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洛文哥,快到我家去!」

雷雨中,一陣奔跑的腳步聲,青鳳連連喊叫他。

青鳳摸著黑,收拾散亂在地上的被褥、包裹和書籍,又喊了一聲:「洛文哥,到我家去!」便在雷電交加中先跑走了。

綿密的雨,穿過傘柳,澆透了洛文的身體,他還是一動不動,變成了石頭。

「洛文哥,到我家去吧!」

突然,他那被冷雨澆得麻木僵硬、凍在了飲馬石槽上的身子,被青鳳那兩隻強有力的胳膊搬動起來,又牽起他的一隻冰冷的手奔跑。在泥濘的道路上,他們摔了一個又一個流星趕月的跟頭。

青鳳把洛文操進柴門,又推進屋去。

溫良順撲下炕來,不顧洛文滿身泥水,緊緊抱住他,老淚縱橫地哭道:「孩子,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爹。」

青鳳端進一壺酒,眼裡噙滿淚花,說:「文哥,喝口酒吧!散散寒氣。」

溫良順給洛文脫下沾滿泥水的衣裳,又給他披上一條棉被。

一口酒下肚,一股暖流直通周身上下,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覺的洛文,從凝固的眼睛裡,淌下了滔滔熱淚。

青鳳又給洛文做得一碗熱湯麵,漂滿金黃的蛋花,翠綠的黃瓜片,香氣撲鼻。溫良順從女兒手裡接過碗來,捧給洛文,說:「孩子,你哥哥嫂子跟你一刀兩斷了,我這兒就是你的家!」

「文哥,你就在我們家住下來吧!」青鳳在外房給洛文洗著泥水衣裳,「住在我的屋裡。」

「你到哪兒去住呢?」

「我跟我爹住一屋。」

「那怎麼行呢?還是我跟大叔一屋住。」

「你要看書寫字,一個人住一屋方便。」

「我哪兒還有看書寫字的興致呀?」洛文悲哀而又委屈地說,「就因為我會看書,會寫字,才把我看得比地、富、反、壞更危險,更兇惡。」

「那是他們昧著天良說話!」溫良順拍得炕沿山響。「共產黨栽培你念書,你在共產黨的學堂裡唸書,唸的是共產黨的書,怎麼會念出比地、富、反、壞還危險,還兇惡?」

青鳳滿面怒氣,卻眼中含淚說:「文哥,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層皮;你要是不想上進走下坡,我頭一個看不起你!」

「是呀!」洛文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我不能自己把自己開除出黨。」

「說書唱戲,那些成氣候的人,哪一個不是熬過了三災八難?」溫良順那蒼涼的聲音,充滿柔情,「孩子!別眼觀三指遠,國家早晚有想起你們這些人的時候。」

吃過飯,洛文被送進青鳳的屋子。

這是一間農村姑娘的閨房。雪白的蒲葦新席,淺綠的冷布窗紗,炕上地下,一塵不染,滿屋子淡淡的清香氣息。溫良順只有這個女兒,女兒是他的命根子,從青鳳二十歲起,他就年年給女兒預備嫁妝。兩口黃楊木箱子,杜梨雕花的牆櫃,還有一套新式的桌椅,都罩上荷花小鳥的塑膠布。

青鳳把洛文的書籍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說:「我這套桌椅給你使用,你得多看幾本書,多寫幾萬字。」

「我還是趴炕沿吧!」洛文感到於心不忍,「這是你的陪嫁,別給你弄髒了,碰壞了。」

青鳳陡地漲紅了臉,嗔怒地說:「你把我當成了小心眼兒!」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

「我送給你了!」青鳳霍地揭開塑膠布,露出嶄新的油漆桌面,又從頭上拔下發夾,在漆面上劃出洛文的名字。

「你……你真!」洛文不知說什麼好了。

看書可以忘憂,寫字更能消愁;洛文在大學上的是數學系,別人眼裡感到枯燥乏味的公式和數字,在他眼前卻織成滿天彩虹和雲錦,呈現出山外有山的一峰又一峰。於是,心中的煩惱,窗外的雷雨,都被他忘懷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掌,驚回頭,只見青鳳披著衣裳,掩著懷,悄悄站在他的身後。

「睡吧!」青鳳小聲說,「工作隊不是命令你起早去義務勞動嗎?」

「呵!我忘了。」

雨小起來,雞啼聲聲;洛文熄了燈,上炕躺下來。

又不知過了許久,青鳳站立在他枕前的炕沿下,搖醒了他,說:「起來吧!去晚了要加倍罰你。」

雨過天晴,驕陽似火,洛文從早到晚都在河邊挖河泥,完成八方,才許收工。中午洛文也不敢休息,一氣之下臥病在家的溫良順,拄著一根柳木棍子,給他送飯。入夜,他還差一方多;牛馬回棚,豬羊進欄,鳥雀投林,他可回不了家。

幾里長的一道河灣,只有他一個人,四下一片沉寂。一團團大花腳蚊子從蒲葦叢中飛出來,列成戰陣,向他襲擊;更逼得他揮動鐵鍁,不敢有片刻喘息。

「文哥,我來了!」一顆流星,拖著一道長長的白光,牽來了青鳳那輕盈的身影,「你吃口餑餑,歇一歇,我替你挖。」

洛文已經支撐不住自己,手拄著鐵鍁也拔不出陷入淤泥的雙腿;青鳳搭過來一把手,才把他扯上岸。

青鳳遞給他兩個饅頭,他踉踉蹌蹌走進一片白沙柳棵子地,全身像散了架,仰面朝天躺下來,手拿著饅頭卻沒有力氣張嘴來吃;呼吸著滿地濃郁醉人的青草氣味,進入了半昏迷半入睡狀態。

醒來,已經月到中天,身上蓋著青鳳的花褂子,花褂子散發著甜甜酸酸的汗味兒。他很想鯉魚打挺,一躍而起,但是四肢痠痛,只得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站起身。

河邊,青鳳一鍁一鍁地甩著河泥,還輕柔地哼著小曲兒,已經堆起了三方。

「鳳妹子,別挖了!」洛文走過去,把花褂子掛在一條柳枝上,背轉臉去說。

青鳳笑道:「我再給你挖一方,明天你就輕閒了。」

「白費力!」洛文說,「多挖只算態度好,不頂明天的數兒。」

「原來他們記的是虧心賬!」青鳳把鐵鍁一扔,跳出了泥塘。

「你餓了吧?」洛文還像一根木樁子似的臉朝外站著,「那兩個饅頭我還沒吃,咱倆平分秋色。」

只聽撲通一聲,青鳳跳下了河,洛文急轉身,河上有一隻戲水的天鵝。

忽然,芙蓉出水,青鳳跳上岸,一陣涼颼颼的河風吹來,她尖叫道:「文哥,快把我的褂子送過來。」

洛文趕忙跑著送過去,來到青鳳面前,皺著眉頭笑道:「你真是野性不改。」

青鳳不慌不忙地把一隻胳臂伸進袖子裡,突然,趁洛文又背過了臉,冷不防把他往河裡一推:「放著河水不洗船,你也下去吧!」洛文失足下水,她發出一陣聽出二三里的笑聲。

笑聲招來了鬼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