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蒲生夫婦,帶著他們底「總是不安靜」的孩子們住在南岸。兩年來,傅蒲生「轉運」了,和一些朋友們合夥開著一個什麼公司,或者堆疊——關於這個,傅蒲生自己也鬧不清楚,因為事情是變化萬端,而且內幕複雜——來往於重慶仰光之間,一帆風順地賺到了很多的錢。這個好運道,傅蒲生是等待了多年。二十年前,南京底一個有名的算命先生,或中國底哲學家預言說,在四十三歲的時候,傅蒲生,被掃帚星照耀著,要走好運;掃帚星底光輝來遲了兩年——但對這個算命先生,傅蒲生仍然異常的感激。因此,他底小孩們就總是不能安靜了。以前,傅蒲生還用人生底艱苦來恐嚇幼小的他們,現在他們完全被慣壞了。在這些孩子們裡面,汪卓倫底小孩痛苦地生長著。
由於蔣淑珍底冷靜的眼光和特殊的煩惱,由於另外的小孩們底赤裸的歧視,幼小的汪靜變得沉默、頑強、偏執。他在學習著孤獨,在孤獨中發展他底幻想。蔣淑珍,看著這個只有六歲的男孩如此的乖戾,覺得很痛苦。蔣淑珍每天都在這裡面浮沉,常常就沒有什麼感覺了:常常的,無論她怎樣的坦白無私,她不能對這個小孩感到她對她自己底小孩們所感到的那種感情;內心衝突的結果,她就對幼小的汪靜有著痛苦的厭惡。無論她在哪一間房裡,她總感到這個小孩藏在她底後面,偷偷地看著她——特別偷偷地看著她撫愛她自己底小孩。她有時覺得小孩底眼睛很可怕;她常常急急地,驚慌地從它逃開,有時,她不能忍耐了,責罵了他。在這種發作之後,她總是跑到樓上去,在蔣淑華的照片面前流淚,或者啼哭。——幼小的汪靜,無疑地是注意到了這一切。他心裡有著嚴重的疑問。他常常偷偷地跑上頂樓,爬在桌上,不動地,嚴肅而畏懼地凝視著這張他覺得是神聖的照片。
傅鍾芬,因為懷孕的緣故,被迫著和她底那個中學教員結婚了。對於這件事情,傅蒲生是沒有意見的,蔣淑珍卻不能饒恕。她說她絕對不能饒恕。女兒用將要自殺的宣告來恐嚇她,她也沒有動搖。這個軟弱仁慈的女人,在這件事情裡,是升到她底父親底光輝中去了,她說,對於這樣的女兒,只有要她自殺。整整的一個月,她是冷酷,頑固。她說,女兒不死,她就去死。最低限度是,女兒不離開,她就離開——回到蘇州去。傅鍾芬,從她底寬大的父親那裡,得到了一些接濟,躲在外面不敢回來。到了最後,傅蒲生只有請蔣淑媛和沈麗英來幫忙了;他計劃,假如這也沒有效果,他就用飛機送女兒到昆明去。看見了蔣淑媛和沈麗英,蔣淑珍就猛烈地發作了。最初她憤怒地咒罵一切,繼而她大哭。大家以為她已經動搖了,但是晚上她吞了鴉片。
大家把她底生命搶救出來以後,傅蒲生就向她痛哭。傅蒲生說,他記得,在他們結婚的那一天,他曾經說過:「我傅蒲生願意為你犧牲。」在以後器。,他曾經說過:「什麼新式的女人,都不會迷住我,我傅蒲生決不變心。」傅蒲生哭著說到可憐的蔣淑華,他說他不是汪卓倫。
傅鍾芬跑回來了。是晚上,懷孕的、蒼白的傅鍾芬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向母親跪了下來。
「媽,女兒有罪。」傅鍾芬說。
蔣淑珍厭惡地,痛苦地看著她。
「起來!」蔣淑珍說,那種表現,使大家想到她亡故的老人。
「媽,我不想活了啊……」傅鍾芬大聲痛哭,說。「起來!」蔣淑珍重複地說。
這樣,事情就算是過去了。蔣淑珍沒有參加婚禮——那樣一個豪華的婚禮——使傅鍾芬在行禮之後就大哭,並且憎惡她底丈夫。婚後的生活,一直是非常的痛苦。那個教員,每天都在他底岳父面前打旋,騙了很多錢去。他底唯一的快樂,是召集很多同事到家裡來談論金錢和女人。於是,生產以後,傅鍾芬就帶著小孩回到父親家裡來。傅鍾芬覺得她底一生是完了;從前的那些豪華的幻夢,是不停地驚擾著她。她底心腸很軟;特別使她痛苦的,是她的敏感的性質。她總覺得別人比自己美麗,比自己善良,幸福。
蔣純祖來到的時候,沈麗英恰好在重慶。她是到重慶來替女兒辦理新婚的事情的。主要的,她是為自己而做這件事,她是不停地興奮著。大家都注意到,在這些時,她底眼淚特別的多;有時是因為快樂,有時是因為生氣,悲傷。她為女兒底事情已經焦慮了很久,她覺得,女兒是這樣的愚蠢、自私,絲毫都不理解她。
陸積玉,到重慶來以後,覺得非常的苦悶。主要的,她覺得別人看不起她,因為她沒有錢。在幼年的時候,她便受到金錢底刺激,現在,在這個冷酷而奢華的社會里,她更覺得痛苦。她是一點一滴地積蓄過金錢的,她是一點一滴地積蓄過衣料的,現在她更是如此。在她底心裡,是存在著單純的,矇昧的情感,有時發為一種對人世底利害的虛無的,悲涼的抗爭,但她底生活底目標,始終是在於獲得別人的尊敬和愛戴。她確信——她只能看到——要獲得別人底尊敬和愛戴,必須穿得好,必須有錢。在年齡較輕的時候,在南京的時候,以純潔的浪漫和倔強,她反抗過這個信念——她記得,在某一次過年的時候,她想到自殺——但現在,她需要獨立、友誼、愛情,以純潔的苦惱,她向這個信念屈服了。一方面,她覺得這個被金錢支配著的社會,中間的友誼和愛情是醜惡的——有時候,她是這樣的感傷——另一方面,她是痛苦地渴望著獨立的尊榮,友誼和愛情——她是痛苦地渴望著金錢。她是那樣的為自己底貧窮而痛苦,覺得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覺得別人知道她在笨拙的外衣裡穿著她底祖母和母親底破爛的衣服,因而輕蔑她。這個世界底勢利的眼光,這使她戰慄著,手足無措了。
到重慶以後,她回家去住了幾次,並且換了四個工作地點,用她自己底話說,因為別人的勢利。她是笨拙而善良,永遠不能懂得自己底美貌,永遠不能懂得冷靜的做作,虛偽的風情,以及豪華世界底這一切秘訣的。她是拼命地積蓄著,為了做衣服,請朋友們上館子。常常是,她痛苦地積蓄了好幾個月,然後慷慨地一擲,以獲得友誼和獨立的尊榮,但這並不總是靈驗的。常常的,她消沉,悲哀,藏在房裡流淚。
她是這樣地走上了人生底戰場,開始和命運惡鬥了。這一切,她都告訴了她底母親,因為她別無可以訴苦的物件。沒有來得及提防,她墮入戀愛了。這個她也告訴了她底母親,並且帶著一種驕傲:她覺得她是獨立了,對人世底一切,有了明澈的觀念。但接著她就又向母親訴苦。她告訴母親說,這個男子為人很好,一點都不勢利,並且對她很忠實,但有一個令她痛苦的缺點:舌頭不大靈活,說話不方便。她為這個特地跑回家來向母親訴苦。祖母堅決地反對這個不靈活的舌頭,母親也不以為然,於是她就替她底愛人辯護,和母親吵鬧,說母親干涉她底婚姻。但離開以後,她卻又來信向母親懺悔,並且請求母親替她找一個收入較多的工作。
她戀愛著。她和她底愛人在江邊上做了一些令她膽怯的散步。向他訴說她底過去,她底弟弟,並且向他訴說這個勢利的社會所給她的痛苦,她心裡的悲傷、失望、和人生底虛無。她說得非常的熱烈,像她底母親一樣的熱烈。她底老實的愛人完全贊成她,偶爾告訴她說,將來就不會這樣了。
這個男子是他們的機關的一個會計員,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青人,他固執地相信他愛陸積玉,決不是因為她底美貌——他覺得這很可恥——而是因為他和陸積玉有相同的痛苦;他們同樣地受著這個勢利的社會底壓迫,同樣地覺得人生虛無,於是,在他底忠厚的心裡,就有一種神聖的鼓勵了。在江邊的這些散步裡,他是瞥見了他和他底愛人底將來:他們將攜著手,奮勇地向他們這目標挺進。對於這一點,正如對於愛人底神聖不可侵犯一樣,他是深信無疑的。
於是,這個痛苦的會計員,在人生底戰場上,有了一個忠實的同志了;於是,這個悲傷的陸積玉,對於人生的苦重的義務,有了明確的信念了。在這一點上,她底母親是她底光輝的榜樣。
她仍然為她底愛人底舌頭而痛苦著。而他說話,她就痛苦;他也覺察到這個,因此很少說話。為了適應這個,她做了極大的內心的努力。首先她想,每一個人都有缺點,正是缺點使人可愛。後來她想,正是她底愛人底缺點使她憐恤,同情,看見了溫厚的心,進入戀愛。於是,到了最後,每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裡就充滿了愛情和自我感激的情緒。從那個邏輯的推論到這個愛情底創造,中間經過了痛苦的內心鬥爭。現在她對這個安心了。
沈麗英,因為她底熱情的性格的緣故,很快地就相信了時代底變化,很爽快地就給了女兒以完全的自由。當她覺得有困難的時候,她就向大家表示,困難並不在於她自己,而是在於她底丈夫。她說:對於兒女們的婚事,陸牧生是看得很嚴肅的。
在王定和底紗廠底境遇最艱辛的那個時期,在去年五月到九月,陸牧生和王定和鬥爭很激烈,差不多要決裂了。九月以後,王定和囤進了大批的棉花,並且嚴厲地裁員,——在工廠差不多變成了商棧的時候,境遇轉了。在這一批棉花上面,陸牧生出了很大的力;他自己也收進了五大包。王定和對這五大包棉花守著沉默,因此他們之間就恢復了和平了。陸牧生,和他榮譽底心一同,有著粗豪的手腕,練達的王定和對這個很為鑑賞。在家庭裡,陸牧生是尊榮而剛愎的丈夫和父親,但熱情的沈麗英常常叫他為呆子和傻瓜。常常的沈麗英愈崇拜他,愈懼怕他,就愈要在一些偶然的機會里叫出呆子或傻瓜——為了取得平等地位,為了那難以描述的內心感激。對她底嘹亮的叫聲:呆子或傻瓜,陸牧生總是感到心驚,好像青春並不曾消逝,好像昨日的幻夢突然地復活,好像在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一道燦爛的光明;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陸牧生總是感到那種難以說明的羞恥和溫柔相混合的情緒。然而,為了尊嚴的緣故,在呆子,或傻瓜之下,陸積玉裝出古板的面孔來。陸牧生在樓上找不到拖鞋,憤怒地叫起來了,沈麗英在樓下銳聲喊,呆子!於是陸牧生底聲音就奇妙地變溫和了。陸牧生突然地發怒,把飯碗、茶杯一律碰碎了,沈麗英,在從前是要拼命的,現在哭著喊:傻瓜!於是一切就過去了。
境遇好起來,沈麗英健壯了一點,這種聲音是常常可以聽到。沈麗英,當她在突然之時發覺了蔣淑珍以尊嚴對抗王定和底尊嚴的時候,不覺地大為驚異。
現在,沈麗英賣去了兩包棉花,來重慶為女兒訂婚。陸積玉底要求非常的多,使她常常流淚:有時因為快樂,有時因為生氣,悲傷——想到了在遠方的陸明棟。
這時候,蔣純祖,懷著羞恥的情緒,來到大姐底家裡。他恐懼見到傅鍾芬,但又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走到門前的時候,他突然苦惱地想到,他到這裡來,是什麼意義;對於他自己,以及對親戚們,他底這一次的歸來,是凱旋呢,還是敗北。他不能確定這個。這是一種西式的房子,下臨長江,左邊有美麗的樹木,單獨地住著傅蒲生一家。他走了進去,立刻就看見了傅鍾芬。
傅鍾芬坐在磚牆前面的一張藤椅裡。她是抱著她底女孩在曬太陽,在她底後方,迎著上午的陽光,一扇玻璃窗射出火焰般的虹採來。這種虹採美妙地影響了傅鍾芬,以致於蔣純祖在最初的一瞥裡,沒有能夠認出她來:在最初的一瞥裡,蔣純祖看到了鮮明的,迷人的、莊嚴的女子,他希望知道這個女子是誰,他心裡有甜美的,崇拜的、莊嚴的情緒。他常常偶然地遇到他底偶像,他常常短促地面對著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所造成的聖潔的事物,感到這種情緒。傅鍾芬,在陽光和虹彩裡垂著頭,她底蓬亂的髮辮、披在她底肩上的那件紅色的毛線衣,和她底懷裡的那個穿著黃色的毛線衣的、甜睡的嬰兒,對蔣純祖喚起一種虔敬的印象!他覺得這個女子是神聖的。在這種虔敬的印象裡,他認識了她,傅鍾芬。他心裡有了痛烈的羞恥,但這種虔敬的情緒,並未消逝;它反而增強了。在他認出來之前,他是敬畏著他所看到的那個美麗的、聖潔的圖畫,在他認出來之後,他心裡有懺悔的、懷念的、尊敬的感情。於是,這個聖潔的圖面,便照耀著他底四年來的生活了。他覺得傅鍾芬是為他而受苦,為他而心裡有著神聖的靜默——在世界上,沒有別人知道這個——為他而走進了這種苦難的、悲哀的、寂寞而華美的圖景的。
現在他希望她看見他,希望她明白他,得到慰藉。他覺得,在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給他這樣的慰藉,因為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給他這樣的悲哀。他懷著尊敬的、羞恥的情緒在枯黃的草地上走了過去。傅鍾芬抬起頭來,看見了他,認識他了。顯然決未想到他會出現,她顯然非常的驚動。她底身體底震動使小孩醒來。
小孩皺眉,被陽光刺激,啼哭起來。
「你怎麼來了?」傅鍾芬皺著眉,憂愁而驚異地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心裡的神聖的尊敬消失;它讓位給那種現實的感情了。他因為此而有些慌亂。他覺得傅鍾芬不願意看見他,他覺得,他底到來,破壞了她底和平。他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說。他憂愁地笑著看著她。
「你媽媽在哪裡?」他問,然後偷偷地看著啼哭著的小孩。小孩使他感到甜蜜。
「媽,小舅……」傅鍾芬掉頭,喊。但她即刻就放棄了這個努力,因為她是非常的疲弱。她垂著眼睛,顯得蒼白而莊嚴。「媽媽在房裡。」她低聲說,可憐地笑著。「好,我自己去。」蔣純祖說,但仍然站著,憂愁地笑著看著小孩。傅鍾芬突然受驚,看了小孩一眼,然後譴責地、嚴厲地看著他。蔣純祖感到狼狽,但憂愁地笑著。「你病了麼?」他問。
「沒有!媽,小舅來了……」傅鍾芬不安地回頭,震動著全身,喊。
蔣純祖,明白她很痛苦,不需要他,在突然之間變得嚴肅而冷淡。他覺得他底這種態度可以使她安心。「媽,小舅!」傅鍾芬又喊,同時小孩大哭。傅鍾芬憎惡地看著小孩,她底這種表現,使蔣純祖為剛才的幻想而覺得痛苦。
蔣純祖冷淡地笑了一笑——他覺得這樣可以使她安心——向裡面走去。
蒼老的、精疲力竭的蔣淑珍會見了這個悲慘的弟弟,是怎樣的驚動。在四年以前,弟弟從死亡裡逃出來,使她驚動。但那時候,逃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充滿生氣的弟弟,她為他佈置生活,策劃將來。現在,逃出來的,是一個悲慘的、沉重的、病著、充滿著人生底煩惱的弟弟,她不再能為他佈置生活,策劃將來。那時候,迎著這個弟弟,她發出一聲叫喊,告訴他說,他底秀菊姐姐結婚了。現在,她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迎著他,她露出愁苦的、冷靜的笑容。
她底這種冷靜,包含著對他的不滿和憐恤,使蔣純祖感到大的惶惑。他希望姐姐能夠熱烈一點。他希望姐姐向他說話——即使是說日常瑣事。他明白,在現在,日常的瑣事會使他感到無比的溫暖。但這個姐姐,在仁慈的盡心中,冷酷地對待著他。他問了一些問題,她回答得異常的簡短。她聽他說完了他底情形,站起來,憂愁地說;「好好地休息一些時。」於是輕輕地走開了。隔了一下她又出現了,沉默著做她自己底事情;不向他看一眼,好像不覺得他存在。她在後面和女傭人大聲說話,走出來,她就冷淡地沉默著。第二天晚上她懷疑地問他,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他說沒有,但準備結婚。於是她問他那個女子是怎樣的人,能不能做事,服從不服從長輩,漂亮不漂亮。她說,他們蔣家,不要好吃懶做的,時髦的女人。蔣純祖痛苦而憤怒,笑著回答說,她是舊式的女人。他差不多要和姐姐「遊戲」一下了。蔣淑珍覺得這個弟弟不務正業,比蔣少祖還要壞。蔣純祖是那樣的感激,尊敬她,對她是那樣的純真,溫良。她也感覺到這個,但她不能饒恕他底錯誤,因為她冷靜地明白,弟弟以這種錯誤為真理,永遠不會回頭了。
蔣純祖,一直敬愛著這個姐姐,覺得她是煥發著慈愛的光輝,覺得她是舊社會底最美、最動人的遺留。但現在突然地覺得她可怕,比胡德芳可怕,比蔣少祖可怕,比一切都可怕。可怕的是她底仁慈和冷靜,可怕的是,假如和她衝突,便必會受到良心底懲罰——可怕的是,她雖然沒有力量反對什麼,但在目前的生活裡,他,蔣純祖,必須依賴她。蔣純祖從此明白為什麼很多人那樣迅速地就沉沒;並且明白,什麼是封建的中國底最基本、最頑強的力量,在物質的利益上,人們必須依賴這個封建的中國,它常常是仁慈而安靜,它永遠是麻木而頑強,漸漸就解除了新時代底武裝。
但蔣純祖卻受到了傅蒲生底熱烈的招待。傅蒲生和他無所不談。他們談仰光的故事,重慶的新聞,國際間的訊息,以至於鋼筆,手錶,女人,酒。傅蒲生肥胖,但活潑。每天晚上都要開留聲機學唱戲——對這個,蔣淑珍是異常的厭惡——每天晚上都要分東西給小孩們,和小孩們大鬧。在蔣純祖住在這裡的幾個月裡,傅蒲生曾經因走私之類而被什麼機關拘留過一次,但很快地就出來了,說是,在拘留的地方,交結了十二個知己的朋友。他很深刻地向蔣純祖描述這十二個新朋友底性格。他說,十二個之中,有四個是怕老婆的,有五個是貪錢如命的,其餘的三個,則是慷慨而俠義的。他敘述他們每一個人的經歷,和軼事,他底著眼的地方,他底輕視和尊敬相混淆的口吻——說到自己時,他也如此——他底善良的、樂天的性情,他底混濁的善惡觀念,他底某些明澈而智慧的思想,以及他底描寫金錢的能力,使蔣純祖走進了一個多彩的世界,感到快樂。
這十二個新朋友中的某幾個,在傅蒲生家裡出現,成為他底客人了。他們都是和傅蒲生走一條道路的。蔣純祖,為了娛樂傅蒲生,運用著傅蒲生底方法,猜出來,在這幾個人裡面,哪一個是怕老婆的,以及哪一個是慷慨而俠義的,使傅蒲生大為鑑賞;雖然蔣純祖一看到這幾個人,就覺得傅蒲生底話是怎樣的胡諂了。這幾個人,以及和傅蒲生來往的一切人,有的對傅蒲生恭敬,有的對他親熱,都帶著這個社會底那種複雜的、強烈的精力;蔣純祖覺得,他們這些人中間的每一個,都非常的可憐,隨時都會在什麼黑暗的地方沉沒,但他們底整體卻賦予他們以那種強烈的精力,在他們底背後,展開了這個社會底豪華的、冷酷的圖景。
傅蒲生希望蔣純祖和他們交遊,但蔣純祖立刻就厭倦了。傅蒲生送了蔣純祖兩套西裝,一隻表,一隻鋼筆;希望蔣純祖在休養幾個月之後和他「共同邁進」,蔣純祖答應了。蔣純祖,有荒涼的感情,希望飛到仰光,跑到南洋去,永不回來。蔣純祖底活潑的精神,是對別人,也對他自己,掩藏了他底日益沉重的病情。
在傅蒲生家裡,樓上樓下,小孩們囂鬧著。他們差不多總是逃學。他們,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六歲,以攻擊門外的窮苦的小孩們為最大的快樂。蔣淑珍對他們很嚴厲,然而,在父親底驕縱下,這種嚴厲來得太遲,對他們很少影響。他們覺得父親是偉大的,他們覺得生活是撒嬌、胡鬧、尋樂。蔣純祖在這些小孩們裡面感到一陣煩惱。最初,他喜愛他們,因為他們活潑而美麗。但後來,小孩們對他非常不敬,他對這活潑和美麗感到一種妒嫉。他好久不能明白他為什麼要妒嫉;他不明白小孩們底活潑和美麗為什麼會喚起妒嫉。他妒嫉地想,這些小孩們,將來必定是非常的糟。
後來他忽然懂得,他妒嫉,是因為他不能得到這些小孩們底心,他們底活潑和美麗,是奉獻給他所仇惡的事物了。於是他對他們嚴厲而冷淡。他對六歲的汪靜始終有好的感情,他時常抱他到街上去。他使得蔣淑珍很煩惱。他覺察到姐姐底煩惱,感到愉快;這種感情在他是特別自然的。
這個小孩在這個家庭底所處的地位,以及他自己底那種動人的自覺,使蔣純祖感動地面對著汪卓倫,並且感動地面對著將來。住在父親家裡,傅鍾芬嫌煩,常常打罵小孩們,對汪卓倫底小孩也一視同仁:對這個,她是毫不注意。蔣純祖抗議了。某一天,傅鍾芬打汪靜底手心,因為他沒有得到允許就開啟她底抽屜。蔣純祖推開了她底房門,抱開小孩,嚴厲地說:「你沒有權利打他。」但在聽到了傅鍾芬底生氣的聲音的時候,蔣純祖又感到狼狽和羞恥。他抱著小孩走進自己底房間,他抱著小孩站在蔣淑華底照片面前。剛住進來的時候,他曾經把這張照片翻轉了過去,因為它很使他不安。有一天,他坐在桌前,他聽見了小孩底活潑的腳步聲:汪靜用力推開房門,他帶一種驚異的熱情,看著他。顯然汪靜喜愛他,對這個,他覺得幸福。他招手,小孩悄悄地走了進來,含著笑容抬頭看他。然後看照片底所在。他站了起來,翻轉照片,抱起小孩來。小孩那樣嚴肅地看著照片,以致於蔣純祖確信他認識他底母親。但蔣純祖始終沒有向小孩談到這個,他覺得,談這個,對於大姐,是一種卑劣的行為,對於嚴肅的小孩,是一種冒瀆。
「你幾歲?」蔣純祖問。
「六歲。」
「你會爬到桌子上來嗎?從這裡爬上來。」蔣純祖快樂地說,挑撥著他。
小孩看著他,相信了他底誠實,笑了一笑,迅速地爬到桌子上面去。
「你看我比你高啊!」小孩快樂地銳聲說,並且發出天真的、熱情的笑聲來。站在桌上,恰巧和他底母親底照片一樣高。
蔣純祖轉過身子去,為了不使小孩發現自己底眼淚。
在蔣純祖來到的第三天,沈麗英帶著女兒和未來的女婿過江來玩。沈麗英,像往常一樣,進門便喊叫。蔣純祖在樓上聽見她底生動的聲音,感到愉快。當他,蔣純祖,披著大衣走下樓來的時候,她已經奔到樓梯口來了。
關於她們對他,蔣純祖的掛念,關於她們內心底不安,以及關於她們這幾年來的痛苦,沈麗英是怎樣的唱著歌啊!
蔣純祖沒有來得及聽清楚,她已經說得很遠了;不知怎麼一來,她說到了往昔的恐怖時代——在她年輕時,她目睹了這個時代底悲壯的場面——露出驚心動魄的表情來。顯然她很感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動:也許是因為女兒即將訂婚,也許是因為未來的女婿坐在面前,也許是因為看見了為大家所關懷的、純良而謙遜的蔣純祖。恐怖時代底回憶,在她底心裡突然變得那樣鮮明,好像一切是昨天才發生的。她深信無疑,對蔣純祖說恐怖時代,對不會說話的未來女婿表現她底說話的才能,有著重大的意義。
蔣純祖灑脫地坐著——在沈麗英面前,他總是如此——在聽話的時候觀察著穿著美好而笨重的衣服的、皺著眉頭的、鮮豔的陸積玉,和她底沉默而謙恭的愛人。
沈麗英,穿著半新半舊的綠綢的皮袍,在藤椅裡轉動著,做著熱情的手勢,睜大了她底美麗的、有些浮腫的眼睛,說到了恐怖時代。蔣純祖嚴肅地打斷她,問她事情發生在哪一年。
「我記不得了。」她回答,喘息著,好像女學生。「是民國十六年罷?」蔣純祖提示。
「不,還要早些,是十三年!」沈麗英熱情地叫了起來。「在那個時候,你還只是那一點小!我們是看過多少啊!那時候是殺革命黨!你記得嚴家橋和沙帽巷罷?就在十字路口砍頭,一天平均有二十個,我們看見,可憐都是年輕的後生啊!一個個都是漂亮的、白白淨淨的後生啊!」她說,有了眼淚,顯然的,這些年輕的後生,是驚動過她底青春的。「從我們底門口綁過去,可憐一個個還喊著萬歲!他們都是剛剛加入的,他們哪裡知道什麼,他們都是無辜!都是好人家的兒女啊,我們都認得,還有女的,剛結了婚!在沙帽巷口有一家皮匠店,那個老皮匠你後來還看見過,那時候縫一個人頭十塊錢,他一天縫幾十!收屍的,都假託是不相干的親戚,哭都不敢哭一聲!……這樣一共有半個月,後來革命黨打進城來了,沒有死的,關在監牢裡的,還有幾百人,這一下他們就威風了,革命黨用軍樂隊把他們迎出來,他們抱著哭,他們穿上了新衣服,他們在汽車上面遊行!……活著的,是威風了,但是要是遲一天,死了呢?你想想,究竟為什麼?」沈麗英含著眼淚雄辯地說。
蔣純祖嚴肅地看著她。在沈麗英熱情的表現裡,蔣純祖生動地看到了,他幼年時代每天來往的那條街,那些店家,那片陰沉的天空,那個皮匠。他是看了那個狂風暴雨的時代,以及他底那些被皮匠縫起來的,英雄的前輩們。
蔣純祖沉思地笑著,看著沈麗英。他是這樣的生動,灑脫,雖然他底身體又在發燒。他底那些英雄的前輩們,是震動了他:他在心裡激情地呼喚著他們,但同時他在外表顯得生動而灑脫。他希望知道得更多一點,但這時沈麗英已經走進了另一個熱情了。
蔣淑珍問了一句什麼,沈麗英就說起王定和、工業、商業,棉花等等來了。
「這些事情我是不懂!」她說,「據王定和說,現在政府對工業一點辦法都沒有!政府都沒有辦法,我們怎麼辦!那裡頭的事情複雜得很,一包棉花,半天功夫不到。就上當五百塊錢,你想這叫人家怎麼辦!四川,陝西,湖南,是產棉區,今年全國非要二百萬擔才夠,但是無論如何總差七十萬擔!有的日本人搶去了;米漲價,四川人種稻子了,又是抽壯丁,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我跟王定和說,還是乾脆做生意吧!但是其實呢,」她向蔣純祖小聲說,「只有五十個工人了,掛羊頭賣狗肉,還不是做生意!要不然工業家吃屁——我就不相信!」她說,撅著嘴。顯然她對王定和很不滿。「講到去年那一批棉花啊,部裡頭派人來調查,整天請客——王定和把什麼事情都推給牧生!但是他也竟然承擔下來了。他隔幾天要和老人家一道進城!」她說,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王定和答應給秀芳升一級!」沈麗英繼續說,「牧生要她到課裡來做事,但是要她每天練練小字。她現在小字寫得比陸積玉都還好!也是肯吃苦!大家都喜歡她!王定和好多次要她到淑媛那裡去吃飯,她都不肯去!她喜歡姑媽,常常到我們那裡來!這個丫頭,可憐的……」她停住,因為發現了蔣淑珍底眼淚。
「大姐,我們後面去談。」沈麗英站起來,小孩般看著蔣淑珍,說。
這樣,她們就把陸積玉,她底愛人,和蔣純祖留在房裡了。陸積玉有些懼怕蔣純祖,立刻就溜掉了。於是蔣純祖就開始替面前的這個老實的男子感到痛苦了;他覺得,這個人坐在這裡,一定是非常的痛苦。他想,要是他,恐怕早就溜掉了。
他想到,在這個男子面前,他定是非常傲慢的。他剛才的生動和灑脫,對於這個老實人,一定是傲慢的。他相信這個男子是善良的、正直的人,但他又不可抑止地嫌惡他底痛苦,從一種優越的感覺,他嫌惡這個人底痛苦,雖然在良心上他很覺得苦惱。在這一類人的面前,雖然他竭力謙遜,他總感覺到自己底傲慢,這種老實人,是特別鮮明地反映出他底優越來,使他感到良心底責備,因此他厭惡他們。
坐在他底面前,這個老實的青年開始顯出不安。蔣純祖為他痛苦,看著他。
「我忘記了你底姓名。——她們剛才告訴我。」蔣純祖說,希望顯得親切,但一說出來,就覺得這句話等於一個權威的命令。他感到嫌惡。
「敝姓王,小字昇平。」這個老實人說,在桌子上欠著身。蔣純祖不安地沉默著。
「蔣先生以前在哪裡?」王昇平說,謙恭地笑著,拉了一拉衣。
「我是在鄉下教書。……是的,在鄉下。」蔣純祖說。同樣的,他希望和平,但變成了命令。他替王昇平痛苦,同時嫌惡他,因為他映出了自己底優越,使自己陷入了良心底苦惱。
「請坐,我有點事!」他說,走了出來。
他發燒,昏沉,上床睡了。
晚飯後,王昇平離去,沈麗英,在和蔣純祖長談之後,開始和女兒長談。
「兒啊,和你像這樣子說話的機會,已經很少了!你現在心裡還有什麼主意?痛痛快快地說!」沈麗英說。陸積玉突然覺得母親迂腐。在幸福中,陸積玉顯得嬌嫩,正如在悲苦中她顯得頑強一樣。
「算了吧,你一天到晚說,真是叫人心煩!……」陸積玉撒嬌地說,搖動肩膀。因為覺得母親愛她,她歡喜;她歡喜,因此撒嬌。
沈麗英覺得歡喜。
「女兒啊,王昇平是很好的人,自己又積了一點錢,但是……」
「媽,不許你說!」
「是啊,怎樣?」
「我自己還要五百塊錢,還有,我要你把那件衣料送我!真的,你一定要送我!她們用那種顏色做外衣,非常好看!我要,好不好,啊?」
「真是不知足的東西!你看你笨頭笨腦地穿了一身,我自己可憐三四年都沒有做一件衣服!」
「你還要做什麼衣服!你有那麼多首飾!」陸積玉生氣地說。
「算了,我不跟你談!蠢心眼!」沈麗英,懼怕悲傷,沉默了。她漸漸地越想越悲傷,她覺得女兒過於自私。她突然覺得撫育兒女毫無趣味,她底辛苦的半生毫無趣味——她站起來企圖走開。但陸積玉追著她。陸積玉,第一次感到,有母親,是怎樣的幸福;在歡喜中陸積玉天真地放任,絲毫都沒有覺察到母親底心情。
「我不許你走!你休想逃開!我要*彼黿浚牛棺∧蓋祝怠*
沈麗英沉默著,她明白,和說話同時,將是不可抑止的眼淚。
「買路錢;買路錢!啊——」陸積玉說。
「走開,積玉。」沈麗英嚴厲說。
陸積玉失望,委屈地看著母親,然後安然地哭起來了。陸積玉哭著說,她從小就受苦,在這個冷酷的社會上,心裡是這樣的淒涼。她說,她不應該太高興,希望別人底幫助;她明白她底孤苦的命運,她將被所有的人輕視,一個人淒涼地生活著,好像在孤島上。她哭著倒在椅子裡。
沈麗英皺著眉頭站著。於是在她底臉上,出現了痛苦哀情,她走向女兒。
「這才奇怪呀!」沈麗英被激怒了,叫。
「女兒,不哭,衣料我給你。」她說,同時悲傷地啜泣起來。但現在她並不是為自己而悲傷了;現在她是為女兒而悲傷。她覺得女兒,從出生以來,從不知道愛嬌、幸福、華美、的確是非常的不幸。她底母親的本能告訴她說,女兒到現在還是這樣的天真,是值得寶貴的,但在這個冷酷的人間,這種天真,是一種不幸。
「女兒,從小就受苦啊,還有我底可憐的明棟!」沈麗英啜泣著,說,「我不怪你,要是我有錢,我恨不得替你把什麼都,都買下來!你讀書不多,這幾年你自己努力,我心裡知道!不過,我底情形,這幾年,你也曉得……」沈麗英倚在桌上,支著腮;淚水不斷地流下來,她啜泣著。「女兒,做人艱難啊!」
陸積玉已經安靜,澄清了。她挺直地坐著,嚴肅地看著母親,好像她要承擔她所理解的這一切。在過份的歡喜裡,她放縱了一下,招致了悲傷;在悲傷裡,她底那種冷靜的力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鮮明地升了起來。
「媽,再不要說,我都知道。」她嚴肅地,輕柔地說。「我不能那樣沒有良心。我其實不需要什麼,我已經夠了,不過我剛才說得好玩。一個人窮,別人就總看不起。但是這也沒有什麼,世界本來荒涼。昇平他勸我不要麻煩你,他覺得很不過意。——我們就這樣了,媽,簡單一點;我們簡單一點,讓別人勢利好了。……將來,要是我這個女兒過得還好的話,我不會忘記你,媽,還有奶奶。」她掩住眼睛,但迅速地放開。她底眼睛嚴肅而明亮,看著沈麗英。
「女兒啊!」沈麗英幸福地嘆息,說。「但是,真的,那個衣料,我送你。」她喜歡地說,好像小孩。
「媽,不要再把我當做小孩子。我要這些,有什麼用呢?」陸積玉輕柔地說。
「我老都老了!你正當盛年,女兒啊!」沈麗英叫,流出了幸福的、悲傷的眼淚。
她們走出房間。她們在門邊同時回顧,她們都突然明白,這個房間,使女兒成長,使母親天真得像小孩。是怎樣地值得紀念。陸積玉嚴肅地向桌上的那個插著枯萎的梅花的花瓶看了一眼,輕輕地帶上門。
「在燈光之下,從此埋葬了我底過去!啊,這樣短促的二十三年!」陸積玉想,於是望著走廊,痴痴地站住了。隨後她推門進去,摘下了四朵梅花,心跳著,悄悄地包在手帕裡。她決定,珍藏這四朵花,一直到她底暮年。
沈麗英在樓梯旁邊喊叫陸積玉。她們上樓,走進了蔣純祖底房間。蔣純祖頹衰地躺在床上,以憂鬱的、簡短的聲音招呼了她們。在沈麗英不停地說話的時候,蔣純祖嚴肅地觀察著陸積玉。蔣純祖注意到,這個陸積玉,比起下午來,是完全不同了。在下午,陸積玉曾經不停地從房間裡溜走,現在,陡積玉是沉靜而莊嚴。
沈麗英剛才進房,便走到蔣淑華底照片面前。沈麗英看著照片流淚,然後用手帕按住眼睛。
「積玉,你記得嗎?」她指著照片,問陸積玉。「記得的。」陸積玉說,嚴肅地凝視著照片。
但她們底記憶是不同的。沈麗英記得出嫁時的蔣淑華、生病的、多愁善感的蔣淑華,陸積玉則記得蔣淑華底一些溫柔的、憐愛的、迷人的動作。
「純祖,你到底病得怎樣了?你發熱,是的!你怎麼不找醫生看呢?就要找醫生看!叫人多耽心啊!你從此再也不能亂來了!鄉下到底怎麼樣呢?」
「有人放火,把我們底東西都燒光了!」蔣純祖憂鬱地笑著說。
「啊,這樣混蛋!」
沉默了一下。沈麗英看著蔣純祖,蔣純祖看著陸積玉。「哎。純祖,我問你,你對積玉底事情有什麼意見?你底頭腦新,我們談談看!」沈麗英說,同時對這個「新頭腦」擺出架勢來。
蔣純祖注意到了陸積玉底冷淡的表情。
「很好!」蔣純祖溫和地笑著說。
「那麼,你自己準備不準備結婚呢?」
「不知道。」蔣純祖說,溫和地笑著,眼裡有誠懇的謙遜的表情。
「其實你自己太不會照顧自己了。總是為別人。」陸積玉說,同情地看著他。
「並不。」蔣純祖誠懇地、謙遜地、用力地說,笑著。在這個陸積玉面前,他本能地感到溫良、誠懇、謙遜;感到自己對一切人,尤其是對孫松鶴,有錯,但已被原諒。他為這個而覺得愉快。
「那麼你究竟怎樣辦呢?」陸積玉焦急地問。
「到時候再看吧!」蔣純祖說。「你們真好啊!真的!」他感動地說,快樂地笑著。
「呆瓜!」沈麗英叫,又流淚。蔣純祖底這種樣子,使沈麗英想到了汪卓倫。她覺得,和汪卓倫一樣,蔣純祖溫良、誠懇、謙遜、堅韌地藏住了自己心裡的某種冷酷的、孤獨的、可怕的東西。在熱情裡,她叫呆瓜,並不光指蔣純祖;呆瓜,也指汪卓倫。
蔣純祖底這種溫良、誠懇、謙遜,使沈麗英覺得,對他心裡的那個冷酷而可怕的東西,他,蔣純祖,是有著某種把握的。但當她稍稍冷靜一點的時候,她便感到,蔣純祖底這種把握,正是對於那個冷酷而可怕的東西的忠實的皈依——和汪卓倫一樣,蔣純祖將要做出什麼一件事情來,使大家永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