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逝的絕唱

這是棋逢對手的應唱,這是「七步」與「八斗」的酬和!鶯鶯的和詩比那「秋波一轉」時所生髮出的聖光更具魅力,張生當會陡生醍醐灌頂近乎奢侈的感受。月下的鶯鶯,更像天使的化身!

在經典愛情裡,詩常常是傳情遞愛的媒介。

詩是情緒的色彩。空靈與和諧,是詩的生命。詩不是人的某一感官的享樂,而是全感官乃至超感官的精靈。是詩,使鶯鶯獲得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愉悅;也是詩,使張生得到了「千古難得一知己」的快慰。

在經典愛情的讀本里,愛情本身就是優美而純潔的詩。

現代戀人,恐很難走進崔張以詩為媒的那種環境與氛圍中了。

生態失衡已使大自然不復完整,更不復靈氣瀰漫。人類生存空間的狹窄使心靈空間也日見擁擠,連動物也日漸蠢笨、退化失卻了靈氣。商業性流行文化的氣浪,早已將人們胸中的浪漫詩神捲走,條條消費資訊的管道給現代人的心中注滿物慾,心也不復空靈。

當我們於夏夜走在上海灘上,看到一張長椅上擠著幾對戀人旁若無人地擁抱熱吻的時候;當我們於暑日站在青島浴場,看到海浴的人群擁擠得像一鍋餃子的時候,你會不勝唏噓:早年戀人們那種花前月下,羞羞答答,執手相對的時代早已逝去。當我們在某個公園的樹蔭下或草坪上,看到一對對時髦男女側身而臥,身邊殘存著一堆生活垃圾的時候;當我們在某條街巷或某個商店,看到一雙雙俊男靚女因了一件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而突然相互指鼻大罵的時候,你會感慨不已:心被現實問題塞滿的現代人,已經失卻了那份心境那種素養,去走近經典愛情中的詩情畫意了。

崔張月夜和詩,僅是愛神向這雙痴男怨女投來的一抹雲霞。對於崔張來說,要想將理想的彩雲降臨到現實的普救寺,仍是戛戛其難。抑或上蒼有眼,有意用赤繩將崔張系定,竟遣兇賊孫飛虎來「推波助瀾」。

叛逆孫飛虎本乃蒲津渡河橋守將,聞得鶯鶯「眉黛青顰,蓮臉生春,有傾國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顏」,便統領五千人馬,將普救寺團團圍住,欲擄鶯鶯為妻……封建婚姻那堅如磐石的根基被另一種惡勢力所撼搖,崔母在生死攸關時刻,也顧不得門當戶對、三從四德的封建教義了,竟答應誰以退得賊兵,願倒陪房奩將鶯鶯許他為妻。恰張生兒時的同窗杜確,棄文就武后已官拜徵西大將軍,統領十萬人馬鎮守蒲關,接張生告急書信後,旋即撥馬而來,將「半萬賊兵,卷浮雲片時掃淨」……

然而,人有時又是最負情的動物,在變故過後,崔母竟把諾言擲諸一旁,讓張生與鶯鶯以兄妹相稱後,那副封建婚姻衛道士的面孔比先前繃得更緊了。矮矮的花牆,遂又成了阻隔崔張愛情的楚河漢界;使得月下西廂,頓成夢中南柯。一個相思染沉痾,一個悲淚溼香羅……

當張生欲懸樑殉情時,玲瓏剔透快言快語的紅娘告知張生,小姐深慕於琴,可用琴聲傾訴衷腸……

又是一個月色溶溶夜。琴聲響起來了。焚香拜月的鶯鶯被琴聲吸引。但聞琴聲如髮髻上的珠寶嘀鈴鈴作響,似長裙上的佩玉叮咚咚有聲;既像房簷下的鐵馬兒隨風晃動,又像窗簾下的金鉤兒敲打窗欞……「其聲壯,似鐵騎刀槍冗冗;其聲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聲高,似風清月朗鶴唳空;其聲低,似兒女語,小窗中,喁喁」……

琴聲中,鶯鶯與張生進行著靈魂與靈魂的碰撞,心靈與心靈的低語,情感與情感的交融。

琴聲,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牽引著鶯鶯情難自己地走出花園,徑直向張生的書房奔去。彈琴的張生覺察窗前人影幢幢,知是鶯鶯來了,遂更弦一曲,邊彈邊唱起《鳳求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張琴代語兮,欲訴衷腸……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悽悽然的琴聲,意切的詞賦,更有一種攝魂奪魄的力量,鶯鶯禁不住潸然淚下……

斯時,音樂又成了崔張發展戀情的酵母。

音樂,以音和時間來表達人的情緒的和諧,它有無垠的想象空間,有無限度的彈性,能變幻出無窮的花樣,能納得下無盡的內容。人類的喜悅需要音樂來表達,心靈的創傷需要音樂來撫慰。美的音樂,能使人的靈魂進行深呼吸,能使人超凡脫俗,讓人在杳杳冥冥中悟得靈性的奧義。

張生正是將滿腹心事付給瑤琴,才使所有的痛苦在琴聲中得以柔化,悲悽的眼淚也隨著美的旋律化作輕煙。

鶯鶯純潔的心也在透明的音樂里洗滌著,昇華著,這柔弱女子更堅定了與封建禮教抗爭的信心,並漸次由內心的反抗化為外在的行動。

鶯鶯以紅娘作冰下人,經過「錦字傳情」、「妝臺窺簡」、「乘夜逾牆」、「倩紅問病」等一波九折的熬煎,終於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張生的書房,共赴「月下佳期」

相傳,明代有一儒生名喚丘瓊山,平素戀棧名勝,忘情山水。某年春日,他行至太嶽腹地,忽見古寺一座,巍立於虯柏盤松之間。進得佛殿,丘生暗吃一驚:禪堂四壁,畫滿《西廂記》的畫圖,鶯鶯紅娘,繪影繪神,盡態極妍,勾魂攝魄。一排僧徒釋子,目盯畫幅,打坐修行。丘生不悅,趨前詰問一閉門趺坐的老納:「佛門僧人,應六根清靜,潔身自好,焉容得痴男情女的骯髒俗畫,亂塗禪堂,使佛頭著糞?」老和尚手握念珠,從容答曰:「施主有所不知,僧徒正是從這些畫中領悟佛學真諦。」丘生不解,愈發詫異:「真諦緣何而悟?」「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微合,平心靜氣道,「《西廂記》中張生‘驚豔’時,不曾唱過‘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乎?僧徒們正是從‘秋波’裡悟憚的。」見丘生仍大惑,老僧一語破的:「柳下惠乃一俗骨,尚能坐懷不亂,彼能之俺僧家更能為之。崔鶯鶯初識張生臨去時那‘秋波一轉’,風魔了張解元,卻風魔不了吾等悟守佛門戒律的僧人。」……

應該說,人是我們這個世界上唯一具有意志的動物。但意志再堅強的人也有弱點,都有對某種誘惑的不能抗拒。美色,在諸多誘惑裡是最迷人也是最難抵禦的誘惑。老和尚掌管的僧徒們面對禪堂上鶯鶯的「秋波」,心靈上能否修行得了無塵垢,人們不得而知。但老和尚從美色入手,教眾僧徒收心斂性,對子恰恰抓住了人慾中的根本。

渴望愛情,是人類永遠難以逃脫的天然律。從某種意義上說,愛情是人的生命的中心與精華,愛情對於青年人,則更是生命中的一種不可或缺的養料。然而,不了情誰也說不清,相思債哪個還得起。現代科學宣稱:人的大腦是由一百五十億個神經元組成的,可貯存一千億個資訊單位。以目前的科學水準,要造一個相當於人的大腦功能的電子計算機,需耗資三千億美元,而這計算機與人下圍棋時,仍常常要敗在人的手下,可見人是萬千生靈中歸複雜的高階動物。人的情感的領地,是世界上所有差異裡面最為複雜的地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難淨,靈識相糾,各自尋著不同的路數發展變化。人的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慾望無盡,「愛河飲盡猶飢渴」的天性,決定了愛情是個答案無窮、永存歧義的課題。

經典愛情的畫幅深藏在藝術王國的寶庫裡,林林總總,燦若雲錦,但這些畫幅只能在人類嚮往美的心匣裡蓄放,在現實社會里很難覓到它的倩影。藝術本是痛苦的產物,經典愛情無不是人們在不斷地痛定思痛之後,用理想的絲線編織的愛的霞緞。

王實甫的《西廂記》亦然。

不朽的作品,常常緣自幻滅。不朽作品撼動人心的程度,往往與那個時代幻滅的程度成正比。

「只識彎弓射大雕」的蒙元統治者統一中國後,華夏史頁上曾出現過最令人難以卒讀的章節。蒙元王朝將國人分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看來,將知識分子劃為「臭老九」並不是「文革」的發明,其「專利權」當屬蒙元統治者。元時,儒生學子的地位之卑賤,幾與乞丐等同。加之元代在八十餘年裡中止了科舉制度,堵塞了知識分子唯一通往仕途的道路,大多數知識分子只能在社會最底層呻吟掙扎。正直的知識分子,大都具有良知,良知是人類心靈中最為寶貴的珍珠。毀滅物的珍珠還稱不上幻滅,粉碎心的珍珠才是一個時代最大的悲慘。當知識備受輕賤和凌辱時,真正的知識分子往往比芸芸眾生有著更多的焦慮和痛苦。當良知的光明被惡魔撲滅,當良知的傷痕連上帝也無法醫治時,受壓抑的良知往往會驅使著詩人去呼喚,差遣著詞家去抒發……

永濟一帶大量的文化遺存證明,發生在普救寺裡的崔張戀情故事,是有其生活原型的。最早將這故事形諸文字的是中唐與白居易齊名的大大詩人元稹寫下的《會真記》。時隔不久,元稹的文友李紳又將這傳奇故事寫成詩體的《鶯鶯歌》。無論是《會真記》還是《鶯鶯歌》,都將張生描寫為始亂終棄的薄情文人,絕代佳人鶯鶯都落了個「為郎憔悴卻羞郎」的悲劇下場。北宋詩人秦觀、毛滂都寫過《調笑轉踏·鶯鶯》,痴情的鶯鶯也是落了個「薄情年少如飛絮,夢逐玉環西去的結局。

男女戀情的悽婉悲劇,更能揭示人的本性,使人清醒地看到人性中「魔鬼」的一面。細檢經典愛情的版本,悲劇結局居多。這其中,既有社會因素釀成,亦有人性弱點使然。遙想一代俊逸司馬相如,在撫琴高吟《鳳求凰》時,他愛卓文君的情感是何等熾熱、何等奔放、何等癲狂,然司馬氏高官得坐駿馬得騎後,又犯了人類那喜新厭舊的古老的錯誤,徒令卓文君當頭泣歌《白頭吟》……

王實甫寫《西廂記》時,並沒有在前代文豪設下的路標前停步,他在金人董解元之《西廂記諸宮調》已把悲劇改為大團圓結局的基礎上,又將崔張的戀情故事進行了高度昇華,在大大強化崔張以人性殊死對抗封建禮教的描寫中,把筆鋒直刺整個社會。元代是一個吞嚥著宇宙間一切天光的歷史大黑洞,在那驚人的黑暗裡,魑魅翩翩,怨鬼啾啾,官、吏、僧、道,酒地花天,工、農、儒、丐,豬生狗活,整個社會都在做著死之夢。面對這個黑洞,王實甫將自己的心光、膽光與靈魂之光化作希望的火焰,在無盡的黑暗裡翔舞……

文有鼓點,教人心顫;詩有佳句,令人眼新。我在讀《西廂記》時,常常驚詫:在心靈的珍珠被一個社會碾成齏粉時,王實甫怎會寫出恁多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珠圓玉潤的文字?

元代社會雖然黑暗,但上蒼創造的大自然的原生態並沒有遭受多大的破壞。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對古蒲州山川勝景瞭然於胸的王實甫,該是從那無言的大美里採擷到美的情思的。那九曲風濤的黃河,那蒲津渡凌空飛架的浮橋,給了王實甫海立雲垂般的奔放;那凝固在普救寺建築上的盛唐的最絢麗的色彩,那寺中搖曳多姿的千竿君子竹的青翠,給了王實甫錯彩鏤金般的典雅;中條山中那錦緞似的清泉碧溪,五老峰上那霓裳似的飛霞流雲,給了王實甫出水芙蓉般的潔美;山林間那戛金敲玉的鳥鳴,黃河水面上那燦若仙子的鸛鳥,給了王實甫如夢如幻的空靈……我甚至覺得,《西廂記》是蘸著中條山那金黃的連翹花和銀白的龍柏花上的露珠寫成的……

面對元代那個偌大的歷史黑洞,王實甫在自我營造的美的氤氳裡,石破天驚地喊出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此語既出,遂成為嘆觀止矣的不朽名句。倘若說,鶯鶯的「秋波一轉」風魔了張解元,那麼王氏的《西廂記》一行世,即風魔了整個社會。王氏於黑暗中這熾熱的吶喊,得到了熾熱的回應,蒸發著血氣的心靈與受壓抑的心靈產生了電磁般的共振……

愛情的含義雖難詮釋,卻是全世界的通用「密碼」。

「文革」中,我用像章換得的那四百餘冊「禁書」裡,有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在讀《羅密歐與朱麗葉》時,我發現莎翁與王氏筆下的主人公為爭取戀愛自由時,其處境與心境何其相似乃爾。我曾在王劇與莎劇中各自的一段獨白下,沉吟良久,並畫也了著重號。

王劇中,當張生接到鶯鶯那「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膾炙人口的書簡後,急切盼望天黑逾牆與鶯鶯相會時,有著這樣的內心呼喚:

……欲赴海棠花下約,太陽何故又生根?(看天雲)呀!才晌午也……碧天萬里無雲。空勞倦客身心,恨殺魯陽貪戰,不教紅日西沉……無端三足鳥,團團光爍爍,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謝天也!卻早日下去也!呀,卻早發擂也!呀,卻早撞鐘也!拽上房門,到得那裡,手挽著垂楊滴流撲碌跳過牆去。

莎劇中的女主人公朱麗葉,出生於維洛那城,是有名的世族凱普萊特家的獨生女。這父母掌上的明珠,偏偏愛上了本城另一望族、與凱普萊特家族世代積怨的蒙太古的獨生子羅密歐。朱麗葉焦急地盼望日落,殷切地等待與情人羅密歐相會時,也有這樣一段內心獨白:

快跑過去吧,踏著火雲的駿馬,把太陽拖回到它安息的所在;但願駕車的法厄同鞭策你們飛馳到西方,讓陰沉的夜幕趕快降臨。展開你密密的帷幕吧,成全戀愛的黑夜!……來吧,黑夜!來吧,羅密歐!來吧,你黑夜中的白晝!

?王氏與莎翁,遙距幾萬里,時隔三百載。膚色有別,語言迥異。但他們筆下的張生、朱麗葉,各為赴情人的花下之約,都嫌太陽落得太慢。在內心獨白時,一個引用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后羿射日」,恨不得用后羿之弓將太陽射落;一個援引了西方古典神話太陽神之子「法厄同駕車」,巴不得法厄同用馬車將太陽拖回安息的所在……

張生與鶯鶯面對的是門第的差別,羅密歐與朱麗葉面臨的是家族的怨恨,兩對戀人,要比翼雙飛,都需衝破世俗的樊籬。只不過因了時代的差別,民族的不同,文化的差異,鶯鶯在渴望愛情時,羞澀、矜持、含蓄;而處在歐洲文藝復興、後人文主義思想浪潮中的朱麗葉,則顯得大膽、火辣、奔放罷了。

叛逆精神是人類進步的最活躍的因子,也是一切藝術創新的助產婆。王劇與莎劇,都是以有生命的人性或挑戰於禮教或挑戰於神權的紀念碑。如果說,莎翁是歐洲「世紀的靈魂(彭·瓊生)」;那麼,我們也可毫無愧色地說,比莎翁早了三百多年的王實甫及大元曲家關漢卿等,則是黑暗元代的孤傲靈魂。

普救寺的大鐘樓,兀立在峨嵋塬半坡上,飛簷斗拱,崔嵬雄秀。佛門的晨鐘暮鼓,旨在警策世人萬念俱空。誰曾承想,曩時叛將孫飛虎率半萬賊兵圍困佛門時,這雄偉的鐘樓卻一度變成了「觀陣臺」。

峨嵋塬下南、北、西三面曠野的厚厚泥土裡,雖沒有留下叛賊孫飛虎們那被射穿的甲冑,也沒有留下白馬將軍杜確及其兵勇們那正義的箭鏃,但在這巍巍鐘樓裡,卻留下了永遠不能被歲月捲走的美與醜的記憶,善與惡的哲思。

野蠻起始於動物性。人間的暴力是野蠻的同義詞。動物對配偶的佔有多靠「力的公平競爭」,人間的暴力有時也能使美色屈服。暴力對美色的霸佔,比動物的野蠻走得更遠,但暴力和愛卻永遠不能同居一室。孫飛虎式的對美色的擄掠,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度,都會為世人所不齒,是最終落個「身與名俱裂」的下場。

社會自劃分階級以來,權力便成了人世間最濃烈的美酒。當權力為一個階層、一個家族乃至為一己的利慾服役時,權力在冠冕堂皇、道貌岸然中對美色的佔有,常常顯得輕而易舉。這種權力的佔有較之暴力對美色的霸佔,則顯得更直接,更貪婪,更無恥。

在門第高聳等級森然的社會里,權力對於婚姻是格外慷慨的,它能讓袞袞諸公、貴胄子弟享盡人間豔福;權勢對於愛情又是極為吝嗇的,它常使痴情男女陷入山險水惡的逆境。當鶯鶯與張生偷情成功,愛得死去活來天旋地轉的時候,被崔母察覺。老夫人明知愛女與張生木已成舟,非但不網開一面,卻仍抱著封建權勢的殭屍不放。她以相國之門三輩不招白衣女婿為由,威逼張生赴京趕考,並氣洶洶揚言:「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就這樣,一根權勢的無情棒,又把一對比翼鳥打得各自西東……

在封建社會里,權力常常把愛情扭曲,權力不僅要求美色望塵而拜,而且把美色玩弄於股掌之上。縱觀中國古代四大美女,無一不是權力的玩偶和政治的犧牲品。西施和貂嬋,在權力設下的「美人計」的圈套裡,充當著政治圖謀的孤注一擲的砝碼,她們身寄虎吻,只能靈肉分離,曲意承歡,以醒為夢,以夢為醒,在苟且偷生裡咀嚼著青春的最大不幸;趙飛燕和楊玉環,是封建皇權幽禁在金絲籠裡的兩隻畫眉,是皇帝老兒消愁解悶的天生尤物,她們雖珠圍翠繞,象箸玉杯,承歌侍宴,春遊春從,皇恩多浴,雨露偏佔,但在滿朝文武那狐媚惑主,禍水誤國的譏諷裡,終未逃脫「紅顏薄命」的厄運……

細檢能在中國歷史的迴廊裡留下倩影的絕代佳麗,也幾乎也一不是權力供桌上的祭品。

充塞於漢宮中的綵女王昭君,因不屑用銀兩賂賄宮廷畫師毛延壽,看錢下筆的毛氏,便將天仙再世的王昭君畫成了尋常胭脂。漢元帝按圖索美時,王昭君自然不會進入天子的視野。恰大漢帝國為鞏固北方疆域,需一女子充作公主與匈奴聯姻,王照君李代桃僵,奉旨出塞。皇宮裡舉行歡送儀式時,元帝見照君姿容絕世,豔壓後宮,不免心旌搖盪,怎奈事關外交,覆水難收。毛延壽因犯欺君之罪而身首異處,王昭君也「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作為民族團結的使者,王昭君已彪炳於史冊;但作為一個鮮活的生命,她無疑是在權力的導演下,做了一場銷蝕青春撕碎靈魂的高階遊戲。

明末江南名妓陳圓圓,出身於貨郎之家,少女時便豔驚鄉里。因家貧父母其寄養於經商的姨夫家中,圓圓冰雪聰明,詩詞歌賦,一點就通。時逢江南年穀不登,重利輕義的姨夫,將其賣給蘇州梨園。圓圓初登歌臺,扮演《西廂記》中的紅娘,人麗如花,似雲出岫,鶯聲嚦嚦,六馬仰秣,使臺下看客凝神屏氣,入迷著魔。圓圓遂以色藝雙絕,名動江左。初時,圓圓曾與「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闢疆相戀。出身書宦之家的冒公子,工詩善文,風流倜儻。冒在《影梅庵憶語》中,曾這樣追憶過陳圓圓的風姿:「……盈盈冉冉……真如孤鸞之在煙霧,令人慾仙欲死……蕙心紈質,淡秀天然,平生所覯,則獨有圓圓耳。」就是這樣一個南國紅袖,卻成了權力大餐桌上的宛如當今日本溫泉賓館裡的「女體盛」。權貴們將這「女體盛」視為禁臠,竟兵戈相見,誘發了那「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大事變。

當冒闢疆和陳圓圓締下鴛盟,只待洞房花燭紅葉題詩時,冒的父親忽接朝廷敕命,令其赴襄陽任監軍之職。其時,李自成的兩股主力已對襄陽形成南北夾擊之勢,襄陽險如壘卵,監軍一職,無疑是送死之官。冒闢疆別陳圓圓急赴京都,奔走豪門,斡旋權貴,歷時半載,方使父親易地為官。這期間,圓圓因無人庇護,先是被田貴妃的妹夫汪起光擄去為妾,繼而又讓汪的岳父——國丈田弦遇奪去為侍姬。明將吳三桂對「色甲天下之色,聲甲天下之聲」的圓圓垂羨已久,他自恃功高蓋主,又硬是將美人從國丈手中奪來,作為自己的愛妾。李自成攻陷北京後,宰相劉宗敏在分得30名宮女後,仍淫心難收,又霸來圓圓作內寵。手握重兵、鎮守山海關的吳三桂原本是打算歸附李自成殿下稱臣的。劉宗敏的掠色之舉,竟改寫了闖王那短命的大順朝的歷史。明末清初的有關史料記載的吳父派家丁規勸兒子歸降時的一段對話,雖寥寥數語,卻道出了權力對美色佔有的難以剋制的慾望。當吳三桂得知其父被囚時,毫不在意,因為這政客深悉,歸降後父親當會安然無恙;當吳在桂得知家產被抄後,淡淡一笑,因為這軍閥知道,只要大權三握,舊的家產不僅會完璧歸趙,新的財源也會滾滾而來。當吳三桂得知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霸佔後,卻怒不可遏了。於是,他不顧落個漢奸的罵名,決然率清兵入關……就這樣,李闖王們的寶座,在一個「換手率」極高的南國佳麗的嫣然一笑裡,訇然坍塌……

在夫權社會中,人類歷史僅是男性的榮耀。美色要麼是權力的奢移品,要麼是權力的興奮劑,要麼是權力的家奴,有時甚至淪為「家畜」的地位,只充當著傳宗接代的角色。

十六世紀法國詩人埃羅埃,寫過一部《完美的女人》的長詩。詩中的美女能集迷戀男女的各種特點和手段於一身,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使情偶乖乖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這僅是一種煎水作冰的幻想,世上決不可能有這等天生尤物。

正因為如此,在男權社會里,權力對美色的佔有總是顯得那般貪多無饜,得隴望蜀。於是便有了皇帝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三千佳麗幽後宮;於是也便有了官僚權貴的三妻四妾,內寵別室,使女侍婢。封建法典,一方面將權力對美色的廣納博採視為天經地義,一方面又訓導天下黎庶「存天理,滅人慾」,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夫權社會的逐漸消亡,使許多文明國家實施了「一夫一妻制」。然而,人性的永遠不完美,決定了婚姻的永久不完善。在資本主義國度裡,權力對美色的蠶食與鯨吞,美色對於權力的乖順與附庸,比之神權社會、封建時代,有時竟顯得有增無已。

大獨裁者墨索里尼權勢熏天時,美色對他的躁競可謂如蠅逐臭,如蟻附羶。墨氏每年都會接到數以萬計的情書,最多的一個月裡,竟接獲情書達4.2萬封之多。當今的出版商,已把這些情書節錄,冠以《卡洛?迪塞》的書名付梓行世。情書來自各個角落、各行各業各種身分的女性,其中有明星也有舞女,有尼姑也有歌妓,有貴婦人也有村姑,情書大都寫得柔情蜜意,香豔繚繞。每日拆情書成為這大獨裁者的一大快事,墨氏常從隨函附上的玉照裡,擇其貌美而善解人意者,邀約她們下榻威尼斯宮恣意淫樂。據引迎那些佻女子的守門人回憶,在墨氏掌權的二十餘年間,他每天都有妖治女郎相伴,共作露水夫妻。

象徵美國最高權力的白宮,歷來都是產生緋聞的地方,現任總統克林頓並非是始作俑者。

坐在輪椅上的羅斯福,是美國曆屆總統中的佼佼者,也是「二戰」中世界公認的反法西斯英雄。然而,大山近處不顯高,僕人眼裡無偉人。羅氏尤喜在橢圓形的總統辦公室裡與美人單獨幽會。他與年輕漂亮的女秘書麗海狄小姐的耳鬢廝磨、與雍容華貴的雷荻菲夫人的卿卿我我,早已不是鎖在保密箱中的機密。肯尼迪總統在任職期間,最喜與金髮女郎一道裸泳聚會。在白宮為總統健身而建造的游泳池裡,肯氏與池中的「美人魚」一起攪波戲浪時,耳聽鶯聲燕語,輒是樂不可支……肯氏的繼任者約翰遜,在入主白宮後的私生活,更為「絢麗多彩」。他格外喜愛俏麗的女記者,對肯氏留下的兩位女記者,不僅「鵲巢鴆佔」,而且寵愛有加,暱稱他們為「漂亮的黃鼠狼」。約氏還把在選美時入圍和折桂的佳人帶回白宮,將她將作為總統助理秘書的人選。約氏更喜乘遊艇於海上踏浪,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熱吻伴遊的嬌女……

至於大名鼎鼎的美國將領麥克阿瑟,更是個尋花問柳的識途老馬,他因狂飲「愛河」而染上性病,美國人戲謔地稱之為「梅毒司令」。

中國曾是一個崇尚人治的國度。開國之後,權力屬於人民,當權者也稱為人民公僕。然而,民主與法制、自由與平等的道路總是顯得那樣漫長。「文革」中,既有「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之說,在「男女關係」方面,亦有「大節與小節」之論。對那段特定歷史時期中的各色人等的竊玉偷香,今人曾作了令人笑而噴飯的詮釋:「高階幹部犯男女錯誤,是游龍戲鳳;中級幹部有男女問題,是感情衝動;小小職員與平民百姓在男女方面稍不檢點,便是流氓成性」……

改革開放的惠風,既喚醒了蟄伏在中國大地上的智慧與創造,也使得西方性解放的思潮從天外飛來,於海上登陸。中國古老歷史倉庫裡的秕糠,也在奢糜之風中紛紛揚揚。

美色是使人感官無比歡快的精靈,也是教唆人生墮落的魔鬼。混跡於我們幹部隊伍中的某些「公僕」,在五聲亂耳、七色迷目中心搖目蕩。於是,美色向權力獻媚,權力為美色折腰的故事,國人誰都能道出八條十則;於是,美色為「公僕」設下陷阱,「公僕」因美色身敗名裂的案例,也連篇累牘地見諸報端。「三妻四妾」的婚姻制度雖早已投進了歷史檔案館中,而「包二奶」、「包三奶」醜劇與悲劇,仍在人世間輪番上演……

普救寺的山門前,有剛剛矗起的崔鶯鶯與張生的白色大理石雕塑。這對戀人,是躲過孫飛虎以暴力對美的擄掠,是戰勝以鄭恆為代表的封建權勢對美的佔有,最後以張生趕考得中,迴歸到權貴中,才得以完成金玉良緣的。我站在這潔白的仍散發著歲月清新的玉雕前,面對眼下這個他人紛紛、紛紛他人的世界,我彷彿覺得,千年崔張仍和歷史一起呼吸,一起交流,一起思索:

暴力對美色的霸搶遠未結束;

權力對美色的侵吞仍顯貪婪。

劃過蒼穹的彗星,雖拖著個長長的尾巴,但一閃而過;而人類歷史的尾巴,為何總是拖得這麼久,這麼長……

《西廂記》中的紅娘,是美好、善良、純真和聰慧的化身,是王實甫為中國乃至世界藝術長廊留下的千古不朽的形象。

十八世紀義大利喜劇大師哥爾多尼創作的《一僕二主》,至今仍蜚聲世界劇壇。劇中,出身赤貧的男主角特魯法爾金魯,為多討得幾個小錢,在侍奉二主時所顯示出的鑑貌辨色、見機而作的高超本領,輒令觀眾笑而開懷。位元魯法爾金魯早登舞臺四百餘年的紅娘,是「一僕三主」。面對威嚴的老夫人,她穿針引線,巧設鵲橋,是玉成崔張姻緣的關鍵人物。她行芳志潔,推襟送抱,當崔張兩人繡幃之中「效綢繆」「百事有」時,她甘願站窗外立蒼苔「將繡鞋兒冰透」;她劍膽琴心,高義薄雲,當老夫人發現崔張破綻對她施以棍棒時,她不屈不從,對「賴婚」的崔母剖之以是非利害,動之以骨肉情感,大煞了阻礙崔張聯婚的「強敵」——老夫人的威風,把崔母從「原告」或「主審」的位置一下推到了「被告席」上……

明代文士陳眉公,曾盛讚紅娘為「蘇張舌、孫吳籌」。把一個被封建階級鄙夷的「小賤人」,同戰國時代舌粲蓮花的縱橫家蘇秦、張儀相提並論;將一個楚楚可憐的「小丫頭」,與戰國時期運籌帷幄的軍事家孫武、吳起等量齊觀,足見陳氏對《西廂記》中的紅娘是何其倚重。自紅娘亮相以來,學人延譽,百姓垂青,不脛而走,舉世傳頌。也使得自元以降的辭海里添了一個條目,「紅娘」遂成了「媒人」「媒妁」「月老」「冰人」「伐柯人」「撮合人」的同義語。

古往今來,美人與愛情總是跟隨著世紀,追逐著時代,來也神秘,去也神秘,歌也匆匆,哭也匆匆。時代一變,愛情觀與婚姻觀總是首先發生嬗變。尖似《西廂記》的經典愛情,多是詩為媒,琴為媒,紅娘為媒。當社會進入商品經濟時代、資訊不僅是一種工具而變成一種時尚的生活方式時,文字徵婚、「漢顯」約會、電視聯姻、網上愛情遂也充溢在現代傳媒裡,使得紅娘的作用大大弱化。這是社會的進步,而非時代的悲哀。

當某些人由偶像崇拜變為金錢拜物教、把世上的一切都當做著商品甚至把良心、人格乃至貞操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廉價拍賣的時候;當某些人把深奧的人生哲學變為單一的物質消費、把內心的種種慾火全部化作生活燃燒的時候,「趙西元帥」必然會在「急急風」裡佔據著舞臺中央,而把「紅娘」擠到了社會的一角。

現代社會以金錢為媒、用鈔票鋪設婚床,濫觴於西方發達國家。

希臘船王是世人皆知的鉅富他在最後一次婚姻中,為給自己家族的軀體中滴進幾滴貴族血液,竟不惜耗掉全部財富的一半,迎娶了美國已故總統肯尼迪的遺孀。然而,當他們用金錢剛剛把愛巢造好,卻發現這愛巢僅是物質的堡壘,而絕非精神的家園。總統遺孀聞不慣船王的銅臭味,於是,一架吵翻,分釵破鏡,各不相謀,異處獨居,直至船王謝世……

麗泰·海華絲在影城好萊塢,享有「愛神」之成名,是金錢的彩霞給這「愛神」罩上世界級巨星光環的。麗泰少女時代,一文不名,隻身初闖好萊塢時,還是個受汙辱、被損害的角色。一劇組在美女叢中選拔四位古埃及宮娥時,麗泰以其豔麗絕倫而當選。影片開拍前,為增強宮女們的性感,副導演要親自在四位美女身上從臉到腳塗一層凡士林油。麗泰堅持不受,拒絕脫衣,被副導演棄之不用,趕出了好萊塢。不久,麗泰與億萬富翁愛得華不期而遇。麗泰那明亮迷人的眼睛,那珠貝般晶瑩的牙齒,那頎長輕盈的身材,那看一眼就使人陶醉的胸脯,尤其是那榴花般充滿肉感的紅唇,一下使得愛得華目眩神迷。他向可做女兒的麗泰求婚,一心成名的麗泰提出條件,要愛氏幫她成為好萊塢明星。在錢可通神的社會里,富可敵國的愛氏,把這「條件」視為區區小事。於是,愛氏不惜重金,延攬各方專家,對麗泰進行專業訓練,僱用編導、服裝師、化妝師,專為麗泰服務,他甚至還聘請行家教麗泰騎馬、擊劍、開摩托車、駕飛機……像雪片一樣任意揮灑金錢,終於鋪平了麗泰的成名之路。從《有翼天使》到《蕩女姬黛》,麗泰接連拍了八部使影迷狂癲的影片,終於身價百倍,成為紅透世界的巨星……

年輕與漂亮,是上蒼賜給美女左右衣兜裡的獨有財富,是當今社會美人自我推銷的天然「名片」。西風東漸後,中國迅速出現了一批諸如女公關、女模特、女秘書、女招待、禮儀小姐、歌女、舞女等職業女性,人們謂之「粉領階層」。這些女子從安分、賢淑的「傳統」中走了出來,去追求「反傳統」的「瀟灑」與「浪漫」。美女應該是社會所共有的風景線,美的解放,也使得人類社會向上的外形更加搖曳多姿。然而,在這個仍以男人意志、能力、智謀為主宰的社會里,由各方「美女隊」結成的「粉領階層」,常常成為洋老外商、大款巨腕最直接的「獵豔」目標。追求虛榮,渴望奢華,是「粉領階層」中某些靚女的共性。虛榮需要金錢去包裝,奢華需要金錢來粉飾。周旋於生意場和交際圈中的靚女們的那張漂亮的臉蛋,往往是她們自我介紹的「紅娘」。在杯觥交錯中,在悠悠舞步裡,美色與金錢常常會一見「鍾情」,一拍即合。就這樣,美色溫馴乖巧、小鳥依人般地投入金錢的懷抱,成為金錢的俘虜。

「粉領階層」中的某些靚女,不顧年齡懸殊,語言障礙,文化差異,下嫁外國。在諸多失敗的跨國婚姻中,人們不僅可以讀到「昭君出塞」似的辛酸,從那陷阱和圈套裡所透出的光怪陸離的情感經歷,也遠遠超過那些面壁虛構的通俗小說……

「粉領階層」中的一些麗人,只要金錢不要名分,心甘情願地委身港客臺商、大款巨腕,不自珍愛地充當他們的「四奶」「五奶」。這些「長包女」和「包客」大都簽有「供求合同」,被包年限及應付款項訂得一清二楚。這種畸形的婚外戀,常使得大妻小姘醋海生波,雞撲鵝鬥……至於選美時參選的女子中,常有大款作其後盾已是不爭的事實;、模特登臺時那款款的「貓步」裡,輒有金錢的魔杖在幕後操縱也不乏其例……

當一些靚女把自己的美色當做盛宴,讓金錢這個「食客」盡情饕餮時,上蒼賜給她們的那青春的富有便淪為精神的貧窮。她們用金錢為自己打造巢穴,實則已成了埋葬自己靈魂的墳墓。在這墳墓裡,沒有泥土的清香,沒有碧草的芬芳,她們少女時代的那一片純真,一份希冀,一縷情思,一聲祝福,全都深埋在這裡。她們的驅殼雖「寄生」在這「墳墓」裡優裕地活著,但心靈之花卻過早地枯萎了。

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金錢的產物,而是男女情感的化合。

《西廂記》中的「長亭送別」,把人世間的離情別緒推到極致。被崔母逼試的張生,眼望蕭瑟秋景,面對珠淚盈眶的鶯鶯,泫然唱曰: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為為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鶯鶯面對即將起程赴考的張生,也悽然吟道:「但得一個並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眼看就要與情人分離,鶯鶯「淚水、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嶽低」……

經典愛情這種濃得化不開的情感,早被商品經濟的潮水大大稀釋了。當今那些將愛情視同兒戲的青年男女,對於這種情愫恐很難理解了,那些將男歡女愛視作「漢堡包」和「熱狗」的及時行樂者,怕要對之嗤之以鼻了。

那情場中的大亨們左擁右抱、夜夜新郎的故事,世人的耳朵早已聽得磨起老繭;那出沒於桑拿城、夜總會、按摩房、ktv包間的三陪女,一夜間接納三五個「懷哥」的事,人們也早已見多不怪了。然而,一九九九年春發生的一則「金屋藏嬌」大案,卻引起舉國的震驚和憤懣:

深圳寶安一信用社主任鄧某,貪汙公款達二億三千萬元之巨,這鯨吞的鉅款大都用來包養情婦和豪賭。鄧某包養的「第五奶」名小青,乃江浙美女。在鄧某包養小青三年多的時間裡,為使小青齒牙春色,他竟花掉一千八百四十萬元之鉅款,為其置豪宅,買名車,購名鑽……有道是「情種」多出自富貴之家,而農家出身的鄧某,揮霍的卻是人民的血汗……

鶯鶯失身張生後,怕張生停妻再娶,曾數度開說張生且莫將她休了。在「長亭送別」時,為再次提醒張生,又口占一絕:「棄擲今何在,當時且相親。還將歸來意,憐取眼前人。」

世事滄桑,物是人非。封建宗法中的「夫為妻綱」,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漸次轉化並蔓延成一種「妻管炎」的時代流行症。如果說妻對夫的「管與嚴」中還含納著偏私之愛的話,那麼近些年興起的妻休夫的現象,則頗耐人尋味了。南方某些開放城市有關部門的調查顯示,在百對離婚案中,妻子「休」丈夫者,竟高達百分之七十。而執意離婚的女子,多天生麗質,長袖善舞。一九九五年夏,一豔麗驚人的村姑,因以色謀財而深陷囹圄的個案,一度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這從大山皺褶裡走出的青娥,初時給城裡一富家作保姆。眼花繚亂的都市生活,使她眼界洞開;錢色交易的蛛絲馬跡,更使她窺得某些婚姻中的虛妄與荒唐。於是,她竟「東施效顰」,十年內,她先合肥,而北京,而天津,而內蒙,後武漢,從委身私營業主到下嫁國營公司經理,十次結婚十次休夫。當她腰纏百萬時,東窗事發,終因重婚、詐騙罪鋃鐺入獄……

假如鶯鶯再世,憑著她的才貌雙絕,她大可不必徒生被休的懸孤;倘若她願領婚姻之「新潮」,她不僅可讓「張生」們俯首帖耳,且總能找出種種藉口,接連將十個「張生」休掉;只要她願意以色媚俗,她也許能當上麗泰那樣的影后,也許能成為億萬富姐,像當年擴普救寺為「功德院」的武則天那樣,蓄養面首,蕩檢逾閑。

如果人性中的貪貪婪婪慾望全部釋放,奢靡必然會成為人生的鎖鏈。美國影星安東尼·帕金斯,生前曾自詡同兩萬多個女子有染,但終作枷自銬,死於艾滋病;前幾年,深圳有一小小採購員,執意要於一年內,吃掉「百雞宴」,當他狎妓的「目標」實現時,不僅性病纏身,而且還要在高牆裡默默吞噬因色膽包天而結下的苦果……

毋庸諱言,現代人的生活愈來愈豐富多彩,人生怡樂的方式也遠遠超過了往昔。但現代人的孤獨與寂寞,迷茫與倦怠,卻比往昔有增無已。現代人在精神迷茫與心靈孤獨時,往往需要感官的刺激,刺激麻木後則需要更強的刺激,當這種刺激不能如期而至,那寂寞與孤獨的心靈,便會在這喧譁與躁動世界裡沒處安放。

人啊人,你是多麼古怪而又難以琢磨的動物……

時間是無情的大剪刀,它不僅可以剪裁歷史的春秋,也可以裁剪人類情感的流雲。

《西廂記》大行天下後,崔張那衝破封建婚姻的陰霾所透出的愛的霞光,曾使我少痴男怨女在情感的早野裡枯苗望南,也曾使多少有才無命的文人騷客,於青油孤燈下口齒生香。明末清初的書評家金聖嘆,在《貫華堂第六才子書》中,面對大筆如椽的《西廂記》,更是擊碎唾壺:「……《西廂記》,必須掃地讀之。掃地讀之者,不得存一點塵於胸中也。《西廂記》,必須焚香讀之。焚香讀之者,致其恭敬,以期鬼神之通之也。《西廂記》,必須對雪讀之,對雪讀之者,資其潔清也。《西廂記》,必須對花讀之。對花讀之者,助其娟麗也……《西廂記》,必須與美人並坐讀之。與道人對坐讀之者,嘆其解脫無方也……」在金氏看來,經典愛情是何等誘人而聖潔,它莊嚴裡包含著虔誠,決不能攙涉絲毫的人生遊戲。

德國詩人海涅說過:「換一個時代,換一批鳥;換一批鳥,換一種歌曲。」

我徘徊於中條山中,我徜徉在黃河岸畔,強烈而深切地感受到,儘管九曲黃河已失卻了它昔日壯觀的風濤,但它仍是峨嵋塬懷抱中的一條飄動的綬帶;儘管中條山中的珍禽異獸大都已經絕跡,但那銀白的龍柏、金黃的連翹仍在吐豔播香;儘管邈遠蒼穹下的普救寺是今人的「複製品」,但它仍不失唐時的富麗華瞻;儘管蒲津渡古老的浮橋早被現代的橋樑所替代,但那新出土的四尊唐代鐵牛仍以誠實的目光訴說著歷史。然而,《西廂記》作為風行過幾朝幾代的絕唱,卻被歲月的河流,漂走了它那迷人的情韻。當今之世,人們在解讀《西廂記》時,恐很難產生金聖嘆式的聖潔情感了。普救寺作為歷史文化的遺存,雖能引得遊人如織,但它再也不可能成為愛情的「感化院」了。

古希臘的帕爾納索斯山上,有塊巨大的碑石,碑石上的七個文字歷幾千年風雨,字跡雖已模糊,但內含的深意仍振聾發聵;你要認識你自己!

昔日的哲學家說,人與動物的區別在於能製造工具,但今日的人類已能夠複製生物體。隨著克隆羊、克隆牛的相繼出現,人類能夠複製出新的亞當和夏娃將也不是神話。然而,人類在馴服了一切飛禽走獸時,卻永遠馴服不了自己;人類即便能複製一切生命,卻永遠複製不了愛情。

在一個人欲物慾橫流的社會里,那一雙雙充滿慾望的眼睛和一張張飢渴的嘴,無不哭著要求滿足。但人既是自然的人,也是歷史的、文化的、法律的人。一個有序的社會,在儘可能滿足單個人慾望的同時,也與自然人的慾望的無限擴張構成了永恆的牛氐牾。

愛情永遠是人類常讀常新的「陳詞濫調」。

當梁祝化蝶的情愫早已飄逝,當崔張聯姻的絕唱早已曲終人散,當羅密歐與朱麗葉忠貞的靈魂也早已深埋墓穴的時候,在放縱的性慾已使艾滋病成為「世紀之泣」的當今,世界上一切善良的人們,不得不倚著紐約自由女神思索,倚著巴黎聖母院思索,倚著埃及金字塔思索,也不得不倚著我們古老的長城和巍峨的崑崙思索——

何處才是人性解放的最後「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