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運河的槳聲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你是誰?」富貴老頭反問道,那低間的聲音裡也帶著意想不到的吃驚。

「我是長壽。」

長壽老頭走上前來,小心地問道:「你幹什麼來了?」

富貴老頭翻著眼皮,也問道:「你幹什麼來了?」

長壽老頭眨巴眨巴眼,看清富貴老頭身後的口袋,他笑著說:「給管船老張送節禮去?來,我先打個秋風,嘗頭口兒。」

富貴老頭沒了法了,也不攔他,也不看他,長壽老頭伸手一摸,硬梆梆,冰涼涼的,是塊長石頭。

「哈!」長壽老頭響亮地笑了,「你這是於什麼?是刨出的界石,還是去埋界石碑啊?」

銀杏一聽,斷定她爹是埋界石的,不由得氣得眼都瞪圓了,就要闖出去跟她爹吵。春寶一把拉住她,說:「再等等!不許跟你爹頂嘴。」銀杏被春寶強制住,胸脯一起一伏,嘴一張一合的。

長壽老頭燃起一袋煙,遞給富貴老頭,「抽袋煙,歇口氣,今晚天氣真涼爽啊!」

富貴老頭低著腦袋,不搭理。

「老傢伙!別怕見不得人,跟你說真的吧。」長壽老頭狡黠地眨著眼,「我今年春天也埋了,今天趁著夜深人靜又把它扒出來。」

富貴老頭突然抬起頭,盯住長壽老頭,問道:「你為什麼扒出來?」

長壽老頭爽快地說:「這是一塊心病啊!社裡人一說自私,你就臉紅,一說跟社裡兩股心,你就心跳,真是受洋罪。再說咱們跟拖拉機站訂了合同,秋後拖拉機一犁地,真要給弄出來,這張老臉怎麼見人?」

「哪……」富貴老頭結結巴巴地,「啊……是呀!」

「別埋了,埋了過年還得刨出來。」長壽老頭流露出老資格的神氣,「我比你早走了一步,就先明白個道理,農業社是鐵桶江山!」

「說得對!長壽爺爺。」春寶從柳叢裡跳出來。

「誰?」長壽老頭一聲尖叫,嚇得一身冷汗。

春寶頑皮地嘿嘿笑了。

「春寶,好小子。」長壽老頭仍然止不住心跳。

富貴老頭愣住了,趕忙悶悶地低下頭去。

銀杏三步兩步槍上來,指著她爹,「您怎這麼不怕丟臉!」

長壽老頭不高興了,沉下臉,教訓銀杏:「別罵你爹吧!上年紀的人,就要比你們小孩子想得多。」

「自私,落後,哼……」銀杏氣得直哆嗦。

春寶笑著說:「銀杏,咱們給扛回去吧!」

銀杏不動,從眼眶裡冒出眼淚來。

春寶勸道:「給扛回去吧,反正是不埋了。」

銀杏不情願地走到她爹身旁,富貴老頭虎起瞼,吼道:「不用你!

長壽老頭也攔住春寶,「你倆玩去吧,我們怎麼扛來的,還讓我們怎麼扛回去。不過有一宗得囑咐你們倆,不許滿處亂說,這不是什麼光彩事!」

春寶笑道:「您放心,我們一定保密,您刨了半天也夠累的了,還是我們扛吧!」

長壽老頭一拍大腿,大笑道:「你也別搶了,我也懶得扛了,乾脆扔他孃的大河裡!」

說著,他彎腰扛起石界碑,大步流星地走向河邊。富貴老頭正拿不定主意,冷不防銀杏從後面一下子奪了過去,奔向河邊去了。

運河裡,響亮地撲通一聲,這界碑就隨著浪聲沉人河底去,銀杏高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