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九六0年五月,部隊駐防在半島北部的雀山一帶。那陣子正捱餓,在家時餓肚子,當兵後也沒吃過一次飽飯。當兵最怕站第二班崗,那又餓又困的滋味真難熬呀……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輪到他和殷旭升同站二班崗:倆人事先便湊到一塊兒商量咋受那份罪。天黑前,他倆到連隊的菜地裡轉了一圈,突然發現剛開花不久的茄子秧中。有兩個鴨蛋大小的茄妞妞,倆人當下議定,站崗時把它揪下來,一人一個生吞了它,墊墊肚子。

接崗後,倆人到白天看好的茄棵上翻找了好半天,兩個茄蛋子竟不翼而飛了。兩人懊喪得要命。這時,查崗的郭營長過來了。

「你們在幹啥?」營長用手電在他倆的臉上照了一下。

「報告營長……兩隻茄子讓人偷吃了。」殷旭升戰戰兢兢地說,「肯定是頭班崗偷去的。」

「噢?」營長側臉看了看黑乎乎的菜地,「你倆對這兩隻茄子咋記得這麼準?」

唉,全被營長看穿了!兩人無言以對。

彭樹奎不敢撒謊,訥訥地跟營長道了實情。

兩個新兵蛋子等待挨「魁」,營長卻好長時間沒吱聲。

「……等青菜下來就好了。」營長嘆著氣,說罷,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元錢遞給了彭樹奎:「告訴值班員,明天去集上買點花生米,誰站二班崗,就分給誰二十粒。」

在青菜下來之前,站二班崗的人都能分到一小把花生米……

這件很小很小的事,已經過去九年了。以後營長再沒提起過;段旭升大概早記不得了,可他彭樹奎還記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兩隻茄妞妞和二十粒花生米,使他知道了怎樣做人,知道了怎樣帶兵……可今天,自己幹了些什麼啊?難道自己的良心也叫狗吃了!想到這,彭樹奎痛苦地把頭倚到青石上,心裡像燃著一團火。他盼望能來一場暴雨,洗掉身上的恥辱;他盼望能有一串霹靂,懲罰他這變得卑微的靈魂!

「樹奎——,是樹奎嗎?」

有人低低地喊著。是菊菊。他不敢答應。

菊菊走過來了。見他一人坐在這裡,嗔怪道:「到處找你,你咋躲到這裡來了?」

彭樹奎側過臉去。暗影裡,菊菊看不清他的臉,自顧坐到他身旁,說:「今兒個下晌,你剛走,那三個壞傢伙又來了,還有團裡的一個幹事……」

「又來幹啥?」彭樹奎緊張起來。

「要錢、要人唄!……幹事是來了解情況的……俺說,錢不是俺收的,誰接下的找誰要去。幹事也是這個意思。可那三個壞蛋賴著不肯走……正在這時候,郭營長來了,送過來三百元錢,讓咱先派點用場……,’

彭樹奎心裡像刀剜一樣,陣陣絞痛。

「俺知道營長家的日子也不寬裕,再說營長正受難,俺不收,可他死活不依。加上那三個壞蛋見錢眼開,早早就把錢抓過去了,說剩下的賬以後慢慢算……唉!好歹算是把他們打發走了……」菊菊的情緒很好,話也多起來,「營長讓俺跟你說,別為這事著急上火……營長還勸俺’,讓俺就在連裡跟你……把婚事辦了……」菊菊說著,用肘拐了一下彭樹奎,「你……你倒是說話呀!」

彭樹奎雙手緊緊捂著臉,周身瑟瑟發顫。

菊菊悟到又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兒,趕忙站起身湊過去,用勁掰開彭樹奎的雙手,見彭樹奎在流淚,驚問:「你,這又是怎麼啦?體檢不合格?」

彭樹奎搖搖頭。

「指導員又變卦了?」

彭樹奎滿臉是淚,不做聲。

「到底是怎麼了?你說呀!」

「他……他們讓我揭發……營長……」

「啊?你……揭發了?」

彭樹奎不敢正眼看菊菊,心虛地扭過頭去:「我……」

「啪!」菊菊猛地揮起手,一個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彭樹奎的臉上!

兩人都驚住了……接著,菊菊身子一斜,癱在了地上。

「菊菊……你打吧!……狠狠地打吧!……」彭樹奎絕望地哭喊著,「俺對不起郭營長!俺不配做人啊……」他揮動雙拳,左一拳,右一拳,瘋了般地狠狠地捶自己的頭!……

一個高尚的人假如不能自拔於困境,有時也會流於庸俗。上帝啊,原諒他吧!

從痴呆中醒來的菊菊,這才感到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了。她「哇」地一聲,哭著撲過去,緊緊護住彭樹奎的頭。

「樹奎哥,你……你別這樣啊,都是俺不好!是俺拖累的你……俺不該打你呀……」

兩人哭做一團……

哭聲漸漸止住了,兩人抽泣著……

狂飆般的悔恨和疚痛過後,兩人心裡更覺酸楚和犧惺。

菊菊把臉貼在彭樹奎的胸前,喃喃地說:「樹奎哥,俺知道你是硬漢子,不是萬不得已,你不會這麼做……可再咋著也不能傷害郭營長啊!俺這是頭回見著他,可你哪封信裡不提到他呀……咱們的命咋就這麼苦哇!連問心無愧地做人都不能……」說罷,又淚如雨下。

見菊菊哭得那樣傷心,彭樹奎哽咽著勸慰說:「菊菊……俺,俺沒說營長的重話……俺說的……」

「樹奎哥……你咋不懂啊,輕了重了且不說,要是營長知道你……他會咋想啊?」菊菊抹了把淚,「眼下營長正受著難,咱這不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嗎!……」

「……糊塗,俺真糊塗哇……」彭樹奎心中又是一陣痙攣。

「你這都是為了俺,俺心裡明白……可是你也該知道,俺一心跟了你,是敬重你的人,敬重你的心呀……」菊菊斷斷續續地哭訴著,「……俺冒雨逃走的那天晚上,公社那個壞種見俺至死不肯跟他結婚,說只要陪他睡一宿,那,那一千塊錢他就不要了……樹奎哥,俺對得住你,到現在俺身子還是清白的……」

「菊菊!我的好菊菊……」彭樹奎用顫抖的雙臂緊緊把菊菊攬在懷裡,一顆顆清涼的淚珠,滴落在菊菊的臉上。

「……來到這龍山,俺原打算住些天,就自己先闖關東去等你。可眼下,你攆俺走,俺也不走了。樹奎哥!……」菊菊悲愴地喊了一聲,伸開兩臂緊緊摟著彭樹奎的脖子,「那……那坑道里的事俺也看明瞭,說不準哪一天,也會把你砸進去呀!……」

「……菊菊,別,別淨往壞處想……」彭樹奎悲咽著勸菊菊。

兩人抽泣著,好大一會子沒言語。

「樹奎哥,咱不哭了。」菊菊從彭樹奎的懷中猛地坐起來,她撩起衣襟給彭樹奎擦了擦淚,自己也擦了擦淚,又一頭偎進彭樹奎的懷中,柔情地說:「樹奎哥……咱倆從小做親,苦等到現在,咱不能白自來人世間走一遭。今夜裡,咱天當房,地當床,咱……咱倆就成親吧……」

辛酸的淚水流在一起,燠熱的心跳在一起……

生活啊,你是那般嚴峻、酷苛,又是這般美好、動人!

月亮在雲層裡時隱時現,幾處黑暗,幾處光明。

夜風輕輕吹來,幾分悲涼,幾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