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個理性暈眩的年月。文化原野上的尋找被完全凍結,精神土地上的耕耘被視為非法。人們本來多彩的心靈,僅能在「語錄本」組成的紅海洋裡統一洗滌與淨化。
當時我還不滿二十歲,在青島某野戰軍軍部搞報道。眼見圖書館的大量藏書即將付之一炬,生性愛書的我,遂生「竊書」之念。那時寫稿沒有稿酬,卻多有像章贈與。我用數百枚像章「買通」了圖書管理員,獲得古今中外名著四百餘冊。我雖為士兵,但因寫報道分得一間單人宿舍,這便有了「金屋藏書」條件。儘管當時有八個完美英雄常在耳邊縱情歌唱,儘管紅燈一盞已把征途照亮,但每至夜闌人靜,我還是房門緊插,懷著好奇心去讀那些「黑書」。開初,我儘管提醒自己切莫「中毒」,但在那散發墨香的書頁裡,卻發現了那麼多坦然賓士的靈魂,那麼多有著七情六慾的精靈,他們或長嘯或低吟或悱惻或纏綿或歡悅或悲傷,都以難以抵禦的鮮活與迷人,「俘虜」著我。美不勝收的精神大宇宙,在有限的書頁裡進行著無限的拓展……
記得看《紅樓夢》讀到第三十二回時,有這樣的情節:寶玉把他正偷讀的《西廂記》推薦給林黛玉時說:「……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黛玉:「……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頓飯時,已看了好幾出,但覺詞句警人,餘香滿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兒時,我僅看過一些《西廂記》的年畫,讀初中時,也翻過《太平廣記》裡的不足三千言的《會真記》,對那能使林黛玉齒頰留香的《西廂記》卻未讀過。我忙從那堆「黑書」匆匆查詢,竟找到了中華書局及古典文學出版社刊行的諸多版本的王實甫的《西廂記》。
古往今來,描寫愛情的讀物,車載斗量,恆河沙數。然經歷史篩選,能擺到書架上的卻萬不及一。當精神產品的監督崗哨被拆除以後,王實甫的《西廂記》重又光燦於世,可資一讀的金人董解元的《諸宮調》也隨之出版,邊昔年被士林所不齒、明人李日華所編的「南西廂」也搭車銷售。有了比較便有了鑑別,在眾多的「西廂」中,獨「王西廂」乃曠世一絕唱,「若玉環之出浴華清,綠珠之採蓮洛浦(朱權)」,是真正的花間美人。
今人出遊,往往會被古時文人用美的魔杖點化出的詩意所誘引。也許時讀「王西廂」曾產生過心靈的震撼,那「絕唱」的發祥地普救寺,早已成為我精神故鄉中的一株菩提樹。
是什麼使王實甫的一管弱筆那般神奇而空靈?
是什麼使佛寺中一雙情侶的心靈像琥珀般晶瑩?
是什麼使西廂裡兩個戀人的情感如醇醪般濃冽?
在新千年的第一個仲春,我心靈的馬車裡載著幾多困惑,幾多惆悵,來到永濟市普救寺,重溫那讓人思索不盡、咀嚼不盡的如幻如真的故事。
二
永濟,地處黃河中游,位於山西南端,舜帝在此建都時稱蒲坂,後改稱蒲州。
世界上,大凡一部經典作品的誕生,都離不開獨特的歷史、地理尤其是文化的燭照。當我一踏上永濟這片古老有土地,便強烈地感受到,一曲曠世絕唱在這裡誕生,乃天經地儀之事。
九曲風濤的黃河,由內蒙草原掉頭向南,闢開黃土高原,直瀉華夏腹地,浩浩蕩蕩的大河將這勝地分為河西與河東,成為秦地與晉域的天然分界。黃河以她金色的乳、旋轉的漿、溉澤著永濟這片豐土吉壤。
位於河東的永濟,南傍中條山。三月的中條山,是由碧綠、草綠、蔥綠、翠綠、黛綠、石綠、墨綠、銅綠編織的奮發的世界。遍山野花靜謐踴躍地開放著:銀白的龍柏吐蕊,金黃的邊翹綻放,火紅的春梅播香,豔紫的杜鵑含苞……花是中條山春的佩環,春的金釵。中條山中多清泉流溪,那清粼粼碧玉般的泉水,是大山梳妝的明鏡;那條條流溪裡柔美舒展的漣漪叮咚作響,是奇峰懷抱裡的琴絃。
名山藏古寺,勝地多道觀。中條山中那星羅棋佈的名庵古剎分明在告訴我,往昔的中條山和山中那造物主的傑作五老峰,更加旖旎雄奇。清康熙時有碑文贊曰:「條山秀甲三晉,五老峰嶙峋萃峻,秀麗更甲條山。」晉代酈道元《水經注》中對五老峰褒揚有加:「奇峰霞舉孤標秀出,罩絡群峰之表。」從有關方誌典籍中,我還得知,中條山中多珍禽異獸。那流雲般的珍禽曾抖翮振翼,鳴繞枝頭,曾凌虛翻飛,衝刺絕頂,它們是大山的精靈;那數不清的走獸曾在山岩上翻滾嬉戲,渲洩著過剩的精力,也曾在山谷中騰驤奔逐,呼嘯著不倦的生命旋風,它們是奇峰的魂魄……
永濟城西,有蒲津渡遺址。十年前,考古工作人員從黃河故道的深土裡,發掘出四尊小山似的唐代鐵牛。此時,鐵牛彷彿用那雙雙誠實的眼睛在告諭我:唐時的津蒲渡口是何其喧呶和熾盛。
早在春秋時,這蒲津渡口就架起黃河上第一座以舟楫竹索相銜的浮橋。盛唐時,浮橋的竹索易為鐵索,蒲津渡兩岸,各就地鑄造了四尊鐵牛,牛以執纜,充作地錨。八尊鐵牛重達三百噸,牛之壯碩,足使「河蛟失其怒,陽侯(古代傳說中的波濤之神)斂其雄」。《永濟縣誌·開元鐵牛銘》中,曾有這樣讚頌鐵牛的作用:「橋如長虹,笮如游龍,纜之維之,如砥如墉。」正是這浮橋,使一條古驛道西接長安,東連齊魯,北達幽燕……
就在這蒲津渡遺址旁,還深埋過連當今六歲稚童也知曉的名樓――鸛鵲樓。那燦若仙子的被稱為鳥中「貴族」的鸛,曾在黃河那遼闊的水面上,進行著美的翔舞……
汲中條之靈氣,納大河之膏澤,藉渡口之來風,憑華樓之情韻,曩時的永濟,當然要出詩出曲出美女出才子也出愛情。
曠世文宗韓愈攀拾中條山,情不自禁地吟道:「條山蒼,河水黃,浪波紜紜去,松柏在山崗……」
一代詩翁王之渙登臨顴鵲樓,口占的那首被推之為五言絕句之首的詩篇,仍令今人懷著「欲窮千里目」的憧憬,去進行著心靈的登高。
中國的成語有著極其驚人的概括力。對古代四大美女西施、趙飛燕、貂蟬、楊玉環,墨客騷人僅用「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八個字便言盡了她們的曼美之態。唐代兩位頂尖級的大詩人李白、白居易那「雲想衣裳花想容」,「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詩句,都是極言楊玉環美貌的。楊玉環就出生在當今永濟市的獨頭村。
美是充滿生命的人和物。然而,山水再美不是詩,詩是詩人多情的產物;勝景再佳也非畫,畫是畫子情感的揮灑。因此,只有「江山如畫」之說,而絕無「畫如江山」之理。同樣,美哉麗哉的愛情,也需要審美家去鑑賞,去挖掘,去昇華。這一切都離不開培植美的文化土壤,發現美的文化目光。
河東一帶,向為人文薈萃之地。有永濟的鄰縣聞喜,有山村曰裴柏,裴柏僅二百餘戶人家,歷史上竟出了六十四位宰相,成為名冠三晉的「宰相村」。永濟雖無一村出過那麼多宰相的風光,但古時的永濟,也代代有英賢文聖,彪炳史冊,比之聞喜毫不遜色。至今,當地百姓仍自豪地唱著這樣一首歌謠:
?
一巷三閣老,對門九尚書。
站在古樓往前看,二十四家翰林院。
大大小小知州縣,三斗六升菜籽官。
?
舊時的科舉制度,是文人通向仕途的基本途徑。像那「三斗六升菜籽」一樣多的大官小僚中,即使篩簸掉大半靠捐官、買官、世襲及裙帶關係爬上官位的人,餘者如果在歷史的走廊裡排列起來,也稱得上轂擊肩摩,張袂成蔭了。最令我浩嘆的是,僅從一本《唐詩選》裡,就能列出張巡、王維、盧綸、呂溫、柳宗元、聶夷中、柳中庸、司空圖等八位永濟人的名字。
一座崇尚「六根清靜」的梵王宮,何以變成情波激盪的武陵源?只要走近普救寺,這個謎底便不難揭破。
普救寺窘突兀於平川的一高高塬上,塬闊達七萬平方米,南、北、西三面臨壑,也許因昔年永濟多才子的緣故,此塬稱「峨嵋」,塬也有了詩意。塬西數里處,便是蒲津渡,風濤黃河為普救市繫上了一條金色的飄動的綬帶。陡峭的塬南腳下,便是西承蒲津渡口向東延伸的古驛道,這給秦晉齊梁的代代風流才子,踏著大河的情波流韻,來普救寺盤桓提供了坦途。站塬上,十里外的中條山悠然可見,面對那似虎似豹似鶴似鸛,若遊若吟若飛若嘯的五老峰,詞人曲家,焉能無詩。
普救寺始建於南北朝晚期。唐武則天敕命擴建後,常御駕來寺焚香,時稱「武娘娘功德院」。明嘉靖乙卯冬,唐寺於大地震時傾圮一旦。越十載,一座明普救寺又拔塬而立。抗戰期間,寺內起火,除佛塔獨存外,明寺又淪為廢墟。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山西旅遊部門為使遊人來峨嵋塬探賾索隱時,不再徒生「空留佛塔映斜陽」的唏噓,遂拔鉅款按唐時舊制重建了普救寺,還「商心別具」地在原唐寺臨壑而建的後花園上端,築起大院中套小院的「情人園」,以使前來遊玩的情侶們,再度新翻西廂曲,雙至西廂詠西廂。
我面對的普救寺是今人的「複製品」。
「複製品」裡往往很難含納歷史文化的原汁原味。
好在從塬上發掘出的隋唐之佛雕石刻猶在,好在楊、李王朝佛殿、經閣之簷角上的琉璃、瓦當、鴟吻、獸頭多有遺存,好在唐寺鋪地用的鐫有乳釘紋、蓮花紋的方磚大量出土,且又嵌在今寺的甬道上,更好在歷史文人詠吟普救寺的妙文華章美不勝收,我還是能從這複製品裡捕捉到它的悠悠古韻。
普救寺的山門建在塬南壑下,與鐘樓、佛殿、舍利塔同在一中軸線上,它們次第層層見高,渾然一體。站塬下仰而視之,猶如天上宮闕。我猜度,唐寺所以這樣建構是為了讓人景仰佛的莊嚴。但因這寺有了崔鶯鶯、張生那令人可望卻難及的靈與肉的完美結合後,它更生髮出幾多崇高感和神秘感。
倘若將唐時的普救寺喻作一鴻篇鉅製,它的結構佈局,堪稱大筆勾勒,足以顯示古蒲州文化的汪洋恣肆。而具體到寺中的每個建構,每處細部,也無不迴環跌宕,曲處下筆,呈示著古蒲州文化人的綺思機心。
盛唐時期,大到建築小至服飾,都是色彩迸發的年代。泱泱大唐,彷彿要把普天下最瑰麗、最炫目的色彩,全部採擷過來裝點它的雍容華貴。遵武則天敕命擴建的普救寺,無論是金釘朱戶的山門,還是琉璃重簷的鐘樓,無論是富麗堂皇的經閣、禪房,還是鏤金雕玉的配廂、亭榭,無不五顏爭輝,七色競彩。中條山中的飛禽走獸,繪影繪神地融進了殿宇簷角上的塑雕;五老峰下的奇花異卉,神完氣足地化入了迴廊裡的圖案。這唐寺內,曾有百株大夫松矗立著秦晉的風骨,又有千竿君子竹搖曳著吳越的嫵媚……
這山這河這浮橋,這塬這寺這佛塔,更有古蒲州豐厚的文化意蘊,都為元人王實甫從歷史的幽井裡打撈那個唐時發生的、幾經筆傳舌播的佳話,去重新建構一座經典愛情的瓊閣,提供了用之不竭的檁楹甓砄。
三
絕色女子是上蒼鬼斧神工的大藝術。
這大藝術噴射出的大美,曾傾倒過幾多王朝,也曾風魔過朱門繡戶,蓬廬茅舍;這大美,曾使蓋世英雄五尺剛化為繞指柔,也曾使布衣韋帶神魂顛倒情難自持……
自從袒露著赤裸裸的真實的亞當與夏娃,在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上碰撞出第一縷美的彩虹後,人類就沸騰起一種原始衝動里納含著的偉大的渴望。在人類歷史的程式中,曾有多少人乘著生命的一葉扁舟,駛向鼓盪著大雷雨的愛河情海,不畏舟摧楫折的死生,遙望美麗如海市蜃樓般的彼岸,去進行著靈魂的探險。
王實甫筆下的崔鶯鶯、張君瑞就是這樣的探險者。
似乎上蒼早就為這對戀人心靈的約會作過精心的設計。只要細讀《西廂記》的人,站在普救寺山門前,雙目微合,腦際中便不難幻化出唐貞元十七年杏月,那曠男怨女相識前的情景。
兩輛來自京師的馬車,顫顫悠悠地碾過蒲津浮橋,轔轔蕭蕭地向普救寺駛過來了……
一輛載著前朝崔相國的棺櫬,另一輛坐著相國的孤孀鄭夫人,愛女鶯鶯,稚子歡郎及丫環紅娘。鶯鶯年方十九,針黹女紅,詩詞書算,無所不工。此時,鄭夫人舉家扶亡夫靈柩,欲去相國之故里博陵安葬。恰值蒲州軍亂,無法東行,不得不寄籬於普救寺的「梨花深院」……
一匹瘦馬由書童牽引,馱著洛陽才子張君瑞沿著古道由東而西,款款連連地走過來了……
張生之嚴君曾官拜禮部尚書,不幸五旬溘然長逝,繼而慈闈又玉樓赴召。父母雙亡,張生裘敝金盡,書劍飄零。他自幼螢窗雪案,刮垢磨光,胸有丘壑,筆有藏鋒。然命運多舛,及至23歲仍功名未遂,冷衾無侶。適逢是春德宗降詔,開科取士,張生自恃有陸海潘江之才,視金蟾折桂如拾草芥。趕考途中,他一無掛礙,悠然自得。下榻蒲州後,他先是賞玩了蒲津渡口,志存高遠地口占了那「竹索纜浮橋,水上蒼龍偃」的詩篇,又被那直侵碧漢的舍利塔所吸引,便信步東向,來到普救寺山門前,遊也豫也拾級而上,移步於噴射著盛唐華彩的寺中……
寺中九曲迴廊傍近月亮門的一側,曾是張生的「驚豔」處。
當長嘆「花落流水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的鶯鶯,遵母命與紅娘走出「門掩重關」的梨花深院,穿過月亮門,款款點點地來到寺內,「享單著雙肩,只將花笑拈」時,驀地被遊興正濃的張生窺見了,鶯鶯的絕世姿容立時攫住了張生的目光,燃亮了他的雙瞳。驚呆過後,張生石破天驚地吶喊道:「呀!正撞著五百年前的風流業冤!」
張生雖一介寒士,但畢竟是官居一品的禮部尚書的遺孤,且又來自向被譽為「國色天香」的牡丹之故鄉、唐時之陪都洛陽,用張生自己的話說,他見過的玉人何止萬千,為什麼獨有崔鶯鶯使他「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呢?
這是因了鶯鶯是一美於眾美的殊美之女子。
正當張生忘情地鑑賞鶯鶯的綽約風姿時,被紅娘一眼瞥見,她忙扯起鶯鶯的素紗長袖,欲往回返。被人欣賞向為美姝麗媛的一大快事。實際上,張生瞧鶯鶯時那如痴如醉的憨態早被鶯鶯覷到了。此刻,她仍不嗔不喜,蓮步輕移芳徑,臨去時驀然回首,向張生投以「秋波一轉」……
至美者的「秋波一轉」,是天國瑤池裡的聖波在人世間的俄而一閃,它彷彿能把世界上的一切曼妙與絢麗都集中於那芳菲一瞬。至美者秋波一轉裡流瀉出的美,與輕佻女郎吊眉眼時所傳遞出的光,有著雲泥之別。至美者秋波一轉裡所生髮的美感,與美學家理論上的美感最為接近,它不包括生理上的快感和經驗上的欲感,它是一種人們像崇拜聖母時一樣的聖潔的美感。
隨著鶯鶯「臨去秋波那一轉」,沉浸於「蘭麝香仍在,佩環聲漸遠」的氛圍裡的張生,心靈中產生了一種如沐聖雨,如飲瓊漿的不可言喻的愉悅。
太理性太實際的人,只會用功利的彩筆精心塗抹自己的臉譜,他們常是把生理衝動裹上層層紋飾,不許它露出本來的面目,以適應他人紛紛、紛紛他人的社會。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成為經典愛情的主人。男子多是先擁抱功名利祿,然後再擁抱女人。
張生卻是封建士大夫階層的「異類」。這位原本有著「雲路鵬程九萬里」志向的才子,在接受了絕色鶯鶯那「秋波一轉」的朦朧的深淺莫測的愛的訊號後,便斷然決定不再赴考,拋棄那觸手可及的「書中自有黃金屋」,而去追求眼前的「顏如玉」。他幾經周折,終於借居於普救寺大雄寶殿的西側一廂,去作靈魂的探險者。
我從張生的「驚豔」處,走進了大雄寶殿。這裡曾是張生鬧道場的地方,這裡曾上演過一幕因「美」而生髮的佛門鬧劇。當三月十五月圓時,眾和尚為崔相國做水陸道場。張生聞知,也隨了一份齋追薦父母,欲再睹鶯鶯芳容……
在張生焦渴的殷盼中,素縞白裙的鶯鶯踏著月色走來了,猶如「玉天仙離了碧霄」,當鶯鶯嫋嫋婷婷地走進大殿,張生凝目而睇,但見鶯鶯「檀口點櫻桃,粉鼻兒倚瓊瑤,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如白荷出水,似月夜玉蘭。楚楚動人的鶯鶯,不僅再次驚煞了張生,也使莊重肅穆的佛殿裡的眾和尚,亂了方寸,沒了章法。
王實甫僅用《喬牌兒》、《甜水令》兩小段曲牌,便將眾和尚睹美時鎖魂奪魄的情狀,描繪得頰上三毛:那坐在法座上的年老法師,兩眼直勾勾地瞅著鶯鶯,竟忘了唸經;那擊磬錘改變了方向,將身旁小和尚那光光的禿頭當成木魚兒敲;而被敲的小和尚因全神貫注鶯鶯,竟也不知疼痛……此時大殿內的眾僧徒,不論老的少的,醜的俊的,愚鈍的聰明的,無不呼不吸,神色恍惚,心搖目蕩,顛三倒四,以致於燭盡無人點,香滅無人燃……
佛門本是訓喻人們收斂內心截除慾念,以達物我兩忘四大皆空的地方。但有著鮮活肉體的人畢竟不是石雕的羅漢,在至美者面前,也會解除心靈的防禦和裝飾,敞開並袒露出人性中愛美的本相,還原為凡胎俗骨。
愛美的天性貫穿人類的起始和終極。《詩經》有「美目盼兮」的詠吟,而嘆代樂府詩《陌上桑》,則將人的這種天性描摹得活靈活現: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
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巾肖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詩中的行者、少年、耕者、鋤者,來的去的,怨的怒的,皆因爭睹羅敷的花容月貌而忘乎所以的情狀,與《西廂記》中的法師、班首、頭陀以及張生迷戀鶯鶯俏嬌之麗的場景,可謂異曲同工。
今普救寺的佛洞裡,藏著一刻有鶯鶯手掌印的唐磚。據傳,當鶯鶯大雄寶殿追薦先父亡靈時,被眾和尚盯得嬌羞難禁,做罷道場,不待紅娘攙扶,便匆匆欲返閨房,在抬腳邁越大殿門坎時,不慎腰一閃,險些跌倒。鶯鶯右手提著羅裙,只得將左手觸地,因支撐力過大,便在門前的磚塵上,留下了那沾有香脂膩粉的纖纖玉手的清晰印記。時被寺內的青年匠工發現,便畫影刻形,燒磚標記。這遺存千年的至美者的掌印,印證著當美的閃電劃過時,人們崇拜美的心態是何等狂顛……
愛美是人的天性,審美則需要文化。缺乏文化的審美,僅是一種表層而原始的欲的衝動,全然沒有溫文爾雅,而粗野的「審美」,甚至把「美」放逐到娼婦的位置。
王實甫是美的鑑賞家,細檢《西廂記》,他筆下的崔鶯鶯、張生也是美的鑑賞家。鶯鶯蔑視眾和尚那貪婪而充滿肉慾的目光,選擇的是奪路而逃;而對才情俊逸的張生對她的鑑賞,卻顯得不嗔不喜,儀態萬方,且臨去時報以「秋波一轉」。我猜度,張生在「驚豔」時,必定會從大家閨秀鶯鶯那「秋波一轉」裡,讀到了比國風、楚辭、漢賦、唐詩還要美的風韻,讀到了比中條山中那掛有露珠的龍柏花、連翹花還要美的風雅,也讀到了比翔舞在遼闊黃河水面的鸛鳥還要美的風姿……
我徜徉在普救寺中,思緒綿綿。
儘管北周時那石雕的菩薩仍以千古不變的笑容和目光面對著今天的世界,儘管那高聳的舍利塔早已易名鶯鶯塔,儘管那竹影搖曳的鋪有唐時乳釘紋、蓮花紋方磚的甬道上曾留下絕代佳人的芳蹤,儘管張生「驚豔」時的月亮門仍像唐時那般雅緻,然而,人們再也不會像張生那樣,為上蒼創造的「大藝術」噴射的「大美」所照亮,所溶解,所俘虜,所征服了。類似張生「驚豔」的事情,在當今這個世界上再也難以發生了。即使一千個佳麗同時摔倒在地,兩千雙玉手的印痕嵌入埃塵,也絕不可能再有人為她們畫影刻形了。
美早已從深宅大院的秋海棠的花影裡走了出來,美早已揭開了那被金幔玉帳所籠罩的神秘的面紗,以千種風情,萬種嫵媚,呈現於世。人性解放是惠風,佳麗是楊柳,沒有惠風吹拂的楊柳,我們這個世界將多了多少寂寞,少了多少歡欣!
這無疑是人類社會文明一次質的飛躍。
然而,正如美的藝術造型都有著它的黃金分割線一樣,人類人性及個性的解放,也應該有著它的臨界點。
1971年盛夏,法國「自然派」的金髮女郎們,首先撕開了美的面紗,半裸於海灘浴場。此風一開,旋即蔓延到希臘、西班牙和義大利等各國海灘。繼而,全裸女子又紛紛袒示在西方各國政府劃定的全裸海區。法律在滿足了「自然派」籲請的同時,也使得女子的胴體,不再成為人世間永恆的秘密……
更令人瞠目的是,在當今日本的一些溫泉賓館及酒店裡,竟出現了一道名叫「女體盛」的菜餚,把扶桑人的「飲食文化」推上了「極致」。中國有古語曰「秀色可餐」,而真正將之付諸「實踐」的卻是我們的東鄰。「女體盛」是將處女的胴體作為菜盤,這「菜盤」須經三沐五浴,再用冰水衝淋後,才能仰躺在餐桌上。食物可擺放在處女胴體的任何部位,食客們可邊吃邊品評處子的身條容色,醉者亦可拿筷子搗其肌膚,亦可將食物酒水任意噴吐在胴體上,而「盤子」則必須忍氣吞聲,紋絲不動地忍受著這一切。日本這個在「二戰」期間曾野獸般的蹂躪過異域女子的國度,在和平時期,竟這樣「文質彬彬」地「消受」著自己的女同胞……
當五洲的美女同聚一城,同登一臺,進行著美的競選的時候;當環球的服裝模特共匯一地,共在一廳,盡情地展示著美的時候;當外域的酒吧裡,顧客悠閒地喝著咖啡,在幾個小時內,便把各種族的美女的胴體於脫衣舞中全部覽遍的時候,那「大藝術」扔震撼力便大大減弱了,人類接受美的訊號也隨之遲鈍了。
在我們這個國度裡,當某些大款在流光溢彩的某些舞廳裡,拍著佳麗的臉蛋像拍涼粉一樣隨便的時候;當某些大腕們在忽時忽暗的獨自包下的戀歌房裡,面對一排麗人像挑選一碟兒下酒菜一般隨意的時候;當某些燭光憧憧的酒吧間裡,三陪女閃著挑逗的目光,與腰纏萬貫的洋佬闊少,同吃「交杯酒」的時候,美在遭到褻瀆的同時美也失去了對自身的珍愛……
四
當痴男怨女的心被封建禮教的蠶繭密密匝匝所包裹的時候,兩心之相知、相應、相求、相戀直至以身相許,可謂艱矣,難矣,苦矣,澀矣,絕少矣!有情人那鮮活的心,只能在門閥觀念的箝制下屈從,只能在倫理綱常的樊離中禁鎖,只能在封建道德的桎梏下呻吟。
封建婚姻連「眼緣」都顯得那般慳吝,「心緣」更無從談及。「飲食男女」只能在洞房花燭夜掀開紅頭蓋時,方識得「廬山真面目」。張生雖意外地獲得了鶯鶯「秋波一轉」的眼緣,但要想與鶯鶯達到心靈的相互印證,進而喜結連理,則必須以全副身心為賭注,在古老禮教的重壓下昂起頭顱,在門閥理念的高簷下昂起頭顱,在含情脈脈的撫慰和惡意目光的掃射中昂起頭顱,在希望的曙色和絕望的暝色中昂起頭顱。
大凡讀過《西廂記》的人,都知悉在崔張愛情道路上橫亙著「三座大山」,而每一座都是那般難以逾越。
一乃封建禮教。
鶯鶯作為已故崔相國的千金,更需恪守「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孔孟之道。加之崔母尤崇周公之禮,「治家嚴肅,有冰霜之操」,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年至十二者非呼喚不得涉入中堂,這就使鶯鶯成為幽禁在深閨中的一隻不能飛鳴、不敢跳躍的小禽。雖然張生借居的西廂與鶯鶯寄住的梨花深院僅隔一牆,但「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使得矮矮花牆變為阻擋崔張萌發愛情的「世界屋脊」。
二是門第差別。
鶯鶯之父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領六部九卿的相國,駟馬高車,南面百城,門第是何等顯赫;而張生雖曾是禮部尚書之子,然家道中落後,孑然一身,早已淪為斷梗飄蓬的白衣餓夫。崔張門第相較,判若霄壤。傳統婚姻最講究「門當戶對」,門第常常是男女構築香巢的第一塊基石。鶯鶯早已不屬於她自己,她屬於一個家族,代表一個階層,倘若嫁給張生,會被簪纓之族誚為彩鳳隨鴉,會大大有辱崔氏門楣。
三為名花有主。
此時鶯鶯已許給鄭尚書之子、崔相國夫人之侄鄭恆為妻。「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是封建婚姻的金科玉律,鶯鶯必須生為鄭家人,死為鄭家鬼,玉樓赴召後其貞節牌坊也必須立在鄭氏松楸裡。如果鶯鶯冒天下之大不韙,見異思遷,琵琶別抱,不啻把自己置於被封建文化審判的「蕩婦」的位置上。
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裡,包含著神秘,神秘是一種大美。朦朧縹緲的愛,當也屬神秘的範疇。自從人猿揖別以來,嚮往愛便成了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上的飲食男女,對於星星和月亮般的憧憬和敬禮。越是神秘的東西,人們越想走近,越是難以採擷的「感情禁果」,人們越想摘之品之。漢字中「二人」為天,可見愛情之於人類,本是至高無上且能籠蓋一切的。儘管封建禮教的桎梏是那般嚴密結實,但浪漫愛神,卻從不顧及那些虛偽的道德,一旦具備生髮愛情的氛圍與環境,那被囚禁的「情感的獅子」便會衝破囚籠,上演出一幕幕蕩魂搖魄的愛的悲喜劇。
普救寺就具備崔張滋生愛情的環境和氛圍。
曾作為武則天「功德院」的普救寺,無論是梨花深院還是寺後花園,都有著相當貴族化的生命空間。花園中,有疊石假山,碧池清溪,可使有情人流連於綠波微漪、嵐影沉浮的情致裡;有飛簷翹角的鴛鴦亭兩座,小橋曲徑將二亭相連,可使「一個潛身曲欄邊,一個背立湖山下」的情侶唱詩酬韻,鸞鳳合鳴;長松矮柏、翠竹柳絲掩映下的花蔭裡,有當年武則天夤夜焚香的拜月臺,更可供才子佳人共繪一幅清麗柔美、恬靜溫馨的月夜幽會圖……
寄身於禁慾的梵王宮裡,崔母誤認為是來到一片淨土上,竟放鬆了看管鶯鶯的警惕性,她不僅恩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鶯鶯,到有著武陵源般景緻的寺中遣興釋愁,還特許鶯鶯於夜闌人靜時至後花園拜月焚香。當「驚豔」後的張生從和尚嘴裡得知鶯鶯夜間的芳蹤後,未待月上東牆,這「至情種」便來到花園牆角佇候。他「側著耳朵兒聽,躡著腳步兒行;悄悄冥冥,潛潛等等」,「等待那齊齊整整,嫋嫋婷婷,姐姐鶯鶯」……
氛圍很奇妙。優美的氛圍,常常歙也變得優美。古人所謂「景乃詩之媒(謝榛)」,「會景而得心,體物而得神,則有靈通之句」,「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耶(王夫之)」等詩論,無不道出了特定的優美氛圍,可大大提升人們的審美感知。
月朗風清,玉宇無塵,銀河瀉影,花蔭滿庭……在這如詩如畫的氛圍裡,鶯鶯由紅娘伴陪,走進了花園裡。
有情人眼裡,無物不情。此刻,在張生看來,皓月宛似天生玉質的美人,望之彌近,接之彌遠。隨著薄霧輕起,香靄四溢,這多情才子怎不詩興勃發:
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
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
這緣境而發的詩句,伴著明月清風字正腔圓地送入鶯鶯耳中,豈能不勾起幽閉深閨的懷春女的幾多悽夢,幾多悲愴!鶯鶯也是「胸藏錦鄉,筆吐珠璣」有著文君之才的淑女,對父母包辦的那門當戶對婚姻顯然是不滿意的。她的表兄鄭恆乃器小盛大,耽於逸樂的膏粱子弟。面對有著司馬相如之才之貌的張生,她彷彿一下覓到以吐胸中塊壘的知音,當即和道:
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
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