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魚菱風景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不……要……學我。」於芝秀掏出手帕矇住臉,揮了揮手,「快去向天香報喜吧!」

楊家的自留地,六口人一畝八分,水柳籬笆夾成一塊菜園,大蒜已經收成,又種上秋菜,鮮姜也已經刨出,新栽晚黃瓜,大蔥翠綠挺拔,紅辣椒在菜畦的密葉中像朵朵火花。園中打了一口井,土井上搭一架葡萄,井旁野花叢生;天香一邊搖著轆轤把澆園,一邊吸溜著鼻子啼哭。

「天香!」火把從水柳籬笆上跳進園去。

天香鬆了手,絞到半路上的柳罐鬥又砰地墜落井中。火把三步兩步來到她身邊,扳住她那抽搐的肩膀,兩人臉對臉兒,含淚相望。

「你……熬出了頭……」天香閉上一雙淚眼,「我……不累贅你。」

火把一把撕開身上的汗衫,露出他那寬厚的紫棠色胸脯,說:「天香,你的眼睛是鏡子,照得見我的心。」

天香哭笑著投入火把的懷抱。

這時,村北口的楊、邵二家,正發生一場吵鬧。

邵正大在十畝果園,也聽到小郵遞員廣播火把考中農學院研究生的喜訊,幾位老兄弟起鬨叫他請客;他跑回家開櫃取錢,打算到小賣部買一瓶好酒,幾樣下酒菜,老哥們在果園裡慶賀一番。錦囊大嬸哭哭啼啼走進來。

「正大兄弟,你給我們做主呀!」錦囊大嬸迎門當戶跌坐在一棵雪花梨樹下。

這兩家雖然已經結親,老人之間卻還沒有完全解開疙瘩,並未正式復交。

「嫂子,你是來滾車道溝子嗎?」邵正大以為錦囊大嬸前來無理取鬧,虎起臉,甕聲甕氣地問道。

「你家火把金榜題名,嫌棄我家天香啦!」錦囊大嬸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天香是個血性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只求你把她葬在邵家墳地,也不枉她一片痴情。」

「你聽說火把變了心?」邵正大的眼睛瞪得銅鈴大。

「全村都鬨動了。」花軲轆老頭也蔫頭耷腦地走進來,「正大,哥哥在你身上虧了心,認打認罰;我把天香嫁給火把,四間新房當陪嫁,也是為了立功贖罪。

「大哥,大嫂,你們放心!」邵正大面皮紫漲,亂蓬蓬的鬍髭扎煞開來,「我去找那個小畜生!他膽敢跟天香變了心,我打折他的雙腿,叫他走不進大學堂的高門檻。」說著,就像一頭牛,橫衝直撞而去。

這本是花軲轆老頭和錦囊大嬸作弄的活局子。直腸子的邵正大中了計。

「正大,正大,你可不能下毒手呀!」花軲轆老頭和錦囊大嬸緊追慢趕,「門婿半個兒,你打壞了火把,就是要了我們的半條老命。」

邵正大一馬當先,花軲轆老頭和錦囊大嬸流星趕月,村道上塵煙四起。

路過楊家自留地菜園,只聽葡萄架下,天香和火把笑聲盈耳,相依相偎在綠陰中。

邵正大還要闖園問罪,花軲轆老頭和錦囊大嫂趕上前來,一人扯住他的一條胳臂,架著他向後轉,老少兩輩皆大歡喜。

當天夜晚,月白風清,兩家扒牆,也不再夾起水柳籬笆,合二而一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楊家並不吃虧,邵家也沒有佔便宜。

一九八一年五~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