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兩匹馬一白一黑,白馬上是一位年青英俊而又風度儒雅的上品人物,頭戴巴拿馬涼帽,身穿雪青色蠶綢長衫,手拿一把絹面山水畫的摺扇;黑馬上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廝,戴的是一頂斗笠,穿的是白粗布小褂兒,黑市布肥褲,魚鱗灑鞋。
「老頭兒,怎麼回事?」白馬上的上品人物把和合大伯攙扶起來,大嚷著問道。
和合大伯眼淚汪汪地說:「我們那領船的春柳嫂子,給九花娘跟韓小蜇子誆進了百順堂,要把她賣到下處,推下火坑。」
「唉呀、我的嫂娘遭了難戶那位虎頭虎腦的小廝大叫連聲,「馬連長,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高鯉,沉住氣!」馬連長那但鬱寡歡的臉上,浮現出開心的笑容。「搭救這位良家婦女,包在了我馬名騅身上。」
他一揮手,兩匹馬嘶鳴著向百順堂疾馳而去。
原來,這位馬名雅。就是那個在八里橋上跟春柳嫂子打過一個照面的二十九軍騎兵連長。他駐防大黃莊以後,點名要高鯉給他當馬奔,心情苦悶,每日借酒澆愁。他在通州駐防的時候,跟萬壽宮天樂茶園唱唐山落子的女藝人金彩霞們好;金彩霞今天在天樂茶園演出《花為媒》,他特意換上便裝,帶著高坡前來捧場,不料正遇上春柳嫂子遭難。他想,大鬧百順堂,正可以發洩一下胸中的惡氣,比看金彩霞的戲還要暢快,於是挺身而出。
百順堂門裡,高鯽隔著二道院的院牆,已經喊啞了嗓子:「九花娘!韓小蜇子,把我嫂娘放出來!」
突然,月亮門大開,九花娘那另外十二個太保破門而出;一個個兇眉惡眼,手持刀槍棍棒,把許敬行和高鯽團團圍住。
「哪裡來的鼠輩小兒,膽敢踢我的場子,擾我的碼頭?」
九花娘手搭著韓小蜇子的肩膀,陰陽怪氣出了場,站在月亮門口亮相。
十二個太保像十二條狗,吠叫著一擁而上。
「不許動手!」
馬鈴聲聲,馬名騅和高鯉飛騎進門。
九花娘大吃一驚,抬眼一看,原來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富家公子哥兒,媚笑了一下,說:「公子,請到後院吃茶,不必多管閒事。」
「把春柳嫂子交出來!」馬名雅亮出了雙槍。
九花娘揚聲冷笑,手指胸窩,挑釁地說:「開槍!」
吧!一顆子彈射了出去,打散了九花娘那插滿赤金簪子的花妝樓高髻。
「娘呀!」韓小蜇子嚇得一聲鬼叫。
九花娘的眼皮眨也不眨,面不更色地解開了懷,露出一抹桃紅的圍胸,說:「照這兒打!」
吧!馬名騅射出一顆子彈,卻揭下了韓小蜇子頭上的馬尾羅禮帽。
韓小蜇子抱頭鼠竄,九花娘一把揪住他那油光水滑的大背頭,狠狠地抽了個嘴巴,罵道:「尿種!」又轉回身,眼盯著馬名雅。
馬名雅把槍在手心上掂了掂,忽然面帶微笑,和顏悅色,口氣輕鬆地說:「九花娘,我馬名騅是有名的三槍不空;頭兩槍飄了靶,這一槍再不命中紅心,第四槍你打我。」話音一落,陡地變臉,目光凜若寒星,就要舉槍。
九花娘的臉白了,冷汗從鬢角淌下來,兩條腿打起了哆嗦,發出一串顫慄的假笑聲,說:「好個多情的馬公子!我捧花獻佛,分文不取,把春柳嫂子奉送您銷愁解悶兒啦!」
高鯽到內院去,背出了遍體鱗傷的春柳嫂子;他們正要離開百順堂,一小隊警察十幾條槍,封鎖了去路。
通州警察局的局長在百順堂吃股,全域性子上上下下幾十號人,逢年過節,百順堂按人頭份兒,分三六九等,都有禮金饋贈。所以,九花娘是警察局的活財神,警察局長是九花娘的插杆兒。
一個滿面煙容的巡官,挺胸疊肚,神氣活現,咋咋唬唬地喝道:「何方歹人,膽敢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私間民宅,鳴槍行搶?」
馬名雅不但面無懼色,反而更神采飛揚,雙槍閃著寒光,盛氣凌人地說:「我馬名騅一年多聽不見槍聲炮響,十分寂寞;今天能跟各位大打出手,不亦樂乎?」
那巡官一見此人非比尋常,虛張聲勢的氣焰打了對摺,問道:「真人不怕露相,你是哪條船上的人,亮個牌子,免得大水衝了龍王廟。」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不配跟我來言去語!」馬名騅目光凌厲,咄咄逼人。「不過,你要是識一點時務,通一點人情,那就閃開一條路,放這些人出去,陪我面見你們局長,天塌下來我扛著。」
九花娘三魂歸了竅,狂笑道:「姓馬的,你就是石頭縫兒裡崩出來的孫悟空,也難逃老孃這一隻如來佛的手心!留下春柳嫂子,你給老孃三跪九叩,老孃高抬貴手,饒你一條小命兒。」
「馬連長,打吧!」高鯉急躁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