還我的丈夫,實在不好說出口。客觀上,是你的美麗的西平,這種美麗當然包括美麗的錦江工程和美麗的西平人,特別是西平美麗的女人,把我丈夫的心智迷惑住了,使他失去了判斷力……」燕平涼做個暫停的手勢,「慢!天雄來西平,算不上私奔。陸老對這件事投了贊成票。」陸小藝冷笑一聲,「你別忘了我爸已經八十六了!如果想存心矇騙他,很容易。他一直認為天雄是來管理一個現代化的大商業集團。同樣,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女婿面對女色的誘惑,可以坐懷不亂。現在,全北京都知道他的女婿正在西平每月拿一千五百塊薪水,為一個漂亮的小寡婦打工。如果我丈夫還在為國戍邊,過這種牛郎織女的生活,我心甘情願。燕叔叔,你說這叫什麼事?我一不能去‘都得利’要人,二不能找婦聯主持公道,你說我該怎麼辦?」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燕平涼笑起來了,「你這個小藝,有點誇大敵情。你要相信你的丈夫嘛。」陸小藝也笑了,「你還笑話我!對我的丈夫,我倒是比較放心。可是,西平女人的殺傷力,我也有些耳聞。聽說廣州和深圳成立了一個元配夫人協會,提出的口號就是:打倒毒品打倒西平妹。」燕平涼道:「我不知道能幫助你做點什麼?」陸小藝道:「來找你之前,我也沒敢指望你能幫我。我知道你就是‘都得利’的後臺老闆。為了陸家的聲譽不再繼續受損,我希望燕叔叔不要再給‘都得利’什麼實質性的支援。」
燕平涼看看手錶,「時間快到了。小藝,天雄來了西平,我是知道的。你爸還指示我要過問天雄在西平的試驗。直到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他。天雄沒有找過我。不過,你的提醒也很重要。什麼該支援他,什麼不該支援他,我會把握分寸的。不知我這個答覆能不能讓你滿意?」
陸小藝起身告辭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走出市政府大樓,陸小藝無奈地這樣想著。
週四下午,陸承偉接到陸小藝的電話,說她已隨劇組到了西平,順利住進了皇冠大酒店,製片人王軍和導演何大壯心裡沒底,想馬上見見顧雙鳳。陸承偉決定晚上在皇冠大酒店宴請劇組主要成員。
陸小藝沒提史天雄和金月蘭,引起了陸承偉的警覺。他實在不願意看到史天雄和陸小藝鬥成一對烏眼雞。去皇冠大酒店的路上,他去「都得利」總店見了史天雄。如果史天雄也能出席這個晚宴,矛盾就不至於繼續激化了。
誰知史天雄根本不領這個情,竟說了這樣的話:「等她忙過了再說吧。演藝圈的事,我懶得摻和。再說,我晚上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陸承偉冷笑起來,「一個總店,一個分店,營業面積不足兩千平米,雞毛店而已,也說自己忙得跟總理一樣。做了商人,還是個商業零售商,一口懶得理這個圈,懶得理那個圈,這生意還怎麼做?三四十個人的劇組,要在西平生活兩個多月,這就不是商機?」史天雄笑道:「我虛心接受你的批評。實話告訴你,我們想貸一千萬,工商行已經基本答應了。晚上我們要開董事會,實在走不開,小藝會理解的。‘都得利’很快會有第二、第三個分店,你這個哈佛高才生,眼裡不應該只看到這一千多平方米吧。」
陸承偉憤憤地說:「或許它將來比沃爾瑪還要龐大,可它的創始人,只能是一個漂亮而有風度的小寡婦。我想給你提個醒兒。我姐一直在為家族的未來嘔心瀝血,你來給金月蘭當助手,對我姐是有傷害的。她問你為什麼放棄那麼好的前途,投奔金月蘭,你能解釋清楚嗎?」史天雄正色道:「承偉,你不要胡亂猜疑。我問心無愧。」
陸承偉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陸小藝陪著製片人王軍、導演何大壯、攝像潘仁和男主角扮演者錢林,在雅蘭豪華雅間已經等候多時了。王軍顯然有點不耐煩了,像失控了的坦克車一樣,左踱踱,右踱踱,前踱踱,後踱踱,終於按捺不住,牢騷道:「小藝,為拍這個戲,我可是花了血本。你臨時要換女主角,已經打我個措手不及了。你弟弟養的交際花……原諒我用這個忒俗的字眼,肯定是個叫慣壞的主兒,熬到姑奶奶級別了,恐怕難侍候……」陸小藝不亢不卑道:「老王,中央臺播出的後事,我承包了。如果因為這個顧雙鳳讓整臺戲砸了,我弟弟包賠。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坐下安心喝茶吧。」大鬍子何大壯呷口茶水,「小藝,你是票友,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壓力有多大。砸一齣戲,我三年都翻不過身!不瞞你說,辭掉最走紅、最性感、人氣最旺的鬱虹,換成從來沒有上過鏡的什麼顧雙鳳,我的心裡可真沒底。夏雪這個角色,很難演,既考功底,又考生活。不是我特別喜歡這個本子,不是現在好本子太少,我早撤退了,因為砸不起牌子。實話對你說,我來西平,只是期待一個奇蹟。」陸小藝端著身子坐著,紋絲不動,賠著笑臉說:「你就等著看奇蹟吧。何導,張藝謀是怎麼成為世界級大導演的?在我這個外行、一個影視票友看來,是他每拍一部片子都力推新人。這才是他成為常青樹的秘訣。鬱虹的戲是不錯,可演好了,能有你何大壯多少功勞?如今,是有很多有錢人都包養花瓶樣的漂亮女孩。也有很多人學港臺的鉅富,從捧角兒中尋找刺激。可也要看是誰在捧,捧的又是誰,否則就成了經驗主義。我弟弟不是土財主,在美國留學多年。這個顧雙鳳,原來是北京舞蹈學院的高才生,大三的時候就在中央臺露過面,還出過mtv個人舞蹈專輯。小出身比那鬱虹差嗎?我看還是看看人再下結論吧。」
一直在一旁偷眼觀察陸小藝的錢林,突然拍著巴掌叫起好來,「說得好!小藝這種水準,怎麼會是票友級別?再說呢,男一號是這個戲的中心。鬱虹嘛,戲稍深一點,只會做秀,假。我無條件站在小藝一邊。不是我說你們,兩個老爺們,一點冒險精神也沒有。」王軍坐下來,撲哧笑了,「小藝,你可要當心。錢林開始給你灌迷魂湯了。小藝小藝,叫得多親熱。」陸小藝道:「我兒子快上大學了,到了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年紀,喝這個小弟弟幾碗迷魂湯,還會鬧出什麼桃色故事?」錢林故作驚訝狀,藉機把陸小藝看個仔細,「自己頂多像個大三學生,兒子都快上大學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何大壯道:「得得得,錢林,你這一套,騙騙小姑娘還成。小藝是什麼段位?」陸小藝笑出聲來,「大三段位。中國最當紅的小生這麼誇我,我真有點飄飄然了。」何大壯瞪大眼睛道:「小藝,你知道他的外號是什麼?一掃光!你已經對他失去戒備了。」陸小藝眯著眼睛看錢林,「棋逢對手才能上演好局,我的外號叫什麼?通吃!」
說得幾個人都大笑起來。
正笑著,忽然感覺到雅間亮了許多,眾人抬頭一看,一個身穿硃紅晚禮服的豔麗女子,挽著一身白色皮爾·卡丹西服的高大英俊中年男人,微笑著向他們走來。何大壯、王軍和攝像潘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擔心都是多餘的,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錢林像是遭了重創,張著嘴,眼睛頓時發直了。
陸承偉朝幾個陌生人微微一點頭,「不好意思,讓幾位藝術家久等了。顧小姐想考個好成績,複習功課太投入,沒給自己留化妝時間。我代她向各位主考老師求個情,給她一個機會吧。」幾個人忙說:「不晚,不晚。」陸小藝走到中間,說道:「小弟,這位是……」陸承偉做個手勢說:「不用。我自己考考自己的判斷力。」先把手伸給何大壯,「何大導演,在我的心目中,導演不應該是奶油小生。」又把手伸給還在沙發上癱坐著的錢林,「錢先生雖然沒有鬍子,這並不妨礙你成為少女少婦心中的偶像。是不是龍體欠安?」錢林忙解釋說:「暈機暈機,失禮了,失禮了。」陸承偉微笑著扭頭看看顧雙鳳,「可惜你這個戲中的冤家沒有暈人。」把手伸給潘仁,「三秒鐘內,你換了四個角度觀察我們入場,看來你是潘攝像無疑了。」最後把手伸向王軍,「你我是同類,看到一個成功的專案,眼睛會像狗頭金一樣放光。」
陸承偉這一番亮相,令幾個狂傲的人徹底折服了。陸承偉朝正對門的位置上坐下,招呼道:「入座吧。老齊,按國際慣例,你坐到我對面買單的座位上。補充介紹一下,齊懷仲,原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金融博士,我的副總兼管家。劇組的事,由他全權負責。」齊懷仲站起來,朝大家鞠躬致意,「很願意為各位藝術大師效勞。」陸承偉又說:「今晚的女主角,不用再介紹了吧?」
引來一片對顧雙鳳的恭維聲。
何大壯笑呵呵地說:「什麼叫傾國傾城,今晚在顧小姐這裡才算找到答案。喜出望外,真是喜出望外呀。」王軍接著說:「可惜還沒聽見顧小姐的聲音。最好是顧小姐今晚一言不發,讓大家嚐嚐失眠的滋味。」顧雙鳳掩嘴笑道:「有那麼嚴重嗎?」何大壯笑了起來,「雙鳳,你上當了。不過,這個戲還真需要你這種單純勁兒。」
錢林這時又恢復了正常,說道:「陸總,雙鳳這麼好的自然條件,炒作一定要跟上。最好造個計劃,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炒,炒到電視劇開播,她應該已經成名了。片酬就是一大炒點,不知陸總給雙鳳準備了多少片酬?」王軍緊接道:「你小子是不是想哄抬物價?」錢林笑道:「王總,咱們的合同已經簽過了。陸總捧雙鳳,只有我們這幾個人知道。陸總的錢,不就是雙鳳的錢?片酬關係到雙鳳的定位。」
陸承偉點點頭道:「有道理。平時我很少看電視劇,不太瞭解行情。二十集付一百萬,不知道少不少?首先宣告,這筆錢完全歸雙鳳所有。」錢林把頭搖成個撥浪鼓,「我看少了點。鬱虹差不多也是這個價了。男演員,頂尖的幾個,一集都是稅後七八萬了。如今大老闆都愛玩足球,就中國那些不入流的球星,踢一年也有一百多萬的收入。陸總出手包裝女影星,將來會成為影視史的一件大事,片酬給得少了,會留遺憾的。」陸承偉看看錢林,又看看雙鳳,「這個道理也通。我做這件事,只想幫小鳳了卻一樁心願,說別的就扯遠了。這樣吧,再加一百萬,一集十萬,湊個整數。老齊,分兩次付給小鳳。」顧雙鳳道:「太多了,我不需要這麼多錢。」錢林道:「這也是陸總的心意。十萬一集,也算創了新高了。」
陸承偉決定讓這些影視圈裡的腕級人物牢牢記住這個夜晚。他把分管餐飲的劉副總經理召了進來,問道:「劉副總,傳統大菜都開發出來了吧?效益怎麼樣?」劉副總筆直地站著,回答說:「在全國聘的十二個特級廚師都已經到位,聽說陸總今天要宴請貴客,我讓他們都在酒店等著。試營業情況良好。」陸承偉吩咐道:「把選單報一報,讓客人們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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