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頭午,彭樹奎沒去上工。

菊菊鬧著要走,去東北投奔舅家。殷旭升讓彭樹奎留下來好好勸勸。

菊菊的眼淚已哭幹,眼皮也哭腫了。眼下她也不吵也不嚷,只是拗著要走。彭樹奎本來就是一個話語不多的「悶葫蘆」,此時更是連一句囫圇話也道不出來了。

一想起昨天的事,彭樹奎頭皮就發麻。堂堂男子漢,空穿了一身軍裝,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保護不住,羞臊人哪!……他心裡清楚,菊菊鬧著走,是給他施加壓力,不讓他再戀這身軍裝!……走,只能兩個人一塊兒走,菊菊不會甩下他一個人走,他也不會讓菊菊身單影只地一人下關東。但是,眼下就脫下軍裝、撂下挑子行嗎?面對導洞裡的險狀,自己身為班長,又是共產黨員,系全班安危於一身,應該有起碼的覺悟哇!……只好委屈菊菊了!……

快開午飯了,殷旭升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樹奎呀,這回真該祝賀你了!下午團裡來車拉你去檢查身體。」

彭樹奎一愣,猜疑地看著殷旭升。

「別裝傻充愣了!」殷旭升半開玩笑地說,「提幹前必須檢查身體,若不是為這,誰有閒工夫拉你去醫院!」說罷,又笑逐顏開地對菊菊說,「菊菊,安心在連裡待著吧!……全連都急著吃你和樹奎的喜糖呢!」

殷旭升打著哈哈走了。臨出門時又回頭囑咐彭樹奎,體檢回來去連部找他。

適才殷旭升到坑道里轉了一圈。他發現「錐子班」因彭樹奎不在而士氣大跌,其它各班也都情緒不高。他當下便意識到昨天所發生的「事件」的嚴重性。如解決不好,勢必……他趕忙從坑道返回連部,給秦政委掛了電話,將昨天三個大漢來搶菊菊的事從頭至尾稟報一番。

秦浩對這件事的興趣不大,只簡單地說要注意軍民關係,要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而著重問了榮譽室的掘進情況。

殷旭升乘機將彭樹奎的處境、心情,以及彭樹奎的情緒必然影響到「錐子班」,「錐子班」的情緒又必然波及全連……不無誇張地渲染了一番。殷旭升的傾向性是鮮明的,他需要維護本連也可以說是他本人的利益。一旦彭樹奎撂了挑子,他殷旭升這臺「戲」就難唱了。為此他必須給秦浩來點小小的壓力。

秦浩在電話裡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他讓殷旭升通知彭樹奎先檢查身體。

殷旭升心領神會,二話沒說,放下電話就樂顛顛地來給彭樹奎報喜了。

報喜總是比報喪來得痛快。

彭樹奎從師醫院回來,連裡已開過晚飯了。

體檢非常順利,彭樹奎的身體完全符合提幹條件。只是醫生見他的眼裡全是血絲,勸他要注意飲食和休息。不然,再壯的身體也會拖垮的。

他下車後到伙房裡吞了幾個冷饅頭,便直奔連部。

殷旭升果然在等他。見面便問:「身體絕不會有問題吧?」

「還行。」彭樹奎淡淡地回答。

「那好。咱們坐下來談談條件吧。」殷旭升示意彭樹奎坐下,臉上毫無表情。

彭樹奎納悶地坐下來,看看殷旭升,那神情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心裡有點惴惴不安。

整整一下午的時間裡,殷旭升是進行了周密思考的。既然他能為彭樹奎爭到這樣一個機會,那就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要談的條件,無非還是對郭金泰的態度問題。這是必須解決的,而且也只能利用這個機會來解決。這個問題不解決,「錐子班」就永遠不會是他殷旭升的「錐子班」。此外,他也十分清楚,秦浩最恨跟郭金泰穿「連襠褲」的人,讓彭樹奎去體檢,也不過是先給他個熱罐子抱著,如他不「改換門庭」,不拿出個積極的行動來,提幹的許諾,也僅僅是為他「畫餅充飢」而已……

條件怎樣談,這是至關重要的。再搞「迂迴戰」,兜圈子,顯然是難以奏效了。搞不好,很容易激惱對方。思前想後,殷旭升決定採取單刀直入的辦法;對生性耿直的漢子,不妨來個以直對直,開門見山,曉以利害,先打掉對方的牴觸情緒,再……

殷旭升撩起眼皮,看了彭樹奎一會兒,不慌不忙地說:「還有一道手續……也就是你對郭金泰問題的態度……」

彭樹奎的臉猛地一沉,眼裡透出憤怒的光。

殷旭升漠然迎視著他的目光,不屑地說道:「你大可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決不想強迫你幹什麼,更不想從中撈到什麼個人好處。郭金泰已是死虎一隻,他的問題用不著誰再揭發,也足以定罪了。光是‘萬歲事件’,就夠他兜一輩子的!人家秦政委只不過是要你個態度……」

說到這裡,殷旭升停頓下來,觀察彭樹奎的反應,見他已失去剛才那種盛怒的神情,便接著說道:「講義氣,重感情,雖不足取,卻也不必多加責怪。但是我相信,你彭樹奎絕不是為了哪個人來當兵的!」殷旭升變得激動起來,站起身,在地上急速地來回踱步,過了會兒才放緩口氣說,「我這樣苦口婆心地勸你,完全是為了你好……看看菊菊遭的那份罪,誰見了心裡能不難受啊……」殷旭升的語氣中充滿了感情。

彭樹奎痛苦地垂下了頭。

殷旭升重又坐下來,推心置腹地說道:「當然,我這也是為了咱們連的建設著想。你應該清楚,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看重你。我們是多年的戰友了,又是老鄉,在你面前我沒什麼資格可擺。我有一種預感,預感到我們倆註定是要套在一塊兒,來拉‘渡江第一連’這掛車的……我還盼著你來架轅呢……」說罷,舒心地笑了起來。

彭樹奎心理上的防線一下子崩潰了,他抵擋不住這番剛柔相濟的攻擊。此刻,他開始在心靈的天平上,一顆、一顆地挪動著砝碼……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失去它,菊菊將無處安身。

失去它,家裡的親人將無法逃脫臨頭的大難——「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那夥人是說得出,做得到的。現下的農村,哪還有什麼王法呀,整死人是不償命的……

揭發……揭發什麼呀?

彭樹奎捲起一支菸,大口大口地吸著。良久,他抬起頭來,猶豫不決地望著殷旭升。

殷旭升一直在注視著彭樹奎,他已經窺透了對方的心思,便不緊不慢地說:「想想看,郭金泰都有哪些錯誤言論,隨便舉出一條來就行了嘛!」

隨便?這是給郭營長加罪呀!彭樹奎苦苦思索著……

——「秦浩是隻唱高調的烏鴉,榮譽室搞不好就是‘渡江第一連’的墳墓。」營長這話矛頭直指秦浩,絕不能端出去。

——「這年頭,放屁都摻假!」這話更重,說出去會要營長的命啊!

——「龍山工程是匹死馬,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這話是營長在半公開的場合說的,指的又是具體工程上的事,想必秦浩已有耳聞……

「樹奎呀,隨便謅那麼一句就行了。咱不就是為了應付一下秦政委嘛。」殷旭升提醒說。

彭樹奎仍垂著頭不吱聲。

「不能再猶豫啦,樹奎!」殷旭升催促道,「這可是最關鍵的時刻,過了這個村,咱哪還有那個店呀!」

「他……曾給我說一句話,你大概……也聽說過。」彭樹奎的聲音很弱,殷旭升幾乎聽不見。

「啥話?」

「他說……工程是匹死馬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妥了!有這麼句話我就保你過關了!」殷旭升露出笑顏,「樹奎,你先回去吧,這次你要是再提不了幹,我把‘殷’字倒過來寫!」

彭樹奎躊躊躇躇地走出了木板房。

終於過關了。他想。菊菊,咱總算有辦法了,總算有救了……彭樹奎長長地吁了口氣,他想讓心裡鬆快一下,可心口昨這麼沉哪!

夜風從海上吹來,清涼涼的。彭樹奎冷不丁打了顫悸,像是一下從噩夢中醒來。他站住了。他不敢回班裡,他害怕見人,害怕見到菊菊……上白班的戰士們早已就寢了,外面空無一人。他步履蹣跚,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連部後面的槐樹林中。在一塊青石下,他昏昏沉沉地一腚坐了下來……

月亮從浮雲中游出來,很圓,很亮,像一面高懸的鏡子。彭樹奎無力地仰在青石上。他好像看見自己的心上有了陰影,人格上有了虧欠,莫大的虧欠啊!……

「郭營長啊……」他痛苦地在心裡喊著,「為什麼偏偏讓我來揭發你,為什麼我揭發的偏偏是你啊!」

他閉上眼睛,眼角溢位一滴滾燙的濁淚……自從郭金泰把他從運河邊上領來,此後領著他練兵,領著他出去比武,領著他施工……營長身先士卒,關懷部下,體恤戰士的事兒有千百樁,全攪和在一起,一下子理不清了。此刻,他剛參軍時的一件小事,卻一枝一瓣地凸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