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走吧。」這時金總好像才注意到了那個一直呆在她女兒身邊的小夥子。何主任給金總介紹他時,金總根本就沒有太注意到亞明,亞明好像也沒有主動地去和金總打招呼。
「你們要去哪?」金總問到。
「找個地方住下。」金蕙回答。
「那怎麼能行?」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就讓我們呆在這裡吧?」
正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王凡走上前去開啟了門,這回來的不是弔唁的人群,而是管區內的派出所的民警。王凡喊了一聲何主任,何主任又喊了一聲金總,把金總叫了過去。金總走上前去問那位民警有什麼事?民警告訴金總他們接到了小區內的居民的報告,前來他家弔唁的人群絡繹不絕,已經影響到了居民的生活秩序,民警提醒金總應該注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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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總滿肚子的不滿意沒有表現出來一點兒,他把民警打發走了以後,又回到了南臥室裡。
金蕙已經站了起來,在亞明的陪同下往外走了。
「想好了嗎?要到哪去住?」金總站在了女兒的面前問到。
「沒想好,但肯定是不能在這住的。」
金總看出來是沒有辦法把金蕙挽留住了,就沒有再進一步阻攔,他向何主任使了個眼色。何主任明白了,那是金總讓他跟著出去安排一下。何主任不僅理解了,還有所發揮,「金蕙,我看這樣,你剛剛回來,家裡遇到了這樣的事,是沒法在家裡住。可你爸爸和你都這麼多年了也沒見面,這剛回來又馬上出去,連說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咱們先到外面去吃點兒飯,也算是給你們接個風,再一起聊聊。然後,我去給你們找個賓館住下來,其它事明天再說,你看好不好?」
金總當然願意這樣做,只是他自己沒有想到,就是想到了,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沒有辦法張嘴的,何主任這麼一說,正好給金總圓了場。他把眼神轉向了女兒,像是等著女兒表態。
金蕙聽了之後,也沒有覺得行與不行,站在那裡還沒有說話呢,亞明說了句,「金蕙,我看要不就先這麼辦吧,一邊吃飯,一邊再想想去哪住更合適一些。」
金蕙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何主任開著車,把他們領到了北方娛樂城。這裡叫娛樂城,其實,是集娛樂與洗浴和餐飲於一體的。金總當然是知道這一點的,況且,他還經常光顧這裡,可此時他還是相當謹慎的。到了門口之後,他就是不進去,別人都下了車,他就是沒有下車,何主任又從車的一側轉到了車的另一側,問金總「金總,怎麼不下車?這裡不好?」
「不是,是……」金總的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也不想說出,他以為說到這種程度,何主任就能明白了,可何主任就真的沒有聽明白。
「今天這樣的時候,到這裡來吃飯是不是不太合適?」金總看如果還是不明說,何主任怕是明白不了了,於是,就直說了出來。
何主任聽到這裡,這才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頭上懸著的北方娛樂城的招牌,明白過味兒來了。可在何主任的心裡,就是在這裡吃頓飯,並不算是什麼。他又不能說什麼,只能依了金總離開了這裡。
「那好,我們另選一個地方吧。我們就去夜色巴黎吧,夜色巴黎離這裡很近。」金總沒有表示反對,金蕙和亞明就更是沒有說話。
在夜色巴黎,他們選了一處二樓的單間坐了下來。
誰也沒有心思去點菜,何主任讓過了之後,點菜的工作還是他一個人代勞的。飯局中沒有多少父女別離多年後而團聚的那種喜悅。吃完飯後,何主任先是把金總送回了家裡,金總下車後,還是何主任把金蕙和亞明送到了一個叫作海景人家的賓館住下了。
何主任最後又回到了金總的家裡,這時已是十點多鐘了。他回來的時候,再也沒有看到下班後他接金蕙回來時,那前來弔唁的人排在了樓洞的走廊裡要往屋裡進的那種情景。
進到屋裡以後,何主任發現白天已經來過了的周處長坐在了大廳的沙發上。
到了這個時候,就已經沒有人來了。他們看了看了金總的情緒已經比此前好多了,也就沒有再勸慰金總什麼。
他們坐在這裡幹什麼呢?沒有什麼話可說,也只好都靜靜地坐在那裡而已。按照當地的習慣,人死了之後,既然在家裡擺了靈堂,那就是要守靈的,金總自然明白這些習俗。何主任做辦公室主任也已經有年頭了,他經歷的這種事實在是太多了,他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此時,他的心理正在思考著這件事,自己是留下來,還是走出去?
其實,何主任的心裡比別人還多出了一層意思,那就是那天胡總約他出去坐坐的事,他說是給老母親過生日,結果那就像是上帝安排的一樣,讓他在胡總面前無地自容了。可自從那事出了之後,讓何主任幾天沒睡著覺,所以,他就想好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在金總面前掉鏈子了。如果連金總也不得意自己了,那自己的前途就一定是一枕黃粱了。他來時就想好了,今晚一定要在這裡表示一下自己的誠意。因為小云幾乎比自己小了近二十歲而讓自己多出的那份尷尬,實在是算不了什麼,咱畢竟是衝著活人來的嘛。何主任就是這樣想著,於是,就表現出了足夠的耐心。
6
金總明白他們這些人的意思,可總還是覺得讓這麼多人陪著坐一夜,讓別人知道了,尤其是讓王凡他們看到了而且再說出去,畢竟不怎麼好。他泛泛地做著動員工作讓他們回去,可不管金總怎麼說,誰也沒有動彈。
「既然金總讓我們回去,我看要不你們就回去吧,明天單位還有不少事,再說這裡也不需要這麼多人了,我在這裡陪陪金總就行了。王凡,你們也走吧,明天再過來。」何主任像是在做動員工作,又像是在做著安排。
其實,周處長晚上來的時候就沒有想在這裡呆下去,她只是沒有說。何主任以為周處長會在這裡守上一夜,那只是何主任自己想的而已。周處長之所以沒打算呆下去,並不是因為她的家中有什麼脫離不開的事。而就是因為她知道有關金總的各方面的資訊要比別人多得多,更準確地說,此刻,她已經知道金總患了癌症的事。
「何主任說的也有道理,要不我就走吧,我老公明天一大早還要出差,我得早晨起來照顧孩子上學。再說這麼多人都在這裡也確實沒用,是吧,金總?」周處長終於藉著金總和何主任勸大家回去的臺階走了下來,說完,她就站起來要走。
金總說到,「對呀,你走吧,時間也不早了。」
眼看著周處長真的要走了,何主任這時才反應了過來,這裡最後只留下他自己了,他的心裡馬上就多出了幾分不平衡。可他是乾著急也沒有辦法,自己總不能最後反悔,也說明天早晨要照顧孩子上學吧。於是,他就真的在這裡陪著金總過了一夜。
何主任自己老爹去世的多少年的那天晚上,他也沒有在他的老爹的亡靈前守上一夜。當時,他正趕上了眩暈病發作了,從他老爹去世到最後出殯,他都是迷迷糊糊的,也無所謂守靈與不守靈了。何主任是做夢也沒想到,就在他的老爹去世了若干年後,他還在金總家裡補上了這一課。
就在小云出車禍的第二天,金總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撥通了遠在成都小云的父母家裡的電話,他在電話裡告訴了小云的父母關於小云遭遇了車禍的訊息。小云的父母在電話裡,當然是痛不欲生了,稍微平定一點兒之後,他們就表示要立即飛來臨海。
金總知道他們應該是在什麼時候到達。就在小云遭遇車禍的第三天,也就何主任陪伴著金總在他家裡守了一夜靈的第二天的中午,何主任又開車去了機場。他是去接小云的父母的,和何主任一起去的還有金總本人。
當成都飛來的航班上的旅客都走的差不多了時候,走出了一對中年男女,那二人表情嚴肅,行裝簡單。一看上去,兩個人就是那種隆重哭過的感覺,尤其是那女的臉上還分明帶著一種絕望的表情,是一種沒有了一點兒寄託的絕望。金總還真是好眼力,就憑著自己對他們的感覺,就走了上去,和他們搭上了話「你們是小云的父母吧?」
「是,是小云的父母。」那個中年男人回答到,那個女的像是不屑一顧的樣子,根本就沒有認真打量眼前的這個人。
「我是來接你們二老的,讓你們受驚了。」金總已經感覺不到不論是表面年齡還是實際年齡,自己都比小云的父母大出了許多的這種窘境。可他還是客氣地尊敬地稱他們為二老。
金總走在前面,小云的父母跟著他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著。
「小云是怎麼遇上車禍的?」小云的爸爸問到。
「是開車時從立交橋上掉下去的。」
到了停車的地方,何主任坐到了駕駛員的位置上,金總坐在了何主任的旁邊,小云的父母都坐在了他們的後面。
轎車啟動了,在高速路上行駛著。
一路上,小云的母親的眼裡始終是含著淚水,但一直沒有掉下來。
轎車出了機場的高速路出口,徑直往市區駛去,小云的父母也不知道車是開往哪裡,小云的父親問到,「這是去哪裡?」
「去我家。」
「去你家幹什麼?我還需要去看你嗎?我女兒在哪?我要去見我的女兒,難道這還需要我們告訴你嗎?」這聲音讓坐在前面的金總身子一顫,這是小云的母親幾乎是吼著說的他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顯然,她從一下飛機開始就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的。
「那我得和人家聯絡。」
「你怎麼才想起來聯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小云的父親顯然是指責著。
7
何主任是聰明的,他放緩了車速,好像是特意要給金總多留出一點兒思考的時間。
「二老,能不能這樣?你們先到我家,我再聯絡,你們是肯定能看到小云的。」
「那還有什麼難的嗎?車禍現場已經清理完了,我們作為家屬理所當然地是可以去看的。聯絡一下那才能費多大的勁兒?你告訴我,小云現在在哪?」
「在市第一醫院。」
「那我們就去市第一醫院,到了那裡你再聯絡,我們就在那裡等著。」
金總沒有敢再說什麼。
何主任就只好把車向市第一醫院的方向開去。沒用多少時間就到了醫院門口。金總按著手機上的號碼,還沒等按完就又把手機掛了。
「二老,你們還是先去我家吧,我現在聯絡交通隊也沒有用,人家是不會管的。」
「這是為什麼?交通事故交通隊不管,那他們還管什麼?」
「不是。這件事發生之後,有人認為這是一件刑事案件,現在刑警隊介入了。」
小云的父母聽到這裡之後,他們互相看了看後都楞住了。
「所以我想你們還是去我家吧,然後,我再聯絡。」
小云的父母覺得也只能這樣做了,就只好默許了。車又重新啟動奔往金總的家。
當小云的父母到了金總家時,他們第一眼先看到的就是牆上掛著的小云的大幅遺像,小云的媽媽「哇」地一聲放聲大哭了起來,任憑別人怎麼去攙扶她,都無濟於事,她癱軟在了地上。小云的爸爸也同樣是泣不成聲,金總站在那裡不斷地去扶他們,都沒有扶起來。
小云的父母是第一次來臨海的。
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眼前的這位比自己還大出了幾歲的女婿。一年多以前,當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要嫁給這個年齡是自己女兒的兩倍還要多的老總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是晴天霹靂。女兒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她從小就聰明過人,後來,上了大學,她的思維方式顯然是有別於她的同齡人的。小云的父母最覺得對不起自己孩子的就是依她的自然條件去國外深造顯然是有發展前途的,可依他們的正常的收入付不起那筆讓女兒出國深造的鉅額學費,也就沒有能讓女兒實現自己出國的夢想。女兒在嫁給金總的時候,他們無論怎樣也說服不了她,最後一氣之下,他們都沒有來臨海和他女兒的愛人見上一面。他們之所以沒有來,除了對自己女兒的這種選擇表示不滿之外,再就是認為女兒找了這麼個人來做自己的女婿,這是他們做家長的一種恥辱。
當他們從金總的電話中得知小云出了車禍的時候,真是痛苦至極,愛恨交加。
在金總的家裡,小云的父母哭過之後,被何主任勸說著坐到了沙發上。金總用電話和刑警隊聯絡著,對方接電話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金總說的是什麼事。金總也根本就不知道是刑警隊的哪個人具體辦的這個案子,他甚至就連那天找他做筆錄的那兩個人的姓名都沒有記住。沒有辦法,他只好讓何主任開車親自去辦這件事了。
已是下午三點鐘左右了,何主任回來了,說是已經聯絡好了,他們可以直接去醫院。
在醫院的太平間裡,小云的父母見到了已經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女兒。她還沒有經過整容,身體解剖過了,衣服又恢復了原樣,可衣服上到處都是血的痕跡,臉上是清洗過了的。臉上無一點兒血色,曾經受到過撞擊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見。小云的母親見到女兒後迅速地撲了過去,「小云,你怎麼會在這裡,小云,你怎麼會是這樣啊……」
那聲音已經不是在哭,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吶喊了。小云的父親也站在那裡哭著,他也同樣哭出了聲,那哭聲是作為一個男人不是到了那種關鍵的時刻而絕少能有的痛哭。金總站在一邊,像是局外人,他在那裡像徵性勸說著小云的父母,何主任也在勸說著。
太平間門外的不遠處,甚至是離門口幾十米之外的地方聽得到這聲音的人們都情不自禁地把頭扭了過去,往太平間的方向望著。
小云的父親看上去要比小云的母親堅強一些,可當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把一生心血都傾注於其身上的女兒和自己已是陰陽之隔的時候,想到了自己已和女兒已是死別的時候,他漸漸地倒下了,就倒在了太平間冰冷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