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匪事

土匪,是中國古老歷史之樹上結出的一顆碩大的毒瘤。

落筆寫近代沂蒙匪事,我知道不能僅僅用墨水,而應該溶入那眾多無辜百姓的漓漓血滴。

民國初葉,軍閥混戰,世事紛紜,群兇蝟起,匪患遍及中國,沂蒙尤甚。

多年來,我對沂蒙匪事頗有了解,但始終缺乏勇氣用文字作解剖刀將這歷史之樹上的毒瘤剖開。我不願讓塵封已久的毒氣彌散出來,使善良的人們聞而窒息。

八百里沂蒙那嵯峨綿亙的山巒,曾是無山不匪,無巒不盜。七十二崮那崢嶸*.峻的崮頂,處處曾是土匪施暴逞兇的營盤。慣匪如劉黑七之輩,惡名昭彰,曾禍及半個中國;巨匪若孫美瑤之流,奸同鬼蜮,曾因劫掠歐美洋人而釀造過國際糾紛;女匪似趙嬤嬤之夥,心如蛇蠍,曾使沂蒙百姓一提起這惡叉雌虎便毛髮倒豎;悍匪似李殿全之幫,天良喪盡,曾把人性之惡展示得無以附加……至於晝伏夜出,棲於林莽的散匪和那些剪徑的草寇、打劫的山賊,更是多如牛毛。慣匪、巨匪、女匪、悍匪、散匪,你來他去,此消彼長,曾在二十餘年中攪得整個蒙山沂水蜩螗沸羹,雞犬不寧……

地方史志,是歷代儒士把老祖宗經歷、遭際的事件,用或整齊或殘缺的時間和空間縫綴起來的

一方歷史。方誌中,匪事向不被編纂者重點關注。但在臨沂各縣、區的民國史志中,有關匪事的記述卻理重事復,疊床架屋。我知道,那是因樁樁匪事皆過於重大,編纂者很難迴避。那些含泣帶血的文字,常常戳疼我的眼簾,周身觳觫過後,心靈也常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前些年,我曾多次請沂蒙山中與世紀同齡的長者們追憶往昔,他們從記憶的枯井裡打撈舊日的苦難時,令我感到:對平民百姓來說,匪事之災大大猛於戰事之禍……

沂蒙山向被視為質樸、堅韌、慷慨和善良的象徵。正義戰爭是折射人類心靈的視窗,戰爭這個雕塑大師曾把沂蒙山雕刻得那般凝重、莊嚴、顯赫。然而,在這樣一架善良的大山裡,為何曾匪患為虐?透過樁樁慘不忍聽、目不卒讀的匪禍,去探求滋生土匪的社會因子、地理環境、文化土壤,去探秘土匪的生存構架、畸形心態,進而探究人類文明的進步與退化,抑或有些許鑑往知來的意義。

當翔舞的火苗照亮原始人黑暗的洞穴,便明晰地畫出了一道人與獸的分界線;當人類告別了生食的血腥,也便告別了動物的匍匐,也便漸次擯棄著獸的野蠻。當時光老人蹣跚至本世紀初,十里洋場的夜上海已有霓虹閃閃爍爍,閉塞的臨沂城中也偶見電燈明明滅滅。然而,其時的土匪們卻把沂蒙又拖進了原始的黑暗。

沂蒙匪事乍起時,土匪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專事綁架勒贖,弄幾個錢大吃大喝,狂嫖濫賭。另一類只劫良家婦女異地販賣,俗稱"販騷的"。這類土匪常暗中探聽誰家有漂亮女子,誰家婆媳失合,誰家夫妻反目,便掠來暗藏奸宿,甜言蜜語,優給飲食,待入其彀中後便偽裝成夫婦,遠奔異地賣之。販騷土匪多活動於夏秋,每屆青紗帳起,便結夥綁架青年女子,入冬即散。這些散匪的雞鳴狗盜,僅給有錢的戶主和少數年輕女子帶來無妄之災,對整個社會尚構不成池魚之殃。

魯南是土匪的淵藪。這一帶散匪借世事飄搖之機,由散到聚,由暗轉明,滾雪球般地增大,多股匪徒先是以抱犢崮山區為穴巢,洪水猛獸般的向沂山、蒙山擴張,繼而橫行魯中。到二十年代末,沂蒙山中有名有號的匪夥多達50餘股。它們小者數百徒,中者千餘數,大者萬餘眾。天怨人憤,世事阽危,官府不得不例行隔靴搔癢的剿匪之舉。百姓為自衛計,也紛紛成立了"大刀會"、"紅槍會"等民間組織;為躲匪、抗匪,小村併入大村,村村修圍牆,築圩子,買槍支,造土炮,設哨樓;不少地方還成立了"聯莊會",一處有匪患,八方來助剿。

然而,石壘的圍牆,卻很難抵禦匪的瘋狂;封閉的圩子,往往成為民眾的墳場。

土匪在沂蒙製造的第一大破圍牆屠圩子的慘案,發生在郯城八里巷村(今屬臨沭),禍首是女匪趙嬤嬤。

趙嬤嬤,江蘇邳縣鐵佛寺村人,清光緒七年生於一馮姓之家。幼時家貧,父母將其賣給馬戲班子後,學會了耍刀舞棒,跑馬拉解,及笄時嫁給東海縣土匪頭子趙某為妾,始稱趙嬤嬤。1922年春,匪徒內部因分贓不均而生嫌隙,趙嬤嬤其夫其子均被同夥打死。她遂攜三個女兒潛回蘇北,將長女嫁給當地另一匪首為妻。同年臘月,匪婿及長女又被官兵擊斃,時年41歲的趙嬤嬤被500餘匪徒擁立為頭領。自幼走江湖闖綠林,養成這草頭女寇疏狂浪放的性格,長年的土匪生涯更使這梟獍悍婦狡若九尾之狐,毒似豺狼蛇蠍。趙嬤嬤成為匪首後,又率眾匪重返魯南的蒼山、郯城一帶。這女匪在其夫為匪首時,就已惡名貫魯南,百姓一提起她,莫不切齒詈罵。

1923年6月初,趙嬤嬤攻破臨沂二區迭衣莊的圩子,殺戮70餘人,盡焚民房,身上的血腥味兒尚未散盡,這女匪又惡狠狠地向郯城的八里巷村舉起了陰森的屠刀。

八里巷坐落在蜿蜒百里的馬陵山下,全村300餘戶,1200人口,是周圍六個村莊抗匪"聯莊會"的會首,圍圩的石牆既高且寬,村中有百餘名大刀會會員。一天,鄰村的大刀會員在清鄉時,抓到趙嬤嬤手下的兩名匪徒,送交八里巷扣押。趙嬤嬤聞報震怒,勒令八里巷限時放人,遭到嚴詞拒絕。女匪惡火攻心,親率五百匪徒前來破圍,八里巷人憑藉土炮、滾石頑強抵抗,眾匪狂攻一日未克。腰插雙槍,身跨烈馬的趙嬤嬤氣急敗壞,星夜策馬馳奔百里之外,向徐大鼻子和竇二敦二匪求助,並許以金錢美色。徐、竇二匪各率一*(匪徒,狼奔豕突,於6月19日頭午,在距八里巷不遠的店頭村與趙匪部烏合。趙、徐、竇在十餘名年輕女匪的伴護下結轡而來,千名匪徒迤邐於後。時八里巷有武氏兩兄弟正在田間勞作,被行進中的匪徒抓住將頭割下,匪徒用長杆挑著武姓兩兄弟的頭顱,繞著村中的圍牆叫罵示眾……三天前剛剛擊退趙匪的八里巷人,不知徐、竇二部入夥,仍未把趙嬤嬤放在眼裡。兩顆人頭,激起闔村父老復仇的火焰,自恃"裝過金身"、"喝過符水"的大刀會員,憑血氣之勇,當即拉開圩門,揮刀衝向匪群。群匪略一後退,便舉槍反擊,密集的子彈使十餘名大刀會員登時斃命,活著的人方知自己並非刀槍不入的金身,掉頭跑回圩裡,嚴關圩門。趙、徐、竇親臨匪陣,組織火力掩護匪徒用炸藥炸圍牆,被村民用滾石擊潰;豎長梯強登圍牆,又每每被大刀會員掀翻圩下……村民與土匪,牆上圩下,血戰一夜。趙嬤嬤破圍未逞,徒喚奈何。但這女匪畢竟狡獪之極,她在夜間派匪切斷"聯莊會"支援八里巷的道路後,翌晨又抓來大批鄰村百姓,用槍口逼著他們來到圩下刨牆。八里巷的圍牆上儘管堆滿雷石,炮樓的土炮裡儘管裝滿火藥,但誰也不忍心向鄰村的百姓下手……

傍晌時分,村東北角的圩牆訇然倒塌,匪徒們憑藉三丈寬的豁口,惡虎撲食般的湧進圩內。

破圍前趙嬤嬤一再叫嚷"斬草要除根",匪徒們一進圩子便殺紅了眼,他們把白翁老嫗拴在窗欞上、牛車上,澆上煤油點火焚燒;他們把壯丁青年綁在樹幹上、牛樁上,用快刀削割;他們將媳婦姑娘統統剝光衣服,強暴後一律開膛破肚;他們對男嬰女娃也不放過,扯起腿來在青石上摔得腦漿迸裂……為防漏殺,趙嬤嬤早已派匪在圩子四門的出口處安好鍘刀,竄出一個鍘一個,有百餘村民身首異處,成為鍘下冤魂。不到半天,八里巷就變成屍山血海,700餘名百姓死於這場匪禍。當匪徒們把村中財物和牛馬豬羊搶劫一空後,趙嬤嬤又下令將圩內房屋付之一炬……

6月20日,成為八里巷村的公祭日。天使走向光明的道路往往曲折,魔鬼通向黑暗的滑梯常常筆直。趙嬤嬤破圍得逞,對眾多的匪股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大大發酵了土匪的獸性,紛紛以破圍屠村為快事。在沂蒙山,這人間慘劇於二十年代末達到高xdx潮。莫於毒者,當屬慣匪劉黑七。

其時的沂蒙百姓,或許全然不知袁世凱、黎元洪、段祺瑞是何人物,或許大半不曉山東督軍張宗昌是哪棵樹上的鳩鳥,但劉黑七卻惡名如雷,婦孺皆知。因劉黑七個頭兒不夠尺寸,且上長下短,肥胖如豬,脖上頂著個黑西瓜似的肉球,百姓都說他是烏魚精所變。

劉黑七,本名劉桂堂,黑七乃其綽號,清光緒十八年生於山東費縣鍋泉莊。幼時隨母"王大腳"討飯,羊倌出身。1915年黑七23歲時,與當地七名潑皮無賴拜了把子,偷得一把"鬼頭刀"、劫得一支"馬連匣子快槍"後,遂幹起剪徑斷路的勾當。1919年,劉匪擴充到300餘人,攘奪擄掠,始引起官府注意,派兵圍剿17個月,劉匪部非但未滅,反而陡增至千人之徒,號稱"劉團"。1925年張宗昌督魯,派兩團精銳剿劉仍未果,黑七反用官軍的槍械裝備了匪伍。至1927年底,劉匪部膨脹到萬人。張宗昌拿黑七不下,便將劉部收編,給劉匪戴上"師長"的高帽。劉匪易幟,匪性益狂,綁票勒索,明火執仗;聚財斂錢,敲骨吸髓;燒殺姦淫,甚於禽獸。

二十年代末,對沂蒙百姓來說,是最為可怕的歲月,連年旱魃為虐,不少山村,場上的碌碡都不曾打滾兒,鄉親家無宿儲,室如懸磬。然黑七木人石心,慾壑難填,貪婪的魔口,愈張愈大。劉匪的口頭禪是:"只要鍋底下不結蜘蛛網,就得拿錢交給養。"哪村哪莊若無力上交或稍有遲緩,劉匪部便破圍屠村,一例誅戮。

劉匪破圩,除使用趙嬤嬤之輩慣用的伎倆外,還別具肺腸地毒施"火雞法"。

1926年1月23日,費縣白馬峪因無力交納劉匪所索錢物,劉匪即率匪攻圩。當多種破圩法未能奏效,黑七讓匪徒將耙齒上綁滿棉絮,澆上煤油點火,往圩中投擲。頃刻,帶火的耙齒又被石牆上和圩中村民反投出來,圩中的房屋非但沒燒著,圍牆下的匪徒反被燃燒的耙齒擊得頭破血流,圩外劉匪作為制高點的五間草房也被點燃……陰毒的黑七急命嘍*%到外村抓來百隻活雞,將之一一放進煤油桶裡蘸泡,點火扔進圩內。百隻"火雞",吱吱咯咯,撲撲楞楞,在圩中狂飛亂跳,竄垛上屋,圩內盡是草房,霎時有幾處火起,時北風冽冽,風助火勢,急速蔓延,有頃,整個白馬峪變成一片火海。劉匪趁圩中熙攘麋沸之際,破圍屠村……

此後,黑七屢用"火雞法"攻圩,每每得逞。

劉匪屠村時,除將有姿色的女子掠走供匪徒發洩獸性、將有錢有地的戶主作為"肉票"存留外,餘者格殺勿論。女匪趙嬤嬤比起劉黑七這個殺人魔王,乃小巫見大巫。活埋、刀割、挖心、剖腹、剜眼、對耳穿、雙劈腿、點天燈等等,是劉匪常用的殺人手段。沂蒙山中多深井,劉匪常將山民填滿井後,再用亂石封井,此謂"塞井眼";劉匪有時將青年壯夫拴在樹幹上,嘴中灌滿火藥,然後點燃,是稱"放人炮";劉匪對婦女兒童更是變著花樣殺戮:匪徒們有時將孩童放在石碾上碾成肉餅;有時將男童的小雞睪丸割掉,讓其於劇痛中呼號而死;有時將懷孕的婦女集中起來,用烈火焚燒,讓胎兒從母腹中炸出……最令人髮指的是,黑七常用的"放天花":匪徒們將大刀會員及抗匪壯士捉來集中後,在曠野或河灘裡,挖出一片間隔相同的土坑,將受刑者一一埋至胸口以上部位後,眾匪便策馬在刑場上來回賓士,僅露出頭部的受刑者血壓急驟升高,鐵蹄觸頭,血噴數尺……

發明酷刑"炮烙"的一代暴君殷紂王,被"請君入甕"的唐代酷吏周興、來俊臣比之劉匪黑七,定會自愧弗如!

從1925年冬到1928年春,僅在沂蒙山方圓百里內,劉匪就焚燒民房20餘萬間,有12萬百姓慘遭屠殺。劉匪還把魔爪伸進泰萊山區,膠東半島……

其時,大大小小的趙嬤嬤、劉黑七們,也各率匪徒競相破圩,有千餘村莊被屠。沂蒙山中的每座山巒都在惡徒的淫威下抽搐,每條流溪都在魔鬼的獰笑中呻吟,整個沂蒙山變成一個偌大的墳場。費縣、平邑有些區、鎮成為無人區。大劫後的廢墟里,比比皆是黠鼠銜尾廝咬;無人耕種的荒野裡,成群的野兔踢騰跳浪;萊蕪的蓮花山一帶,本是水美土肥之鄉,連遭匪禍後,竟成了惡狼的世界。因家畜家禽被土匪掠光,餓狼常在風高月黑時,將劫後餘生的山民當作惟一可襲的目標。大白天,過路行人也常會身葬狼腹。其時,有一8歲男童遭狼叼被山民救出後,臉上留下了秤鉤狀的傷疤,人稱"狼剩"。前幾年,我到萊蕪拜望這位耄耋老人時,老人嘵嘵不休地重複著一句話:土匪在蓮花山一次破圍就殺人1300多,土匪比狼惡……

臨沭縣的郇杵林村,在炎夏被一個人稱"大尾巴"(當地人對狼的別稱)的匪首率匪破圍屠村後,無人收屍,逃荒到關外的鄉人於寒冬回村時,才將全村數百口老少的白骨收於一處,葬於一墳……

那是一個鬼蜮橫行的世界二

沂蒙山曾有過驕人的古老文明。她那甘冽的泉水,曾哺育出曾子、王羲之、劉勰、顏真卿那樣的偉器英華;她那馥郁的五穀,曾餵養過智慧的諸葛亮,也哺育出天文歷算學家、珠算的發明者劉洪;為使病母喝上一匙魚湯,至孝的王祥曾在沂山的大河裡"臥冰求鯉";胸有錦繡、勤勉的匡衡曾在蒙山的茅舍裡"鑿壁偷光"……我不明白,為什麼土匪能將世上所有的醜惡曾一度在這裡濃縮;我不明白,為什麼像趙嬤嬤、劉黑七等如此矮小的生命,竟敢那般恣意嘲弄大山的巍峨?!

有人說,民國初葉匪患猖獗沂蒙,是因了沂蒙地為山國,交通絕塞。

此說不無道理。

《蒙陰縣志》中雲:"……千山環其外,百流出其中……四塞之崮,舟車不通,土貨不出,外貨不入。"這段對蒙陰地貌的描述,實則也是對整個沂蒙山區的寫照。山上突兀之山曰崮,一條腿的錐子崮,二條腿的仙人崮,三條腿的鏊子崮,四條腿的板凳崮,臥虎崮,盤龍崮,焦贊崮,孟良崮……七十二崮,是造物主於混沌中從大海的浴盆裡捧給沂蒙的奇絕景觀。

我們僅從近代土匪最早盤踞的抱犢崮,便可窺見崮的與險峻。

抱犢崮山區方圓近二百里,位於嶧縣之北、臨沂之西、騰縣之東、費縣之南的四縣接壤處,主峰抱犢崮有"魯南擎天柱"之稱。崮下群山夾裹,百峰拱立。山腰間,草木蔥蘢,萋萋莽莽;崮四周,懸崖如削,鍔逼天際;危崖之下,古柏倒掛,葛藤纏繞,有天然石洞三個,可納數百之眾;崮頂有田約20畝,平整如疇,尚有天池兩座,水深過米。欲抵崮頂,只有北崖一線鳥道,鳥道最險處,有石匠鑿出的半環形鐵扒手,登崮者牢牢抓之,方可攀援。

抱犢崮其名之得,頗具傳奇色彩。相傳東晉時有道家葛洪,棄官不坐,抱犢上崮,俟小牛長大後,方在崮頂拓荒墾殖,修得浩氣精淳,名聞帝闕,皇帝敕封為"抱朴真人"。後來,農家欲耕種崮頂之田,必得抱犢上崮……

誰曾承想,曩時這道家的修身之地,竟在民初長期淪為匪巢,且釀造出震驚中外的"民國第一案"。

1923年暮春的某日清晨,京滬第12次快車抵近臨城(今棗莊薛城)。此列車亦稱藍鋼車,美製,鋼質藍漆,裝置豪華,是世界聯運的國際列車,歐美旅人多乘之。藍鋼車行至臨城沙溝站北十餘里處,司機發現路軌被拆,煞車不及,車頭及前半截車身脫軌歪斜,一二等車廂因在後部,尚無大險。旅人驚魂甫定,眾匪紛紛登車,二百餘名旅客被擄,中有歐美男女26人。土匪掠物架人,叱喝咄嗟,驅趕人質奔向抱犢崮。途中,英國人羅門斯試圖反抗,被土匪斃于山野。剿匪官兵聞訊疾趨而來,併發炮示警,只見被架旅客一齊手揮白巾,示意勿打。剿匪者知人質中有域外洋人,事關外交,稍有誤傷,會誘發國際爭端,遂決定暫且回防,等候上峰命令……

事後人們得知,這劫車大案,系匪首孫美瑤率千餘土匪所為。

孫美瑤,峰縣孫家莊人。其胞兄孫美珠,內柔外剛,頗孚眾望;美瑤本人,生性粗暴,寡情薄倖。孫姓是峰縣望族,全縣約兩萬戶,孫姓中多鄉紳地主。孫氏兩兄弟因觸犯軍警,祖居宅院被焚燬,便落草為匪,成為抱犢崮一帶的主要匪*(。與其他匪*(不同的是,孫氏兄弟扯幡聚匪意在招安,參加內戰,以求騰達。但在匪夥擴張過程中,也必打家劫舍,多行不義。

當時,兗州駐有山東第六混成旅,該旅由國民革命軍改編而成,旅中軍官不乏憂國憂民之士。該旅1921年8月接任兗州防務後,即對抱犢崮一帶的土匪南北會剿。其時,此地有匪十餘*(,攏共不過千五百人。

按正常推理,配有炮兵營,騎兵營,裝備精良的混成旅,剿滅缺槍少彈的區區之匪,該是小菜一碟,然而,方圓近二百里的抱犢崮山區,山高林深,極便於土匪出沒匿藏。抱犢崮主峰下,人跡罕至,三三兩兩農戶散落於大山皺褶裡,村名十分奇怪,諸如蛤蟆洞,老貓屯,母豬窩,兔子嘴等等,既詮釋著這裡的深邃遠,又註解著這裡的地老天荒。土匪從不與官軍正面交戰,一聞風吹草動,便蛤蟆般潛於水草,兔子般逃進老林,這就使混成旅剿匪如同大海撈針,戛戛其難。然混成旅克盡厥職,面對狡黠之匪,進剿手法也頗為得當。全旅兵力先是搜山拔寨,營救被劫"肉票",斷匪經濟來源;同時,嚴把抱犢崮山外的四方要道,以防匪徒外購彈藥;接著,將抱犢崮一帶的所有集市,統統由鎮內遷至鎮外,以防暗匪搶劫不易捉拿;並在這些鎮內修築暗堡,常設伏兵,一旦匪徒來擾,即可投入圍殲……每發現匪股,混成旅總是窮追不捨,土匪如驚鳥四飛,難有固定之巢。初時,土匪劫村時還偶放幾槍,混成旅的官兵總是循槍聲星速追殲,後來土匪遂不敢鳴槍,但山村多狗,夜間狗吠之聲常能標明土匪的流竄方向,混成旅聞狗吠而猝伐,輒令土匪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經過兩年多的清剿,多股土匪失去穴巢,如鳥獸散,惟以孫美珠為匪首的匪夥,仍以抱犢崮頂為營壘,困獸猶鬥。

孫匪*(中,有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華工,擅長構築軍事工程。孫匪沿崮頂四周築起永久性塹壕,既可防炮避彈,亦可充當宿舍。孫氏兄弟把家小、傷員安置崮頂,仍率亡命之徒在崮下百餘里內與混成旅周旋。崮頂有秘密旗語燈號與崮下土匪聯絡。缺糧懸何色燈,斷水掛何色旗,山下土匪一望便知。1922年春,孫美珠派匪與皖系軍閥聯絡招安,自稱司令。然這司令及所屬匪徒卻在混成旅的圍追下,如窮猿奔林,草間苟活。匪徒們失魂落魄,怨氣薰天。孫美珠為穩匪心,決定糾集千餘匪徒,夜襲崮下的西集鎮。他早就得悉,駐守西集鎮的只有混成旅的一個連,且連長在清剿時負傷住院。誰知,孫匪攻進西集後,交戰雙方雖兵力懸殊,但鎮中多暗堡,加上剿匪官兵枕戈待旦,旋即便投入戰鬥。長槍短匣一齊掃射,百餘匪徒應聲而倒,匪首孫美珠登時成為"斷頭司令"。眾匪徒潰不成伍,倉皇踅回抱犢崮頂,擁立孫美珠之弟孫美瑤為草頭新主……

臨城劫車案之案發原由,撲朔迷離,經緯萬端。自兗州混成旅會剿以來,孫氏匪*(幾近彈盡糧絕,日暮途窮。匪兄美珠被斃,匪弟美瑤製造事端嫁禍混成旅以達復仇目的,不謂不是劫車的一種因由。但孫美瑤性情再粗暴,也不會不明白闖的亂子越大,招引的追剿部隊會越多,這是一種加速滅亡的蠢笨之舉。孫美瑤之所以鋌而走險,孤注一擲,是因為有國內外政客幕後操縱。就孫美瑤而言,劫車雖屬飲鴆止渴,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只有擄架洋人,官軍才會投鼠忌器,暫停進剿,孫匪既可得以喘息又能要挾政府招安……

劫車大案事發後,朝野震驚。北京政府責令山東督軍田中玉調集齊魯駐軍會同直隸派遣部隊,將抱犢崮嚴密包圍,以防孫匪部遠竄,並決定此案由中央直接辦理。登時,中外記者,奔行如梭,筆生波瀾;各路政客,你走他去,搖唇鼓舌;被綁架洋人的親友,紛至沓來,疾言厲色。棗莊城裡,人滿為患,一片紊亂。歐美各國政府也今天一紙宣告,明朝一份抗議,使抱犢崮驟然成了中外注目的聚焦點。

劫車案的順利解決,竟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英美等國家很快便洞悉這次劫車案,不是中國當局和人民的敵視行為。在被劫列車中,沒有一個日本人乘坐,政治陰謀的蛛絲馬跡,不無可尋。是中外某些政客有意離間英美與直系政權的關係。看到這一層,英美政府對中國當局,並未提出苛刻條件,僅要求懲辦責任者,設法營救被架人質安全脫險,賠償人質的物質與精神損失,並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等等。在此期間,日本人雖想興波助浪,擴大事端,火中取栗,但因其不是受害國,無由干涉,只得作罷。

至於孫匪美瑤這邊,更易就範,只要招安,別無他求。在中央政權的直接干預下,孫匪部被收編為山東新編第一旅,封孫美瑤為旅長。一時間,孫匪部沐猴而冠,欣喜若狂……

正是有了崤函之固的抱犢崮,才成全了出身望族的孫美瑤輩殷盼招安的政治圖謀。

劫車案了結後,山東督軍田中玉及兗州鎮守使悉被免職,混成旅也因防區內發生瞭如此震驚中外的事件被調防。這時,初拉匪伍的劉黑七便乘機盤踞了抱犢崮。此後十多年裡,抱犢崮以其險要封閉,使土匪在這裡像三月的春韭一樣,越割越瘋長。

沂蒙的盤盤險崮,萋萋崮頂,既是土匪孳乳蕃息的暗窩黑巢,也常常是百姓蒙災受難的囚牢圍城。

蒙陰有崮曰陽,是個"猿猱欲渡愁攀援"的去處。崮的北、東、南三面,山崖陡峭鉛直。僅西面是80度的斜坡,石鑿小道宛如春蚓秋蛇,百姓上崮下山,需跋前躓後,九盤紓出。二十年代初,陽崮周圍的殷實富戶,為避匪患,便僱人丁在崮頂修築工事,並買得槍支,舉家攜細軟之物遷崮頂屯居。崮下百姓也相繼攀上陽,山草結屋,挖洞棲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方圓幾十裡的百姓,也多遷來,有錢出錢,無錢出工,歷十載慘淡經營,陽崮頂變成一個有兩千餘人居住的空中圍城。

費縣悍匪李殿全,聞得陽崮崖險崮闊,垂涎三尺。1932年冬,李殿全率近二百匪徒竄至崮下,先破一山寨為據點,繼攻陽,因崮頂防衛森嚴,匪徒久攻不克。李殿全深悉,若無內線接應,破崮無望。崮頂所居人群裡,雜有三兩么麼小醜,中有一人曾在李殿全手下為匪。李殿全同崮上幾鼠輩接通關係後,讓兩名土匪喬扮山民,借春節拜年之機混入崮頂。時元宵將至,崮上百姓,警惕性略有放鬆。數名內奸外賊,於子夜聯手將根根長繩墜入北崖之下,早已伏在崖下的李殿全匪夥,拽繩而攀,狸貓般躥上崮頂……

匪賊驟從天降,山民猝不及防,十載血汗構築的雲中圍城,霎時變成草寇暴戾恣睢的刑場。屠崮之前,厚顏無恥的李殿全命令:"拄柺棍的、咂xx頭的一個不要,長蛋蛋的一個不留,只留年輕帶溝溝的,讓弟兄們耍個痛快。"陡峭的山崖,成了匪徒們屠殺百姓不費槍彈的斷頭臺。老人孩子及青男壯夫,一個個被匪徒揎到幾十米深的崖下,山間的荒草小樹被屍體壓平。有人曾目睹過這樣令人寒毛直豎的一幕:有一婦女墜崖後,懷中的嬰兒未傷,腦漿凝固的母親懷中,嬰兒仍嘬著母親的乳頭哇哇直哭……此後的幾天裡,陽崮下成了飢狼餓狗爭食屍骨的世界,寒夜中,狼嗥狗吠,聲傳數里。

封閉的空中圍城,頓成惡棍們胡作非為的大本營。李殿全把崮上的婦女一一分發給嘍*%們姦汙,有一相貌周正的年輕女子剛生下嬰兒三天,被十幾個匪徒輪姦後,因失血過多而亡;有一年僅12歲的少女,被惡魔們糟蹋得奄奄一息後摔到崮下……李殿全佔崮為王后,經常派匪下山去綁架年輕貌美的姑娘。一次,匪徒掠女十餘,李殿全挑揀幾個留用,餘者分給手下頭目。匪徒在對女子們施暴後,還傳票讓姑娘的家人攜款前來贖回。其中有兩個姑娘不堪受辱,墜崖而亡。李殿全大怒,將兩個剛剛擄來作"肉票"的老漢,雙雙搡至崖下,狂罵道:"不願跟老子天長地久,就讓你倆同一對老兒做陰間夫妻……"李殿全從崮下新買來一支"漢陽造",便想試試槍的穿透能力,他強令被匪徒玩膩的婦女及無力贖回的"肉票"胸貼胸地站成一串,然後把槍口對準第一個人的心窩,拉栓即放,一串人應槍聲連連倒下,他由此得出結論:"漢陽造過七不過八,第八人只能重傷,不能穿透。"……

可悲也夫,像這等傷天害理滅絕人性的屠崮大慘案,因了當時沂蒙的地理蔽塞,道路梗阻,郵通淤滯,事過半年之後,以韓復榘為主席的山東省府的巧宦俗吏們,才對此案略有耳聞……

民初的沂蒙匪事告訴我們,在強大的邪惡面前,那些地上的圩子,雲中的圍城,不僅會斷絕美好的憧憬,凝固鮮活的血液,窒息善良的心靈,桎梏正義的伸張;而且每每不堪一擊,甚至會變成隱匿魔影的屏藩。

絕塞的抱犢崮裡,難以耕耘智慧的田疇;蔽塞的陽崮上,難以採擷文明的霞光……

一個封閉的王國裡,極易產生為所欲為的草頭天子。

當我潛心研究近代沂蒙匪事時,遇到一個不能迴避的史實:各路匪*(中的大頭小腦,除孫氏美瑤兄弟為富家子弟外,餘者幾乎清一色的出自赤貧之家。按照我們慣常的階級分析方法框之,他們應是僱農和貧農。由此,我們不能不得出這樣的斷語:貧窮是孳生土匪的土壤,貧窮容易釀造匪患。

讓我們先用歷史的顯影液,浸泡一下匪中大雕劉黑七,還原其為匪前的身世影像。

黑七之父劉相雲是費縣鍋泉莊的更夫,夏秋間兼給地主看護莊稼,家中地無一壠,僅有"團瓢"(碎石壘成的葫蘆狀草棚)兩間。劉相雲兒時粗識幾個方塊字,年三十二仍是光棍兒一條。看坡時,劉相雲曾用白石渣子在青石坡上寫下扭七歪八的順口溜,以吐腹中辛酸:"鍋泉莊,出才人,才人就是劉相雲,三十二歲沒成親,成親必定是女人。"恰在這年,人稱王大腳的一討飯女來鍋泉莊乞討,與劉相雲相識後自我判合。有姓無名的王大腳,單從其腳便可知其家中貧困程度。其時,在封建意識濃厚的沂蒙山區,女子不裹足,便被視為粗野放浪的賤人禍水,無人敢要敢娶。王大腳不裹腳,並非不知箇中利害,是因家中窮得連裹腳布都買不起。劉黑七上有兩姐,下有一弟,一個山村窮更夫焉能餵飽六個"張口之獸"?劉家連方寸刀板都沒有,王大腳只好用鐮刀對著瓢背切菜。黑七嬰兒時即隨母乞討,兩姐之背成為其蹬腿撓爪的搖籃。黑七12歲時,王大腳給本村地主當了下人。經母哀求,黑七也給東家牧羊,拜老羊倌唐四為師。唐四將看家本領,盡傳黑七。黑七擲石擊羊,不傷羊腹,只著羊角,每發必中,輒令當地羊倌口嘆心服。黑七肚大,飯量似牛,地主所供食物,僅充半飢,山羊啃噬青草長膘,黑七吞食野果兒果腹。費縣舊俗,六月六為山神節,這年六月六,已成壯漢的黑七,又同當地羊倌會聚王崮山上。叩拜山神後,打起牙祭。平日豬生生、狗活活的劉黑七,難得有頓酒飯,頃刻間便肚圓酒醉。隨後,羊倌們推起"牌九",黑七大輸,酒醒時死不認賬,黑七拳足交加,與一羊倌扭作一團。師傅唐四深覺丟臉,一腳將人賤命輕的黑七踢至崖下。王崮山崖,深達數十丈,一旦失足,定死無疑。然黑七憑藉牧羊練就的攀山絕技,竟在下墜至半空時,就勢抓住一簇倒懸崖壁的荊棵穩住身,遂依附層層荊叢,徐徐落腳崖下,安然逸去。

後人不得不哀嘆:仁者不壽,禍害百年。

黑七墜崖未死的兩年後,便以匪為業。當他將首次掠得的錢財購來雞鴨魚肉,提回父母蝸居的"團瓢"時,平生難有一肉之味的更夫劉相雲,當即手抓嘴塞,酒肉並進,一頓饕餮,撐得肚脹如鼓,酒肉拱破如紙薄腸,疼得劉相雲白汗如豆,滿地翻滾,不消一個時辰,便匆匆登上鬼錄。

至於自幼被賣身馬戲班的趙嬤嬤,用曾時髦的話語來說是"根紅苗正"。她曾在班主、師爺的棍打棒喝下翻滾、掙扎、呻吟,社會用貧窮的皮鞭過早地抽碎了她幼小的心靈,使這後來成為女匪的她心硬似鐵,竟那般以獸性的瘋狂對人類進行殘忍的報復。

貧窮是一個龐大、無形的冷血動物,它常使一些原本安分的人在身處絕境時,因一念之差而陷進罪惡的泥淖。

蒙陰有匪首名石增福,乃桃曲村人氏。石家幾代貧寒,男給富家做傭工廝徒,女給財主當婢女養娘。石增福的父母雙親為人忠厚,因貧病交加過早地撒手人寰。石增福身為長子,下有一弟兩妹,生活的重軛早早地勒入他的肩胛。家住的"團瓢"四面透風,兄妹四人石條為枕,稻草為褥。石增福身高體壯,力大過人。17歲時推獨輪車為貨主運貨,推五百斤的花生油走青口,往返幾百里,別人是一推一拉雙人輪替,石增福獨車單人,肩不離襻,日趕夜攆,總比別人提前一天到家。1919年,他被有錢人家僱去代子從徵兩載,兵駐河南時娶妻。攜妻回村後,生有一子。斯時當地匪患正盛,他又被鄰村地主石二麻子僱去護圩放哨。在地主家吃飯時,石增福總是狼吞虎嚥,提前離桌。離桌時他順手拿兩張煎餅,捲上一包豆沫子,做邊吃邊走狀,至無人處,忙將煎餅揣入懷中。抽暇即速返家,將懷中煎餅掏給嗷嗷待哺的幼子啜食。此事終被石二麻子看破,臭罵不已,遂把石增福當家賊提防。妻兒斷了食路,瘦得皮裡包骨,眼看自己的飯碗將砸,全家生計無望,石增福便生投匪之念,又被石二麻子覺察。石增福被五花大綁,關進暗屋,待送官府發落。這天下午,他趁看守人不備,磨斷捆繩,踹開房門,奪槍而逃,奔至費縣,投靠了慣匪劉黑七。石槍法過人,又諳軍事知識,很快便成為劉匪麾下的一名連長。石自感羽毛已豐,便生侈離之心,遂帶領所轄匪徒返回蒙陰桃曲,佔據大寨山,自為*(首……

中國是個農業文明古國。雖漢有文景之治,唐有貞觀之年、開元中興,清有康乾盛世等幾番百年難遇的清穆平靖景象,但在漫漫歲月中,貧窮的幽靈始終在神州大地上徘徊。每逢戰亂災荒,近火先焦者總是農民。袞袞諸公、亂臣賊子為維繫肥馬輕裘漿酒霍肉的生活水準,總是將誅求無已的搜刮大網撒向天下*5民。

沂蒙雖地處偏僻,但不乏膏腴之地。那廣為傳播的"青山綠水多好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民歌,是對沂蒙風光的真實寫照。在"土裡刨食"的農耕社會中,世事若不板蕩,雞犬桑麻、飽食暖衣的農樂圖在沂蒙處處可見。民國初葉,沂蒙百姓所以陷入涸轍之鮒的困窘,是因了賦苛稅重,吏治腐敗。

解放後,山東省史志辦及山東大學歷史系曾多次組織人員,對民國年間臨沂地區的賦稅進行過調查,記錄了百餘當事者的口碑資料,賦稅名目之繁多,花樣之荒唐,聽來令人瞠目。

當時的田賦,一年要預徵數次,且年年加碼。從民國初年每兩正銀合2元2角,到張宗昌禍魯後期,每兩正銀竟飆升至19元2角。除正銀外,另設地方附加稅及各種苛捐雜稅,計有:百戶捐、牛頭捐、羊只捐、羊毛捐、房屋捐、防務捐、黃河捐、飛機捐、過路捐、小車捐、簍頭捐、花生捐、小榨捐、大榨捐、養兒捐、戶口捐、小腳捐;屠宰稅、菸酒稅、絲棉稅、魚菜稅、雞狗稅、發票稅、行務稅、樹木稅、集市牙行稅等等;還有教育費、地方建設費,軍隊過境費,軍隊支應費……世人皆雲,民國稅多,由是觀之,信哉斯言。

苛捐與腐敗常常是一種社會併發症。那時,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其勢洶洶,如惡虎撲羊,其徒濟濟,若飛蝗噬青。臨沂縣誌載:"民國五年十月,縣知事蕭仁暉,經省議會彈劾,解省查帳,所吞公款吐出,贓款無果而逃……"執法犯法者,《志》中也屢見不鮮:"十六年一月,禁菸督辦方乃昌來沂,設官膏局,抽燈捐;八月,法院審判官徐鵬志詐民取財,由十七軍二師黨部押解赴省。"《志》中,對以此地貪官,去治彼地之民的事例,也不乏記錄:"十八年二月,卸任縣長周瓊林一次侵吞公款四千大洋,監視數日逃去,復署臨邑縣(俗稱北臨邑,今屬德州管轄)。""二十二年六月,縣法院檢察官胡景清,濫罰鉅款,吞沒保證金,經各法團各區呈控,查實吐贓,調任他縣。"……其時,舊日縣衙的皂隸差役,已改為戴大蓋帽的政警。政警下鄉催捐徵稅,當差辦案,各村必得殺雞宰羊,置酒招待,並付給鞋襪費(即跑腿費)三元五元不等,否則,政警必尋釁滋事……

如此橫徵暴斂,巧取豪奪,使得沂蒙百姓室罄空懸,羅掘俱窮。張宗昌主魯時,蒙山一帶連年哀鴻遍野,餓殍載道。饑民無所不食,樹皮草根,剝挖殆盡。平邑山中,有種軟體白石,碾碎鍋炒,略帶米香味兒,四方饑民,皆來挖取,以充飢腸。然石頭畢竟不是米麵,饑民食後,常大便不通,腹脹而死。在費縣某些村鎮街頭,竟出現了賣人肉者……

1928年冬,蒙陰斗方名士、代縣知事左超,在呈送省府的《報災請恤呈文》中,這樣寫道:"……頻年以來,凶荒、兵燹、癘疫,紛至沓來,奇災殊禍,非惟近今之世所未有,亦前古之時所未聞。死亡流離,蓋已損十之五六矣。所遺殘黎,強半槁項黃馘(大半人頸項枯瘦,臉色蒼黃),奄奄就斃……一村之中,其死亡者,日或數人或十餘人。甚至有人死求人抬村之中不能得者。送死之具,初猶用棺,繼則用箔,終則箔亦用盡,割取田中禾本編之捆縛以掩埋者……自五月至八月,數月之間,死者據查已達二萬三千餘人,迄今猶未已焉……"此觸目驚心的呈文,送達省府,竟泥牛入海。

一邊是倒懸之急的債戶饑民,一邊卻是窮奢極欲的城狐社鼠。

《山東文史資料》載,抱犢崮下的煤城棗莊,在民國時期,"雖處偏僻山野,豪華不亞都市"。尤其是中興煤礦俱樂部裡,"終年管絃絲竹,懸燈結彩,香衣鬢影,宴無虛席,軍政紳商,以招妓侑酒為樂……"1925年10月,駐江蘇陸軍第七師蔣旅進駐臨沂,上至旅長蔣毅,下到護兵馬弁,軍紀敗壞,行同豬狗。蔣旅在臨沂駐紮僅仨月,年底又奉調海州(今連雲港市)。該旅以載運"軍事物資"為由,向臨沂縣衙徵調大車百餘輛。可開拔時,車上竟坐著200餘名麗人紅袖,她們一個個穿綢裹緞,簪花戴翠,搔首弄姿,於眾目睽睽之下招搖過市。可到海州不久,這批從各地誘拐來的女子,被丘八們玩膩後,或被轉賣外埠,或在當地淪為娼妓……

1933年韓復榘的六十六旅駐防臨沂,至"七·七"事變後調防,歷時五載。旅長李佔標更是一淫棍色狼。時"揚州班"到臨沂開設妓院,李佔標將這些南國粉頭花娘一一玩遍後,又專為雛妓"開包"。開包前,老鴇為其舉行合巹儀式,大肆鋪張,揮金如土。更有甚者,李佔標還指派心腹,以每夜陪睡50塊大洋的重貲,到民間搜尋十七八歲的黃花處女,大施淫威,逼良為娼。李佔標在臨沂的五年裡,朝朝美酒,夜夜新郎,不知糟蹋了多少處女的貞操。上行下效,李旅官兵,四處獵豔,偎翠倚紅……

軍閥奢靡,千金買笑,全靠搜刮民脂民膏。

一邊是黎庶百姓生計無望,走投無路;一邊是達官顯貴紙醉金迷,花天酒地。於是,社會安定的天平便大大傾斜了。

慣匪劉黑七為匪之前,曾到青島的車站、碼頭賣過一年多苦力。這山陬裡走出的小小羊倌,首次目睹了一個貧富懸殊兩極世界的另一極,怎能不心潮如搗。他返回鍋泉莊後,對幾個同夥繪聲繪影地講述了山外的花花世界後,發誓說:"我以後管的人要比這羊群還要多,非找幾個大閨女當老婆不可……"《蒙陰縣志》載:"蒙邑匪禍,明以前無考。"縣誌在陳列了明清之間僅有的幾次匪患後,述道:"然罹禍雖酷,皆由外寇。而本邑之為匪者,則無也……"這足以說明,沂蒙本是民風淳樸之地。民國初葉,此地土匪如毛,實是貧窮和腐敗這兩個魔鬼沆瀣一氣,教猱升木,逼民為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