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蒲劍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原來,七八年前,挑簾紅的藝名叫露水珠,桑榆本名俞劍耕。當時,桑榆還是個高中學生,暑期回鄉度假,露水珠正在他的家鄉跑野臺子,桑榆常看露水珠的戲,倆人臺上臺下眉目傳情,桑間陌上偷偷相會,私訂終身。不想,當地的一霸,也看中了露水珠,傳話給露水珠的養父,叫露水珠到他家陪酒過夜。這個當地一霸是桑榆的表哥,桑榆挺身而出,不許表哥胡作非為。表兄弟翻了臉,桑榆就動了刀子,將那個當地一霸刺傷。桑榆想把露水珠帶走,露水珠的養父卻把她捆住手腳,送到當地一霸的後宅去,到底失了身。官府抓人,桑榆倉皇出逃,從此便不能再回故鄉,也就得不到露水珠的訊息,更不知道露水珠已將藝名改為挑簾紅。

蘆葦叢中,小船定住了槳,挑簾紅低頭垂淚,桑榆滿面悲忿,倆人都沉默無言。

一陣風來,扁舟搖盪,桑榆怕挑簾紅傾倒落水,慌忙伸出胳臂想把挑簾紅攏入懷裡。

「別碰我!」挑簾紅急忙躲閃,「我的……身子……髒……」

但是,小船顛簸不定,挑簾紅身不由己地投人桑榆懷抱,傷情地哀哭起來。

「當年我沒有把你從火坑裡救出來,你才落到這步田地。」桑榆沉痛地說,「這幾年,我見過了一點世面,也結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一定要帶著你比翼齊飛。」

「你的情義,我不配領受。」挑簾紅搖搖頭,含淚苦笑。「通州城小,虎落平陽被犬欺,你一人難敵西風和王慶仕這兩條狗,還是遠走高飛吧!」

岸上,有個太監嗓子叫嚷:「柳春老侄,你看見我家紅兒了嗎?」

挑簾紅的身子打了個哆嗦,恐慌地低聲說:「我的養家爹,找我來了。」

「這個老東西怎麼變了口音?」桑榆奇怪地問道。

「不是原來那一個了!」挑簾紅咬牙切齒,「這七八年,我給賣過三回;落到這個老狗手裡,我就像倒栽蔥掉進苦水井。」

挑簾紅這個養家爹,外號叫鬼推磨,是一條人蛆。他瘦小枯乾,面目醜惡,就像醫院裡福爾馬林溶液泡過的一具陣年舊屍,又從玻璃匣子裡活過來,令人一見作嘔。

蒲柳春正心情沉重,只覺得眼前的花光水色,籠罩著層層陰影。一聽鬼推磨那刺耳的聲音,又見他那可惜的面目,十分惱火,便粗聲大氣地嚷道:「紅姐兒給你賣藝掙錢,你還逼她賣身,天理難容。」

「老侄兒此言差矣!」鬼推磨涎著臉兒,振振有詞,「人無十年消,花無百日紅,紅兒眼下青春貌美,被王科長看中,正交一步紅運。不趁早大把抓錢,等到人老珠黃,花開敗了,還有哪個冤大頭肯掏腰包?」

「一本萬利,紅姐兒給你賺了多少金銀?」蒲柳春粗脖紅臉地吵道,「你要不是貪得無厭,早該給她找主兒嫁人了。」

「下九流的戲子,誰肯明媒正娶?」鬼推磨搖頭嘆氣,「跟王科長多姘上幾年,也算是紅兒命中有福了。」

「滾,滾,滾!」蒲柳春忍無可忍,火冒三丈,大吼起來。

鬼推磨帶著一股陰風,落荒而逃。

一會兒,採蓮小船劃到這邊的荷塘,船上只有桑榆一個人。挑簾紅已經從蘆葦叢中的那一邊上岸,匆匆回家去了。

「桑先生,你快救救紅姐兒吧!」蒲柳春心焦地說。

「屈子當年賦《離騷》,可憐無有殺人刀!」桑榆從胸膛裡撥出一團火氣,「舞文弄墨何所用,綠林響馬更逍遙。」

蒲柳春驚問道:「桑先生,你怎麼忽然如此感傷?」

桑榆的臉色,像天要下雨,瞪著直勾勾的眼睛問道:「你們此地可有水泊梁山,我想人夥。」

「河東七十二連營,有一哨人馬,他們是一夥進關的東北難民,當家的叫阮十二和阮十三。」蒲柳春心中一動,「桑先生,您想……」

「鳥投林,魚人水,七十二連營是我的歸宿。」桑榆目光炯炯,臉上掃盡愁雲,「通州是露水珠的火坑,也給我挖下陷井,還是重操舊業,當響馬去吧!」

「可是,《鄉風》雜誌豈不半途而廢了嗎?」蒲柳春沮喪地問道。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等創刊號出版以後才走。」桑榆喜氣洋洋起來,「我向萬盛亨掌櫃舉賢薦能,聘請寒窗兄接替我主編《鄉風》,你給他打打下手。」

說罷,他扯著蒲柳春的胳臂走下草亭,乘坐那隻採蓮小船,在西海子上放歌盪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