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魚菱風景 劉紹棠 第1頁,共2頁

楊家包產到戶,家裡又有分工;於芝秀和楊吉利,承包幾片養魚栽藕的池塘。

楊吉利結交北京那些身份不明的狐朋狗友,這幾個傢伙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暗中大搞盜竊、走私、裡通外國的勾當,被一網打盡;楊吉利也背上黑鍋,拘留半月,在看守所裡被剃光了大鬢角,刮掉了小鬍髭,改頭換面而歸,也大減了歪風邪氣。

於芝秀的心在火把身上,越看越覺得楊吉利面目可憎,常常十天半月的不搭理他。楊吉利就像丟了魂兒,下跪,啼哭,打嘴巴……都不管用,就主動「勞改」;白天黑夜挖塘泥,賣到隊裡記分,吃飯也不敢上桌面,而且只吃全家的殘羹剩飯,苦累得眼窩塌陷,一天比一天枯瘦。楊吉利既有他爹的轉功,又有他孃的巧妙;大熱天的睡覺,他給於芝秀打扇扇風,於芝秀在風涼中安睡,他可累出了滿身大汗起痱子。念他「認罪」態度良好,於芝秀心軟下來,才又跟他同床共枕。

承包魚池藕塘,於芝秀是一把手,楊吉利是被管制分子。

他出外賣鮮魚、荷葉、蓮蓬、嫩藕,臨走過了秤,堆著笑臉請示:「魚賣多少錢一斤,荷葉賣多少錢一張,蓮蓬賣多少錢一隻,藕賣多少錢一條?」

於芝秀說出數目兒,又叮囑道:「上下漲落別超過三五分,給你一元二角的飯錢,不許喝酒。」

楊吉利謹遵「聖旨」,一絲一毫也不敢走樣兒,他做生意是個行家,到自由市場,賣出的價錢都超過於芝秀規定的最高價格,而且白賺一頓飯;他一分錢也不敢私人腰包,回家全數交給於芝秀,只想討芝秀一個笑臉兒。

「你可不許哄抬物價呀!」芝秀沉著臉,「你再叫公安局抓去,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人世?」說著,眼淚像兩串滾珠似地淌下來。

楊吉利悔恨交加,哭喪著臉說,「芝秀,你是一朵鮮花插在了我這攤牛糞上,委屈你一輩子;我只有痛下決心,重新做人,雖不能使你臉上光彩,也不能再給你臉上抹黑。」

於芝秀嘆了口氣,跟火把破鏡重圓,今生難以如願了,只有收心攏性,認命跟楊吉利搭夥吧!她看到,天香粗中有細,將火把捏在了手心裡;她十分納悶,這個頭上角、身上刺的野丫頭,從哪兒學會如此美妙動人的狐媚子手段?

每天晚上收工,天香就跑到西院做飯,然後像趕馬上路,催逼火把開啟電視機上課;她在火把身邊相伴,手裡也不閒著,不是給邵家爺兒倆拆被褥,洗衣裳,就是編筐織簍。筐簍賣錢,只算邵家的家庭副業收入,分文也不拿回楊家。上課的時候,邵正大不願打擾兒子,就到他帶著幾個老頭包下的十畝果園去,房中只剩下這一對熱戀的情人;火把越看天香越愛,忍不住想動手動腳,天香早有提防,抽出編筐織簍的柳條子,揮舞自衛,打得火把不敢再生邪念。可是,等到課間休息,電視螢幕播送文藝節目,天香就跳到火把的腿上去,摟著他的脖子看演出,就像青藤纏綠樹。

於芝秀承包這幾片池塘,聯產計酬,超額得獎,所以十分精心;她打發楊吉利到縣城的新華書店,買了幾本養魚栽藕的書籍,還訂閱了一份雜誌。這一天,正交中伏,天熱得像頭上吊著個火盆子,楊吉利起早到北京朝陽門菜市場賣魚,於芝秀中午看守池塘。她坐在一棵翠柳下,只穿一件肉桂色緊身背心,手捧一本新買的書,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陣鈴聲吵人,她抬頭一看,原來是小郵遞員跟她調皮搗蛋。

小郵遞員十八九歲,非常喜歡跟於芝秀打牙逗嘴兒,服務態度熱情周到。

「芝秀嫂子,雜誌!」小郵遞員叫了一聲,又抽出一個大紅信封,嘻笑著在幹芝秀眼前搖晃,「邵火把考上了農學院的研究生,請你轉交他,我這是偏向你,你得敲他一筆竹槓,勒令他給你買二斤喜糖。」

於芝秀一聲驚呼,臉色煞白,接過大紅通知書緊貼胸口,痴呆呆僵立。

「號外,號外!」小郵遞員跨上腳踏車,飛馳呼叫,「邵火把進京趕考中進士啦!」

於芝秀在翠柳下翻過來掉過去看那封大紅通知書,觸景傷情,百感交集,淚水潺潺而下,眼前就像煙雨迷濛。

「芝秀……」火把在於芝秀的淚眼朦朧中走來。

於芝秀抹下一大把淚水,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說:「恭喜你。」

火把不敢看她那悽惶的神色,躲避她的目光,說:「這一年你也有不少新氣象。」

「多麼想再從頭活一回呀!」於芝秀悲涼地一聲長嘆,晚了。」

他們沉默無語;池塘裡魚兒在荷葉下戲水,紅翅膀的蜻蜓成雙成對地落在荷尖上,一隻青蛙噗通跳入水中,把他們驚醒。

「芝秀,給我通知吧!」火把小聲說。

於芝秀把灑滿淚痕的大紅通知書遞到他手裡,問道:「你一步登天,還看得上天香那個野丫頭嗎?」

「難道你願意我做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火把冷峻地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