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年工地上發生事故的那天,金總回家之後,在他們公司出事的建築工地上的最高領導就是安然了。那裡一刻也離不開人,機器的轟鳴聲,家屬的哭叫聲,圍觀人們的吵鬧聲,摻合在了一起。相關委辦局的領導不斷地在那裡組織搶救的同時,也時不時地尋問著安然有關工地出事前後的情況。
晚上,不僅是安然沒有離開過工地半步,就是那些市裡其它相關部門的領導也沒有離開工地。正在這時,不知道又從哪調來了兩個大探照燈,照在了工地上。晚上九點多鐘了,工地上所有沒走的人們都沒有吃飯,安然也已經是餓得飢腸轆轆了,工地上依然沒見到何主任的身影。安然主動地又給何主任打過幾次電話了,何主任就是沒有接,他是知道何主任是和金總在一起的。金總病了確實需要有人照顧,可這邊這麼多人吃飯總得有個人管一管,那麼多單位的人來這裡參與搶救,總不能讓人家一邊搶救一邊還得準備飯吧。安然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讓工地專案負責人王寶全出頭馬上聯絡一家飯店往這裡送盒飯,至少也得一兩百份,能先送來一部分最好,先解決在工地上具體參與挖掘的一線人員的晚飯問題。四十多分鐘以後,第一批盒飯送了過來。
安然最後吃上飯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十一點多鐘了。
在安然和伊茗的努力下,死傷者家屬的情緒漸漸地穩定了下來,他們被安排在工地工棚裡。
何主任離開金總的病房之後沒有回工地,工地裡後來發生的事情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後,想去工地,可後來精神上總是有點兒魂不守舍,他走了一段路後,猶豫了幾分鐘,就轉身開車掉轉了方向。他把車往家裡開去,這一路上,他是一邊開車,一邊想著兩件事。一是金總這麼一病就很難再康復了,自己怎麼辦?第二件事就是怎麼樣和金蕙還有周圍的人說出金總的病情。這前一件事也是何主任想得最多的,更是讓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根本原因。當何主任想到這裡時,他有些緊張了,他想到了安然作為後備幹部在黨校學習的事,想到了安然今天在電話裡對他的那種態度。最後,他還是不得不重新掉轉了車頭,向工地的方向開去。
他到了工地的時候,巨大的探照燈照在了事故的搶救現場上,而死者家屬們已經沒有再鬧的了,他們就是在等待著挖出他們親人屍體時的那一刻。
安然看到了何主任的到來,可這時,在安然看來,他來與不來都是無關緊要的了,在這個工地上最需要他的時候,不論怎麼樣地找他叫他,他都幾乎就是無動於衷。此刻,安然已經沒有心思去理睬他了。
這一夜,安然和其他人員都是在事故的工地上度過的,他們沒有一個人合過眼睛。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的時候,已經是距離發生事故的時間二十五六個小時了,這時,終於有人報告看到了死者的遺體,半個小時之後,三具屍體全部挖了上來。又過了一會兒,當那些參與挖掘的人們把第四具屍體,也是最初壓在底下的那位死者的屍體抬上來的時候,一下子就圍上了許多人,圍上來的大都是死者的家屬。
當那些死者的家屬們看到了他們自己的親人的時候,一個個痛不欲生。警察們在維持著秩序,除了死者家屬之外,後面的工人們也有不少不斷地往前擁著,安然和許多領導被圍在了中間。這畢竟都是一些死去了親人的家屬,警察們維持秩序時是很難為情的。就在這時,一個哭得死去活來的,看上去能有七十歲左右的老人說是要見公司的領導,他說他是剛剛找到的其中的一個死者的家屬。在這位老人的後邊還跟著不少和他有著同樣表情的人們。安然從來不曾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他沒有任何的思想準備就被擠到了那些人的面前。還沒等他說什麼,他就感覺到頭上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打了一下,他只覺得眼前金花四濺,暈得厲害,但思維好像還清醒著,他力圖扶著別人站穩一點兒,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幾十秒鐘,他就堅持不住了,最後,就倒在了人群之中,倒下後的一切,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安然醒來的時候,他也和金總一樣已經躺在了市第一人民醫院裡了。
安然睜開眼睛之後,他知道自己是在醫院的急診室裡,可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長時間了。
2
此時,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邊有一個自己還不怎麼太熟悉的大約快到四十歲的男人。他是剛剛從部隊轉業到他們公司來的轉業軍人,分配在了辦公室工作,他姓仇,叫仇玉。安然還沒有和他打過什麼交道,是這個人告訴安然,他是被一個死者的老爹用一個尼龍綢包,狠狠地照著腦袋打了一下,那包裡裝著一個搪瓷大茶缸,他當時就人事不省了。隨後,他就被送到了醫院裡來了,聽說,打人的老人後來被公安人員帶走了。安然聽完之後,是一點兒也記不起他自己被打的情景了,他更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要打他,他想也許是那死者的家屬把他當成了單位的領導,而且還把這事故的原因都算在了自己的身上的緣故吧。安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沒有什麼變化,於是,他就想坐起來,他試了試,不行,他一動就有了一種眩暈的感覺,他又躺了回去。
一會兒的工夫,進來了一個護士模樣的人,為安然掛上了吊瓶。
「你是護士吧?」安然一邊被掛著吊瓶,一邊問著護士。
「是,這還看不出來?」
「我想問你,我這還有什麼事嗎?」
「這你得問醫生。」
「這我知道,我現在就想問問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一聲,我檢查的結果是什麼樣的?這你可以告訴我吧?」
護士開口笑了,笑的有點兒不好意思,「是,你剛來的時候,已經給你做過腦ct了,沒有淤血什麼的,這樣,就不太要緊。有點兒腦震盪,你現在的頭不暈不疼嗎?」
「疼,只是多少有點兒疼,就是暈得厲害點兒。」
「那就對了,你得休息兩天,稍微觀察一下,也許恢復恢復就沒有什麼事了。」
「噢,那就謝謝你了,你這不是說得挺明白的嗎?」
「對,可這是應該醫生說的,都讓我說了,行啊,反正我說了也不算數,什麼時候能好,你得聽人家醫生的。」
安然點了點頭。
安然知道仇玉算是來照顧自己的。仇玉問過了安然想不想吃東西,安然說還時不時地想嘔吐,不能吃。仇玉就出去吃飯了。
安然睜開眼睛的時候,這房間裡還住著另外一個人,那人和安然的歲數差不了哪去。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或者是怎麼不舒服,為什麼住在這裡觀察?他通通不知道。仇玉出去之後,他們都是一個人待著。
躺在安然對面的那個人,在安然清醒了之後,倒是一點兒也沒有引起安然的注意。安然只是覺得他在不斷地翻著一本雜誌在看著,什麼話也不說。當那人要走的時候,來了一個看上去十幾歲的女孩兒說是來接爸爸的。那人當時邊換衣服邊問著那個女孩兒,「媽媽還沒有回來嗎?」
那孩子說,「沒有。」說完之後,又接著說到,「我出門之前還有一個阿姨來找過媽媽了,說是找她有事,我站在屋裡,從門鏡看到那個人了,我不認識她,就沒給她開門。」
「那你怎麼知道是找媽媽的,說不定還是找錯門的呢?」
「不是,肯定不是,我在屋裡問過她了,她說是找白潔的,肯定是找媽媽的。」
安然聽到了白潔的名字,渾身就像是過電似地動了一下。
他馬上想到了自己生命裡的那個白潔,他側了一下身子,仔細地觀察著這眼前的父女。
「那你怎麼不給人家開門呢?」
「不敢,怕她是壞人怎麼辦?」
那孩子的爸爸在那女孩兒的鼻子上輕輕地扭了一下,然後,他們起身就走了。
那一刻,安然簡直就是神魂顛倒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聽沒聽錯。他起身看了看左右,下意識當中,他是想看一看眼前有沒有護士或者是仇玉,在確定了眼前沒有一個人能幫助他時,他自己把自己身上正在掛著的吊針一下子就拔了下來。他先是下了床,走到了窗前往外望著,看看那父女倆,是否已走遠?他看了半天什麼也沒有看到,就轉過身來,把放在床邊的自己的那件衣服拿上就出門去了。此時,他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正在病房裡被觀察的病號。他走出了醫院的大門,想找到那個人,可他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門前的那些道路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那父女倆往哪裡走了。沒辦法,幾分鐘以後,他就又回到了觀察室。
3
仇玉回來了,他手裡拿著的是安然還沒有掛完的吊瓶,覺得挺奇怪,「安總,你去哪了?,去衛生間了,是嗎?我不該在這個時間出去吃飯,這怎麼搞的?」
「不是,不該你的事,是我剛才遇到了一個熟人,我想追上他,沒追上。」
「那我去把護士找來,再給你掛上吧。」
「行,你去吧。」
一會兒工夫,護士來了,「怎麼為了追一個人,把吊針都拔掉了,那個人對於你就那麼重要嗎?是個特漂亮的女孩吧?」那個歲數挺大的護士調侃著,又給他重新掛上了吊瓶。
護士走後,仇玉再也沒有走。到了這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只有那幾個和安然一起在工地的技術部門的處長們來看過安然了,其餘沒有人來過這裡。
他們都走了以後,安然感覺好了許多,他一再讓仇玉回家,不用他在這裡了,他說他的感覺好多了,肯定沒有什麼事的。最後,在安然的一再勸說下,仇玉沒有再堅持留下來。
那一年,白潔的不辭而別,對於安然的打擊是致命的。在安然無論怎樣都找不到她,而且已經知道她確實去了海南的情況下,他病倒了。這一病就是十多天,那十多天裡,他一個人躺在家裡沒有了人的伴隨,沒有了人的照料,更主要的是沒有了對誰的企盼。他每一個白天都是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天棚度過的,每一個晚上在昏昏沉沉之中醒來的時候,又會感到是那樣地無助。他重複地做過了幾次幾乎同樣的夢。那就是他在一條小船上,突然,那船被一個巨浪打翻了,那船完全變成了一些木頭碎片,他拼命地抓住了一塊,可那塊碎片很快就又和他分離了,他又拼命地朝著那塊碎片游去,就在他還沒有抓到的時候,他從夢中醒了。
在醒了之後的挺長一段時間裡,他都還沉浸在那種情緒裡,他後悔為什麼不能夠稍微晚一點兒醒來,那樣,自己就有可能抓住那塊木頭碎片了。那一刻,他好像覺得那不是一塊塊的木頭碎片,而是他生命中的一個又一個至關重要的希望。
在那些日子裡,單位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病了,他的朋友們也沒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瞭解自己,他只有在像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情緒發生了重大的波動的時候,他的胰臟炎才會發作,而且還沒有什麼特效的辦法治療。他就是慢慢地挺著,直到情緒慢慢地平和下來,才能稍有好轉。而在那一段時間內,他的情緒不可能好,白潔明明說好了的,她還會來找他的,結果竟然不辭而別了,而這一別,就讓他倆竟然成了兩條永遠也無法相交的平行線。也許,他只能永遠都平行地張望著了,甚至連張望的可能都沒有了。就在那些個不眠的夜晚,安然一次次地想到過死,他想到了自殺,他選擇了幾種不同的死的方法,最後,卻都沒有實施。那是因為,他又一次地想到了,還要去尋找希望,尋找那不管存在與不存在的希望。他要去了解白潔到底為什麼離開了自己,他要去找白楊問清楚,白潔是不是她逼走的,白潔到底在哪裡?自己一定要再去找她,再把她找回來。
那年,安然病好了一些之後,真的去了槐花街五號。她到了那裡,白楊家裡的門是鎖著的,於是,他就又回到了樓下。他就站在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那個拱型的大門洞外面等著,他來回踱著步,一直等了三個多小時,才等到了白楊回來。還是白楊在夜色中看到了安然,她走上前去先開了口,「安然,你怎麼站在這裡?是來找我的吧?」
「是,阿姨,是來找你的,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是,在單位研究一個手術方案,所以,就回來晚了。看來你早就來了?」
「我來了有三個小時了。」
白楊先是心裡一楞,然後說到,「怎麼,你就在這等了三個小時?」
「對,就在這等你等了三個小時。」
「走吧,上樓吧。」白楊說完後,自己走在了前面,安然跟在了後面。
白楊和安然進屋以後,白楊沒有去做飯。她脫掉了上衣,給安然倒了一杯白開水,就坐到了安然坐的椅子的對面的床的邊上了。
他們直接進入了談話的主題。
「阿姨,我已經無數次地找過白潔了,都沒有找到,後來,我去了她的學校,才知道她已經去了海南。阿姨,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你的安排?是不是你讓她這樣做的?」
「是,也不是。」
4
「我不明白,什麼叫作是也不是?」
白楊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說到,「離開這裡,這是她自己的主意,但最後,我也同意了。」
「那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選擇?為什麼既然做出了這種選擇都不能告訴我一聲?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不是就是為了擺脫我?」
「她這樣做,也許是基於我的壓力,我和她明確地說過,我是不能讓你們結合在一起的。她這樣做很可能是選擇了一種迴避,也許這種迴避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阿姨,我不需要她的這種明智,我需要她,她是我生命的寄託,沒有了她,我還為什麼要活著?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阿姨,你也是一個過來人了,難道你就不能理解我們這樣一對青年人的這種真情嗎?何況她還是你的女兒。」安然說這些話時,終於有些激動了。
這句話有些刺激了白楊,白楊也顯得有幾分激動了,「安然,正因為白潔是我的女兒,我才這樣做,正因為你也曾經是我的兒子,我才這樣做的。假如你們當中的一個人,如果不和我有什麼聯絡的話,那我為什麼要成為你們之間的障礙?」
「阿姨,那你也有點兒太自私了,你也就是為了你能有一個體面的不被人說三道四的生活,就斷送了我們,就斷送了我們的愛,就斷送了我們那銘心刻骨的愛。你不覺得這樣做不僅是自私,而且,還太殘酷了嗎?」
白楊落淚了,她站了起來,找來了一條毛巾自己把眼淚擦去了。然後,慢慢地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到,「安然,有一件事我曾經想過無數次,我曾想,如果你爸爸現在還活著的話,他知道了你和白潔將成為一對夫妻,他會同意嗎?我問完了我自己以後,得出的結論是否定的,他也同樣不會同意你們這樣做的。」
「阿姨,就算你說得對,就算是我爸爸活著也不會同意的話,我也同樣會認為你們都是自私的,你們就是為了自己,為了你們自己才把一對那麼樣熱戀著的男女活活拆散,才會讓一對幸福伴侶生離死別。你太自私了,你想過沒有,如果當我最後確定我這一輩子真的不可能和白潔在一起了的時候,我的首選那就是去死。阿姨,我不是想用死去要挾你同意我們的事情,而沒有了她,我確實沒有什麼必要活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白楊聽到了這些話之後,她那本來已經稍微緩和了一些的情緒又重新激動了起來,「安然,那你想過沒有,你們要真是走到了一起,那我也可能同樣得面臨著你那樣的選擇。」
「那好,阿姨,我們是很難談到一起的了。那我想問你,白潔走的時候,她是怎樣想的?你能告訴我,她已經徹底放棄了嗎?」
「那我不知道,不過,去海南,那首先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後來,我也同意了。真的就是這樣。」
「她現在在海南什麼地方?她應該來過信了。」
「安然,你能不能為阿姨想一想,她能做出這種選擇,那也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你如果不依不饒,再要去找她,那就會更復雜了。你知道嗎?我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上的好女孩兒有很多,你就重新選擇吧,好嗎?算是阿姨求你了。」說完,白楊嗚嗚地哭了起來,那哭聲,讓安然的心裡確實是酸酸的。
安然離開白楊家的時候,已經是很晚了。臨走前,他們又談了很多,但白楊還是沒有做出任何讓步,甚至就連白潔在海南什麼地方也沒有告訴安然。他們雖然有時說話有些激動,但都沒有表現出那種絲毫的對對方的不尊重。
就在安然離開白楊家的兩三天之後,安然和單位的領導打了招呼,開始了他的幹部休假,他就是利用這個假期去了海南。他是去了白潔以前的學校,費了很大的勁才在她的一個要好的朋友那裡,打聽到了她在海南的落腳之地的。
5
安然到了海口之後,按照白潔的朋友說的地方去找白潔了。那是一家不太大的報社,編輯部有幾間房子,辦公樓裡像是幾個單位同在一起辦公。他走進那家報社的編輯部時,那裡邊的人們正在忙碌著,他說明了來意,要找白潔。那裡邊所有的人顯然都認識白潔,都爭先恐後地告訴他,白潔就在幾天前離開了這裡。安然很失望地問他們白潔去了哪裡?他們沒有人能說得很清楚,有一個女記者模樣的人給安然提供了一個相當重要的線索,那就是白潔租住的房子的地方。安然出門就打了一輛計程車朝著那女記者告訴他的方位找去。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地方,可到那之後卻讓他徹底失望了,白潔也就是在那天辭去那份工作的同時,也把租的房子退掉了。
那天晚上,安然沿著那一條條他叫不出名字的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他的眼光一亮,發現了他的前面有一個女孩兒,他覺得那人就是白潔。這讓他喜出望外,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人家的前面,擋住了那女孩兒的去路,那女孩兒先是嚇了一跳,還沒等她指責他的時候,安然就發現認錯了,連連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這才避免了麻煩。
離開了那個女孩以後,他的眼淚一次次地流了下來,又一次次地擦乾,又再一次次地流下來,當他再也走不動的時候,他才想起來看了看錶,已是清晨四點鐘了,天幾乎已經亮了。
上午,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臨海的時候,他嘴的周圍迅速地生出了許多的水泡,那一個接著一個的水泡晶瀅剔透。他到了單位之後,不用自己說什麼,僅僅那些水泡,就成了他休假快樂與否的說明書。
回來之後,安然就再也沒有想辦法找過白潔,甚至也沒有再去找過白楊,他徹底失望了。從那以後,在安然看來,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白楊與白潔一塊安排的,那就是白潔完全是有意識地避開了自己,而在安然看來這是結束他們之間的這場戀愛遊戲的最為無情的方式。
是一種遊戲,事已至此,就連個招呼都沒有打就銷聲匿跡了,這還不是一種遊戲嗎?
在安然的腦子裡,越來越被這種想法充斥著。他回來之後的情緒壞透了,從那以後,他變得沉默寡言了,他開始對誰都沒有了信心。可以說,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愛都給了白潔,而她竟然永遠地離開了自己,他甚至是不知道白潔是在一個什麼樣的陌生的地方。在安然看來,就連自己對她牽掛的思緒,都沒有了一處落腳的方位。
安然絕望了,真的是絕望了。
一度時間裡,他曾經想到要對白潔瘋狂地報復,那就是隻要走近自己的女孩子,他就覺得用不著去顧及什麼感受,就和她們在一起來它一場肌膚之親。一句話,那就是他想放縱自己。更準確地說,她從白潔的身上彷彿看到了整個女姓的那種愛情觀,他有些瞧不起,不僅是瞧不起白潔,甚至於瞧不起整個女姓群體,他覺得在她們的身上缺少的就是那種像男人們那樣在困難面前表現出來的百折不撓的堅韌和厚重。他知道他這樣做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對白潔一個人的報復,而是針對整個女姓群體。他的這種想法曾經統治過他一段時間,可就是在這段時間裡,當他一面臨這種機會的時候,他就下意識地退卻了,他做不到。每當到了那種時候,他的腦子裡就會自然地浮現出白潔的形像,就會覺得白潔可能還會在他不知道的什麼地方等著他。她還是屬於他的,不管她在遙遠的哪裡,她也都是離自己最近的人,她不管走到了天涯,還是海角,最終都走不出他的心靈。
那些年,安然在沒有了白潔的日子裡,他哪也不去,他唯一去的地方就是曾經產生和孕育過他和白潔的愛情的市圖書館,他經常是把那一本本的書借來,拼命地讀著,用這樣的方法來麻木自己,讓自己少一點兒靜下來的時間。到了夏天,晚上下班之後,他要去海邊游泳,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他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排滿自己所有的日程,讓生活佔領自己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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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一年,安然也不怎麼能記得很清楚了,那天他坐在16路公共汽車上,看到了讓他那些年為之激動的一幕。車停在了月亮廣場那一站的時候,從前面的車門上走下去了一男一女,那男的走在了前面,女的跟在了後面。坐在同一輛車的後門附近的安然沒有下車,他坐在車上,看到了那個女子的身影,像是他熟悉的白潔。安然在車上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拼命地往外張望著,那倆從交通銀行的旁邊走過,朝著新華書店的方向走去,汽車開動以後在郵電大樓的門前趕上了他們。安然一下楞住了,那真的是白潔,那就是他已經幾年不見的白潔。她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這是不是在夢裡?會是她嗎?他甚至擦了擦自己的眼鏡,等他再戴上眼鏡想看個仔細的時候,那車已經開得很遠了。
那天晚上,安然回家之後,幾乎是徹夜未眠。他回憶著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從白潔和那人的親密程度中可以感覺到,她們一定是夫妻倆了。這一夜,安然究竟是怎麼過來的,後來,他已經不記得了,他也不想記起了。他只知道,就是從那天開始讓他一下子斷了對白潔的幻想,她分明是另有懷抱了。
沒有了幻想,不等於不想,在安然的心裡,他是明明知道他對於白潔的那份愛是無法忘記的。儘管他還是繼續思念著白潔,但從那次見到了白潔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去找過她。他不知道白潔是什麼時候回到這個城市的,也不知道她回來以後,住在哪裡?是暫住還是不再走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他知道這樣做實際上是自己在欺騙自己。不過,他不再去找她,而讓她在自己的意識裡漸漸地模糊起來,目的就是他覺得這樣做可能會讓自己好受一些。
在此後的那些年裡,在安然對白潔的那種思念的情緒裡,漸漸地有了兩種成份。一種就是那種永遠也無法放棄和取代的對白潔銘心刻骨的愛;另一種就是這原始的愛裡還多出了幾分抱怨甚至是憎恨。他對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當他還在那裡不依不饒的時候,她不僅是不辭而別,而且還另有懷抱了。
今天,安然在醫院裡見到的這個女孩兒有可能就是白潔的女兒。安然追了出去的那一刻,幾乎也是下意識的,他知道就是真的印證了那一切,只會讓他自己更加痛苦。可他還是自覺不自覺地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得到的有關白潔資訊的機會。
安然一方面是沒有放過任何一次機會,另一方面他已失去了再主動出機去找白潔問個明白的勇氣。他覺得他再拼命地去找她已經不是太有必要了,他開始有些宿命了。他曾經想過,也許是上天不讓他們在一起,否則,他是一定能夠把白潔留在身邊的,沒能留住她,可能真是上天的註定。這是他那次在月亮廣場看到了白潔之後,沒有設法再在這座城市裡去尋找她的原因,而此刻要不是在這裡聽到的有人提到了白潔的名字,他是不會想到在醫院裡自己病床的對面的這個人就是和白潔有關係的。他在內心裡抱怨著上天的不公,既然沒有把我們安排在一起,為什麼在這個城市裡有那麼多的醫院,卻偏偏要安排他到這家醫院裡來?而且就住在了自己的對面,這是上天有意要嘲笑自己,還是有意要給自己一點兒什麼暗示?這一夜,安然的這種煩腦幾乎取代了白天他在工地上的那種煩腦。
臨到天亮的時候,安然做了一個夢,那是關於白潔的,讓他高興至極。他醒了之後,還久久地品嚐著自己在那夢中的滋味。他先是回憶了一遍,是為了不讓那夢境輕易地離去,而把它長久地定格在自己的腦海裡。當然,讓安然永遠也忘不了那次他的那個夢的,還有更離奇的原因,那就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夢中,安然在臨海商場的南樓裡遇到了白潔,那個夢是清晰的:他是從那大樓的南門走進商場一樓的的照相器材櫃檯前的。而就在這時,白潔也走了進來,她是從東門走進一樓的,她也是走進了那同一組櫃檯。安然去尋問照相機的行情,而白潔則是去買照相機裡用的電池。當她們走到了相距還沒有兩米遠的時候,彼此都發現了對方,他們猛地一抬頭,白潔驚訝地說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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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安然也同樣一下子楞住了。
「真是冤家路窄,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你?」
「是啊,怎麼會在這裡遇到我,是不是不怎麼情願?」
「你就把我想的那麼無情。在你的眼裡,我已經是最輕浮的女人了,是吧?」白潔說到這裡,就瞪著兩個眼睛等著安然回答,可就在這時,安然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無論是說還是喊,都發不出聲音來,他醒了。
安然在醫院裡只按照醫生的囑咐,住了二十四個小時,就出院了。醫生告訴他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正常工作了,他的腦震盪的症狀已明顯好轉,慢慢地就會完全好起來的。他出院的第二天就去上班了,他考慮金總住院,單位的事情又那麼多,就沒有在家裡休息。到了單位以後,那一件件的事讓他忙得不可開交,單位成立了事故善後工作小組,組長仍然是金總擔任,他擔任副組長,什麼事情最後的拍板還都由金總確定。
出事故的工地已經被市安全生產委員會勒令停產了。安全事故調查組也已經開始調查事故的原委,那些相關技術部門的處長們正在配合調查,他們暫時沒有找安然談話。他去了事故的工地。安然來到之後,工地上的專案負責人王寶全看到了他,走了出來,「安總,你來了,你好了嗎?」
「好了,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