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偉決定先請史天雄吃頓飯,放個氣球試試風向再做打算。冷不丁提出讓史天雄做自己的助手,讓史天雄當哥的面子往哪裡放?
飯局設在北三環路邊的名叫早稻田酒家的日本餐館。兄弟倆剛從卡迪拉克上下來,一個留著俗稱一撮毛小鬍子的男領班,鞠了九十度的躬,把他們迎住了,然後,堆著一臉媚笑,兩步一點頭,三步一哈腰,領著他們進了門。門裡佇立著兩行身著豔麗和服的迎賓小姐,一見客人進來,齊喊一聲「阿里戈多」日語,「你好」的發音。,腰都彎成了蝦米狀。史天雄怔了一下,皺著眉頭,穿過一條廊子,進了櫻花廳。
史天雄剛一進去,又聽一聲「阿里戈多」,兩個跪在榻榻米上的穿和服的姑娘,每人手捧一隻繡花棉拖鞋,已經恭候在那裡。史天雄彎下腰準備脫鞋,陸承偉說話了,「讓她們做吧。」說著,把一隻腳抬在姑娘面前。兩人在紅木小方桌兩側盤腿坐下,又有兩個穿和服的漂亮小姐從側門微笑著款款進來,一邊一個,跪在兩旁。接著,又閃進一個抱日式月琴的姑娘,坐在牆角一個紅木墩上。
史天雄終於按捺不住,不耐煩地揮揮手,「出去,讓她們都出去。這叫人怎麼吃!」陸承偉笑道:「好好好,你暫時還在人民公僕的崗位上,不太習慣,依你。日本音樂有點意思,聽個音。」一揚手,「彈琴的留下,別的人都出去吧。」四個跪著的姑娘「哈依」一聲,又鞠了個躬,因為跪著,這鞠躬和中國的國粹磕頭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肉麻!」史天雄罵道,「真肉麻。」陸承偉道:「這一段,北京流行吃小日本,圖個解氣。這個雅間,要提前一天才能預約到。你注意到男領班的衣服沒有?那是照五十多年前皇軍的軍服做的。中國人,記日本人仇的很多,讓皇軍侍候一下,也算找回個平衡。」史天雄哼了一聲,「無聊!」
正說著,一個穿日本軍服的侍應生託著一個大木盤進來了,跪在榻榻米上,把一盤生魚片,一盤生菜魚子醬,一盤西蘭花,一盤荷蘭豆和一瓶昭和年間產的陳年清酒,擺放在紅木方桌上。淡淡的月琴聲隨著響了。
陸承偉斟著清酒說:「男女招待,都是假洋鬼子。清酒和菜都很地道。大師傅曾在日本東京吉原街一家老字號日本料理店幹過十年。吉原街和開羅的鮮魚市、米蘭的十四街,並稱世界三大著名紅燈區,吃也很發達。最著名的一道菜叫處女宴,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赤身裸體躺在一個特製的案子上當……」史天雄打斷道:「你今天是來給我講授日本的飲食文化的?」陸承偉端起酒杯,「那倒不是。日本有什麼吃文化?我在日本呆過八個月,腸子都餓瘦了。日本文化,除了講點軍刀和菊花,別的都不新鮮。你能從雞肋一樣的官場上激流勇退,可喜可賀。來,乾一杯。」
史天雄端起酒杯,「不管你的祝賀是真是假,這酒我喝了。」喝了酒,吃了一口生魚片,又接道:「是不是想告訴我:你這步棋下遲了?」陸承偉道:「不是。你這種人,做什麼都不會晚。和你成為同行,最好和你結成聯盟,千萬別和你成為對手。聽說你準備出任一個不起眼的……」史天雄再次打斷道:「承偉,我先宣告一下,第一,我不會問你借錢發財;第二,別打主意讓我給你打工。至於我為什麼選擇回報率很低的商業零售,目前我還不想告訴你。」
陸承偉頓時有了落空之感,怔了一會兒,說道:「天雄,我也用不起一個享受過正司局級待遇的打工仔兒。在商場,我好歹算是個過來人,而你還沒有過去……」史天雄又接上了,「承偉,總是打斷你,太沒有禮貌了。可這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我想你也不會生氣的。你無非是想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教育我,該注意注意這,該注意注意那。這番好意,我心領了。經商,恐怕也是條條道路通羅馬。你我的立場不一樣,我要照你說的去做,結果很可能是南轅北轍。我記得你不信共產主義,也沒信過上帝。談論經商之道,你我缺乏共同的基礎。」
聽到這裡,陸承偉已徹底忘了請史天雄吃飯的初衷。一個共產黨的即將下崗的副司長,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搞風險極大的商業零售,手裡又沒握有沃爾瑪這種大公司總裁的委任狀,優越感怎麼還是這麼強啊!陸承偉低頭默想一會兒,鬆一鬆領帶道:「你別忘了我是共產黨人的兒子。你別忘了是共產黨給我創造了一切發財的條件。你別忘了我是共產黨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號召的熱情響應人。以我多年的經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也好,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也罷,金錢的發言都一樣有說服力和號召力……」史天雄搖著手笑道:「對不起,小弟,我又要打斷你了。我知道,美國的老摩根說過:當政府和法律無能為力時,讓金錢說話吧。我認為你和老摩根太高看金錢了。金錢並不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東西。看來咱們真沒有共同語言。」
陸承偉被激出了爭強好勝之心,舉起酒杯說道:「可能同臺競技更刺激一些,結果也更有說服力一些。天雄,我和你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都應該算老革命家陸震天這棵樹幹上長出來的樹枝吧?我和你的區別只在於,你的枝頭上結蘋果,我的枝頭上結梨。不管是蘋果還是梨,能賣出好價錢,才算是好蘋果好梨。咱們少談點主義,多談點蘋果和梨吧。你選擇西平搞商業零售,太好了。你要選擇上海,我們還沒法比呢。西平是我們兩兄弟共同的舞臺,誰到底是真正的主角,一兩年後,讓歷史評價吧。來,為了能在西平同臺演出,乾一杯。」
史天雄疑惑地看著陸承偉,心裡想:他去西部的西平做什麼?地皮沒法炒了,想走私離海岸線也太遠了,在股市上興風作浪,西平離上交所和深交所也太遠了。史天雄忍不住問道:「你去西平準備投資什麼?」陸承偉大笑起來,「我的天雄哥,這個簡單的問題,可不該由你來提。不過我還是願意回答。西平是個有四百多萬人口的大都市,自古以消費業發達著稱於世,哪個行當不能造就出億萬富翁?人說吃在西平。每年公款吃掉的兩千個億,西平恐怕要佔去幾十分之一。做餐飲不如你做商業零售賺錢?當然,我的主營並不是搞餐飲了。儘管我已經控股了一家三星級酒店。做餐飲太麻煩了,點鈔票就能把人煩死。我的主營還是搞金融。我喜歡這種高雅而刺激的掙錢方式,只要看準了,一筆生意就是一個億萬富翁。我不是答應救陸川的國有企業於水深火熱之中嗎?我要去西平坐鎮指揮打這個戰役。」說罷,低頭呷一口茶水,「你幹嗎這樣看著我?確實是我自己要買這些企業。天雄,一兩億的專案,我還用不著找銀行貸款。當然,在事情有眉目之前,我不會說是我自己要買這些破爛貨。我做這個專案,當然是要賺錢了。我很喜歡錢。如果一切順利,一年半以後,這個專案將給我帶來一個億的純利潤。」
史天雄感到震驚了。對面的陸承偉,確實不是那個離群索居、偏愛玄想,十三歲時愛上鄰居家姑娘的敏感憂鬱的少年了。對面的陸承偉,也不是那個敢從雲南知青兵團逃走的孟浪青年了。這個孩提時的玩伴、少年時的密友、社會關係中的小舅子,已經成為一種新生力量的代表性人物了!他買那些縣辦小企業到底要幹什麼?史天雄猛然間想起陸承偉花八十八萬找出的信封和郵票,打個冷顫說:「承偉,你不要打著爸爸的旗號……」陸承偉接道:「搞非法的勾當,對不對?我說過,我是共產黨人的兒子,我深愛這個政權和祖國。我掙來的每一個銅子兒,在中國現行的法律法規面前,都純潔得像初生的嬰兒。當然,爸爸的身份和影響力,會為我做成這件事創造出很多便利條件。對我的競爭者來說,有些不公平。這隻能怪他們的父親們,陸震天們提著腦袋打江山時,他們享受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天倫之樂。最終,這又是公平的。」
史天雄只能擺出兄長的身份,嚴肅地說:「承偉,我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夫,同時,也自認為是一個有二十六年黨齡的真正的共產黨員。我也很感幸運,能在西平近距離欣賞你表演金融魔術。你現在手中掌握的鉅額資本,是不是像你標榜的那樣純潔,我管不了。在西平,你玩魔術時可要拿出真功夫。我有可能會戳穿你騙人的把戲。」陸承偉笑道:「中共有六千萬黨員,像你這種聖徒級的,可能已經不多了。我很榮幸,這次操作能由你這樣的人監督。這肯定會讓我進步的。」
第二天,陸承偉專門回了一趟家,對陸小藝說道:「姐,你不要擔心天雄會樂不思京。昨晚,我們深談一次,我可以大膽預言,最多一年,你的丈夫只能選擇打道回府。因為嚴酷的市場,理想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難有立足之地。多做做爸爸和大哥的工作,給天雄留條後路吧。」陸小藝說了自己的擔憂,最後提出要求說:「小弟,你去西平,幫我瞭解一下這個‘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是個什麼東西。」
春節剛過,陳東陽代表部黨組向史天雄宣佈了一項決定:同意電子資訊部原組織計劃司副司長、原部屬天宇電子集團公司正局級特派員史天雄同志離開電子資訊部,參照企業職工下崗人員處理辦法,保留公職,每月發給下崗生活補貼三百元。史天雄拿著黨組決定看了又看,問道:「下崗?我遞交的是辭職申請。」陳東陽板著臉說:「黨組成員都不是南郭先生。你也不是屈原和李白,不敢說眾人皆醉你獨醒吧?組織培養你幾十年,一直把你當人才使用,在你身上投入很大,應該擁有收回成本和利息的權力。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對組織公平嗎?聽陸老說,你去西平經商,也算是一種試驗。黨組織覺得這試驗有價值,決定投一點資。一年三千六百元,收買一個原戰鬥英雄、十大新聞人物的心,是合算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這都是黨組最後的決定。沒什麼意見,你可以去辦有關手續了。」
顯然,組織和家庭都不願意徹底失去他,為他準備了一條後路。史天雄適度地表達了感激之情,然後開始做去西平的準備。楊世光一天也不想在北京多呆,乾脆把檔案拿到人才交流中心存上,給二十幾年歷史徹底畫上了一個句號。
臨行前,劉玉林做東為他們倆餞行。劉玉林端起酒杯說:「世界上早有數不清的下崗總統。你們一個副司長、一個團長下了崗,不算什麼事。為你們能在西平立住腳,乾一杯!」
得知史天雄和楊世光已經訂了北京到西平的車票,金月蘭才把兩個人加盟「都得利」的方案提交給董事會。「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雖然實行的是股份制,重要的事情,基本上還是金月蘭一個人說了算。「都得利」的五個董事,除金月蘭之外,都是國棉六廠五十歲左右的老女工,根本不知道股份制是個什麼東西。金月蘭說改成股份制,她們都贊成。每年除了拿一份工資,還能在年終分一筆紅利,她們都認為這是託了金月蘭的福。如果不是金月蘭找燕平涼市長貸款三十萬,「都得利」哪裡會有今天?每人八千塊的本金,集到一起,頂多能開個雜貨鋪。參加董事會討論問題,那是金月蘭念舊,給她們臉,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金月蘭提出要聘北京來的史天雄做總經理,聘剛從部隊轉業的楊世光做業務經理,自然是為「都得利」好,為她們這些老姐妹好,別說舉一次手,舉十次八次她們都不嫌累。
李姐做過金月蘭的師父,說話可以不顧深淺,當晚去金月蘭家表達了適度的擔心。李姐進門後,說:「房子已經租下來了,就在總店附近的牌坊巷。正房三間,住著母女倆,當媽的比你歲數略大一些,像是有病。我們租的是兩間東廂房。房子小些,價錢合適。下午我去看過。」金月蘭問道:「這母女倆是做什麼的?」李姐道:「房東不是這母女倆,是一個姓劉的老頭……」金月蘭笑道:「管他房東是誰,明天他們能住下來就行了。明天,我去車站接人,你來我家裡給他們做頓麵條吃。北方講究什麼送行的餃子接風的面。」李姐答應著:「好,還是你想得周到。月蘭,我這心裡還有點犯嘀咕。那史天雄是陸震天的女婿,自己又當很大的官,他想找錢,路子有千千萬,怎麼就看上咱們這個小小的‘都得利’了?那姓楊的在部隊當團長,團長相當於地方的縣長,是大官,西林來信說他當了一年多的兵,才見到他們團長一回,他怎麼也來了?我知道當年你和姓史的……要是他也……」金月蘭笑了起來,「李姐,你別亂猜了。他們來‘都得利’都有很多原因,有些人家說了,有些人家不肯說……你不是常說家家都有難唸的經嘛。反正他們現在已經上了火車。我們公司又需要這樣的人才,這就有了合作基礎。他們倆都沒帶大量資金入股,是為我們這些董事打工的,用著合適,就把他們留下,用著不合適,就讓他們走人,主動權在我們手裡。如果他們確實很能幹,把咱們‘都得利’的蛋糕做大了,也進了董事會,咱們的收益肯定更好。李姐,你說我們還擔心什麼?」李姐扯著嘴角笑笑,「你一說,我就清楚了。哎,這人,也不知是咋回事,窮的時候,這心還寬些,手裡一有幾個錢,心就變得針鼻兒一樣小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金月蘭的女兒金晶晶也在家裡。十七歲的女高中生,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趕上一個藐視權威的時代,大事小事都會評頭論足、指點江山一番。李姐做好手擀麵,看金晶晶拿著電視機遙控器一個又一個換頻道,笑著說:「晶晶,別傷了眼睛。你好像不高興,班幹部落選了?」金晶晶把遙控器朝沙發上一扔,「什麼莫名其妙的事都有。放著高高在上的副司長位置不坐,偏偏要跑到這麼小的‘都得利’做打工仔!不是神經病,就是沒安好心。」李姐道:「晶晶,這事說怪也有點怪,說不怪,一點也不怪。說怪呢,怪得我也想不通。來‘都得利’當總經理,一月只有幹工資一千五百元,房租刨一百五,水電刨五十,吃飯要三百,每月只剩一千塊了。副司長這麼大的官,每月剔剔牙縫,也不止一千塊吧。就說我家東林,只是一個小小的巡警,每天有吃不完的請飯,喝不完的謝酒,抽不完的禮煙。隔三差五,幫朋友取個扣下的駕照什麼的,還能收個三五百的打的辛苦費。不過呢,這事也不怪。晶晶,阿姨這話也不知該說不該說……我先問你一聲:你對你媽再結婚,是個啥態度?」金晶晶道:「李阿姨,你怎麼問這事?我媽又不是八十歲的老婆婆,前幾天有同學見了,還以為她是我姐呢!只要她找到合適的,我肯定支援唄。」
李姐笑出聲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敢說了。你媽說這姓史的是看上店了,我看恐怕是看上人了。當年,你媽要早認識這姓史的一年,你爸就不是刁明生了,可惜你媽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結婚了。這姓史的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你爸可沒法比。當年,這個戰鬥英雄,不知道攪亂多少姑娘的心……」沒等李姐說完,金晶晶跑到金月蘭的房間裡抱出一撂影集。先翻一本舊影集,又翻一本新影集,終於看到了當年十大傑出青年的一張黑白合影,伸出手指,點點史天雄,說道:「不錯,不錯,不是個奶油貨。眼睛小了一點,像濮存昕的眼睛,小而有味。可惜太瘦了,像個衣服架子。」李姐忙補充道:「那時候,他剛從鬼門關闖過來,身上能有幾兩肉?現在人到了中年,身體發福了,一身的官相,比你說的那個演員還受看些呢。你媽那個時候可是真動了心。」金晶晶指指照片上的金月蘭,說道:「想不到我媽當年的眼力還不錯嘛。我看她已經準備鴛夢重溫了。這照片在這本舊影集裡沉睡多年,突然飛到新影集裡,說明我媽已生了梅開二度的心。要是這樣,就有點意思了。」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似的,抬頭看著李姐問:「李阿姨,這個史天雄是死了老婆,還是和老婆離了婚?」
李姐懵懵懂懂地看著金晶晶,「史天雄有老婆,有愛人呀。陸震天你知道吧?咱們省有名的老革命,做過很大的官。史天雄就是陸震天的女婿。」金晶晶忽然間換了一張冷臉,把影集抱到裡屋,罵罵咧咧走出來,「他母親的!吃著碗裡的,還要看著地裡的。遍地都是這麼俗的臭男人!原來我媽已經成第三者候補了。肯定是在北京犯了大錯,呆不下去了……我這個心太軟的媽呀。」李姐忙解釋說:「晶晶,可不敢這麼想。這些都是阿姨我胡說八道,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你媽,還有這個史先生,都不是凡人呢!他們在想什麼,我們這些俗人小人怎麼能想得出來?……唉,晶晶,你要到哪裡去?」金晶晶拎上書包拉開門,扭頭說:「我不想見什麼陌生人。我媽要問我,你就說同學把我喊走了。」走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鎖上了。李姐在客廳呆立一會兒,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嘟囔著:「叫你缺個把門的!」轉身進了廚房。
牌坊巷地處西平市的腹地,二十年城市大膨脹都沒動到它只磚片瓦,如今依然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街面是青石板街面,兩旁多是一樓一底的磚瓦房,上面住人,下面做點小生意。因附近兩個商業區的興起,小巷的店鋪生意早幾年就開始蕭條了,整條巷子也就露了破敗相。巷子中部西側,蓋著一串五座北方才常見的一進四合院,都是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樓門內都有一個七八十平米的小院子。如今,只有七八十歲高齡的老西平人才知道這幾個小院的底細了。這五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院子,是抗日戰爭期間,北平五少來西平做官時出資修建的。一九三七年秋天,北平淪陷後,袁仁明、宋家瑞、梁金鐸和許世鴻四人,都打發自己的小兒子到遠在西南的西平避難。三五年過去,袁仁明的雙胞胎兒子袁向中和袁向華、宋家瑞的兒子宋文獻、梁金鐸的兒子梁全文、許世鴻的兒子許德寶都長大成人,因為這五個公子哥兒都來自北平望族,都有揮金如土的資本,都喜歡在西平的風月場出入,漸漸闖出了名頭,坊間便有了「北平五少」的稱謂了。抗戰後期,做父親的為了磨礪兒子的野性,為了兒子的前途,不約而同為兒子定了親,又都通過陪都重慶的上層關係,為兒子謀了官職。身份的改變,年歲的漸長,北平五少都把愛逛花街柳巷的愛好變成了包養女戲子和交際花了。大約在一九四二年前後,牌坊巷出現了五座北方風格的小四合院。袁仁明的雙胞胎兒子袁向中和袁向華遇到在西平醫大讀書的雙胞胎姐妹胡雪姣、胡雪豔后,馬上把先前包養的青衣和花旦禮送出牌坊巷,對兩個在校女大學生展開猛烈的愛情攻勢。一年後,胡雪姣和胡雪豔成了袁向中和袁向華的妻子。這樁雙胞胎娶雙胞胎的奇事,曾作為美談傳誦多時。日本人投降後,這兩姊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是小妾。因為袁向中的未婚妻抗戰後期跑到延安參加了八路軍,胡雪姣就跟著袁向中回北平做了少奶奶。胡雪豔不願做妾,住在牌坊巷四合院,等回北平退婚的袁向華來接她。四年過去,袁向華一見共產黨的新婚姻法明令禁止納妾,知道與胡雪豔緣分已盡,鬱悶成疾,不治而死。胡雪豔次年在西平又嫁了人。袁向中、胡雪姣夫婦,在「文革」後期,帶著剛離了婚的女兒袁慧經香港去了美國。胡雪豔接到姐姐的來信後,罵了幾個月老天不公,留下還在雲南插隊的獨生女兒梅蘭,孤零零地去世了。
金月蘭領著史天雄和楊世光進了院子,房東劉大爺已經坐在廂房門外候著了。金月蘭看看兩間房內簡易的傢俱,帶著歉意說:「委屈你們了。按你們給的標準,確實租不到單元房。」楊世光笑道:「我看這房子挺好的。大爺,你回屋去吧。」劉大爺探頭看看正房堂屋緊閉的兩扇門,壓低著嗓音謙卑地說:「這正房是人家的。你們一次就交了三個月租金,我得把話說清楚。這房子是北平五少袁二少當年養小妾用的。我給他們拉洋車,就住在這一間。解放後,袁二少回了北京,胡小姐又嫁了人,我們家在這院子住了三十年。十五年前,這梅家母女要我們搬出去。打了官司,正房歸她們,廂房歸我。這梅蘭下了崗,又有病,脾氣不好,你們最好別招惹她。為租這兩間房,已經吵過幾架了……胡小姐當年待我不薄,梅蘭是她的骨肉,照理我應該依著她。可我每月不拿幾個錢回去,兒媳婦又不待見……其實,梅蘭只是怕吵鬧,人倒是個好人。我該回去接孫女了。」
楊世光看見劉大爺出了院子,自嘲道:「我們進了一個地形複雜的地區。」史天雄說道:「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楊世光道:「誰說後悔了?當營長之前,本人還沒住過這麼好的房間。只怕司長大人已經睡不慣這種硬板床了。」金月蘭笑道:「想住別墅很容易,銷售收入增長一個億,本董事長每人獎你們一套花園洋房。」
正說笑著,劉大爺又進了院子,掏出一把鑰匙,把鎖著的水龍頭開啟了,臉上帶著歉意說:「廁所判給她們了。公廁離這裡不遠,出門向左,出巷子向右一拐就是。你們辦了暫住證,上廁所就不要錢了。要不,我帶你們去見見承包廁所的白老三,讓他把這些天的費給你們免了?」
史天雄道:「大爺,你忙去吧。這事我們自己解決。」
金月蘭道:「暫時住一段,條件確實太差了。如果你們不是太累,是不是到店裡看看?晚上正式給你們接個風。」
這時,史天雄還無法知道自己又和袁家發生了某種聯絡。世界有的時候,真的很小很小。三個人出去不久,一個白衣少女推著一輛女車進了小院。這就是幾個月前史天雄和楊世光在毛小妹下崗一元麵攤前見到的那個很像袁慧的姑娘。姑娘長著一張清麗脫俗的臉,臉上的鳳眼汩汩流動著倔強和憂愁,微微上翹的嘴角把一種凜然高傲的內在氣質表現得活靈活現,這一切,都與這座已顯落伍、破敗、粗糙的小院不相般配。可這個隨母姓的叫梅紅雨的姑娘,確實屬於這個院子。梅紅雨走進院門的同時,堂屋門吱的一聲開了,四十多歲,略嫌瘦弱,略帶病態,依然可稱作美麗的梅蘭從屋裡走了出來。
梅紅雨發現廂房有些異樣,下意識地皺皺眉頭,「媽,劉老頭又把房子租出去了?住的什麼人?」梅蘭開啟廚房的門,拿一隻鋁盆子出來,「兩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隔著窗玻璃,看不清是老是少。但願不是農村來的打工仔兒。」
說著話,母女倆相跟著進了堂屋。
一進屋,梅紅雨脫了外套,從包裡拿出幾個包裝精緻的盒子,「媽,我把醫生說的特效進口藥買回來了。」梅蘭坐在樣式很舊的沙發上,取出一瓶藥看著,「你真不聽話。一粒兩塊八,咱們這種家,哪裡吃得起!如今,稍微能治點病的藥,廠裡都不給報。」梅紅雨兌了半盆溫水洗著臉,「別提你們那個紅太陽了,在崗職工的工資都不能及時發,哪兒有錢給你這種病退、下崗職工報藥費!都什麼年頭了,你還在指望工廠!如今,凡事只能靠自己!」把洗臉水潑到院子裡,「我就你這一個媽,你病了,不能不治吧?」說著,拿出口紅和小鏡子開始塗嘴唇。
梅蘭哀嘆一聲,把藥瓶又舉高了,「唉——一瓶二百八,三瓶八百四,只夠吃一個月!我這個富貴病,早晚會把你拖累死的。」梅紅雨把眉毛粗粗描描,「不至於吧?你沒看我還在堅持學法語嗎?外資企業裡,小日本最摳門兒。我要是能到美國、英國、德國、法國人開的公司,月薪至少在五千塊以上,比現在翻番。八百四算什麼。吃吧。」梅蘭愛憐地看著女兒,「我不心疼你,誰心疼你?天天早上,嗚哩哇啦,多辛苦。哎,我們這一代人,算是徹底給毀了。該受教育的時候,趕上個該死的文化大革命,去雲南插隊,一插就是十年。回城了,又趕上個該死的文憑熱,好單位別想進。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了,又碰上該死的下崗熱。我們這一代人,是徹底被拋棄的一代。國家一直在拋棄我們,一次不行,還來第二次,第三次。我們這代人,怎麼這麼背時呀!」
梅蘭愛發牢騷,似乎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獲得一種心理的平衡。這種牢騷對社會已經沒有絲毫的破壞力,完全變成慰藉心靈的一種方式了,對於其他人,哪怕是親人們,這種牢騷也引發不了什麼共鳴了。梅紅雨已經收拾打扮完畢,肩上斜掛一個坤包,準備出門,伸手捋捋母親有些凌亂的頭髮,說道:「留點精力和你的病鬥爭吧。晚飯我不在家吃了。」梅蘭的話匣子馬上換個頻道,「是去和男朋友約會吧?」梅紅雨的口氣有些硬了,「是又怎麼樣?我二十三了,不該談個男朋友?你二十三歲已經當媽了。」梅蘭不高興了,「那是個什麼時代?暗無天日,沒任何希望。早早結婚,是為了熬日子。這件事,當媽的不該管?紅雨,你記著,女人活的是好婚姻。你外婆和你姨婆,就是個例子。你先把他帶回來,我見見,看看他是不是個養家的男人。」
梅紅雨走到院子裡,推上腳踏車,扭頭說道:「還沒到時候,早晚會讓你見的。」站下來看看東廂房,叮囑道:「你記著,我那幾件值錢衣服,以後別掛在院子裡曬了。」梅蘭扶著門框,憂心地說:「別去什麼舞廳夜總會,那種地方會讓人變性的。別和他在屋子裡久呆……你隨隨便便給了……他會把你看得一錢不值……紅雨,我給你說話呢!」
女兒頭也沒回,出了院子。梅蘭嘆口氣,開始做飯。
史天雄和楊世光回到牌坊巷,已經十點多了。楊世光四處看看,又出去了一趟。過了一會兒,楊世光端著一大兩小三個不同顏色的塑膠盆進了史天雄的房間,「按照部隊的規矩,請首長挑個小盆子。」史天雄疑惑地看看盆子,「臉盆小吳已經買了,你買這小盆子幹什麼?洗屁股啊?」楊世光撲哧一聲笑了,「洗屁股?嫂子來西平探親時,才用得著。你能保證天天晚上不起夜?」史天雄拿起上面的藍盆子,用手敲敲,抿嘴一笑,「周到是很周到,可惜沒法用。每天早上,兩個老爺們兒,端著這種花花綠綠的便盆去公廁,那才真叫風景。入鄉隨俗,買個馬桶吧。」
兩人正說著,梅紅雨推著車子進了院子。史天雄又看成一隻呆雁了。楊世光看梅紅雨進了堂屋,感嘆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史天雄道:「太像了,怎麼會有這種事。」楊世光笑道:「要不,我去問問,看這個姑娘和你那個袁慧有什麼關係?」史天雄正色道:「可別胡來。當年,為袁慧發瘋的是陸承偉。」楊世光做個鬼臉,「誰發瘋誰沒發瘋,我也考證不出來。不過,能有這樣一個鄰居,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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