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工作隊長名叫寧廷佐,是一個重要部門的人事保衛處處長。

他四十多歲,有一張冷冷的刀條子臉,戴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閃爍著凌厲的目光,頭上已經發禿,老是戴一頂壓到眉梢的鴨舌帽。他的架子很大,官氣十足,但是卻穿一身打滿補釘的制服,令人難測高深,捉摸不透。

進村一個月,誰也沒聽見他開一開金口。他白天極少出頭露面,一到夜晚卻四處活動,悄悄地進這一家,出那一戶,紮根串連。然後回到住處,關窗閉戶,房上站崗,四外放哨,給小龍門的每一家和每個人排隊,劃分三六九等。

小龍門本來是個雞鳴犬吠,歡聲笑語的村莊,可是自從寧廷佐率領工作隊進村以來,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無聲無息了。

洛文家幾輩子都是貧農,卻被劃在等外。

骨幹分子開會,單線聯絡,一個通知一個,有時是遞個眼色,有時是打個手勢,有時是努一努嘴兒,有時是咬咬耳朵,嘁嘁喳喳。

洛文的哥哥砘子,脾氣也像個不通靈性的石砘;骨幹不骨幹,開會不開會,他都不放在心上,就知道多幹活多掙分,將來給每個兒子蓋上三間新房,花千八百塊錢娶上媳婦,才是他的心願。累得筋疲力竭,晚上四腳八叉躺在炕上,沉酣大睡,便是他的最大享樂。

翠菱跟他不一樣。自從合作化以來,翠菱就當婦女隊長。最近幾年,雖然由於洛文出了事,連累了她,只能當副隊長了,可是隊裡的大事小情都少不了她,她一直是小龍門的場面人物。如今,她不但遭到冷遇,而且被當成圈外人看待,這使她發了毛,六神不安,心慌無主。

「你說,工作隊開會怎不找咱家呢?」

一天,吃過晚飯,在院裡乘涼,翠菱渾身燥熱,嘩嘩地扇著扇子,同丈夫道。

「不找你開會還不好呀!」砘子憨笑道,「有那工夫,多幹點家裡活,多睡會兒覺。」

「你是個榆木疙瘩!」翠菱罵了一聲,站起身出去了。

她到溫良順家串門,很晚才回來,砘子還在院裡剁豬菜,她像是感到十分寬慰似的說:「工作隊也沒找過溫家爺兒倆開會。」

但是,過了兩天,洛文打夜班,到稻田澆水,他跟溫良順和青鳳在上半夜。看水窩棚裡,只有溫良順,不見青鳳。

「洛文,青鳳呢?」溫良順卻問他。

「我怎麼知道呢?」洛文莫名其妙。

月光下,他跟溫良順已經澆完了大半塊地,才看見青鳳那飄忽的身影,一溜小跑而來。

「青鳳,你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上工?」溫良順聲音裡含怒地問道。

「開會去啦!」青鳳也沒好聲氣地回答。

「開什麼會?」溫良順又追問一句。

青鳳只回答兩個字:「保密!」就向洛文那一邊匆匆走去。

洛文還鄉六年,風吹日曬,每天都滾一身泥巴,把他摔打得像個強壯的農民了。他皮膚黧黑,兩手老繭,只在眼角眉梢,一瞬之間的神態中,還儲存著尚未褪盡的書生氣息。

六年來他一直勞動在稻田,不但已經是一個頭等的勞動力,而且因為他有文化,買了幾本水稻栽培的書籍,因地制宜,進行科學種田,小龍門的水稻產量一直居於全縣首位。但是,身為賤民,勞而無功,榮譽落在了黨支部頭上,青鳳忿忿不平地說:「你出力,他們出名,這不公道。」他微微一笑,說:「我同樣也得到了榮譽。」青鳳哼道:「黨支部得獎旗,你能沾什麼光?」他嚴肅起來,說:「我並沒有開除我的黨籍。」

此時,他上身穿一件蛛網似的背心,下身的褲子挽到膝蓋,光著兩隻泥腳,在田埂上跑來跑去。

青鳳走到洛文身邊,只見洛文面容清瘦,神情蕭索,一副疲憊和憂鬱的氣色。她知道,工作隊進村以來這些日子,洛文就像頭頂著烏雲,心上壓著磨扇,看不見笑臉,聽不見笑聲了。

「文哥,你累了吧?」青鳳輕聲說,「躺一會兒去,我一個人幹。」

「不……」洛文的臉色悽苦,「我不願躺下。」

浮雲掩月,月色朦朧,流水潺潺,夜風中流蕩著稻香水氣。青鳳雖然看不清洛文那悽苦的臉色,但是聽見他那淒涼的聲音,只覺得心頭陣陣痙攣,肺腑隱隱作痛,想哭一場。

這兩年,青鳳變化很大,像一朵盛開的野花,一年比一年好看,好看得連自個兒都害羞了。她的丹鳳眼春水盈盈,豔麗的臉兒像搽上了鳳仙花汁,豐滿秀拔的身子比別的女伴引人注目;羞得她想打扮又不敢打扮,野丫頭不野了。已經有七八個媒人登門,給她介紹物件。每一回,她都先跟洛文商量;每一回,洛文都是一句話:「婚姻要自主。」於是,一回又一回,她不是不見面,就是見了面也不中意。而在每一回謝絕之後,她就羞答答地跟洛文說:「我把那個人打發走了。」洛文便問道:「人品不好嗎?」她搖搖頭,說:「只是不對我的心思。」洛文也還是一句話:「那就等一個更好的吧!」她問:「更好的在哪裡呢?」洛文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她又問:「等到何年何月哪一天呢?」洛文仍然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多麼想從心房裡喊出口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等的就是你呀!」可是,一見洛文就像那撥不響的琴絃敲不響的鐘,氣不打一處來,總要有幾天不理睬他,冷若冰霜地給他幾天臉子看。

這時,一道畦埂跑了水,洛文和青鳳一齊奔過去,兩鍁齊下,堵住了缺口。洛文剛要離開,青鳳叫住他:「文哥,等一等!今晚上工作隊找我們全體團員開會了。」

「呵!」

「寧隊長宣佈,洩密要開除團籍。」

「那就不要對我講。」

「可是……可是……我要是不告訴你,那就對你虧了心。」

「我不怪你,也怪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