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一道白森森的手電光像一支利箭射過來,寧廷佐幽靈一般出現在河邊的高崗上,左右各有一名荷槍的民兵護駕。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寧廷佐的聲音,陰陽怪氣。

洛文慌忙上岸,答道:「挖河泥。」

「青鳳同志,你呢?」

青鳳高高一揚臉兒,說:「我監督他勞動。」

「把洛文帶到我的住處去!」寧廷佐向那兩個荷槍的民兵打了個手勢,「青鳳同志,我們一路走。」

「走就走吧!」青鳳滿不在乎地說。

兩個民兵押送洛文在前,寧廷佐和青鳳走在後面。

「青鳳同志,我前幾天對你,昨天晚上對溫良順大叔,態度不十分好,我向你們父女倆檢討。」

寧廷佐那冷冰冰的聲音,一變而為熱呼呼的了。

青鳳對於寧廷佐本來充滿敵意,一聽他低聲下氣,反倒覺得過意不去,忙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們爺兒倆也都是爆竹飛花的脾氣,沾火就著。」

寧廷佐又以更為親切的口氣說:「溫大叔在解放前扛了四十多年長工,直到土改才有了土地,所以他是農村無產者;在階級身份和政治待遇上,應該比貧農和下中農要高。」

青鳳笑道:「都是受苦人,還分什麼高低上下?」

「不!」寧廷佐莊嚴地說,「沒有區別,就沒政策,那就要混淆了階級路線,國變色,黨變修。」

青鳳問道:「高低上下怎麼區別呢?」

「根據本人的經濟地位和政治態度。」寧廷佐打著白森森的手電光,給這個無知的野姑娘照路。「在農村的人民內部,要劃分僱農、貧農、下中農、中農和上中農五種成份,僱農居於領導地位,最革命;溫大叔是真金足赤的僱農,應該擔任領導工作,也應該在運動中表現出最富有鬥爭精神。」

「您……您還是……另找能人吧!」青鳳笑得喘不上氣,「他就知道臉朝黃土背朝天,悶頭幹活;一不能說會道,二不識文斷字,三沒有七彎八轉的心眼兒,當不了幹部。」

「我本來要提名選他當貧協主席。」寧廷佐深感遺憾,「那怎麼辦呢?」

「選別人就是了!」青鳳爽快地說,「想當官兒的有的是,官材好找。」

「不,不……」寧廷佐慢悠悠地搖著頭,沉吟半晌,忽然金絲眼鏡一亮,「既然溫大叔當不了,那就你來當。」

青鳳帶著笑聲尖叫起來:「我這個奶毛沒褪盡的丫頭片子,更當不起。」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寧廷佐婉言相勸,娓娓動聽。「只要你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敢於鬥爭,善於鬥爭,那就沒有擔當不起的工作。」

但是,青鳳仍然咬定說:「魚兒上不了樹,雞毛飛不上天,我天生的不是官材。」

「呵!我猜中了,你是不是想出外當工人?」寧廷佐從喉頭髮出一陣酸溜溜的笑聲,「今後工廠到農村招工,也要首先優待運動中的積極分子。」

青鳳怨聲怨氣地嘆息:「我這個人哪,就是少長了一條巧嘴八哥兒的舌頭,不會積極。」

「青鳳同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寧廷佐的口氣冷下來,已經流露出不耐煩的心情。「現在,南有美帝,北有蘇修,蔣介石叫囂反攻大陸;國內的地、富、反、壞、右,蠢蠢欲動,妄圖與帝、修、反裡應外合,想叫我們廣大貧下中農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

青鳳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說:「唉呀!我真是有眼無珠,怎就看不出來?」

「你們父女都被矇蔽了!」寧廷佐痛心地說,「階級敵人裝扮得文質彬彬,表現得溫柔多情,再加上開口甜言,閉口蜜語,於是你們父女就把一條凍僵的毒蛇收藏在懷裡。」

青鳳的心怦怦亂跳,問道:「你……你指的是誰?」

「洛文!」寧廷佐惡狠狠地說,」「你們父女必須猛醒,控訴他的罪行,跟他勢不兩立。」

白森森的手電光中,青鳳只見寧廷佐那冷冰冰的刀條子臉,像塗上一層可怕的鐵青色,她尖叫一聲,驚弓之鳥似的逃走了。

回到家,她的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溫良順在炕上,也坐臥不安。

黎明前,忽然大雨滂沱,溫良順猛地照炕蓆上擂了一拳,喊了聲:「殺人不過頭點地,不能軟刀子割人!」說著,跳下炕。

「爹,您幹什麼去?」青鳳驚問道。

「我去找姓寧的!」溫良順從牆上摘下斗笠,「讓他把我跟洛文一塊整死。」

門開了,全身泥水漿湯的洛文走進來,面無血色,嘴唇發紫。

「文哥!」青鳳扯下吊竿上的手巾,心疼地給洛文擦臉,從頭上擦到腳下,「你先回屋躺一躺,我馬上給你做飯。」

洛文痴呆呆地說:「不躺了,我要搬走。」

溫良順兩眼冒火地問道:「是姓寧的下令嗎?」

洛文點了一下頭,說:「村北那塊拉了秧的瓜田裡,瓜樓空下來,我搬到那兒去住。」

「不搬!」青鳳叫道。

「我不放你走,不放你走!」溫良順高喊著,「是我害了你,我要一輩子還這個債。」

「我不能再糟害你們了!」洛文痛苦地哀求說,「我不怕頭上再加一頂壞分子的帽子,可是損壞了鳳妹子的清白名譽,我良心不安。」

「人正不怕影兒斜!」青鳳又羞又惱,滿面通紅,「他們含血噴人,嘴上長療,不得好死。」

溫良順一跺腳,左手拉著洛文,右手搭在青鳳肩上,說:「洛文,我把青鳳給你了!你們倆要是樂意,就成夫妻,不樂意就做兄妹。」

「不,不,不!」洛文慌張地說,「鳳妹子不能跟著我一輩子受苦受難。」

「我心甘情願。」青鳳臉兒蒼白,嘴唇哆嗦著,「一言為定,你說話吧!」

「青鳳,你不要一時感情衝動,還是三思而後行。」洛文悽然慘笑,「我在大學裡,有過一個……未婚妻。我出了事,她原來也發誓跟我同生死,共患難;後來,壓力太大,挺不住了,又不得不分離,兩人都很痛苦。」

青鳳一聽,柳眉倒豎,伸手抄過一把剪子,對準胸口,說:「我劃開心來給你看。」

洛文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淚如雨下,說:「那就委屈你一輩子了!」

「你眼裡沒有我!」青鳳哭道,「這幾年你難道看不出來,我等的就是你。」

「這也是天遂人願!」溫良順喜淚交流,「洛文,翠菱不會忘記,你十二歲那年,我就把青鳳許配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