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黑七匪部中曾流傳著一串歌謠:"犋牛頃地靠沙河(形容富農),不如鋼槍壓著脖(意即為匪)";"要想歡,上戲班;要想玩,撐花船;要使錢,上劉團(指黑七匪夥);要看媳婦親兵連(親兵連專護黑七眾多的妻妾)";"跟著師長(黑七)到處串,給個知縣也不換"……在有著等級的階級社會中,工農學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養家口、斂財聚富的手段可謂多矣,惟官吏靠權力的侵吞,土匪靠暴力的掠奪,純屬"無本生意"。前者最卑鄙,最齷齪,最無恥;後者最酷虐,最暴戾,最兇悍。但兩者所攫得的金錢中,每個銅板裡總有百姓含血帶淚的痛苦!
對饑民來說,那是一隻饅頭幾張煎餅便可當作旗幟揮舞的年代。當被貧窮壓癟了的百姓,即使一死也難完成對命運的抗爭時,他們中的少部分人,面對物慾的誘惑,罪惡的教唆,很容易選擇人生的墮落。當趙嬤嬤、孫美瑤、劉黑七們把盜旗賊幡輕輕一舉,有那麼多赤貧之民淪為土匪,也就不難理喻了。
四
沂蒙近代匪事,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特定時期的歷史怪圈。
鉚焊和緊箍這個怪圈的主要鏈環是"官匪勾結"、"兵匪一家"。
沂蒙近代土匪,與人們慣常在唱本里、戲臺上聽到、看到的江湖俠客、綠林響馬,迥乎其異。其時的土匪,搶劫不分貧富,殺人不分老幼,純是社會一大公害。對這些烏合之眾,只要當權者對百姓略有幾分愛憐之心,降伏這些亡命之徒,雖無鷹拿燕雀之易,但也決無牽牛下井之難。
民國初時,山東軍政顯要從田中玉到熊炳琦,從張宗昌到韓復榘,無人不喊要剿匪,無人不嚷要緝賊,省政府年年發兵,月月進剿,匪患非但未滅,反而愈剿愈獗。
血的征剿需要鼓角,然時代的鼓角卻喑啞了。在蒙山沂水間,我總算覓到了除暴安良、造福一方的兩位人傑:一為愛國將領楊虎城,二是民族英雄範築先。
1929年2月,國民革命軍楊虎城部由皖北奉調臨沂,旨在剿除舊軍閥張宗昌的殘餘勢力,綏靖地方。時慣匪劉黑七盤踞莒縣,禍民半載有餘。莒縣商紳民眾早聞虎城將軍英名,派代表赴臨沂,陳述劉匪禍莒彌天大罪,籲請楊部剿劉。虎城聽罷,血脈僨張,拔劍揮軍,直逼莒城。黑七亦曉虎城忠直剛烈,早已派眾匪在臨沂至莒縣必經之路的夏莊、大店,修築碉堡,深挖塹壕,並親率三百餘名敢死隊員駐守。農曆正月十四,楊部星馳而至,直取夏莊、大店。劉匪拚死頑抗,虎城志在必克。經一晝夜奮戰,兩據點頑匪幾盡全斃,惟黑七帶數匪狼奔莒縣。逃回莒城的當晚,正是元宵節,黑七知在劫難逃,便再次剽奪城中民財,率匪部沿臺濰公路向北倉皇逃遁。
虎城將軍進駐莒城,目睹劫後慘狀,怒火中燒,急令部隊一律輕裝,窮追劉匪。黑七部因女眷、財物極多,隊伍臃腫,行動遲緩,見楊部追逼神速,劉匪部將女眷、財物棄之於途。楊部眼看逼近劉匪,正欲包圍聚殲,不料張宗昌的殘部直魯聯隊師長顧震率部而來,對楊部突施截擊。楊部猝不及防,官兵傷亡甚眾。面對顧部的瘋狂攔擊,楊部處境險惡。虎城將軍身先士卒,親率警衛連衝在一線,官兵大受激勵,有進無退,將顧部一舉全殲……
黑七率匪伍逃亡諸城境內,又連屠數村,築起匪窩。虎城將軍偵知後,不顧連經惡戰的傷亡和疲憊,又星夜率部趕至劉匪駐地,秘密對劉匪形成兜抄。關籠抓雞,出手得盧,劉匪部桑落瓦解,一敗塗地,除黑七帶兩個貼身護兵化妝逃匿外,眾匪及眷屬皆成網中之魚。
虎城將軍二月來魯,八月調豫,戎馬倥傯,時雖半載,功莫大焉。楊部不僅肅清了張宗昌殘部,端掉了匪梟黑七的黑班底,還在魯南、膠東一帶,剿滅了殘害百姓多年的諸如張大臉、毛大將等大小土匪十餘*(,虎城將軍所到之處,境靖民安。
仁人志士品格如燭光,在風雨如晦的暗夜裡尤顯寶貴。他們總是最大限度地燃燒自己,將希望的光亮呈示給絕望的社會。因此,當他們的生命消逝後,其人格的彩虹仍會不時地在歷史的螢幕上閃耀。
1933年春,臨沂縣因吏治腐敗,群匪為虐,攪得人心惟危,民怨沸騰。省主席韓復榘來此視察時,恐生變故,急電令時任省府督察處處長、第三路軍軍法處處長的範築先,來臨沂兼為縣長。
範公居官清廉,無出其右。到任後,他不顧年事已高,經常下鄉查政、督學,為給區、鄉省得幾升草料,竟棄馬學騎腳踏車,所到之處,一律拒擺酒宴,只食米粥菜蔬。範公生活無多嗜好,菸酒茶一概不沾。某日,範公至私立文峰小學巡視,此校乃一趙姓地主所辦。趙為討好縣長,多置美酒佳餚。範公當即嚴詞斥責,趙一再解釋,此宴乃個人所設,非用公款。范縣長勉強就餐,食畢交五塊大洋以作飯資……上峰來人,範公不卑不亢,不擺煙茶,待以清水,請以便飯,或讓勤務到街頭買兩碗餛飩,或親自帶來者到飯鋪叫盤包子。縱是高官顯貴蒞臨,範公亦復如斯。即使來者不快,範公仍我行我素。
范縣長禁菸禁賭禁娼,多有舉措;勤政肅貪,言出法隨。軍閥土匪,常以煙土為伴,其時沂蒙山中,多有罌粟種植。範公知臨後,親帶隨員,四處察訪,將所種鴉片煙苗,剷除淨盡。某日,範公率縣府人員例行會操,發現徵收處主任張某面黃肌瘦,疑其侵吞公款吸毒,經親查在張某口袋裡搜出白麵一包,范縣長著人當場將張某逮捕,查實法辦。範公對貪官汙吏,深惡痛絕,每每發現,決不姑息。當他得知有數名政警下鄉當差仍索要"鞋襪費"時,即令執法人員將他們各打二百軍棍,當堂剝去警服,永不錄用……
1934年春,早又重聚匪伍的劉黑七部,遭冀魯豫三省國軍會剿的重創後,又率殘部三千從河南竄至魯西,直趨魯南。一時間,剿劉大軍雲集臨沂城鄉。各路人馬均趁機敲詐地方錢財,縣府裡索要財物的副官們躦躦擠擠,不可悉數。一日,範築先身著戎裝,手持馬鞭,將有恃無恐的副官們召至縣大堂。範公曉之以理後,厲言正色道:"凡剿匪部隊,範某隻供開水、蘆蓆,額外索取,純屬擾民。我範某現仍兼第三路軍軍法處處長,誰若再敢無理糾纏,休怪範某無情!"頓時,丘八們的威風為之一掃,諾諾退去……
劉黑七再次被逐出沂蒙後,臨沂當地的小股土匪及散匪仍在滋擾百姓。範公親率縣中武裝,弭盜鋤奸,根除匪禍。範公勤政三載,臨沂大治,社會平和寧靖,百姓樂業安居。有村夫進城糶糧未售,放諸城中橋下五日,俟下集來取,米袋仍在……
範公離任那天,城內萬人空巷,百姓扶老牽幼,夾道相送。沿街門前皆擺有桌子,桌上鋪著紅紙。或放明鏡一面,清水一盆,喻範築先為政明如鏡,清若水;或置一束青蔥,一碗豆腐,喻范縣長居官一清二白。範公一齣縣府,百姓啜泣成聲。從晨至午,範公一行尚未走出三里長街。
像楊虎城將軍、範築先先生這般獨步清流的耿介之士,在一個舉世昏昏天下洶洶的社會中,僅靠個人品格的支撐是無力迴天的。社會是那樣的勢利,它必然是貪婪者的大餐桌,冒險者的大賭場。
女匪趙嬤嬤所製造的八里巷慘案,本來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當時臨沂駐有山東陸軍第五混成旅,該旅的九團就屯兵郯城。趙嬤嬤與徐大鼻子等率千餘匪徒圍攻八里巷時,在村外田間幹活的村民們曾狂奔飛跑至駐軍九團,跪請救命。該團團長戴某聞聽事態嚴峻,邊集結隊伍邊電話請示臨沂旅部。此時,九團如發兵去救八里巷的千餘村民於水火,可說是舉手之勞。然而,旅部接電話者說旅長有事,九團幾次催問,仍不得下文,團長只得解散待出征的隊伍。第五混成旅少將旅長名李森,此人好賓客,尚宴會,喜女色,對防區內的匪患一貫熟視無睹。他給手下人立下三條鐵規定:在他會客、打牌和姨太太吃喝聊天時,不得向他報事,如若違犯,嚴加處治。當駐郯城的九團團長給旅部打電話告急時,李森正同牌友打麻將,三小時後送走牌友,他又跟姨太酌酒調情……這時,八里巷的代表急如星火地闖進旅部,呼天搶地哀求李森發兵。此刻,只要李森一點頭,准予九團討匪,八里巷的民眾仍可免於大劫。然而,李森藉口軍餉未發,伸手要銀,身無現銀的八里巷代表答應事後交款,而李森堅持一手交銀一手發兵。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一刻一時,一天一夜地過去了。八里巷民眾憑藉圍牆與千餘悍匪搏鬥了近兩天,圩子終被土匪攻破……
駭人聽聞的八里巷慘案發生後,郯城計程車紳率民眾代表赴省城濟南申冤。時省長熊炳奇和軍務督理鄭士琦,均是吳佩孚的嫡系,"二琦"靠"吳大帥"的威風作官,哪管草民死活。接到狀子後,根本不予理睬。一時,省城輿論大譁。不久,訊息傳到北京,引起《道心報》主編張耀遠的關注,張之故里乃臨沂,出於對土匪、官府的憤慨和對家鄉父老的同情,《道心報》連續發表"八里巷慘案"的文章,張親撰社論,發在頭版頭條。社論正題為《山東盜匪如毛》,副題是"魯南幾無淨土,軍政大員熟視無睹"。《道心報》散發濟南,省城各界聲援之聲日高,"二琦"這才慌了手腳,即措辭嚴厲地電令李森剿匪。李怕丟官,這才命令下屬和各縣的警備隊以及地方民團全部出動,共剿趙嬤嬤。趙率眾匪東逃西竄,惶惶然若過街之鼠。這天,眾匪被包圍在臨沂城南的溝壑密林間,眼看就被聚殲。匪婆趙嬤嬤先用錢財買通了臨、郯、費三縣警備隊,又將八千塊銀元交李森的教練官耿某,託耿去賄賂李森及部下,央求網開一面。李森見錢眼開,法植私,將僅在八里巷就欠下700條人命債的罪當凌遲的趙匪婆,施以寬宥。趙嬤嬤借夜幕當即遣散數百名匪徒,僅攜兩個女兒及最貼心的幾個乾兒子化裝潛逃……
人格與尊嚴,是構成稱之謂"人"的最起碼且又是最崇高的元素。然而,在這裡,金錢的硫酸卻那樣一點一滴地銷蝕了官軍的尊嚴,泯滅了李森之流的人性。為了金錢,官與匪輒是朋比為奸,兵與匪常會貓鼠同眠。
劉黑七初扯匪幡時,山東督軍張宗昌,曾派裝備精良的"歐營"予以剪除。但歐營奏捷歸來時,俘虜的不是土匪,卻是百姓的牛馬豬羊……1925年,張宗昌派主力"寧旅",會同縣警備隊及民團,對日見壯大的劉黑七匪部進行圍剿,總算把劉黑七包抄到蒙山主峰龜蒙頂上。可當三路兵馬攻上龜蒙頂時,竟不見一個匪徒。原來,黑七重金買路,從山後進剿的"寧旅"早讓眾匪逃之夭夭。1927年秋,張宗昌又著兩團精銳對日益猖獗的劉黑七,進行輪番清剿,擺出一副滅此朝食的架式。剿匪整個過程毋庸細述,僅從"雷團"與劉匪的一次"戰鬥",便可盡窺箇中蹊蹺。其時,劉匪佔據著蒙山套裡的摩天嶺,雷團駐紮在山下的東武安鎮,兵、匪相隔八華里。早晨八九點鐘許,雷團在迫擊炮的掩護下接敵,炮彈聲聲炸裂,硝煙籠罩山岩。繼而,步兵發起衝鋒,山上山下,槍聲響成一片,戰鬥顯得異常激烈。午前,雷團攻上摩天嶺,把劉匪打跑。官兵脫帽休息,卻在帽子底下放有排排子彈。劉匪即刻反攻,官兵佯作不支退下,匪徒們上山掀開帽子,取走子彈,換上銀元,復又用帽蓋上。雷團二次衝鋒,劉匪復又敗走,官兵們各自收起帽下的銀元,"戰鬥"遂告結束。如此反覆"交火"多日,劉匪喜軍火充足而游弋他鄉,官兵樂錢袋鼓鼓而撥馬回營……
韓復榘與土匪的勾結比之張宗昌有過之而無不及。韓的部隊多吃空餉,槍支、彈藥皆無定數。韓部中私賣槍彈與匪者,不乏其人。倘若說張宗昌的雷團用子彈換銀元的"帽子戲法",尚能遮民眾一時之耳目,那麼韓復榘部隊與土匪的槍錢互換,就顯得過於明目張膽了。韓的剿匪部隊常與黑七匪夥,在約定地點挖道戰壕,劉匪把金銀財寶放諸壕內,韓部朝天空放幾槍,跳進壕內取走財物,遂將槍彈置於壕中。官軍一撤,劉匪即把軍械取走。頑童們見韓部朝天放空槍,常尾隨其後揀銅製的彈殼去換糖塊吃……
在那有槍就是草頭王的年代,饑民中的地痞流氓劫槍當了土匪;"鋼槍壓脖",便能掠來大批錢財;錢財不僅能使土匪於絕境中買條生路,而且能換得官軍提供的槍械;有了槍械更不愁無匪兵賊馬,人馬多了必引起政客、軍閥的關注;軍閥、軍棍們為在全國內戰的棋盤上多一份籌碼,常將已成氣候的土匪收編;招安後的土匪匪性難改,此時已養癰遺患,常惹得天怒人怨,當局不得不與土匪反目為仇,再行圍剿……
慣匪鉅奸劉黑七,就是在這樣一個歷史的黑洞裡鑽來鑽去,浮上沉下的。
劉黑七朝秦暮楚,有奶即娘。1927年冬,直系軍閥張宗昌第一個給黑七戴上師長高帽,黑七部在彈冠相慶的同時,又暗通駐河南馮玉祥部的師長韓復榘,韓贈劉兩千袋麵粉,一萬七千塊大洋;黑七獲利而去,卻投靠了後臺更硬的何應欽,何將黑七部收編為新四師;時隔年餘,蔣桂馮閻中原大戰,劉又倒蔣投閻,閻錫山給黑七戴上二十六軍軍長的桂冠;1931年,黑七脫離閻部,竄到河北大名,想法投靠了張學良;同年,黑七又竄回齊魯,與已是山東省府主席的韓復榘再度勾結,韓將黑七部收編為山東警備軍,韓、劉分任正、副總指揮,黑七部的軍餉由省府供給。黑七部雖領官餉,但匪性有增無已。半年不到,韓不得不斷掉已經失控的黑七部的軍餉,並殺掉劉匪駐濟聯絡處的全部人員,黑七暴怒,率匪部北竄,路過河北霸縣時,掘了韓復榘的祖墳;半年後,黑七投靠偽滿,被任命為第三路軍總指揮,黑七趁此時機,招得千餘名善騎的關外鬍匪;又是半年不到,黑七脫離偽滿……劉匪部此時已如無韁野馬,百無禁忌,甚至在津浦線上劫火車,綁架英商。1934年春,劉匪二次竄回山東,蔣介石急電冀魯豫三省軍政,聯合會剿劉匪。與黑七結下"鞭屍"之仇的韓復榘,這次才算動了真的,駐魯部隊傾巢而出,動用了飛機、大炮、鐵甲車、探照燈,韓復榘親率手槍旅的兩個營,坐陣泰安指揮。此次剿劉,曠日持久,耗資巨大,然黑七及部分匪中骨幹,仍漏網而逃。鬧得韓復榘無顏面對國人,不得不向蔣委員長兩度電請辭職……不到一年,黑七又借政局腐敗之屍,還其槍多匪眾之魂,繼續任意荼毒生靈,草菅人命,斂錢聚財……
從本世紀二十年代中期至四十年代初,黑七匪部素常保有萬名匪徒,盛時竟達三萬之眾。先後流竄為害魯、豫、蘇、皖、冀、津、晉、吉、遼等十幾個省市,成了聞名全國的混世魔王。
是物慾與權欲鍛造了"官匪勾結","兵匪一家"的鏈環。
由一個個這樣的鏈環,鉚焊成了一個龐大的社會怪圈。
楊虎城、範築先們僅靠個人品格的力量衝不破它。
歷史的良知,只能在這個怪圈裡哭泣……
五
解讀沂蒙匪事,我們不能不把目光瞄向"人"的自身。
在人類社會中,人的各種慾望的實現,既受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因素的制約,更受法律與道德的框範。在社會動盪的年月裡,由土匪構成的團體,無疑是一種極度擴張個人慾望的組織。人生常有兩種悲劇:一是慾望難遂,二為慾望得遂。人一旦踏入匪的軌道,兩種悲劇便會集於一身。慾望的種子播入土匪心靈的城堡,長出的必然是罪惡的野草。
土匪以劫錢掠財為業,綁架"肉票"是土匪獲得錢財的慣用伎倆。一般說來,土匪綁架"肉票"有其選擇性,然而在二十年代末,劉黑七匪部卻閻王不嫌鬼瘦,採用的是拉大網的方式。黑七對於有大刀會員、敢於反抗的村鎮,一律破圍屠村,大開殺戒。對於束手就擒的屯落,先是把闔莊財物搶劫一空,然後再把村中男女老幼,統統解到"囚票點"。這種囚票點,劉匪部在沂蒙設有多處。
蒙山中有個秋子峪,是黑七手下一郭姓頭目主掌的囚票點。我們僅從這個囚票點裡,便可知"肉票"們身置虎吻後的九死一生。
1929年隆冬的一個深夜。郭姓頭目率匪徒,將費縣西柴城村的二百多名老幼綁架到秋子峪。在囚票點寨門前的空地裡,擺有幾張桌子,匪徒們先逐個登記"肉票"的家產,凡報半畝、一畝、二畝地者,土匪認為沒油水可榨,均當場擊斃。中有一家境稍好的中學生見狀靈機一動,謊稱家有土地百畝,且在青島、濟南開有店鋪。土匪聞聽大喜,便將這中學生羈押於"闊票棚"。後面的"肉票",為暫免一死,也紛紛或多或少的虛報了家產。匪徒根據"肉票"所報財產的多寡,分別囚於"闊票棚"、"窮票棚"。闊、窮票棚中的"肉票",一律五花大綁,只給少許瓜乾菜團和涼水維持生命。匪徒們獅子大張口,信天要價,這可苦了"肉票"的親友,他們變賣家產,四處討借,亦很難達到匪徒所索數目。對"窮票",匪徒一般是榨乾油水即擊斃;對"闊票",匪徒們採用的則是零刀削肉般的折磨,非讓你傾家蕩產、燈枯油盡不可。今天先割一隻耳朵,送其親友催贖;明天再剁一隻手,給其親屬下最後通牒。闊票棚裡,整日哭天號地,鮮血淋漓……當時,秋子峪囚票點裡,有兩個"小肉票",一是十歲的男童叫小捻,一是九歲的女孩叫小琴,他們的親友砸鍋賣鐵,磕頭作揖,求爺爺告奶奶,總算湊足了贖身錢。然而,小捻回家後,凍爛的下肢從膝關節處脫掉,成為終身殘廢;小琴那凍壞的雙手,也從手關節處脫落。其母見狀,淚水和麵,包了加進砒霜的豬肉水餃,母女同食,雙雙而亡……
冥冥中,有一把最能衡度人與動物分野的界尺,她的名字叫良知。良知飄忽於天地之間,匿藏於肉身之內,人類對她最熟悉也常常將她遺忘。良知,是人的心匣中最為寶貴的珍珠。我們常從沒有語言、沒有意識的小貓小狗乃至刺蝟的眼睛裡,讀到溫和友善的目光,那簡直是一首首柔情的詩。然而,劉黑七們竟這般對待"肉票",土匪們在獲得錢財時,早已完全擯棄了"良知"這個作為"人"的標識。
就這樣,劉黑七從一個"擲石牧羊"的窮光蛋,一躍成為鼎鐺玉石的暴發戶。他用貪心金、狠心銀、昧心錢、黑心財,不僅在濟南、青島、南京、上海購得公館別墅,還在天津租界裡買下洋樓華寓,就連在他地處山皺的老家鍋泉莊,他也耗費巨資修起一座五個大院構成的"八卦"莊園,石砌的圍牆既高且寬,牆頭之上可操兵跑馬。金玉滿堂的地主,駟馬高車的官宦,很難與之比肩。一人成魔,雞犬升天,賊母王大腳也行有轎,食有魚,呼奴喚婢,儼然草頭太后……
那年月,土匪一夜暴富,實為司空見慣。曾協同趙嬤嬤血洗八里巷的徐大鼻子,不過是個有著五六百人的中小匪首,可在1924年,當某團官軍清剿他時,僅從在人類心靈的城堡裡,有愛有恨,有善有惡,貯滿各種情愫,"報復"即是其一。報復心理不一定是個人品行上的缺陷,實為人性中的通性之一。人在內心中很少不存有報復心理者,只不過有人直露於外,有人深藏於內,有人在這種心理閃過後很快消除,以德報怨,表現出一種豁達寬闊的胸襟。無法無天的土匪總是將報復心理化為血淋淋的行動。劉黑七們的"大破圩"、"大屠村"是對整個社會乃至整個人類的蔑視,已大大超出報復的範疇。土匪們為匪前,多有個人恩怨,一旦成匪,即行報復,他們常從這種報復中,尋找某種滿足與刺激。
製造過臨城劫車大案的孫美瑤,在抱犢崮一帶為匪時,所架"肉票",多為富戶,對待"肉票",也不像趙嬤嬤、劉黑七那般慘無人道。某日,一地主被從孫美瑤的囚票點裡贖出,放行前,突有一匪持槍將其攔住,讓其搖頭給眾匪看。這地主年過六旬,學小孩搖頭未免難堪,見持槍匪滿臉怒氣,且刀逼胸口,又不敢不搖。地主將頭搖搖,群匪捧腹大笑。但持槍匪對地主那貨郎鼓般的搖頭,不予認可,讓其再搖。地主復搖後,又未通過。原來,這土匪與地主同住一村,十年前因歲不豐登,這土匪奉母命至地主家借糧,並主動提出春借兩鬥高粱,夏還二斗小麥。坐在太師椅上的地主聽罷,雙目微合,手握念珠,似輕風過耳。借糧童再三哀求,詢問借還是不借,地主方將頭似搖非搖的動了動。借糧童悻悻而歸。地主的搖頭狀深嵌進他的記憶……此刻,持槍匪做了個地主當年搖頭的樣子,又逼地主再搖,地主連搖十餘次,方獲准下山。
蒙陰縣那個世代忠厚、力大如牛的石增福,淪為土匪之後自然不會忘記仇人石二麻子。當年,因趁飯時懷揣兩張煎餅哺育飢兒而被東家視為賊的羞辱,令他耿耿於懷。當上匪首重返蒙陰,他即把地主石二麻子綁架上山。石增福喝令土匪,用鐵絲刺穿石二麻子的兩隻眼皮,再在眼皮上各掛一銅錢,遮其視線,石增福問看到的是啥,石二麻子答曰:"是錢。"石增福仰天大笑:"知道你就認錢,限你七天交足一萬大洋!"石二麻子的家人變賣所有家產將人贖回,一戶地主遂成為赤貧……
在人類社會中,有些團體和個人,即使天良喪盡也會大念其《聖經》。似乎只有土匪這種組織形式,才敢於把一個"惡"字,明目張膽地書寫在自己的旗幡上。他們公開背叛倫常理念,貿然顛倒人生法則,常常用人性之惡,作為呼朋引類,凝聚團伙的粘合劑。
巨匪孫美瑤麾下,有一自成系統的匪*(。匪首名劉守庭,自幼賣饃饃,綽號"饃饃劉"。他馭匪的基準是:放縱匪徒人人把壞事作絕,個個公開行惡;惟有壞事作絕,才消放下屠刀之念;惟有公開行惡,才能引起民眾公憤;有了公憤,匪徒們才會死心塌地,抱夥成團。饃饃劉*(中,"架票"、"催票"、"撕票"也與其他匪*(有所不同;架票時,七狼八虎一齊上,兔子要吃窩邊草,越是百姓熟悉你的地方,越是讓你充當馬前卒;催票時割下的耳朵,剁下的手腕派匪徒輪班去傳送,讓你人人手上都沾血;撕票時,誘逗匪徒創新招,或刖或剮或磔或劓或髕,手段愈殘忍愈有賞……
在行惡方面,饃饃劉常給屬下做"示範":1920年夏的一天,饃饃劉率匪攻破滕縣山外民寨時,陣亡一匪。破寨後燒殺完畢,饃饃劉說:"這個兄弟跟我跑了這些年,還未成家就土了(死亡之意),我給他說個媳婦吧。"他在準備擄走的青年婦女中,親自挑選了一位俊俏的處女,抓雞般的活活的放入棺中,用粗釘牢牢將棺木釘死,與亡匪一起埋葬……
我還是要重點剖析一下慣匪劉黑七這個畸形的社會怪胎。劉匪殺人手段之殘,聚集匪徒之多,活動範圍之廣,怙惡時間之長,可謂全國匪首之冠。當時,不少沂蒙百姓把黑七鬼化、妖化、魔化乃至神化。然而,只要剝去黑七的層層匪衣,一個湧動著無盡慾望的貪婪的惡魔形象,就會現形於世人面前。
黑七為匪時,在8個結拜的匪兄賊弟中,歲次第七,眾匪讓其執牛耳,是因其膽大潑天,槍法超群。那是黑七做羊倌時的一年,鍋泉莊竄來十餘土匪,土匪僅鳴三槍,村人皆嚇跑,惟黑七藏於臥牛石旁,靜觀動靜。土匪劫財離村時,一持槍匪徒後尾壓陣,黑七從懷中掏出石塊,以擲石擊羊角百發百中的本事,對準幾十步開外的那壓陣持槍匪的後腦勺,嗖的擲去,打個腦漿迸裂。黑七縱身撲上,奪得"馬連匣子快槍"一把。黑七率匪首次破圩時,他手持雙槍,左右開弓,一槍一個,兩個圩上守護人應聲而倒。小鬼崇拜閻王,黑七先是以操槍的奇技淫巧,折服了眾匪。
劉匪麾下之徒,成分淆亂,可謂鴉集獸聚。黑七為匪後半期,連國民黨中失意的政客,士紳中的利慾之輩,也如蟻附羶,如蠅逐臭,甘居劉麾下為"高參"。黑七目不識丁,胸無點墨,卻將萬匪之眾玩於股掌,招之即來,揮手即去。他統匪訣竅是緊緊抓住了人性中的致命弱點。
凡為匪者,一是愛錢,二是貪色。黑七將錢當作攏匪的圈套,以色作為"美麗"的誘惑。
匪幡初舉時,槍彈是土匪的命根。深諳槍桿子裡面出錢財的黑七,尤為重槍。凡在搶劫中奪得槍彈者,除按黑市高價給以賞賚外,還讓匪徒以槍入股,再次分贓時,便可分得人、槍雙份。此舉使匪徒奪槍時往往如鼠鬥穴,施勇逞狠。每當鐵桿匪徒家中有困難時,黑七總是施以銀元,讓鐵桿更加鐵心……
破圩劫村,劉匪部總能擄得大批青年婦女,黑七總是讓匪徒們恣意淫亂。後來,劉匪部幾度被軍閥招安、被日寇收編,亦匪亦軍,亦偽亦頑。黑七屬下大頭小腦,也都鬧得了師、旅、團長的名份。黑七著人四處蒐羅美色,不斷給他們配備小妾側室……
黑七為匪時間一長,也漸次摸準了軍閥政客們慾望的脈搏:有的志在南面稱孤,有的意圖雄長一方,誰都想擴充自己的實力。黑七的萬餘人馬,對誰也不能不是一個可以增重的砝碼。此時的黑七,通過金錢鋪路,早已買通各路諸侯中的要員贓吏,他們常常為黑七通風報信,黑七對各派系的明爭暗鬥,嫡庶親疏,瞭然在胸。狡詐的黑七自然明白,他身率的是一支匪伍,早己播臭千里,不管哪派收編他,僅是一時借用,一旦成就大事,必會卸磨殺驢,過橋抽板。於是劉匪不管哪派哪系,凡給奶者,猛咂一口即竄。軍閥割據的年代,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社會空隙。滑得不能再滑的黑七,瞅準了這縫隙,像巨蟒一樣拿雲播霧,鑽遊於半箇中國……
有些口碑資料稱,黑七其人壞歸壞,惡歸惡,但對其母王大腳卻極盡孝道,常將母言當"聖旨"。1928年7月,劉黑七第三次大劫費縣城,把商號店鋪搶拿淨光後,又大得一筆橫財。這時,黑七派心腹用四人轎把王大腳從鍋泉莊接來,並強令全城人出門迎接。黑七親臨轎前以示孝敬,見其母的大腳露在轎外,忙拉轎簾遮蓋。王大腳掀簾下轎,當眾斥罵黑七:"兒不嫌娘醜,狗不嫌家貧,我腳大給你丟人啦!實話告訴你,你能當上師長,就是我這雙大腳帶給你的福氣!"黑七不顧體面威風,當眾給母叩頭作揖,諾諾認錯。有些被黑七部所綁"肉票"的親屬,幾經週轉,求到王大腳門下,大腳也常令黑七放人……這就是人說的黑七孝母的依據。然黑七孝母的衣食均沾滿百姓鮮血,多少慈母幼童殘死在黑七屠刀之下。孽子為匪,母不以死相勸,早已枉為人母,黑七孝從何來?!
剝去黑七某些虛偽且帶有欺騙性的匪衣,這個魔鬼的心旌上寫的全是"惡"字。
較之韓復榘麾下那個"朝朝美酒,夜夜新郎"的色狼旅長李佔標,劉黑七更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採花大盜。李佔標用搜刮的民膏,以每夜50塊大洋的價碼專尋民間處女"xx瓜",而黑七獵豔則全仗暴力。他把玩女人稱作"換衣裳"。不管是流竄還是打仗,每到一處,黑七總是遣匪徒捉來仨倆女人陪宿,以發洩獸性,不管肥瘦妍媸,玩完即棄。黑七蕩南掃北,所掠美女做妾充小者,多以地名冠之:在莒縣,黑七巡街時見一賣大餅少女姿色出眾,便遣匪抓來,稱"莒縣太太";在熱河慈縣,他騎馬撞見一已婚女子覺有塞外風味,便當即讓匪擒來,稱"慈縣太太";在膠東平度,匪徒們於駐地搜出一地主家庭出身的女中學生,黑七見其玉容花貌,便千方百計使其屈從,封為"平度太太"……天津租界的洋房,是黑七放蕩形骸的淫窩,除多藏美姝麗媛外,還常從妓院裡拉回路柳牆花。
衣冠禽獸的黑七,所蹂躪糟踐的女子無計其數。這羊倌出身的匪梟,玩女人常常"土法上馬",變換花樣。黑七為恣意取樂,有時竟讓嘍捉來幾個膚白乳大的青年婦女,凌逼她們將衣服剝得精光,再將銅鈴鐺繫於她們的乳上,讓她們擀麵條給匪首吃。擀麵杖在面桌上來回滾動,系在乳上的鈴鐺也隨之叮噹亂響,匪徒們淫笑不止。黑七稱這叫吃"響鈴面"……
1933年8月底,黑七率匪部流竄至察哈爾省南口的山峪裡,被宋哲元的部隊圍困,眼看堵截峪口的兵馬將至,黑七部面臨全軍覆沒之災。黑七急命眾匪人人身上綁上乾草秫秸,準備懷抱槍支從峪頂滾滑下山,奪路逃竄。見一切就緒,黑七召來旅、團長們,命令說:"墜腳東西統統甩掉,馬匹要打死,老婆孩子一個也不留。"要女人不要命的匪徒們沉靜有時,無一動手。黑七兇狠狠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竄到山東、河南,每人再給你弄個女學生,年輕漂亮的。"說罷,黑七先砰砰兩槍將自己兩個老婆打死,又命手槍隊、機槍連一齊擺開殺勢,噼裡啪啦,一陣掃射,部中所有家眷、孩童及騾馬,統統嗚乎哀哉!
黑七率眾匪滾滑山下,狼狽逃遁。南口山峪裡,那剛剛被擊斃的騾子的頭還在輕輕地顫抖,那剛剛被槍殺的戰馬的腿還在痛苦地抽搐,那奄奄一息的女眷們的身上的彈孔裡,還在湧流著殷紅殷紅的血,那尚存一絲二氣的孩童們的細手嫩腳,還在微微地顫動……這慘景,這慘狀,與劉黑七當年用活雞蘸煤油點火破圩大屠村的慘烈,何其相似乃爾!不過,這次匪徒們的槍口,對準的是他們自己的妻妾和兒女。虎毒尚不食子,人惡如此,天道寧論!
…………
偉大的人道主義作家托爾斯泰有云(大意):吾有人性之託爾斯泰,亦有獸性之託爾斯泰,而獸性之託恆為人性之託所壓倒……這為"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名言作了註釋。惟有土匪這種組織形式,將天使美的因子盪滌殆盡,而把魔鬼惡的細胞生滿全身。
其個人的窩贓點裡,就搜出20多萬塊銀洋,足足裝了五大牛車……
六
良知,也如同深藏人體內的燧石,它迸發的火花,可隨時燃亮人的心靈。當土匪們用罪惡之水將燧石之光全部澆熄後,心靈的枯井裡便盛滿了灰燼。儘管這些走肉行屍仍以及時行樂去打熬歲月,但隨著時光的流逝,死魂靈便在恐懼中日夜顫慄。他們心中自有一份罪惡的清單,他們應該知道生命的幕簾該怎樣降落。
兇狠的土匪,實則神經極為脆弱。慣常,他們不敢使用正常人的語言,多用黑話。
土匪最怕暴露姓名:如姓楊的呼爬山子,姓黃的喚槐花子,姓郭的叫蓋口子,姓於的呼頂浪子,姓馬的喚高腿子,姓王的叫虎頭子,姓孫的呼兔輩子,姓劉的喚順水子,姓趙的叫走俏子……
土匪行惡,也多用賊語:如搶掠稱"使錢去",屠村謂"打旮旯",燒房稱"燒紅窯",綁票謂"請客去",割耳稱"送山風",剜眼謂"取照子",剁手稱"拿耙齒",割鼻謂"去聞香",砍頭稱"鑿母子"……所劫財物,土匪也自有稱謂:牛叫"春子",驢叫"條子",馬叫"高風子",豬叫"黑毛子",金叫"蛋黃子",銀叫"白雪子"……土匪自稱"山馬子",謂官軍是"花腰子",呼"大刀會"是"槽肚子"……
土匪黑語幾乎泛及各方各面:山叫"老硬子",河叫"大橫子",陰天叫"上幔子",下雨曰"擺漿子",酒叫"火山子",筷叫"對方子",鞋叫"踩殼子"……
因"茶"與"查"、"飯"與"犯"同音,土匪最為忌諱。他們把吃飯稱作"上傳子",喝茶叫作"上泉子"。土匪對"網"更是諱莫如深,若遇上網鳥、捕魚者,他們認為是自投羅網,非將對方打死不可。有些特別迷信的土匪,遇見網後,常常三五日不敢出門……
人類社會製造的怪圈,永遠圈不住正直的歷史老人。歷史老人用良知的絲線織成的天網,終將沂蒙匪事中的大頭小腦,一一擒獲。
女匪趙嬤嬤用八千塊大洋,從贓官李森那裡買了條生路後,率兩匪女及貼身的乾兒潛逃威海,躲進一家小旅店裡,準備乘船取道大連下關東。因盤纏不足,趙嬤嬤派一干兒秘回臨沭縣一個窩贓點裡取銀,被八里巷倖存的幾位村民偵知,飛報當地駐軍及省當局。趙嬤嬤及其匪女、乾兒被臨沂警備大隊擒獲歸案。當趙嬤嬤及兩匪女被押到臨沂法場那天,臨沂城裡人山人海,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沂蒙百姓,莫不拍手稱快。刀斧手手起刀落,匪婆匪女便身首異處。切齒憤盈的八里巷的倖存人,索回三顆人頭,回村後用桐油炸成"炭球",懸諸高杆,示眾多日……
也曾欠下八里巷血債的徐大鼻子,自知罪不容誅,攜愛妾"小白鵝"潛逃蘇北,整日杯弓蛇影,惶惶如喪家之犬,遂吞金自盡。小白鵝被官軍緝捕後,供出徐匪在郯城的窩贓點,20萬塊銀元即被起獲。當徐大鼻子的屍體被牛車拖著遊鄉示眾時,那滿當當的五大牛車銀元,徐匪不僅不能帶至陰間揮霍,反倒成了他漁奪鄉里的血證……
製造"民國第一案"的巨匪孫美瑤,招安後所轄一旅人馬駐紮在棗莊城外的某鎮。孫部匪性難移,經常三五成群,溜進棗莊,聲色犬馬,尋歡滋事。是年秋日,孫的部屬與駐棗莊的吳團在街上發生衝突,孫部的人被毆打敗歸,孫美瑤聞之大怒,即率手槍隊蜂擁進城。孫手提盒子槍沿街叫罵,手槍隊也劍拔弩張,一個個宛如市井無賴,把吳團團部包圍。鬧得當街商家打烊謝客,滿城百姓關門閉戶。新任兗州鎮守使張某老謀深算,孫美瑤被招安後,張某將孫收為門生,表面上視孫為嫡系心腹,實則早感到招安孫部是開門揖盜,便暗存殺機。孫部與吳團發生*&牾後,張某一面急告吳團閉門不出,一面星速趕來棗莊,在下榻處設華宴對孫美瑤好言撫慰。並擇一吉日,再開盛宴,特邀棗莊士紳軍要相陪,為孫、吳兩部調解。"鴻門宴"舉行那天,棗莊中興煤礦俱樂部裡,懸燈結彩,人到熙熙,馬到攘攘。當孫美瑤喜孜孜步入酒樓的第一道門時,孫的隨從被侍者極為客氣地請進酒樓一廂。孫美瑤在要員的陪同下興沖沖進入二道門過堂,這時,潛伏在過堂內的兩個便衣驟然向孫撲來,一便衣將手攥的白石灰向孫的雙目一拍,孫頓成"瞎子",這便衣就勢將孫半按在地,另一便衣舉起"鬼頭刀",噌地朝孫的脖頸砍去。孫還沒反應過來,便腦袋搬家。這個被招安後僅過了四個月旅長癮的一代匪梟,就這樣匆匆奔上了奈何橋。
孫美瑤麾下那個"以惡治匪"的饃饃劉,聞凶訊化裝潛逃至棗莊車站,被吳團計程車兵查獲,在滕縣民眾的強烈要求下,由官兵解到當年饃饃劉把一少女活活釘進棺材與亡匪同葬的村寨,將其就地正法。那花季少女的冤魂若九泉有知,當會涕泗滂沱……
曾血洗陽崮並把崮頂當作屠場淫窩的悍匪李殿全,在官軍、民團圍崮兩個月後,水斷糧絕,眾匪被犁庭掃穴,一網羅盡。周圍數十里內的百姓紛紛擁上陽崮頂,對李匪鞭屍三百,仍難消心頭大恨,又將其屍潑油火焚,撒骨揚塵……
給"肉票"眼皮上串兩個銅錢的匪首石增福,曾被魯南民團招安。在當上營長,移防膠東後,身在官軍仍行匪事,被逮捕槍決……
慣匪鉅奸劉黑七的下場更為可悲。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黑七再次投日,被委以"皇協軍前進總司令",三度竄回山東,繼續禍國殃民。劉匪先魯北,而膠東,於1939年春又踅回沂蒙。劉部協助日寇,合同各路偽頑,對我抗日根據地日騷夜擾,為鬼為蜮。我魯南軍區老三團、老五團,與劉匪黑七幾經交戰,黑七部損兵折將,大敗虧輸。黑七懸心吊膽,惶恐恐如驚弓之鳥。他找來五六個替身,扮作假黑七,以避不測。晚上睡覺,黑七有時宿在羊圈,有時眠於馬廄,連隨從也難知其所在。1943年11月15日深夜,我老三團、老五團,對黑七部的穴巢柱子山發起攻擊,經三小時激戰,劉匪固守的明碉暗堡,全被摧毀,大圍小圩,悉被攻破,匪兵賊馬,折戟沉沙。清掃戰場時,在黑七居住的小圩子內,我老三團主攻連的戰士們僅在正房內擒得黑七小妾,開啟東西兩廂房,房內堆滿鐵箱,箱內全是金磚、金條、金元寶,惟獨不見黑七蹤影。原來,大圍牆被炸塌時,黑七趁混亂帶一副官一警衛從小圩子的圍牆上墜繩而下。慌不擇路時,副官被俘,警衛被斃,黑七隻身踉蹌逃竄。我潛伏在墳地等待打"出水"之敵的一戰士,見一黑影短、胖、矮、粗,認定是黑七,便窮追不捨。一顆仇恨的子彈出膛,正中黑七頭顱。這個橫行半個中國長達二十九載,屠殺無辜百姓多達二十餘萬人的混世魔王,終於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因"黑七乃烏魚精下凡,刀槍不入"之說,在沂蒙流傳甚盛,初時,百姓皆不信黑七亡命。民兵只得抬其屍體,四鄉示眾。當百姓"驗明屍身"後,不由想起黑七破圩屠村殺人如麻的那一樁樁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藏怨銜恨的鄉親,憤難自持。人們有的拿剪子,有的握錐子,有的攥斧頭,有的揮菜刀,恨不能將黑七碎屍萬段……
幾年後,鄉親們終於從山旮旯裡搜出劉匪母王大腳,不由分說,便一陣亂棍將其打成肉餅。生下孽種且有縱子行惡之罪的王大腳,同其子黑七一樣,受到了永恆的詛咒!
天地浮浮沉沉,春秋來來往往。過去了,那狗吠雞跳的霜晨;過去了,那冤魂啾啾的寒夜;過去了,那村村白骨收於一墳的悲慘;過去了,那百里禾田無顆粒的淒涼;過去了,那灌滿淚珠的沂河;過去了,那枯草汪血的蒙山……
對於昨天的世界,曾有人滿足也曾有人淡漠過它的野蠻與荒疏;面對當今的時代,有人沉湎也有人追逐它文明裡包裹著的自私和冷漠。既然,"人"的軀體內或多或少潛有"惡"的元素,那麼,抑惡揚善,惜愛釋怨,便永遠是一部人類常讀常新的大書。
善良的人們啊,請不要忘記:只有對歷史的苦果進行痛苦的咀嚼,才能舉起未來歡樂的杯盞。
1999年9月16日于軍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