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孤村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周翠霞早已從五間正房裡被趕出來,搬到緊靠廁所的一間小黑屋子住,潮溼騷臭。她形容枯槁,傷口化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照鏡子能把自己嚇死。郝二嫂走進這個雜院,在小黑屋子裡找見了周翠霞,周翠霞雙膝跪倒,抱住她的兩腿,幹咧著嘴,已經不會哭了。

「我帶你逃命去吧!」郝二嫂本想只看一眼就走,誰知一見周翠霞這個慘狀,竟不忍相棄,兩肋插刀。

「我……不敢……不敢……」

「那你不被打死,也得爛死。」

「我怕……給你……惹禍。」

「天塌了有高個子撐著,砸不著我就碰不著你。」

不走只有一死,逃跑也許是一條活路,周翠霞只得大亂入鄉,跟著郝二嫂來到南桃園村避難。

北運河渾身河汊子,有個河汊子叫上馬封金;上馬封金河汊子進入大河的交叉口,南桃園村隱藏在綠樹濃蔭中。

這個村子很小,祖是都是水路護送大船的鏢客。大河淤廢,鏢行關門,鏢客便上岸種了地,武藝卻沒有失傳。南桃園村的男女老少,不管是過了七十上八十的老頭兒,還是裹著粽子腳的老太婆,不管是穿開襠褲的小男孩兒,還是梳著抓髻的小丫頭,都能走幾路刀槍,打幾趟拳腳。從外村搭來的小媳婦,天天過目,也就抬手動腳起來。郝二嫂便是一例。

天下大亂,到處武鬥,南桃園村的這些鏢客兒孫,竟有一半以上扔下鋤把子,出外當打手。每天能掙一塊三毛二,相當城裡一個壯工的最低收入。那時,種地一天掙十分;秋後分紅,十分的工值不到兩毛錢。當打手比種地收入多十倍,何樂而不為?武鬥不是天天有,凡有武鬥還另外補貼,打勝了更得獎金,名曰「慰勞費」。

郝二嫂的婆家,舊日曾是嫖頭。她的丈夫郝二棒槌的胞兄郝大嘴岔子,是眼下南桃園村的武魁;到縣城的造反團敢死隊打頭陣,一人掙兩份兒,每天兩元六角四分。南桃園村距離縣城二十來裡,但是隻要他掙夠了十元整數,連夜也要回家交給寡婦弟媳。

郝大嘴岔子武藝高,卻長得醜,家裡又窮得叮噹響響叮噹,年過四十還是光棍一條,一條光棍。土命人心實,他是一條直腸子,少思寡慾無所求,只要能吃飽,就能睡得著。他不想女人,也無煙酒嗜好。然而,他卻是個戲迷,為了聽戲能廢食忘寢。每年縣劇團下鄉演出,他一天也不缺席,肩扛一條長凳追前趕後。這條長凳不但是看戲的坐位,而且是睡覺的床鋪。他有硬功,也有輕功,睡在扁擔上也不會翻身落地。

縣劇團下鄉演出要巡迴各村,在密如蛛網的河汊子中繞圈子,遇到河汊子上沒有橋,水淺就得-過去。男演員-河不成問題,不少女演員見水就暈,只得有勞男演員把她們背抬上岸。後來,她們發現五大三粗的郝大嘴岔子跟劇團形影不離,幾個人一嘀咕,便抓他的官差當馱夫。郝大嘴岔子力大如牛,一趟能運送三個女演員;兩個扶在腋下,一個騎在脖子上。周翠霞騎著郝大嘴岔子的脖頸過河,少說也有十幾回。

光棍漢郝大嘴岔子和新寡落難的周翠霞,本是老相識。

郝二嫂把周翠霞帶回家,也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