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前天把我們嚇的不輕,沒想到那天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個打我的人在哪呢?」

「他第二天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

「我已經知道了他被公安人員帶走了,我是想知道,他現在被關在哪裡,現在放出來了沒有?」

「沒有,那老爺子就那麼一個兒子,這一下子就沒有了,他怎麼能受得了,他是一個農村人,他聽說了你就是大老闆,他也不懂,以為這個工地就是你大老闆的。所以,他就朝你去了。」

「噢,那他被公安局人帶到了哪?」

「不知道。」

安然沒有再提這件事,之後,又叮囑了幾句別的什麼就走了。

他準備離開這裡之後,重新返回醫院,看一看還在治療的事故中受傷的那幾個工人。此刻,他決定先去一趟公安局,他讓司機把車往公安分局開去。車走著走著,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就坐在車上給何主任打了個電話,他想讓何主任瞭解一下那個打傷自己的死者家屬的有關的情況,然後,讓他去給辦一下這件事情也可以。可他一想到了何主任昨天的那種表現,就立即打消這個念頭。

最後,他還是決定自己到公安分局去。

到了那裡,他找到了分局的值班室說明了情況後,就被介紹到了具體辦這個案子的警察那裡,安然說明了情況,堅持說這件事對自己的傷害不大。建議公安部門不要追究那位老人的責任。那兩位警察看到安然的精神狀況,當時就答應了他的請求,但是已經把拘留的報告遞上去了,必須是下午在請示了領導之後,才能辦理撤銷的手續。這時,已離那位老人被關起來二十四個小時還只差幾個小時了。

安然沒有在那裡等著那事的結果,他離開了公安分局之後,坐在車上撥通了工地負責人王寶全的電話,說明了他上午去分局的情況,讓他下午無論如何也要去把那位死者家屬領出來。他交待完了之後,就直奔看望那幾個正在醫院裡的病號了。

安然看完了病號之後,又去了金總的病房,到了那裡的時候,就快要到中午了。走進病房的時候,安然最先看到了何主任在那裡,再往裡走一走,他發現了周處長也在那裡,金總正在床上靠在床頭上坐著吃飯呢。一個小木板代替了桌子放在了他的腿上,那上面擺著幾樣飯菜,安然還看到了周處長正用一隻手在那裡為金總擎著一個碗呢,碗裡裝的什麼菜,安然沒有看清,但顯然是那小桌板上是放不下了,周處長才在那裡是為金總用手擎著的。周處長坐在床邊上擎著那菜的情景看上去是太讓安然羨慕了,那分明不像是領導和被領導的那種上下級的關係。周處長看到了安然進來,馬上感覺到了自己的這副情景,這樣一覽無餘地展現在另一個領導面前不是怎麼太體面,就有些尷尬,但顯然還不能一下就放下。於是,她就慢慢地表現出了疲勞了的樣子,把那左手換了到了右手上。安然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但他不想讓那些人難堪,就裝作沒有看見一樣。

「金總,怎麼樣了?好些了嗎?」

8

「還行,昨天讓你辛苦了?」

「沒什麼,我前天晚上和昨天白天也和你一樣,是在這裡度過的。你還不知道啊?」

「知道,何主任他們告訴我了。」說到他們時,金總有意識地環顧了一週,看了看何主任和周處長他們。他們誰也沒有抬頭,顯然,是在迴避安然的目光。

「安總,昨天想去看你,可太忙了,沒來得及。」何主任覺得讓金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讓他和在場的幾個人太尷尬了,就想用這話稍微圓一下。

可安然裝作沒聽見一樣,馬上說到,「金總,本來想把你走後的情況向你彙報一下,可能你什麼都知道了,就不用說了。再說,也說不清楚,調查組已經開始調查這起事故了,看來一半天也不能結束。沒有結論,那工地不能開工,我們目前也只能做一些事故的善後工作,那些家屬們都等著處理結論和結果呢。」

「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又病了,我哪能呆在這裡呀?」

「是,你得好好養一下,還得快點兒出院,你是一把手,好多事情都得你最後定奪呀。」安然說這些話時,仍然沒有坐下,他本來想稍微多坐一會兒的,他看到了這種場面,不僅是讓那幾位,就連自己也不怎麼舒服,「金總,我看你還行,那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先走了。」

安然走出了醫院,何主任把他送到了病房的門外,周處長沒有動地方,仍然圍在金總的周圍。

安然沒有上車之前看了看手錶,十二點已經過了,不能回單位的食堂吃飯了,他就坐到了車上,讓司機小王把車開到了臨海商場南樓附近的一個餃子館的門前停了下來,他和司機一起走了進去。他們選擇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要了幾兩餃子,又要了兩個小菜和一瓶啤酒,他沒有讓司機喝酒,只讓他吃了餃子,自己連吃帶喝,他們倆很快就把這頓飯結束了。

幾天前,安然聽說過商場南樓正在處理照相器材,也正好走到了這裡,他吃完飯後,就讓司機先上車等著他了。他自己一個人從南門進去了,他走到了一樓的照相器材櫃檯前,一看這裡的人太多,就先上了二樓,轉了一圈。等他從二樓的西樓梯口下來,重新走到照相器材專櫃前的時候,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幾乎和頭一天晚上他在醫院裡做夢所遇到的那一幕一模一樣地再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白潔,不過與夢中不同的是,在夢中,安然從南面的門口進去後,走向了那個櫃檯。而這次他是從西側的二樓下來,他們在那櫃檯前相遇後,要比夢中平靜了許多。他們之間沒有了那種責備的對話,白潔看到安然後,像是早有準備似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到了眼圈。那眼淚只是始終也沒有掉下來,「安然,今生已經不可能了,請你記住,來生,來生我一定會報達你。」

就在她扭頭就要走的時候,安然一下子擋在了她的前面,沒有讓她迅速地走開,「來生,來生畢竟太遠……」

說到這裡,他看到白潔那無奈的表情,她什麼也沒有說,就從安然的一側匆匆地消失了。當安然緊跟著她身後十幾米走到了東門的大門口時,他看到了白潔走進了一輛計程車時的背影,透過那車上後面的玻璃,安然像是看到了那後排座上還坐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

美夢成真,這只是人們的美好願望,可生活中美夢能有幾回真?此刻,安然說什麼也沒有想到,在現實生活當中,他真的體會了美夢成真的感覺,而且還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

這件事幾乎改變了安然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是冥冥之中的,那冥冥之中有許多東西是無法用現代科技加以解釋的。這件事的意義還遠不止於此,這還是白潔不辭而別之後,安然第一次真正地面對她,儘管他們幾乎是什麼也沒有說。

安然下午又回到了單位,他的腦子裡亂極了,他怎麼也擺脫不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他甚至是有些頭疼,也許是他看到的車上的那一幕又一次地對他產生了刺激。自從那年在月亮廣場車站見到了白潔之後,他就斷定她已經結婚了。從那以後,安然努力控制自己儘量不去想她,尤其是不見到她會更好一些,當然,他是很難做到根本就不想她的。可是不見到她是應該能做到的,只要不去找她就應該可以吧。可安然說什麼也搞不懂,自己是無意識地去了趟商場的南樓,竟然還能奇蹟般地讓他看到了一天前在夢中的那一幕,這太讓他感到奇怪,更讓他感到非解。他在想著,他與她的關係一定是有些天然的因素在裡面起著作用,要不然怎麼會讓他們愛得那麼深,愛得那麼苦,愛得那麼悠長,分離得又那麼纏綿?

9

安然從商場南樓回到辦公室後,情緒還沒怎麼穩定下來,伊茗就走了進來。

「安總,這些亂事是太多了,我剛才在樓下接待室把那些人送走。現在又來幾個人……」

沒等伊茗說完,安然就著急地問到,「你剛把哪些人送走?」

「就是那批安居工程上訪的住戶。」

「他們又來了?」

「怎麼可能不來呢?問題一點兒也沒有解決。人家能不來嗎?眼下又到了雨季了,我都到現場看過了,不下雨時,地上都是水,下雨天,水都順著牆往屋裡流,每家每戶凡是沒做防水處理的那面牆都長滿了綠毛。那不是老百姓自己能解決的事。」

「你到現場看過的事和金總說過了嗎?」

「豈止是說過了,還不止一次。我是不是經理助理先不說,我是質檢處的處長,我不能不說話。」

「金總怎麼表示?」

她猶豫一下,說到,「我們吵起來了,吵得一塌糊塗。」

「他還是堅持已見,是吧?」

「是。」他們之間的談話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最後,還是伊茗說了話,「安總,我剛來的時間並不長,我還是想說一句。你還是應該多說話,這樣的事情不是拖的事。」

「我當然是要多說話的,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表達我的意見,可沒有用。這既不是董事會,我們也不是控股的董事,明明知道應該解決的問題,可就是解決不了。」

「就是這種體制,就連管理的方式都是家長式的。這樣下去實在是不行。」

「那當然,可我的努力顯得是那樣的蒼白。」

「安總,你應該把我也加進去,你應該說是我們。」伊茗很認真,而且也是很坦誠地說到。

「我已經感覺到了,那天在工地上,我就已經感覺到了。」

「金總那天要是聽進去我們的意見,也許就不會又搭進去幾條生命。可他是……」

「別說了,人已經死了,說多了,死者家屬都會朝他去的。看起來是他的固執造成的,實際上是這個體制賦予他的權力造成的。要不是這樣,他憑什麼專橫跋扈?」

「好了,咱們說的太遠了。說點兒眼前的。那些人剛走了,我是說工地發生了比那還大的事,才把他們說服走的。他們還真的不錯,都挺通情達理的,過幾天他們還會來。公司還得有個解決的辦法。金總病了,又不能在人家有病的時候去醫院和他吵。」

「對呀,眼下要解決的是死者善後的事,那些死者家屬由誰在那裡陪著呢?」

「從幾個職能處室抽調了幾個人,何主任有時也過去看一看。那邊有什麼事,都來找我。」

還沒等伊茗的話音落下,安然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那一批批的人馬陸續地找來了,一下子就進來了十幾個人。他們哭著,叫著,還有的抱著孩子來的。他們說什麼也不見別人,就是要見這裡的大老闆,當那天他們知道了那個真正的大老闆住進了醫院之後,就認準了安然。在工地上,安然的臉早就讓他們熟悉了。安然也知道,在這種時候,金總住院了,接待他們做大量的說服工作,先把他們安頓下來,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他把他們讓到了沙發上,又讓辦公室的人給他們分別都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到了他們的身邊,還有坐不下的,辦公室的人又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些椅子。陪著安然的有幾位職能處的處長們,他們都耐心地和那些家屬們做著工作。

伊茗一直沒有走。何主任仍然沒有到場。

那些家屬們大都是邊說邊哭著,時不時還伴隨著孩子的哭聲。那幾位處長說得都很多了,那些家屬們非得讓公司的領導給個明確的說法。安然能夠理解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和此刻的心情,可他不是一把手,是無法表態的。他在一一問完了他們都是死者的什麼人之後說了話,「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誰失去親人都會是痛苦的,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失去的親人呢。事故的原因已由調查組開始調查了,善後處理工作我想肯定會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大家可能已經知道了,金總病了,住進了醫院,我想,我們很快就會給你們一個答覆的,但那必須是經過研究之後。至於其他的事情,我們的各個部門都正在處理,請你們放心。」

安然說這些話時,大家聽得都很認真,他又聽了那些人提出的要求。最後,那些家屬們才離開了安然的辦公室。

10

事故調查組的人沒有找到辦公室的領導,最後,把電話打到了安然那裡,他們是通過辦公室的人知道安然的電話的。電話中說,他們明天要開始對公司的財務賬目進行審查,請財務處配合。結束通話了電話之後,安然馬上打電話給金總,把事情和金總說了。安然還順便問金總,周處長是否還在他那裡,金總告訴他,只有王凡在他那裡,周處長與何主任都已經走了。安然還是讓金總通知周處長上邊要審查財務賬目的事,金總答應了。

安然打了個電話讓司機小王給他去訂兩個菜,晚上他回家吃,就不用自己動手做了。

他剛放下電話,電話就又響了起來,那是工地負責人王寶全給他打過來的,他告訴安然那個打他的家屬已經領回來了。

安然把電話掛掉了之後,看了看錶已是過了下班的時間了,他想到該走了,否則,還不知道有多少事人找呢。於是,他收拾了一下東西就走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正好遇到了胡總從他的辦公室裡出來,安然先是一楞,他這些天已有點兒把胡總這個人給忘了。安然馬上問到,「胡總,從那天吃飯的時候見到過你,這些天就再也沒看到過你,怎麼你的病還沒好嗎?」

「沒有,還沒有全好,聽說公司出了那麼大的事,這不就來了。」

「噢,你都知道了。」

「哪能不知道?電視裡都報過了。」

「那是幾天前報的,這麼說,你早就來上班了,我怎麼一直沒有看到你?」

「不,我是今天才來的,那幾天我是想來,可怎麼也爬不起來。這不,今天強了點兒,我就來了。」胡總這番話是對剛才那些話的一種補充,他感覺到了自己前面說的有些不怎麼周延,就這樣又周旋了一下。

「工地出事的那天,金總讓人幾次地找過你了,說是你的手機沒開,家裡也沒有人。單位忙不過來,給金總急的像什麼似的,就想找到你,可就是找不到。」

「那幾天就是不好,可能是在家裡睡著了,沒聽到電話。」

「要還是不好,你就多休息幾天,我走了。」安然不想和胡總多說什麼,他就這樣匆匆地搪塞著,然後,就離開了單位。

安然對胡總這個人是不怎麼感興趣的,其實,他對人家並沒有什麼太多的瞭解。他只是從胡總平時那些言談舉止中,從那人的作派之中感覺到了一種東西,讓他不舒服,還不是一般的不舒服。但安然並不知道胡總並沒有病,他和吳雁去雲南麗江玩的時候沒有病,而且回來之後他更是沒有病。他只是稱病不起,沒有露面而已……

安然坐上了車往家走著,司機小王和他說著菜已訂好了的事,他是一點兒也沒聽到。他還在想著胡總那人挺蹊蹺,他病的還挺是時候,他是病於市紀委前來調查他之時,好於本公司事故發生之後。正在安然的腦子裡還沒有拋掉胡總的影子的時候,他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這回是金總打過來的。

金總在電話裡說,「外地有一個單位來了五六個人,他們是來我們單位學習如何做好建築工地安全工作經驗的,我去不了了,你晚上出頭宴請一下他們吧。」

安然聽後,氣不打一處來,公司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還有臉說什麼人家是來學習我們的做好建築工地安全工作經驗的,要請人家吃什麼飯,吃點兒飯,事倒小,可酒桌上的假話可怎麼說呀?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還是不慍不火地當即告訴了金總,「我也去不了,頭還有些暈,你還是讓胡總去吧。」

「你不也是知道的嘛,這些天,就沒有找到胡總呀?」

「來了,我剛才看到他了,他說他病好多了,現在還在辦公室呢。」

「那好,我給他打個電話。」說完,金總那邊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安然回到家後,司機為他訂的菜就送過來了。他今天不想做飯了,是因為中午在商場南樓見到了白潔的那種意外,讓他覺得不是個滋味。他知道自己回家之後,這一夜又是不怎麼能入睡了,他的情緒不怎麼好,甚至是有些糟糕。單位發生的這些事已經讓他煩透了,此刻,他應該還是想著公司或者是公司的工地上的那樁事的。可白天他在商場南樓見到了白潔的那一幕,是這些年來,他不曾遇到過的。安然平時的情緒的好與壞,大都與白潔有關係,此刻,他的情緒就更與她有關了。

安然開啟電視機,漫不經心地隨便放到了一個頻道上,自己就開始喝起酒來,他慢慢地喝著,卻是頻頻舉杯,沒用多少時間四五瓶啤酒就喝完了。他站了走來,又拿來了兩瓶,開啟後又給自己倒上了。這次他沒有坐下來接著喝,而是走到了一個書櫃前,找出一個製作精良的木盒子,放到了餐桌上。他把它開啟後,那裡面全部是在大學期間白潔寫給他的信,一共有一百多封,那每一個信封上面都是按照先後順序編了號的。他只要想看哪一個階段的來信,就可以按照編號不太費勁地找到它。

11

這些年來,安然把這些信不知道都看過了多少遍了。尤其是他和白潔的戀情發生了變化之後,這些過去的通訊就成了安然的一種精神的寄託。從那些信上,他還可以感覺到他們當年那如火如荼的熱戀,還能感覺到白潔那身上純潔而青春的氣息。每當他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就像是看到了白潔,看到了白潔一雙深邃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情景,他還彷彿可以從這些信中,看到白潔穿著潔白的綢子面料的連衣裙,伴隨在他身邊的飄逸的身影出沒在綠樹叢中的恬靜。把這些信拿了出來後,安然就像把玩古董似地把玩著,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對於這些信的內容,安然就像是熟悉自己的感情經歷一樣熟悉它們,有些地方他甚至都能完整地背下來。可是他還是常常把那其中的一些開啟看看,他每一次重新開啟那些信閱讀它的時候,都會有一些新的感覺,都會自然地產生一些新的聯想。安然喝了一口酒之後,從那一堆信中找出了一封開啟了看著,那是安然讀大學四年級時,白潔寫給他的一封信,那信中的內容又迅速地跳入了他的眼簾:

安然:

再有幾個月,我們就都要畢業了。

我在這四年裡是快樂的。那是因為我走進了你的生活,走進了你的世界,走進了你用心為我釀造的愛的甜蜜裡。因而才讓我擁有了這四年多的快樂,

這四年多里,我的身體是在大學校園裡的,而心卻無時無刻不在你的身邊。多少次風風雨雨,多少個朝朝暮暮,我的心都駐足在了你心靈的小屋裡。有了你,我就有了生命的依託,我就有了生活的甜密。而在我看來,只要讓生命的船有了停泊的港灣,不管生活是平平淡淡還是轟轟烈烈,同樣都是一種甜密,那就是一種幸福,那就是終生的幸福。一個人如果能擁有了這些,還奢求什麼呢?這四年中,你所給予我的,已經讓我感到了一種擁有,一種無以倫比的擁有。我已經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為寶貴的東西,這是彌足珍貴的。不管人生有多長或多短,只要擁有了這些,那再長久的人生也不過是擁有時的那短暫的一瞬罷了。我們曾經擁有過了,正是這種擁有,讓我慵懶,讓我輕鬆,讓我更自然地行走在了這躍動的時光裡。我感到我是那時光中逍遙的光束,可以放射到你生命的每一個角落,可以洋溢到你美夢中的每一個國度。

安然,我的生命因為有了你而精彩,我的生活因為有了你而多姿。我有時常常地想,我們為什麼會在那天最短暫的相遇中,就讓目光融合得那樣地天衣無縫,我們為什麼會在那剎那的邂逅時,就會讓心靈交織得如同水乳。

我們的前生曾經是什麼?是不是父母的媒妁之言約定下的那對童男童女?是不是銀河兩岸還不曾隔河相望時那對牛郎和織女的年輕。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我總感覺我們的前生一定曾經在哪裡有過約會,一定是前生在什麼地方有過許諾。否則,今生相遇怎麼會這樣悱惻纏綿?怎麼會這般生死相依?

你能告訴我這其中的答案嗎?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了,不論我們的前生是什麼,我都會把你留在我今生的旅程裡,我想,你也一定會是這樣的,對嗎?我無法想像離開了你,我會是一種什麼樣子,無法想像離開了你,我還會生活下去……

這些天,我想過了,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是極其秘密的,也許正是這種秘密更讓我們感到了一種清新和自然,更讓我們感到了一種無所顧忌和愜意。這幾年,也包括你有病的時候,我去北京看你,我都是一種神仙般的感覺,我希望你讓我永遠都活在那神仙般的世界裡,你能,你一定能。

我們很快就要畢業了,隨著畢業的到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會在許多人面前慢慢地公開了,至少會一點兒點兒地,在我的媽媽面前公開。你是知道的,我媽媽愛我和我的妹妹是用盡了畢生的心血的,她為了我們可以說犧牲了她自己的幸福,僅就我知道的而言,她就幾次拒絕了找上門來的求婚,這其中不乏優秀的而合乎她的男人,那是她為我們所做出的犧牲。依我媽媽對我們姐妹倆的要求她是不會允許我這麼早就談戀愛的,尤其是在她還不知道的情況下。不過,這件事我已經想過了,就憑著你的優秀,就憑著我對你的這種愛,我媽媽的那種出乎預料,很快就會被這種東西扯平的。

安然,我最擔心的是你,是你和我的這件事公開之後,你會不會遇到什麼阻力,因為你幾乎是在你的姑姑面前長大的,她對於你的關注程度會更大,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和一個知識分子的家庭,同樣會對你的期望值更高。倘若她已經為你準備了一樁更好的親事,你能經得住誘惑嗎?

至於我,我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不論遇到什麼風浪,我都會漫遊在你的領海里。我已經認準了那裡就是我溫暖的港灣。安然,當真的有一天,我們已經無力撐住那驚天的巨浪時,我就會與你爬上一座無人的小島,哪怕是能盡一日之歡,然後雙雙蹈海而死,我也就心甘情願了……

安然,我想你。擁抱我,吻我。

此致

敬禮

五月十六日

當安然又一次把這封看完的時候,他的眼睛又一次地流了下來。他沒有去擦他臉上的淚水,而是讓它盡情地流著,這樣他反倒覺得痛快些。

12

安然又在胡思亂想著,他想到了他們的分手並不是像白潔在這封中所擔心的因他們戀愛太早而會遭拒絕的原因,他更想到了白潔海誓山盟般的承諾,他真的希望哪怕就是在此刻白潔能夠出現在他的眼前,而和自己再去一個無人的小島盡一日之歡,他也同樣不會在意這些年來她的不辭而別……

他把信又裝進了信封,放在了那些信的一起,轉過頭來大口地喝了一杯啤酒,呆呆地坐在那好一會兒工夫。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起身把那些信送回了原處,還是從那個放信的位置把當年考大學時白潔借給他的那幾本書找了出來。那幾本書他都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遍了,他每次拿出來與其說是看書,倒不如說觸控一下白潔。對於安然而言,那已經遠遠地超出了幾本書的概念,那完全就是一種信物,那是白潔保留在安然這裡的海誓山盟的錦書,那是白潔依附在安然身上時的體溫,那是白潔已流進了安然動脈裡的血液,安然怎能不珍重它呢?

安然又開啟了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書,那翻開的扉頁上寫著白潔用鋼筆寫給他的一句話,「安然,請記住奧斯特洛夫斯基這熱烈的話語,人生是多方面的,在人生的任何場合,都站在第一線戰士的隊伍裡。」

這句話,本來在白潔當初借給他這些書時是沒有寫上去的,當他們考上了大學回到這座城市後,白潔決定讓安然永遠儲存這些書時,特意為安然又重新寫了上去。所以,每當安然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就會想到那當年的情景,就會讓他產生出對當年的無數的遐想……

安然想著想著,就坐在飯桌前睡著了。當時,還有半杯沒有喝完的啤酒,孤獨地留在了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