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小山似的一堆財務報表,趙婷託著下巴發呆。
順手拿了一賬本,是1999年上市時候的,賬面光鮮,一看也沒有什麼毛病,趙婷連續翻了幾本,上市後的賬本單本賬有些用高階塗改液改過,一般的人根本就發現不了,改賬手段技術含量比較高。陳誠的意思很明顯,這些賬都要重新整理一次,這是趙婷來湖島後,第一次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面檢視島泉酒業完整的賬本。
一本本的賬本攤開放在桌子上,趙婷一排排地看過,漸漸地趙婷鼓著大大的眼睛,目瞪口呆,一筆筆的流水與報表的總賬,一年年的流水與島泉酒業的五年總賬,島泉酒業的爆發似的增長,趙婷驚呆了,王剛的神話幾乎一夜之間,王明能繼續嗎?
趙婷拉上窗簾,將房間的門反鎖,開始清理島泉酒業上市三年來的賬目,一筆筆的原材料進貨,一筆筆的島泉酒業銷售,一張張購銷發票,一張張稅務發票,一張張的回扣單據。趙婷從早上八點,一直清理到晚上十二點,連續一週時間,黑黑的眼圈,發烏的印堂,鬆弛的眼袋,眼睛看什麼東西都發花,甚至金光閃閃。
陳誠拍了拍趙婷的肩膀:「年輕人有拼命三郎的勁兒,島泉酒業的輝煌就在明天。」陳誠一陣爽朗的笑聲,趙婷努力撐開眼睛,傻呆呆地望著陳誠:「陳總,拼命三郎都成老太婆了,再拼就沒人要了。」說完,趙婷趴在辦公桌上,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嘿嘿,其實我有男朋友,只不過我不好抓住他。」趙婷端起杯子:「有點累,渴了,喝點水。」
「什麼意思,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搞不懂。」陳誠越發興趣盎然。
「他大學畢業後到深圳,我們在深圳認識的,他有點冷酷,可是我們剛剛談不久,他就突然說要到北京。嘿嘿,到北京後不到兩年,現在又跳槽了,從來不跟我說工作的事情,我們的愛情是拇指愛情。」趙婷將手機在陳誠面前晃了晃。
陳誠看剛才還一副累得快撐不住,一聽休息與男朋友就來勁的趙婷,一臉笑容:「好了,不打擾你了,有機會讓我見識見識你那位酷哥,就是拇指愛情的那位酷哥。」陳誠起身離開了趙婷的辦公室。
「王處,好久沒有電話了,最近好嗎?」趙瑩撥通了證監會發行監管處副處長王大石的電話。
「趙瑩,好久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喲。」王大石是發行監管處最幽默的一個副處長,在證監會人緣極好。
「是呀,好久沒有問候王處,有些想你喲。」趙瑩嗲嗲的聲音讓人受不了。
「你呀,肯定有什麼事情,呵呵。」王大石呵呵一笑,現在很多券商投行部就喜歡招美女,無論是拉專案還是公關證監會,美女絕對是利器。
趙瑩抓過旁邊的茶杯:「王處太瞭解我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情,就是看王處哪天有時間,來拜訪一下你。」與王大石交往了五年,趙瑩聽說王大石的老婆一直在國外,奇怪的是王大石一直很少傳出緋聞,生活相當低調。
電話那端突然沒有聲音,趙瑩覺得莫名其妙,王大石怎麼突然沒有聲音呢?王大石摸了摸下巴,眼睛在眼眶裡咕嚕嚕地轉,大約過了三分鐘:「最近還行吧,如果見面的話,我們還是在深圳見吧。」
王大石與趙瑩在電話中,低聲地約定好了時間,深圳老地方見。
在深圳深南大道上的一間寫字樓,三個月前那間寫字樓沒有這麼氣派,原來的門口放著一口魚缸,想不到三個月後,兩隻上百斤的銅獅子面目猙獰。趙瑩左轉右轉,在五道門後的一見極盡奢華的辦公室,趙瑩見到了王大石。
「王處,來這裡簡直就像進入皇宮大內。」趙瑩在王大石的對面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望著王大石面前的一對鎮紙金獅子,滿臉詫異:「王處,上次你們不是在華強路嗎?」
王大石給隔壁的秘書打了個電話。「搬了幾個月了,這裡與深交所近,很多事情很方便。」王大石話還沒有完,秘書就端著水杯,推門進來,秘書將水放在趙瑩面前,輕輕地將門帶上了。
一陣寒暄,趙瑩突然停了下來,王大石臉上一陣尷尬:「趙瑩,你這次來深圳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吧?」趙瑩習慣性地扳了扳手指,咔咔的手指響打破了屋子裡面的尷尬,趙瑩提了提氣:「王處,我這次還是要你幫忙。」
王大石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有點臉紅的趙瑩,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屋子裡再度陷入沉寂,趙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王大石仍然面帶微笑地望著自己,趙瑩剛剛放鬆了的心又開始懸了起來,王大石怎麼突然變得如此的不可捉摸?趙瑩努力地在嘴角掛著微笑:「島泉酒業想明年增發,我正在做這個專案,公司上市明年就三年,這個公司是當地政府重點發展的公司,前景相當不錯,公司增發就是想將公司進一步做大做強,到時候希望得到王處的多多支援。」
王大石順手從辦公桌上的煙盒裡抖出一根菸,把菸灰缸望面前挪了挪,深深地吸了一口:「現在對於增發的公司管理要求很嚴格,只要公司達到要求,證監會一定會讓好公司得到大力發展,只有上市公司做大做強了,中國股市才有希望。」
趙瑩望著一臉嚴肅的王大石:「現在很多人在說,上市公司融資就是圈錢,對於弄虛作假的公司來說,不是圈錢,簡直就是搶錢。」趙瑩一臉的正義:「對於真正想發展的公司來說,一棍子打死人,真的是有點不公平,證監會肯定還是非常支援好公司,通過資本市場來發展壯大的。」
王大石望著趙瑩的臉:「趙瑩,中國資本市場多幾個你這樣的投行,將來中國股市不得了。」趙瑩呵呵一笑:「如果沒有王處你這樣一心要壯大上市公司規模,憂國憂民的領導,中國股市也不可能像今天發展這麼快。」
趙瑩話一落,兩人相視而笑。
「這個還是老規矩吧。」王大石吐了一口菸圈,將菸頭摁在菸灰缸裡。
「多謝王處。」趙瑩笑眯眯地湊到王大石的耳朵邊:「王處,希望你安排上會委員後,第一時間給我名單,收到名單後,第一時間將錢打到公司的賬上。」
王大石握住趙瑩的手:「北京見。」
「你現在就可以上北京了。」陳誠將趙婷整理好的財務資料遞給了趙瑩。
「前輩就是前輩。」趙瑩不停地翻看陳誠遞過來的材料,並將增發的招股說明書遞給了陳誠。
趙瑩在一旁看陳誠一頁頁地翻看招股說明書,忍不住湊到跟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材料上的島泉酒業簡直就是十全十美的潛力股。
「你先帶著這些材料上北京,需要什麼東西,及時通知。」陳誠拍了拍趙瑩的肩膀:「當初許木可是半個月就將上市的稽核一切搞定了喲。」
一聽許木半個月就搞定了新股發行,趙瑩很不服氣地撇了一下嘴:「陳總你放心,我一定在半個月完成使命。」趙瑩一咬牙,這一次自己不幹得漂漂亮亮,那怎麼能打擊一回許木?
2001年7月4日,趙瑩與杜子明一同抵達北京。
杜子明將增發材料送到證監會發行處。
四日晚上,趙瑩帶著杜子明拜訪王大石。
「王處,島泉酒業的材料你看完了吧,我說的這家公司不錯吧?你在預審的時候多擔待點,尤其是在預審總結材料中幫我們提高提高。」趙瑩將一瓶島泉酒業四十年的陳酒塞到王大石的櫥櫃裡。
王大石一隻手攥著酒袋子,一隻手不斷地推趙瑩的手:「趙瑩,千萬別這樣,明天我去看看,看完後給你電話。」趙瑩會意地將手伸了回來,杜子明在一旁看得有點暈頭暈腦,王大石到底是接受還是拒絕?
第二天晚上,趙瑩接到王大石的電話。
電話裡面的聲音很小,趙瑩將賓館的電視關掉,終於聽見王大石的聲音。「趙瑩,今天我已經將材料分給一個可靠的預審員,讓他先看看,只要沒有明顯的錯誤,應該問題不大。」
趙瑩一聽王大石親自吩咐可靠預審員稽核材料,心中的那塊石頭終於下滑了一點:「那太謝謝你了。」趙瑩明白,只要熟悉的預審員稽核,初期的問題不會很大,打回來重新補充的機率很小。
2001年7月9日,發行監管處召開預審會。
王大石將鋼筆在手中倒來倒去了幾個回合,率先對島泉酒業發言:「今天我們討論幾個公司的融資,先說說島泉酒業的增發吧,我看了這個公司的材料,島泉酒業地處湖島縣,是濱海市一個偏遠島嶼的上市公司,最近兩年的年報顯示,業績相當穩定,作為當地鼎力支援的企業,發展的前景與空間都應該很不錯,這樣的企業我們應該支援他擴大規模。」
其他人不停地翻看島泉酒業的資料,王大石喝了一口水:「我覺得,管理層做大酒業,嘗試多元化的戰略思路與未來公司的發展方向明確,我們應該鼓勵。」
王大石話還沒有說完,一個剛正不阿的副處長開始對島泉酒業提出質疑:「這個公司上市兩年就發生了兩起股權轉讓,管理層是不是真的發展公司,如果發展公司的話,大股東為什麼要將股權轉讓?」
「是呀,該公司到底是不是將募集資金投入到公司專案中去了?還是大股東在按照計劃將公司的現金進行套現呢?」另外一個副處長關注到島泉酒業的兩處資產重組:「新的股東進來後,兩處投資都與深圳的鵬潮集團有關,新進的大股東到底與鵬潮集團有什麼關係呢?」
王大石看了看桌子上的四個人,覺得氣氛有點不對,看來是要舌戰群儒了。不能讓他們繼續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下去,王大石乾咳了兩下,其他的人都不說話了,王大石慢條斯理地看了看其他幾個人:「股權轉讓好像是原來的大股東生疾病,後來偏癱不能管理公司,加上自己的女兒還沒大學畢業,股權轉讓很正常。」
「島泉酒業大股東到底與深圳鵬潮集團什麼關係,這個我們應該看到收購資產的狀況,如果狀況差,我們堅定懷疑他們在套現,但是置入公司的兩個專案前景都比較樂觀。我們不能用懷疑的眼光否定島泉酒業的發展。」其他的人埋頭繼續翻看材料,王大石一臉正義,繼續慷慨陳詞。
兩個持質疑態度的副處長終於被王大石說服,並最終在預審意見中籤下了同意兩個字。
七月十二日,王大石將第二週即將召開的發審會委員名單告訴了趙瑩。
趙瑩一看,傻了眼,以前從來沒有與這五個人打交道。一個是註冊會計師協會的,德高望重,有註冊會計師泰斗的稱謂;一個是學者,北京一名牌大學的教授,在學術界也頗有威望;一個是證監會的副處長,為人相當低調。還有兩個沒有聽說過。
從王大石那裡,趙瑩得到了三個人的家庭地址。
「杜總,曾國明是註冊會計師協會的副秘書長,在業界德高望重,如果我們直接找到他,肯定沒有戲,我聽說曾國明在一家諮詢公司掛職。」趙瑩望著像聽故事一樣的杜子明:「杜總,怎麼啦?」
「沒怎麼,我在聽。」杜子明不明白趙瑩說這些的意思。
「我們請他們公司做顧問,將資金以顧問費的名義打過去,再由他們公司以獎金、津貼的名義打到曾國明的賬戶中。」趙瑩指著教授肖驥:「肖驥是著名的學者,這個人好搞定。」
杜子明知道肖驥,曾經在一起開過會,還同臺演講過,難道肖驥也接受公關?杜子明不知道趙瑩怎麼公肖驥的關。
「肖驥出版了很多書,聽王大石講,肖驥出版的那些書全部都是自己買書號,自己印刷出版,當然銷售也是自己。」趙瑩在肖驥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圈:「肖驥最近出了一本公司治理的書,我們可以購買肖驥的書,以書款的名義將錢打到肖驥的賬戶中。」
「處長不是很低調嗎?」杜子明擔心處長搞不定。
「這個人怕老婆,但是他老婆有兩個愛好,一個是郵票,一個是球票。」趙瑩發現杜子明一直呆呆地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你繼續說,我沒事的。」杜子明朝趙瑩嘿嘿一笑。
「送一枚價值五萬元的郵票,再送一套甲a的全年貴賓席球票。」趙瑩要親自將這兩票送到處長夫人手上。
趙瑩給杜子明開了一張清單:王大石二十萬、曾國明的諮詢公司十萬元、購買肖驥的書十萬元、處長夫人的兩票十一萬元。
杜子明將趙瑩的單子揣進了手提包,走到自己的房間,安裝上錄音筆,撥通了王明的電話:「王明,北京的開銷沒有發票,怎麼入賬?」
「多少錢?」王明知道,這些開支劉冰到時候都要清點的。「趙瑩給我了一份清單,清單上是五十一萬,這些費用都是給發審委委員們的,不能少。」杜子明望著閃閃紅燈的錄音筆,只聽見對面傳來王明的聲音:「將這些錢打入銀華證券,讓銀華證券開成承銷費用就可以。」
結束通話電話,杜子明一連冷笑,將錄音筆收進了手提包。
趙瑩叫財務給自己劃撥六十萬元經費。
第二天,趙瑩從銀行提出六十萬元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