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崇桂點了點頭,說:「明白了,下船吧!」
鼓樂和爆竹聲中,殷崇桂倒揹著手,邁動四方步,踏著大紅油漆的跳板,架子十足地走下船來。二皇娘、殷鳳釵乘坐官轎帶著丫頭老媽子到驛館;殷崇桂坐上袁大跑豬的龍車,到金鑾寶殿去。
袁大跑豬本是個惡霸地主的兒子,在張宗昌的直魯聯軍裡當過團副,後來被張宗昌看中,當上親隨副官。張宗昌兵敗下野,樹倒猢猻散,他拐跑了幾大箱子金銀珠寶,回到瓦官閣,買下萍水湖岸的幾百頃地;為了抬高身價,他重金禮聘一名訟棍,替他偽造家譜,自稱是竊國大盜袁世凱的本家遠房侄子,並且改名叫袁洪憲,以表示名正言順。鳥獸四散的舊部找他算軍糧,他便將這些老兵油子都收留下來,成立民團,橫行霸道,魚肉鄉里。七七事變以後,萍水縣一片空白,他便趁機稱孤道寡;民團改叫御林軍,三座宅院改叫皇宮,霸佔了隔壁的會仙酒樓,改叫金鑾寶殿。
瓦官閣是萍水湖上的大碼頭,只有沿湖一條街,綿延二三里。湖岸蜿蜒,高低上下,起伏不平,遠看像一條游龍。每天來來往往的船隻,多如過江之鯽,層層雲帆,佈滿湖面,遮天蔽日,十分壯觀。
東街是農戶,西街是漁家,中街是市集;兩大船塢,三大魚行,四家客棧,更有一座高踞陡岸的會仙酒樓。會仙酒樓的佳餚美味,遠近馳名;一邊飲酒作樂,一邊觀賞湖光水秀,很為雅趣。袁大跑豬封會仙酒樓老闆為御膳房大總管,便將酒樓據為己有,樓上改作金鑾殿,樓下仍然辦酒席。不過,做出的飯菜,只供袁大跑豬一家和他的文臣武將大吃大嚼,每日酒池肉林,猜拳行令,一個個醉成爛泥。
袁大跑豬又把瓦官閣轎子房和權房的吹鼓手,走江湖跑野臺子的戲班文武場,拘拿到會仙樓;每到他吃飯和上朝,便吹三通,打三通,遠處聽來,好像出大殯。
金鑲玉陪同殷崇桂一行人來到會仙樓下,說了聲:「請留步!」獨自一人跑上樓去。
過了一會,樓上一個陰陽嗓子拉著長聲兒,喊叫:「洪憲王有旨,萍水縣長殷崇桂上殿——哪!」這個人原是野臺子戲班的三花臉,擅長扮演太監。
殷崇桂窩著一肚子火,也只得忍下這口怒氣。上樓陛見。
這位黃袍加身的袁大跑豬,是個腦滿腸肥的大胖子,他頭上腳下穿的是戲衣鋪買來的行頭;一雙肉泡子眼裡,大肚皮像倒扣一口鐵鍋,坐在鋪著大紅緞子軟墊的高背雕花太師椅上,呼嚕氣喘。
「萍水縣長殷崇桂,叩見洪憲王!」殷崇桂假戲真作,手舞足蹈地拜了拜。
「平身!」袁大跑豬抬了抬手,「賜座。」
從袁大跑豬身後走下兩個紅襖綠褲的大丫頭,給殷崇桂搬過一隻繡墩。
殷崇桂在繡墩上落座,咳嗽一聲,欠了欠身子,說:「殷崇桂臨行之前,奉京東督辦和大日本顧問官口諭,承認洪憲王的王位,萍水湖是洪憲王的萬世江山。」
「日本顧問官夠朋友!」袁大跑豬咧開大嘴抖動肚皮大笑,「糟老頭子齊柏年,黃口小兒俞菖蒲,花言巧語,插圈弄套,哄騙我跟他們合夥打日本,我才不中他們的借刀殺人之計。」
「洪憲王真是聖明英主!」殷崇桂馬上趁熱打鐵,給袁大跑豬連戴高帽兒,大灌迷湯,「大日本皇軍的一支常勝小隊,治安軍金雄飛的一個團,攻打萍水縣城,削平犯上作亂的齊柏年和俞菖蒲,也為洪憲王根除了心腹之患,還望洪憲王同心協力,多給方便。」
「你們敬我八兩,我也得還你們半斤。」袁大跑豬吆喝一聲:「金鑲玉聽旨!」
「臣,在!」金鑲玉雙膝跪倒。
「賜你尚方寶劍!」袁大跑豬從他的龍袍玉帶上,摘下一把指揮刀,「命你統率御林軍,配合友軍,隨機應變,見機行事。」
「領旨!」金鎮王叩了個頭,接過指揮刀,大權在握了。
「大擺酒筵,給殷縣長接風!」袁大跑豬從寶座上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一轉眼,金鑾殿變成了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