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沈麗英本能地感到這件可怕的事情已不遙遠了。「呆瓜!呆瓜!」沈麗英叫,但突然心裡驚動,有了嚴肅的、痛苦的情緒。「純祖啊,你要好好地休養,你要結婚。我們大家都要幫助你。」她在床邊坐下,說。

「當然的。」蔣純祖溫柔地說。「謝謝你們啊!」蔣純祖流淚。笑著看著陸積玉。

陸積玉咬著嘴唇,痴痴地看著他,搖著頭。她搖頭,好像這是一個偶然的動作,好像她在思索什麼不相干的東西,但蔣純祖明白地看出來,她搖頭,因為她不能同意他,蔣純祖底感情、思想——不能同意他底命運。

蔣純祖注意到,陸積玉走到門外便站下,揩眼睛,並且堅決地搖頭。

「我並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她們走出去,蔣純祖關上門感激地想。「但是怎樣呢?是的,‘他們結婚以後一直生活得很快樂——’但願如此!」蔣純祖想,露出了嘲諷的、悲苦的笑容來。

到重慶來以後,蔣純祖發覺自己對萬同華已經不忠實了。這或許是一種不正常的敏感,一種對背叛的畏懼,或許是,華美的聲色,俘擄了他底年輕的理智。

到重慶來以後,他無時不想到萬同華,但這些想念,包含著他覺得是惡劣的東西,並且包含著無情的分析,不滿和逃遁;這些想念,沒有一次是伴隨著純淨而新鮮的愛情,或者是親切的依戀,或者是對未來的甜美的預期的。最初他對這覺得很恐懼,在恐懼裡,他向萬同華寫了極熱情的信,要她堅強、努力、看見「我們時代底理想」。這些信裡充滿了誓言,並且充滿了熱情的憤怒。在這些信裡,隱隱地透出了他對萬同華的不滿。他不十分知道他究竟在哪一點上對萬同華不滿,但他在重慶所接觸到的繁華的生活,以及他底華美而迷亂的熱情,使他覺得萬同華是黯淡的、枯燥的存在。他覺得,在鄉下生活,萬同華已經麻木。他隱隱地覺得萬同華不美、缺乏才智——他相信他覺得萬同華是缺乏一切進步觀念,和「我們時代底熱情」。在第一個月裡,萬同華來了兩封信,寫得很平淡,說,她們都平安。蔣純祖,以那麼多熱情的誓言,換來了兩張平淡的便條,痛恨起來,突然地對萬同華冷淡了。

他底熱情並不能替他裝飾出一個動人的萬同華來。他底熱情,和隨後的他底冷淡的、有些邪惡的信,是殘酷地壓迫了萬同華。

在第三、第四個月裡,他又狂熱起來,向萬同華寫了請求饒恕的長信,在信裡咒罵重慶底生活,劇場、音樂會,和他所遇到的朋友。他接連地寫了很多封信。但萬同華從此沒有來信了。

有一封信裡,他誠實而苦惱地說,他已經發覺了自己底對她的不忠實。萬同華沒有來信,他懷疑這封信產生了惡果,於是寫了長信去辯白。在他說自己不忠實的時候,他是被自己底忠實感動著的;他隱隱地希望,由於這封信,萬同華從此離去——或者追到重慶來。在以後的辯白的信裡,說著自己底忠實,他是被自己底虛偽激怒了。萬同華仍然沒有來信,痛苦到極端之後,他決心不再虛偽——寧願死,不願虛偽。但無論怎樣,在重慶底熱鬧的生活裡,在他陰沉的病痛、冷酷的孤獨,悲涼的激情裡,他都不能親切地感到萬同華。他覺得萬同華已經和他隔得很遙遠了。

在最初的一兩個月裡,有了錢,他是奢華地過活著,儼如一個花花公子。他底作品被髮表了出來,他結識了一些朋友,在他們裡面迅速地得到了優越的地位。他從音樂會到劇場,從飯館到酒店。在音樂會里,結識了所有的音樂家,並且輕視他們,他坐在遠遠的後面,顯得灑脫、嚴厲、冷淡。他到劇場裡去,更是為了批評和攻擊。他相信,到了現在,高韻是再也不能驚動他了。但高韻仍然驚動了他,使他因他底萬同華而有著可怕的痛苦,使他未終場便離去。蔣純祖現在是明白,在這個社會上,有保障,有朋友,有錢,並且有一點名譽,是怎樣一回事了。他漸漸地有些迷糊了。他想,他將要起來反抗,但現在不必。某一天,他無端地快樂起來,買了手巾,內衣、牙刷、牙膏、帽子、雨傘、撲粉、口紅——買了極多的東西回來,用去了兩千塊錢,使大家極端的吃驚,認為他將要結婚。

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他似乎是用這種狂熱來娛樂自己。走在街上,想到自己現在是有錢了,他突然非常快樂。他相信,他走進那家百貨店,純粹只是因為它陳列得很華美。它底光彩奪目的玻璃櫥使他快樂,他覺得店鋪裡面的人一定是非常善良的,他走了進去。看見了內衣,他就指內衣;然後他指口紅、雨傘。他沉默著,快樂地皺著眉頭付了錢。他確信付錢比任何人都爽快。他提著東西灑脫地走了出來,他覺得別人在他背後驚異而尊敬地看著他。熱情未消失,熱情更高,他走進第二、第三家。

他熱情地玩弄金錢,因為,在過去數年,金錢使他受苦。他相信別人會把他看成值得尊敬的傻瓜,他相信別人會認為他是在企圖取悅於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女人。他願意取悅於某一個女人,她大概是萬同華,——但她是誰並沒有什麼重要的關係,因為他很快樂。但熱情、光明、華美迅速地消逝,到來了冰冷的痛苦。

他體會到,在他狂熱地買東西的時候,他的確是愛著萬同華的。在那種熱狂裡,買雨傘的時候,他想;「看吧,我要保護你底小小的腦袋!」對著口紅他想:「心愛的啊,你底敏銳的嘴唇決不需要這個,但是這將使你快樂!」「好,親愛的,我們去看另一家!」他說,走了出來,走進另一家。

到來了痛苦。痛苦是,他覺得,他底這種熱望,汙衊了聖潔的愛情;他所感到的,是他所創造的某一個華麗的女子,她稱她為萬同華。他所感到的,不是真實的萬同華。真實的萬同華冷淡,並且反抗他底這種罪惡的熱望。

他不能忍受萬同華底冷淡和沉默,而想到他們中間的一切,是太痛苦了,於是他用虛浮的遊樂把它深深地埋葬起來。漸漸地他習慣了這種狀況,感到愉快,並且覺得脫離了枯燥的愛情底束縛,他是自由了。他認為責任會在萬同華,因為她用冷淡回答了他底盟誓,用沉默回答了他底熱情。傾心於熱情的世界,在壯快的發作裡,他在四月初寫了一封信給萬同華,說,假如她不願意有所束縛的話,她從此便完全自由。在短促的興奮裡,他覺得他能夠承擔這句話,但萬同華沒有回答,長久的疾病,難耐的生活,使他重新陷入可怖的痛苦。病痛沉重起來。他變得冷靜,先前的那熱情的華美的、混亂的一切消逝了。

那熱情的,華美的一切,那小小的虛榮,那些聲音和顏色變成可憎的了。他底那些新結識的朋友們,變成可憎的了。他明白,僅僅為了驕傲的熱情,他才結識他們;僅僅為了他們崇拜他,——到城裡來,他是獲得了小小的聲名——他才愛好他們。他們都是善良的人,有的寫詩,有的學音樂,有的指望劇壇上的出路;在他們中間,他很容易地便取得了優越的地位,這使他醉心。這些年青人,是給自己們造成了一個陶醉的世界。蔣純祖,和醉心同時,冷冷地注意到,他們是信仰著公式的觀念,毫不知道他們所生活的複雜而痛苦的時代的。這些公式的觀念,蔣純祖是早就超越了,石橋場底三年的生活,是使他走進了這個時代底冷靜的深處;但對於這個冷靜的深處,他底這些朋友們是毫無興味。他們交遊廣闊,確信自己已經跳出了小的圈子;他們顯得活潑而樂觀;他們緊緊地依戀著城市,認為它是時代底中心。從深處來,蔣純祖厭惡他們底樂觀,他認為他們淺薄而無知。蔣純祖跟他們說了鄉下底情形,但他們一點都不能在裡面感覺到什麼;他們表示,他們願意到一個離城很近的鄉下去住一住,在那裡寫詩,並且觀察農民。蔣純祖對這個守著優越的沉默。

他們所尊敬的,蔣純祖一點都不尊敬。在他們裡面,是充滿著年青人底快樂的空氣:他們談論戀愛、女人、互相開玩笑,高聲叫囂。他們評判女人底肉體美麗和靈魂底美麗:「她有一個美麗的靈魂」或者「她底身材很有詩意」。對這個,蔣純祖守著謙遜的,或者是絕頂高傲的沉默。

蔣純祖輕視他們底痛苦,認為他們底靈魂淺薄。在每次的「小小的虛榮」之後,蔣純祖他總覺得孤獨和淒涼,決心和他們分手。他漸漸地對他們中間的某幾個有了妒嫉的、仇恨的情緒,以致於到了後來,使他和他們留在一起的,只是這種仇恨的情緒。他們中間的有一個,在任何婦女面前都得寵;另一個,老成地對待著蔣純祖,總使蔣純祖覺得自己幼稚;第三個,崇拜著一些天才,這些天才,蔣純祖認為是混蛋。——他們底漂亮的、交遊廣闊的生活姿態,帶著一種確信的,樂觀的神氣,總使蔣純祖覺得自己是非常的幼稚——在這種時候,優越的才能、甚至於驕傲的靈魂,都不能幫助他從幼稚逃脫,於是他就被激怒了。

在一切熱情的題目上,蔣純祖都要擾亂;他是用他底整個的存在去搏擊。但在這些題目上他底朋友們淺薄、安靜、體面,使他覺得自己幼稚,或者在平面上快樂地吵鬧、飛翔,使他覺得自己不被需要。在最初,他覺得面前的世界是非凡的壯麗,但後來,疾病使他疲乏而冷靜,他就甘於孤獨了。孫松鶴在四月初來看了他一次,然後到萬縣去找父親。孫松鶴要蔣純祖一路到萬縣去,因為有辦一箇中學的希望,但蔣純祖回答說,他暫時不想去。這次的會面裡充滿了興奮的談話,蔣純祖謙遜地談到了他底歉疚,他底新結識的朋友們的以及他對萬同華的苦惱的感情。他們之間是那樣的生動;他們覺得,在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是真正的知己。他們約好了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之後再見面,然後一同下鄉,於是分了手。

孫松鶴離去後,蔣純祖就懷著回到石橋場去的希望了:他覺得,不管怎樣,他要回去一次。在他最痛苦的時候,趙天知出現了。趙天知說,張春田終於不願進城,已經在附近的鄉下的一個保國民小學裡安定了下來。他說,胡德芳已經又添了一個男孩,因為窮苦、和精神上的激勵的緣故,不再賭博了,現在每天替別人洗衣服,並且到山上去砍柴。這個訊息使蔣純祖對胡德芳肅然起敬,並且歉疚,覺得自己有罪。

關於萬同華姊妹,趙天知說他毫無所知;其實,他是知道一點的,但他不肯說。他對蔣純祖異常的同情,時常勸他寬慰,但蔣純祖並未覺察。趙天知詳細底敘述了他們底流浪,使蔣純祖快樂而驚動。蔣純祖和趙天知在一起玩了四天,在這四天內,蔣純祖生動而悲傷地懷念著石橋場。和趙天知過著親切的、自然的、粗野的生活,對於他那些新結識的朋友們完全冷淡了。

趙天知穿得很破爛,但神情很興奮。他仍然想鋌而走險。他在城裡的各個微賤的處所有著複雜的關係,有幾天他想學算命,有幾天他想拉黃包車;有幾天,他想把自己賣給附近的鄉場上的一個富戶,代替這個富戶底兒子去當壯丁。蔣純祖事後知道,他果然去嘗試了,因為價錢太低,沒有成功。蔣純祖替趙天知弄了一些錢,在四月底,他們一路下鄉去看張春田。

張春田是在這個鄉場上的一個保國民小學裡當了校長,也是教師:全部只有他一個人。保國民小學窮苦不堪,有二十幾個小學生,全部財產只有一間破爛的房子,十張破桌椅,和一塊脫皮的黑板。張春田夜裡就在課屋裡搭鋪睡覺,伙食,是附在附近的一個保長底家裡。張春田是孤獨而頹唐,但看見了趙天知和蔣純祖,仍然像往常一樣的幽默,生動。對這個黑暗的,窮苦的角落,對他中間的幽默和生動,蔣純祖覺得慚愧。當張春田在課室內和趙天知說話的時候,他走到外面去,靠在樹上,望著田野,哭了。這個角落,使他憶起了石橋場,在他心裡喚起了悲涼的情緒。石橋場底一切是浮顯在他底眼前:在這荒涼而熱辣的一切上面,在漫長難耐的夏日、奔騰的瀑布,冬季底風暴、爐火、以及微賤的人物,兇惡的事件、小兒女們悲傷的眼淚上面,純潔的萬同華靜靜地散佈著她底感化力!但他,蔣純祖,在最近幾個月來的虛榮競逐裡,居然遺忘了它!並且,因為他底罪惡,他將永遠失去它!

「我們都在那浮華的一切裡面浮沉,我們不明白什麼最寶貴!——親愛的克力啊,我已經累倒了,我底終點不遠;但我要給自己選取一條道路,像我底光榮的前輩曾經選取的那樣,以達到我底終點!人世底謙遜的、親切的一切,幫助我啊!」

在他底悲傷裡,他特別珍貴張春田底友愛。他看出來,在張春田底心裡,是有著無可挽救的頹唐。張春田時常恍惚沉思,時常以迅速的、搜尋的眼光看著他:顯然對他存著某種戒備。他現在是決不會被這種戒備激起高傲來了,他現在是深深地明白了這種戒備:是怎樣的,正當、必要:他,蔣純祖,是會變得怎樣的卑劣。張春田底眼光使他戰慄。「我覺得你很懷疑我。你底懷疑,」蔣純祖看著桌面,低聲說,「是對的。」

張春田沉默很久。然後他向趙天知小聲說,依他看來,某人必定逃不出來了。

「蔣純祖啊!」張春田突然向蔣純祖大聲說,生動地悲傷地笑著。「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真是天真啊!我看你心思很重,你底身體又很壞,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事情使你苦惱啊?……算了吧,走,我們吃豆腐去!」

蔣純祖憂愁地笑了一笑。他注意到,在這種友愛、這種生動的表現之後,張春田即刻便重新有了恍惚的、失神的表情。張春田從失神的狀態裡衝了出來,生動地說話,然後又突然地回到失神的狀態;每天都如此。蔣純祖敬畏他,同時替他感到痛苦。

蔣純祖在張春田這裡住了一夜。晚上,他們喝了很多的酒,談到深夜。他們談到鄉下,土匪、和王老夫子——王老夫子已經回到石橋場來了,每天坐茶館罵人;最初是試探,後來就是慷慨激昂大罵了。——這蔣純祖覺得是動人的、驚心動魄的一切,簡直是震碎了他的神經,使他在夜裡不能睡眠。他是燃燒著,在失眠中,在昏迷、焦灼、和奇異的清醒中,他向自己用聲音、色彩、言語描寫這個壯大而龐雜的時代,他在曠野裡奔走,他在江流上飛騰,他在寺院裡向和尚們冷笑,他在山嶺上看見那些蠻荒的人民。在他底周圍幽密而昏熱地響著奇異的音樂,他心裡充滿了混亂的激情。在黑暗中,他在床上翻滾,覺得自己是漂浮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他心裡忽然甜蜜,忽然痛苦,他忽然充滿了力量,體會到地面上的一切青春、詩歌、歡樂,覺得可以完成一切,忽然又墮進深刻的頹唐,恐怖地經歷到失墮和沉沒——他迅速地沉沒,在他底身上,一切都迸裂、潰散;他底手摺斷了,他底胸膛破裂了。在深淵裡他沉沉地下墜,他所失去的肢體和血肉變成了飛舞的火花;他下墜好像行將熄滅的火把。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滾、喊著:「親愛的克力啊,前進!」忽然他覺得他是和萬同華同在一隻汽船上,這隻汽船迅速地傾覆,沉沒了。最初,他在欄杆邊發現了萬同華;她在黑暗中顯露了出來,和石橋場底那些昏沉的女人一樣,衣裳敞開、蒼白、浮腫、醜惡,使他恐怖而厭惡。然後,汽船傾覆,萬同華奔向他。在周圍的恐怖的騷動中,他們互相訣別了。他們底訣別完結,萬同華髮出美麗的,純潔的光華來,安靜而勇敢地跳入波濤。他,蔣純祖,跳入波濤,追隨她。她在波濤裡掙扎,沉沒了;在沉沒之前,她仰起了她底純潔的臉,並且舉起手來,叫:「再見!」——他,蔣純祖,痛灼地喊了一聲,向江邊的一個懸崖泅去。

他在床上咳嗽、呻吟、翻滾。他叫:「帶我一道去啊!」忽然,在他身邊的濃密的黑暗中,出現了甜蜜的光明。張春田和趙天知站在他底面前,舉著油燈。

他們發現他又吐血了,而且比以前猛烈。最初的一瞬間,他驚慌地企圖向他們掩藏這個,好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然後,他放棄了這個企圖,躺著不動,誠懇地、酸涼地看著他們,臉上有安靜的、文雅的,柔弱的笑容。

「我不能睡著,怎樣辦呢?」他說,他底聲音溫柔而誠懇。

張春田扶他坐下來,給他喝開水。蔣純祖感到,張春田和趙天知現在是完全地忘記了自己,為他而憂愁,痛苦。這是生病的人們常常要感到的。

「你們睡去吧。晚上很涼。我現在好了。」蔣純祖說,誠懇地、快樂地笑著。蔣純祖心裡有謙遜的感激,因此快樂。他竭誠地希望免除朋友們底耽憂。

張春田嚴肅地看著他,突然皺眉,掉過頭去。張春田,因為蔣純祖底這種快樂的微笑,哭起來了。張春田,從他底友愛的心,本能地感覺到,在這種激烈的氣質裡,蔣純祖是如何地瀕危了。

張春田什麼話也沒有說,走了開去。

蔣純祖,含著淒涼的溫柔的微笑,垂著頭。他確實覺得他此刻最快樂。

「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他小聲唱,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趙天知。

「天知啊,你終於不會想去做和尚的吧?」

趙天知羞怯地笑了一笑——不知為什麼,蔣純祖引起了他底羞怯的情緒——在床邊坐了下來。蔣純祖睡去了。趙天知靠在他底腳邊,不時起來看他,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蔣純祖趁船回到城裡來。趙天知堅持要送他來,但他無論如何不肯。最初,趙天知似乎對他屈服了,但在汽船離開囤船的那一瞬間,趙天知卻突然奮力地從囤船跳過了兩尺寬的水面,跳到汽船上來。蔣純祖向張春田舉手告別。他們都憂愁地笑著。他們都覺得他們從此是很難見面了,但蔣純祖,由於感激和興奮,很快地便忘記了這個痛苦和淒涼。

在路上,趙天知向蔣純祖說,他應該知道自己底價值,他應該知道朋友們是如何地愛他,需要他,他應該從速地去醫冶,蔣純祖感激地微笑著,他想,他很明白自己,並不如趙天知所說的那樣有價值。

使蔣純祖覺得意外,趙天知在突然之間向蔣淑珍說了一切。趙天知恭敬地在蔣淑珍身邊盤桓著,興奮著,找到了這個機會——蔣純祖被弄得快樂而狼狽。趙天知陪著蔣純祖到醫院去檢查,然後歸去了。分手的時候,趙天知不停地回顧,這種友情和盡心,使蔣純祖流下了感激的悲悔的眼淚,蔣純祖檢查過一次,打了一些針,吃了很多補品。但他對這個懷著強烈的厭惡;赤裸裸地呈在醫生底眼前,讓他看出自己的缺陷,並猜出這缺陷底情熱的根源來,裁判自己底生命,對於驕傲的蔣純祖,是一種絕對的汙衊。蔣純祖,厭惡這種病痛,更厭惡那些用權威的眼光審查別人底生命的醫生們:對於這些生命的高貴的情熱和夢想,蔣純祖相信,這些庸碌的醫生們,是毫無所知的。因此,蔣純祖對醫生們很不尊敬。他懼怕,並且厭惡他們,從他們逃到他底精神的王國裡來。這一次的檢查底結果,使蔣純祖完全頹唐了。醫生說,左肺已經腐爛一半,必須有好的營養,好的休息,主要的,必須有平和的心境,才能有希望好轉。必須平安地度過了今年,才能有較多的希望。於是,蔣純祖冷靜、頹唐下來,面對著死亡了。

但即刻就來了可怕的熱情,他覺得,他必須和死亡遊戲,戰勝它。於是他和死亡交談,向它盟誓,唱歌。於是他,用他自己底話說,和死亡開始了殘酷的遊戲。這個遊戲的確是非常的殘酷,並且充滿了奇異的哀痛和歡樂。整整半個月,蔣純祖整天關在房裡,寫作著。他覺得,在他從人間離去的時候,他必須留下一個光榮的遺蹟;他覺得,他必須驚動他底後代,使他們感激而歡樂;他覺得,在將來的幸福的王國裡,必須豎立著他底輝煌的紀念碑;他覺得,他必須趕緊地生活,在一天之內過完一百年。在這種熱烈而又冷靜的狀態裡,逼近了真實的生命,並且逼近了真正的光榮,蔣純祖就忘記了以前的一切仇恨,對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個時代,懷著謙遜的尊敬和感激了。他所嫉恨過的那些當代的英雄們,他所咒罵過的那些場面,那些活動,因為他即將和它們告別的緣故,就在他底面前光輝地升了起來,教誨,並且感化著他了。他所愛戀、所追求,以致於在裡面迷惑錯亂的中國生活,遠方的戰鬥,蠢動的人民,現在是光輝而親愛的向著他,在他底心裡低語、啼哭、歡樂、喊叫了。他是親切地感到萬同華了,他對她的愛情,有如新生的嬰兒:一切惡劣的、自私的情熱都暫時地離去,他感到了她,她底生命,她底呼吸,但不再害怕不幸的分離,並且不再急於見到她。……伴著這一切,他敢於正直地凝視那個終點了。為了正直地凝視這個終點,他覺得,在短促的時日里——他不能確定它究竟還有多少——他必須完成一件巨大的工作,那就是,忠實於這個時代的戰鬥,並且戰勝自己,這個自己包含著一切惡劣的激情,包含著自私、傲慢、愚昧、最壞的怯懦。他呼喚一切親愛的力量來幫助他。於是,他被愛,並且愛著。但這不是對女子的愛情和對榮譽的關懷。他是被整個的人類所愛。他是用親切而愉快的聲音呼喚著未來的人類,因為他自己曾經被呼喚,並且沒有辜負。到了這裡,那個終點,他先前所思索,所畏懼的那個黑暗的空無,便被歡樂和光明所照耀了。他覺得他必須忍受一件純粹屬於他個人底痛苦,而在這種愛情裡面,這種個人的痛苦,是很容易忍受的。

他勤勉地寫信給他底朋友們,安慰他們,並且等著他們的來信。他很怕他會等不到他們底來信便離去。他並不覺得孤獨,並且毫不恐懼。有時候他在院落裡曬太陽:院落裡充滿香氣,槐花在微風裡沿著堵牆頭落,使他憂鬱底感到,在不可思議的將來,會有歡樂的人們在這裡生活著,接受了他底祝福,但毫不知道他,蔣純祖,也曾在他底生活裡。有時候,他扶著木杖走到附近的美國人底住宅旁去,痴痴地站在樹木底濃蔭裡,聽著裡面的活潑的笑聲,或甜美的、熱情的鋼琴聲,這使他,一個音樂家,感到僵硬和荒涼,他多麼渴望不顧一切地走進去,推開那些胡鬧的美國人,坐在鋼琴底面前。有時,他艱難地走到江邊的岩石上去,望著對岸的密集的房屋,煙霧、熱鬧的人群,望著奔騰的長江,群集的船隻,以及在船隻上飛揚著的破爛的旗幟。船隻底繁密的來往,因江流聲而顯得遙遠的城市底囂鬧,使他感到熱烈的印象,有時他突然覺得人類是在發瘋,但在他理解了每一個人,並且愛他們的時候,他為這一切而覺得喜悅。五月的輝煌的陽光,在江流、船隻、城市、山峰上面奪目地閃耀著。天氣是那樣的輝煌,視野是那樣的熱鬧、廣闊,以致於蔣純祖看見馬匹便想跳上去向曠野賓士。

但他心裡一直有著一個冷靜的、荒涼的東西。未滿足的青春,未滿足的他相信是神聖的渴望,往昔的痛苦,以及生活裡面的各樣的侮辱,各樣的迫害——他明白,他不久便不再能和它們鬥爭了——造成了他心裡的這種荒涼。他隱隱地覺得這個社會殺害了他,雖然蔣純祖驕傲的心不願意承認這個。他很懂得,目前的一般的生活是怎樣的低沉、黑暗,以及為什麼如此的低沉、黑暗。他所盼待的光明的時日,是隱藏在不可思議的未來:他用他底心達到了這個未來,但他底永不安寧的、青春的軀體,卻將在黑暗和荒涼中悄悄地埋葬。他很想知道,在不久之後埋葬他的,究竟是誰;假如他底姐姐埋葬他,假如他將在這種陰暗的、低沉的、封建的、迫害的空氣裡死去,他將不能忍受,雖然他已經正直地面對著死亡。

他強烈地擁抱了這個時代底痛苦、歡樂、光明、他更強烈地擁抱了這個國家底荒涼。在一些深夜裡,他掙扎著坐在桌前,直到發燒、昏迷。他猛然抬起頭來,看見死亡站在他底面前。他恐懼而驕傲地笑著,站了起來,於是它,死亡,消失了。他那樣強烈,那樣歡樂地笑著,舉起了「我們時代底熱情」,希望它,死亡,再來。但有一次,正當他這樣的「遊戲」,或者「發瘋」的時候,他聽見了隔院人家底寂寞的胡琴聲,垂下手來,歡樂變成了荒涼,他哭了。他覺得,他能夠戰勝一切,但不能夠戰勝這個國家底僵硬和荒涼。

這個時代,以及那無數的勇敢的人民,他們底鬥爭,流血、死亡、和他,蔣純祖,同在——這是一種難於描寫的、切實的感覺。誰懂得這種感覺,誰便懂得這個時代。帶著這種感覺蔣純祖站起來,和死亡遊戲,挑戰。

是深沉的、晴朗的夜,窗戶開著,一切都寂靜著。蔣純祖伏在桌上,望著蔣淑華底照片,低聲唱著歌——唱著「聖母頌」。他發燒,昏迷,唱著「ave&maria——」。他猛然抬頭,看見了「死亡」。他剛剛低頭,「死亡」便消逝了。他恐懼而驕傲地笑著,凝視著窗外:對面的山坡上,美國人底住宅有明亮的燈火。

他心裡突然有純淨的歡樂,完全沒有恐怖,這種歡樂,溫柔、親切、澄淨。這種歡樂簡單而奇異。差不多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再出現一次。

「ave&maria……我底聖母啊!」蔣純祖站了起來,走到視窗。他咳嗽著,扶著頭,笑著。「你,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再出現一次吧,我的確願意結識你!」他說,叉著腰,驕傲而快樂地笑著,好像在和誰辯論。隨後他輕蔑地搖頭,走回桌前。「我們底親愛的克力啊,我們底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朋友,我們底心愛的人啊!」——「是的,我們在這裡!」蔣純祖向自己回答——「是的,你們在啊!要是我被謀害,你們就,復仇,並且——前進!」他說。「但是,無論怎樣,年青的生命,——你們中間,誰願意以歡樂的前進回答我底沉痛和淒涼?」他說,溫柔地笑著。並且伸出手去,好像在和誰握手。

但他底美麗的幻想被打斷了。從窗外傳來了淒涼的胡琴聲,這種聲音,向蔣純祖顯示了另一種生活,這種生活封鎖著這個國度,對他,蔣純祖,冷淡而嫉視;這種生活為多數人所疲乏地經營著,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海洋,使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終生地在裡面浮沉;這種生活為僵硬的機構所維繫著,形成了無數的暗礁和陷阱,使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跌躓,流血,暴屍曠野。這種生活隔絕了他和他底親愛的兄弟們,使他們不能夠向他伸出手來。

他垂下了他底手。他聽著胡琴聲,他聽著,他覺得是一個孤獨的瞎子在黑暗中飄了過去。這個瞎子被人遺棄,不知道方向,嫉恨人世,唱著悲歌。一瞬間他恐怖地顫慄著,然後他突然啜泣了。

「克力,克力,我們是怎樣的天真啊!」他哭著說:「我們底幻想,它是多麼,多麼愚蠢啊!克力,我們底朋友,他們已經被殺害,被幽禁、被流放、被隔離!我們盲目像瞎子,我底心愛的啊!」

他憤怒地猛力關上窗戶,倒在床上。

他底年青的精神向別人掩藏了他底嚴重的病情。有時他故意地顯得毫不介意,因為他懼怕別人底掛慮和嫌惡。他尤其懼怕姐姐底愛心和眼淚——從姐姐底愛心,眼淚裡,他只能得到歉疚和恐懼。直到他睡倒了,完全無力起來的時候,他才真的覺得可怕。但在病床上,他仍然過著幻想的、豐富的生活。好像小孩,前一個鐘點活潑地蹦跳,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在發燒,隨後,被父母逗著睡倒了,但聽著同伴們底歡笑聲,仍然想起來,在病床上仍然幻想著遊戲。

睡倒了,蔣純祖就重新思念著萬同華。這個思念是充滿著痛苦。他覺得他什麼都沒有做成,他覺得他辜負了這個世界,辜負了萬同華。他渴望孫松鶴來臨,然後他們一路下鄉去。不管生病不生病,他要和孫松鶴一路下鄉去。但孫松鶴因事耽擱,要到六月下旬才能上來。

蔣純祖覺得現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萬同華:他再也不能忍耐了。

孫松鶴在六月中旬來信說,因為父親底關係,中學已經辦成功了,他希望他,蔣純祖下半年一定去教書。孫松鶴說,他又有變更,要到六月底或七月初才能上來。他說他底父親兩個月前已經到重慶來會到了萬家底大哥,婚事已無問題。他曖昧地提到萬同華,他說萬同菁來信講,萬同華最近在生病。蔣純祖突然有嚴重的懷疑,嚴重的渴望,嚴重的責任感,嚴重的痛苦。他永遠沒有安定,他現在又猛烈他燃燒了起來。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情形異常可慮,但現在他決定即刻就單獨下鄉。他覺得,他能夠失去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甚至他底生命,不能失去萬同華。情形很急迫了。接到孫松鶴底來信的第二天清早,他給姐姐留下了一個條子,跑掉了。

在他接到孫松鶴底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在他痛苦地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忍耐,但尚未想到要單獨下鄉的時候,蔣淑珍接到了蔣秀菊從昆明發來的電報:蔣秀菊,王倫,帶著他們底孩子,已經到了昆明,正在等候飛機來重慶。接著蔣秀菊來了航空信。「你們一定要來飛機場接我們。我要看見哥哥,弟弟,都來了,而且都很健康,而且快樂地歡迎我,我要第一眼便看見我們的高貴的、快樂的家庭,我才會最快樂,最快樂。我帶了很多東西來送你們。和你們接吻,祝福。」蔣秀菊在信裡說。她和他們接吻,祝福,使蔣淑珍吃驚而耽憂。蔣秀菊大概還記著蔣少祖在她訂婚的時候所給她的苦惱,所以她一定要蔣少祖來接她。她大概覺得,在這幾年的別離裡,她是懂得了世界,得到了尊嚴,和哥哥完全平等了,所以她絲毫都不放鬆蔣少祖。

蔣淑珍很快樂,但有些耽憂。她耽憂妹妹會穿著連胸部都露出來的衣服到來,她耽憂妹妹已經變成洋鬼子了。她給蔣淑媛和蔣少祖寫了快信,她熱鬧地準備了起來。但蔣淑媛和蔣少祖都沒有來。蔣淑媛因為身體不大舒服:她要妹妹到她那裡去。蔣少祖則根本沒有回信。

蔣純祖也沒有到飛機場去。蔣純祖覺得蔣秀菊底信是過於天真——但現在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非常冷靜,雖然心底偶爾也因姐姐底到來而有溫柔的感情。蔣秀菊到來的那一天,他恰好接到了孫松鶴底長信。上午他還相當的有興致,下午,接到了信,他就逃上樓去了。

到飛機場去的,只有傅蒲生全家。傅鍾芬也去了,並且緊張地裝扮了起來。蔣秀菊底到來,使傅鍾芬緊張了好幾天。她異常妒嫉蔣秀菊,她覺得,蔣秀菊,所以會這樣幸福,並不是因為聰明美麗,而是因為選到了一個良好的丈夫。她從母親房裡取出了蔣秀菊底照片來,偷偷地對著鏡子拿它和自己比較,證明了這個。她感傷、悲苦、妒嫉,憐惜自己。但正是因為這個,她更崇拜蔣秀菊,並且對蔣秀菊懷著溫柔的感情,她準備了很多話預備向蔣秀菊說,她預備向她敘述她底悲苦的命運,不幸的婚姻。她準備,假如說不清楚,就寫一封長信給她。在蔣秀菊到來的前一天,她寫成了這封長信。但她沒有提到蔣純祖。在感傷的熱情中,她簡直忘記了這個——她底最初的愛情和接吻——因為,這個,對於她,是太美麗也太痛苦了。在她熱情地寫信的時候,她想到了童年時代的歡樂,和近三年來的悲苦,並且用巴金底小說底口吻寫下來了,但始終沒有想到這個。在她感傷地回顧的時候,她底生命在某一個時期有著一段甜美的空白;她想不出來有什麼東西可以填補這一段甜美的空白,因為樓上的那個生病的、不可理解的蔣純祖不可能填補這一段空白。

信寫好了,悲傷的熱情滿足了,在安靜裡,她突然地想起了江漢關底鐘聲,武漢底合唱隊,她和那個人底熱情的接吻、哭泣。她咬著牙齒搖頭。她嚴肅地覺得這個是無論如何不能夠向任何人提起的,因為它是可羞的;她未意識到,她覺得它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不是因為它是可羞的,而是因為它是神聖的感傷的熱情遮蓋了這個莊嚴的回憶,它從此在她心裡深深地埋葬了。

蔣純祖注意到了傅鍾芬底熱情,這種熱情,他不確實知道它是什麼,使他痛苦。傅鍾芬穿了最好的衣服,並且捲起頭髮,打起口紅來去迎接幸福的蔣秀菊。早上九點鐘的時候,蔣純祖睡在房間裡,聽見了飛機底吼聲。十點鐘的樣子,蔣秀菊夫婦歸來了,樓下的房間見傳來了生動的笑聲。

蔣純祖睡在床上,用疲乏的、嘲笑的聲音和幼小的汪靜說故事。小孩們都去了,只有汪靜留在家裡:蔣純祖給了他一些餅乾。他站在床前,帶著一種審美的表情咬著餅乾底邊緣,嚴肅地聽著蔣純祖。蔣純祖告訴他說,有一隻免子,遇著了一匹狗。這匹狗一共有五顆牙齒……說到這裡,蔣純祖突然地頹唐了起來,痴痴地望著屋頂。

蔣純祖痛苦地喘息著,使幼小的汪靜恐怖。

「五顆牙齒怎樣呢,舅舅!……舅舅,你吃餅乾!」幼小的汪靜說,帶著那種豐富的表情。顯然他已經不再注意五顆牙齒,顯然他本能地企圖打破恐怖,並且安慰蔣純祖。他認為餅乾可以安慰蔣純祖。

這時蔣秀菊奔上樓來了,推開門,光采奪目地站在蔣純祖底面前。

「啊,姐姐!」蔣純祖坐了起來,喊;立刻垂下頭,哭了。

他決未想到他會在這個姐姐面前啼哭,但這個姐姐底熱情的出現告訴他說,在這四年內,他是失去了什麼了。「弟弟,可憐!」蔣秀菊說,哭起來,並且走到蔣淑華底照片面前。

幼小的汪靜壓抑地啜泣著,偷偷地走到門邊。但蔣秀菊,以一種發瘋般的熱情,把他抱了起來。

「看媽媽!認識媽媽嗎?」蔣秀菊哽咽著,說。「姐姐!」蔣純祖嚴厲地說。

「弟弟啊,原諒我太不安靜,因為這麼多年……」蔣秀菊坐了下來,說,但幼小的汪靜仍然嚴肅地、懷疑而敬畏地看著照片。「哦,達利呀,進來!」蔣秀菊說,放下汪靜,抱進她底美麗的女孩來。

女孩活潑而伶俐,穿著鮮豔的紅衣。女孩完全不會說中國話。但懂得母親底手勢。女孩脫開母親,敏捷地跑到床前。「morning」女孩清脆地說。笑著。

「達利啊,這是中國,這是我們底家,這是我們底祖國,達利啊!」蔣秀菊說,流出了快樂的眼淚。

蔣純祖驚異地聽著她。

這時候蔣淑珍、王倫、傅鍾芬走了進來。王倫尊敬而快樂地問候蔣純祖,說,從此是回到祖國來了。看見了這種風度,聽見了這個,蔣純祖便明白,蔣秀菊,是如何地愛著她底丈夫了。傅鍾芬從來沒有進過蔣純祖底房間。她剛剛走進來,便變得嚴肅,逃避著蔣純祖底銳利的眼光。他們底眼睛互相吸引,接觸了,在他們兩個人底臉上,都有了嚴肅的、痛苦的表情。傅鍾芬走了出去。

大家都不懂得她為什麼要走出去,並且也不注意,但蔣純祖懂得。

蔣純祖請大家下面去坐,他說他即刻就下樓來。「達利啊,這是我們底家,這是我們祖國!」蔣純祖說,含著輕蔑的笑容,艱苦地穿著衣服。

「她是哪個?」幼小的汪靜走到床前,懷疑地問,指小女孩。

「她是美國人。」蔣純祖簡單地說。

幼小的汪靜思索著。

「那麼,她……」他敬畏地小聲說,指著照片。「你長大了就知道。」蔣純祖嚴肅地說。

「小靜啊,這裡不是你底家,這裡不是你底祖國!」蔣純祖低語,扶著欄杆吃力地走下樓梯。

蔣秀菊,並不如蔣淑珍所擔心的,穿著袒胸的衣裳到來。她是穿著鮮明的、淡藍色的布長衫,顯得年青而賢良。但大家看出來,在這種賢良裡,她是有了那種為那些教會的婦女們所有的尊嚴的派頭。她在美國讀了兩年的書,現在回來,她預備到成都的一個教會女中去執教。一共有三處聘請她,她挑選了教會女中。她希望能夠重溫她底少女時代。

年青的、謙遜的、整潔的王倫,在外交部得到了一個頗為美好的位置。

沒有看到蔣少祖,王倫有些失望,蔣秀菊,是生氣了。但她毫未表現這個。她淡淡地向蔣淑珍問了一句,然後就熱烈地向大家說話。從飛機場走出來,她最初挽著古板的姐姐底手臂,向她說到她底懷念,其次挽著快樂的傅蒲生底手臂,向他說到旅途底艱難,最後挽著她丈夫的手臂,給他指出重慶底偉大和缺陷來。她沿路不停地說話,這些話,為她所感動地說出來的,都使她顯得賢明而尊榮。在姐姐憂愁地提到蔣少祖的時候,她就顯得更賢明,更尊榮。她對傅鍾芬同樣的熱誠,但取著長輩底關懷的態度,使傅鍾芬感到煩惱。

蔣秀菊現在是深思熟慮地說話,即使在快樂里也不忘記自己底母親的、妻子的、和公民的——社會的——地位,表現得溫和而莊嚴。此外,她是有了一點點實在的憂鬱,一點點實在的冷淡、煩惱;再不是從前的莫名其妙的大量憂鬱和煩惱,她理智地控制著自己。從前她總是向姐姐訴苦、求助,現在,這個偶像不存在了,她對姐姐懷著憐恤和同情,姐姐向她訴苦,求助。

她向大家說,無論別人怎樣說,她總是確定不移地喜愛中國,喜愛它底人情,風習,藝術和文化。她愉快而生動地說這個,表現了尊榮。傅鍾芬痴迷地笑著看著她,找出了她底缺點來了——傅鍾芬覺得,她有些虛偽,而且無知,她底頭髮燙得不美——但更希冀她。傅鍾芬緊張地聽著她底話,突然熱情地批評說,她覺得,中國,在有些地方,是非常的不好。蔣秀菊溫和地笑著向她點頭。傅鍾芬說,王桂英出風頭的明星,在重慶;前幾天在什麼一個地方唱歌替傷兵募捐。傅鍾芬帶著喜悅的、熱切的表情看著她。

「啊,她嗎?」蔣秀菊輕視地說,淡淡地笑了一笑。隨後她莊嚴地皺起眉頭來:顯然她又想到了蔣少祖。「大姐,我們這些人,」蔣秀菊驕傲地笑著說,「對別人只是盡心!我們這些人有一個壞脾氣,一點都不能虛偽——吃不住別人擺架子的。」她親熱地說。大家明白,她是在說蔣少祖。

蔣淑珍告訴她說,蔣秀芳,那個可憐的阿芳,逃出來了。現在在王定和底廠裡做工。

蔣秀菊沉默著,想到蘇州底詩情和苦難,對蔣少祖和王定和底行為感到悲涼,眼裡有眼淚。

「大姐——一個人怎麼能夠這樣沒有良心啊!」她親熱地、驕傲地說。「居然讓她做工——我們蔣家啊!我知道這不能怪你,大姐,但是有些人啊,心腸是多麼狠毒!我一定要,」她含著眼淚說。「我一定要帶阿芳到成都去唸書——但是我要王定和拿出一部分錢來!」她憤恨地說。

「鍾芬,你常常過江去玩嗎?——你們都要陪我們玩一玩!」她愉快地說,改變了話題。

「我們希望知道重慶各方面的情形,這是很必要的。」王倫謙遜地向衰弱的蔣純祖說。「達利,過來……你也要認識認識戰時首都,懂嗎?abc!」王倫快樂地說,用手指敲女孩底手心。對著女孩,王倫是那樣的快樂、靈活、自然。在大家的笑聲裡,王倫揚起了眉毛,皺著嘴唇,幸福地、無聲地笑著,並且用力地搓手。他懂得,並且滿意他自己底善良、幸福,他享受別人底祝福和讚美是這樣的自然,因為他覺得別人是不得不祝福,並且讚美他的。

下午,蔣純祖又下樓來坐了一會,雖然大家都反對這個。他勉強地坐在那裡,含著愁苦的笑容,冷靜地看著別人底幸福。他覺得這一切已經與他無關。他覺得,除了萬同華,無論什麼東西都不能使他歡喜,也不能傷害他。黃昏以前,他接到了孫松鶴底來信,離開了房間。

但他無力上樓。他在樓梯上坐了下來,靠在欄杆上,抓著信,以火熱的眼睛望著前面,想著萬同華。他想到了他底一切,但這一切都不能離開萬同華。忽然他聽見樓梯下面的小房間裡有說話的聲音。他從壁縫裡看了進去,看見了王倫和蔣秀菊。

王倫抱吻蔣秀菊,然後快樂地搖頭,跑了出去。蔣秀菊喜悅地、幸福地笑著,在房裡走動。隨後她在桌邊坐下,皺著眉頭,展開了一封信:在白紙上用鋼筆寫著密密的字。

這是傅鍾芬底信。不管現實的一切是怎樣地和她底浪漫的熱望起著衝突,她仍然交出了這封信——交出了她底心。讀著這封信,蔣秀菊有了眼淚。這封信使她難受,因為她底長輩的愛心的緣故——她現在是本能地站在這個立場上——她就更難受。

她決未想到,在她底幸福旁邊,會有這樣的悲苦存在;但她底長輩的立場使她不大願意比較這個,雖然她底心比較了這個。她寧願相信:她決未想到,在回來以後,她會在她們蔣家得到這樣的一種熱情和崇拜。她覺得幸福。但同時她歉疚,並且為傅鍾芬而悲苦。雖然她底地位使她不願承認傅鍾芬是和她一樣地在戀愛,但她底心已經承認了這個。雖然她不願相信,但她底心已經使她和傅鍾芬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了:在這人間,幸福和悲苦不可分離。

傅鍾芬推門走了進來。蔣秀菊把信壓在膝上,嚴肅地看著她。傅鍾芬,像人們在這種場合裡常有的情形一樣,因自尊心而顯得冷淡。她假裝她是為了找東西而進來的。她不看蔣秀菊。她矜持地走到桌邊,開啟抽屜。

蔣純祖,因為白天裡的一些從傅鍾芬得來的苦悶的印象的緣故,本能地緊張了起來,看著傅鍾芬。

「鍾芬,你底信我看了。」蔣秀菊嚴肅地、溫和地說。傅鍾芬茫然地看著她。

「我沒有想到……怎麼辦呢?你願意離婚嗎?」傅鍾芬不答,茫然地看著她。

「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蔣秀菊說,被自己底謙卑感動,有了眼淚;「你願意跟我一路到成都去嗎?」傅鍾芬痛苦地、迷茫地低著頭。突然她哭了。

「小娘,我感激你啊!我覺得生活沒有趣味……我感激你……我願意跟你到成都去,你幫助我,我也願意離婚……」她哭,矇住臉,熱情地說。

蔣秀菊站了起來,溫柔地扶住了她底肩膀。

「可是不能操切行事……要好好地商量……鍾芬,好鍾芬,不哭!」

傅鍾芬抬起了她底熱烈的、悲苦的、美麗的臉來,並且,靠在蔣秀菊底肩上。

蔣純祖痛苦地站了起來。他疲弱,扶住了欄杆。他突然地想到了漢口,江漢關底宏亮的鐘聲,他們底歌唱,他們底年青而新鮮的哭泣、接吻。他好久沒有想到這個了。他重新地聽見了江漢關底鐘聲,想起了黃杏清,並且瞥見了在五月的美麗的夜裡,寬闊的長江裡的悲涼的燈影和波濤。「我們時代底英雄的號召!」他說,站在樓梯上。「我有錯,但我始終沒有辜負這個號召!並且我並沒有在生活裡沉沒——好!」他說,好像聽見了全世界的鼓掌聲,他流淚。他奮力地走上樓梯。

「好!好!好!」他叉腰站在房內,說。「我決定不再等待——我明天就回到石橋場!」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