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蔣純祖動身下鄉的當天,孫松鶴和他底經商的、善良的父親一路來重慶。晚上,孫松鶴來找蔣純祖。蔣純祖底行動使孫松鶴感到情勢底緊迫,於是孫松鶴第二天早晨就動身下鄉了。他是去追趕蔣純祖。

孫松鶴在幾天前才從趙天知底信裡詳細地知道了蔣純祖底嚴重的不幸,就是,萬同華出嫁了。在這幾個月裡,由於雙方的家庭底接觸,萬家底人們知道了孫松鶴底父親很有錢,並且溫厚而古直,對孫松鶴消釋了一切懷疑。因此,萬同菁就能夠自由地和孫松鶴通訊了。萬同菁寄了照片、枕頭套、和別的一些愛情底標誌來,孫松鶴則煩惱地寄了一些書去。萬同菁始終沒有提到姐姐底事情。有一封信,用鋼筆寫的,但用墨筆塗去了四行,引起了孫松鶴底懷疑。孫松鶴企圖用水洗去墨跡,但把紙頭洗破了,結果只猜出了幾個模糊不清的字,它們是:「姐姐希望蔣先生從此……」現在,從趙天知知道了這個(趙天知悲痛地希望孫松鶴能夠安慰蔣純祖),孫松鶴就催促他底父親提早地趕到重慶來了。父親,在暮年的寂寞裡,迫切地希望兒子結婚:希望兒子能夠從此脫離險惡的漂流。父親底熱烈的希望使孫松鶴頗為憂鬱。下鄉的前一天晚上,孫松鶴正直地向父親說,他這次去,是為了他底一個最好的朋友。他底意思,他是為朋友,不是為愛情,他對愛情、結婚已經冷淡了。父親雖然沒有能夠懂得他底意思,他感到了安慰。

父親在重慶等待他帶著他底未來的賢良的妻子歸來,他卻抱著孤注一擲的、強烈而冷酷的心情去追趕他底不幸的朋友。在這幾個月裡,萬同菁使他感到甜蜜、煩惱、傷痛、不滿、動搖,但現在他底心情堅定了:他完全沒有想到萬同菁,他去追趕他底不幸的朋友。他覺得,在這個悲慘、險惡、荒涼的世界上,冀求幸福,是可恥的。他覺得,在這個充滿著兇殺和迫害的世界上,在這個窒死天才,汙衊人類的世界上,放棄了冷酷的心願、迷失了光輝的理想,貪圖安寧、溫暖、甜蜜,是卑劣的。他覺得,他必須追隨著他底不幸的朋友,永遠在這個黑暗的人間搏擊,永遠在這個險惡的地面上漂流。

他冷酷地希望,在他到達石橋場,在他遇見他底朋友的時候,萬同菁已經死去,或者已經出嫁。他竭誠地希望主」的「新紀元」。實質上是英國霍布森(j.a.hobson,1853—,在他到達的時候,萬同華已經和蔣純祖互相戀愛,他們已經奔向遠方去了。

於是,他為自己底悲涼而流下了感激的眼淚。他害怕自私,他願意為朋友犧牲,他嚴肅而單純,在這些想象裡驚動、流淚,好像小孩。

但有一個恐懼不停地襲擊著他;他恐懼蔣純祖已經在路上的什麼地方死去了。這個恐懼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他在碼頭,鄉場、道路上到處尋找蔣純祖底屍骸。到了最後,他被自己底這個恐懼嚇住了,他覺得,這是一種不幸的預感,是他,孫松鶴在詛咒著他底不幸的朋友。

他比蔣純祖先到石橋場。他覺得他底預感實現了!

因為耽心曾遇見仇人的緣故,他沒有進場;他徑直地來到萬家。他覺得一切都如故。因為他沒有看見蔣純祖,他就詛咒這如故的一切。

他詛咒萬同華。他和萬同華相見,好像仇人。

從趙天知被捕,孫松鶴和蔣純祖動身逃亡的那個晚上以來,半年過去了。在這半年以內,萬同菁經過了懷疑、畏懼、退縮,終於走進了濃郁的、迷糊的、純潔的愛情和幻夢,切實而且明確地準備了她底未來;到了現在,就在家人們中間取了理直氣壯的態度,等待著她底孫松鶴了。她底姐姐萬同華則在險惡的風波里支撐、抗拒,墮進了悲慘的不幸。

萬家的人們,那些姐姐嫂嫂們,是被蔣純祖們底行為所震動,對萬同華姊妹戒備了起來。她們拆閱蔣純祖和孫松鶴底每一封來信。蔣純祖底狂熱的、兇惡的來信,是全部地落進了她們底手裡。蔣純祖和萬同華之間秘密的關係,是被這些信暴露了,加上了石橋場底風波和謠言,她們便確信蔣純祖是可怕的匪徒了。石橋場底風波平靜了下來,趙天知重新出現了,同時,孫松鶴底有錢的父親和萬家底大哥在重慶見了面,她們就以愛重的、嘲諷的態度放過了孫松鶴底來信,並且告訴萬同菁說,這個人很好,於是她們就用全部的力量來對付蔣純祖。她們僅僅讓蔣純祖底那封信寫著「假如不願有所束縛,你便從此完全自由」的信到達萬同華手裡。大哥回來,強迫萬同華和縣政府底一個科長訂婚。接著這個被大家所歡迎的科長出現了,沉默了兩天以後,萬同華豪爽地答應了。

萬同華一共只接到蔣純祖底三封來信。蔣純祖在到重慶的第二天發的信,由於偶然的機遇,她是接到了的。第二封,冷淡的、懷著不滿的、簡短的信,是被萬同菁從嫂嫂底枕頭底下偷到的。再就是由姐姐交下來的那致命的一封。萬同華很有理由懷疑蔣純祖底忠實,她懂得他底可怕的熱情。最初兩個月,萬同華心裡是充滿了可怕的感情,她常常深夜裡開門出去,在田野裡徘徊。她痛苦地懷念著她底蔣純祖,同時她痛苦地感到自己卑微。在這些日子裡,那個從愛情退縮了回來的萬同菁緊緊地守護著她。在這些日子裡,萬同菁對孫松鶴感到陌生,退縮了回來,覺得愛情只是和某一個陌生的男子的某種苦惱的關係:她不可能想象她會和一個陌生的男子接近起來。她和萬同華說了這個,她覺得,只要懂得這個,萬同華便不會再苦惱。萬同華誠懇地願意懂得這個,因為,那個熱烈而美麗的蔣純祖,那些熱情的回憶,是已經粉碎了她底心。她願意喚回她底失去了的冷靜,從此消沉地過活;她願意忘卻這個惡夢,從此冷靜地坐在爐邊;她願意不曾知道愛情,從此伴隨著她底勞苦的母親,直到最後的時日來臨。

覺得自己卑微,覺得蔣純祖是在勉強地愛著她——蔣純祖底來信是使她比先前更強烈地感覺到這個——她向蔣純祖寫了兩封簡短的回信。她熱愛蔣純祖,像一個樸素而純真的女子所能愛的那樣;她懼怕蔣純祖,像一個誠實的學生對他底光輝的導師所能懼怕的那樣。她始終為蔣純祖底心裡的那種高超的、冷酷的東西而痛苦,這種東西使她迷戀他,這種東西也使她和他游離,是這種東西喚起了她底愛情來的,也是這種東西使她在某一段時間裡逃開了他。她願意覺得蔣純祖是天真的、活潑的、聰明的小孩:這個小孩酣睡在她底心裡。她願意這樣地向自己描寫他,她願意這樣地感覺到他,因為她不願意想到那個冷酷的英雄。她能夠馴服這個小孩,正如一個母親一樣;她不能夠馴服那個英雄,他威脅著她。她底強烈的自尊心使她不再寫信給他。

在她底懸念、焦灼、回憶——在她底可怕的熱情裡,這個英雄就更凶地威脅著她。她是這樣的愛著,只要想到她底愛人是過著和她底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要感到痛苦;只要想到她底愛人,由於豐富的熱情,已經獻身於她所不知道的那一切,不再感覺到她了,她就要感到妒嫉。深夜裡她在門前徘徊,她來往地走著,好像囚籠中的野獸,不停地想:「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朋友家裡?是不是在戲院裡?是不是在房間裡?他底感覺是怎樣?是不是忘記了我?」「是的,他忘記了我!」她回答。她看到了城市裡的燦爛的燈光、賓士的車馬、妖冶的女人,這一切告訴她說,他忘記了她。

到了後來,大家就更緊地提防著她:大家認為她是深不可測的傢伙,會在突然之間逃走。大家警告了萬同菁,於是萬同菁就寸步不離地追隨著她。她現在無須再向她底家庭辯白什麼了,她看出來,她底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於是她就變得有些任性:在從前,她是有禮而謙遜的。當著嫂嫂底面,她向萬同菁咒罵那些偷拆私信的人,並且咒罵萬惡的石橋場。吃飯的時候,她會突然冷冷地諷刺一句,使大家都變得僵硬。但大家不敢和她爭吵,因為,她底母親底生命,是操在她底手裡,就是說,假如她跑掉了的話,她底母親便必定會立刻急死的。

大家更凶地逼迫著她。大家認為她是不名譽的,醜惡的女人,但她對這個很淡漠:坐在她們中間,她,萬同華,顯得高貴而安靜。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底內心底可怕的感情;萬同菁也不知道。她是和這種感情做著兇惡的鬥爭,她希望能夠對蔣純祖冷淡下來。整整三個月,她底情形毫無進步。她坐在房裡,望著門外,忽然覺得是聽見了蔣純祖底生動的聲音,於是她跑到門邊,看著道路——整整幾個鐘點地看著道路。或者,她站在路邊,忽然覺得蔣純祖是在她底房裡,於是她跑了回去。失望,帶來了眼淚。但任何人,甚至萬同菁,都沒有看見過她底眼淚:她是這樣的頑強。

三月下旬的某天,她看到了那一封致命的信,突然地冷酷了起來。她突然地重新和母親、妹妹說笑了。她說得非常的多,好像她很快樂,但母親、妹妹看出來,她底這種狀況,是很可慮的。她絕望而痛苦,像人們在這種情況裡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抓住了某種冷酷的意識,覺得只有這個可以拯救她,於是她相信自己已經變得冷酷。她向母親、妹妹,說到了石橋場的一些故事,快樂地笑著:在說話的時候,她確實感到內心底緩和,感恩的眼淚,多次地窒息了她底咽喉。說話一停,冰冷的痛苦便重新出現,於是她就說得更多、更多。晚上,大哥來家了,嚴厲地訓斥了她一頓,但她沉默著,顯得高貴而安靜。必須記著,在大哥做著這種訓斥的這間房裡,是掛著婊子底照片,並且,那個婊子,是坐在旁邊的。接著大哥,較為溫和地向她提起了那個科長。最後,大哥給了她兩條路,一條是出嫁,一條是死。

她沒有去死;也沒有想到要去死。她年青、健康、懂得人生,並且喜愛它,她從來不曾知道那種瘋狂的、可怕的激情。這件事情不能責怪她,她對蔣純祖再沒有權利——小兒女們底愛情啊——因此也就沒有義務。孫松鶴,因為對萬同華懷著戒備的感情的緣故,在給萬同菁的來信裡很少提到蔣純祖——有一次提到,說,蔣純祖又生病了——因此萬同華一點都不知道蔣純祖底情形。她也想到過姐姐嫂嫂們底封鎖(姐姐嫂嫂們,是和郵政代辦所聯絡了起來),但她始終在懷疑,並畏懼蔣純祖底熱情。到了現在,她更相信蔣純祖是毫不需要她。她愛,但她底健全的理智告訴她說,愛情不能勉強。

她輕視哥哥底為人,輕視他底仇惡,輕視他底道德的教誨。她從哥哥房裡走了出來,因痛苦而昏迷,想,她也不出嫁,也不死,她要活著等待,某一個萬惡不赦的東西底下場。她不十分知道這個萬惡不赦的東西是誰:哥哥,還是蔣純祖。她在房裡睡了一會,衝了出去。她走過田野:她底兒時和青春都在這裡消磨。發現妹妹在跟隨著她,她便走了回來。她沉默著,沒有言語,沒有眼淚。第二天那個科長來了,受到了全家的歡迎。在某一個機會里,大家把他單獨地和萬同華留在一起。殷勤地笑著,向萬同華談到為什麼中國底教育辦不好。萬同華很知道中國底教育為什麼辦不好:她想到了可憐的張春田。萬同華冷冷地觀察了這個科長:他有三十幾歲,老練、諂媚。萬同華啊,她怎麼能夠拿這個人和她底美麗的蔣純祖比較!

晚上,大哥重新叫去了萬同華,要她回答。

「人家早就知道你不是處女了,這是我底面子!」野蠻的大哥說。

在這個侮辱下,萬同華屹然不動:她沉默著。深夜裡她開啟了門,像以前多次一樣,在門前徘徊。是晴朗的、溫暖的春夜。一匹狗吠叫著奔到她底面前來,認出了她,就喜悅地蹦跳著,繞著她打轉。萬同華,從人間受到創傷,因狗底友情而流了感激的眼淚。

萬同菁,披著長衫,追了出來。

「姐姐!」她可憐地喊,站在姐姐底面前。

萬同華繼續地徘徊著。

「姐姐,我們都不出嫁,我們到廟裡去——姐姐!」萬同菁可憐地說。她誠懇地願意這樣做,假如這樣做能夠安慰姐姐的話。

但萬同華繼續徘徊著。於是萬同菁哭了。

「姐姐,你不理我!你看不起我,啊啊!我曉得……」「妹妹,不哭。」萬同華說,走到她底前面來。「你寫信給孫先生,託他告訴蔣純祖,」她靜默。「告訴他說,他叫我自由,」她用急迫的聲音說,「我接受了,我也從此讓他自由。」

「你自己寫,我來抄,好不好?」萬同菁誠懇地說。

萬同菁底這種天真,使萬同華猛然感到自己底孤零。萬同華突然哭了,轉過身子去。自從脫離矇昧的兒童時代以來——在不幸的境遇裡,這是非常的早——萬同華這是第一次哭泣。她哭泣,為了她底孤零,為了她底殘破的青春;她哭泣,為了她底可怕的自尊心,它阻礙了通到蔣純祖那裡去的道路——又為了那個不義的蔣純祖,並且為了面前的這個靜靜的、溫暖的春夜。

「我,微賤的鄉下女子,我祝福你啊,蔣純祖!」她哭著說,走了兩步,靠到樹上去。

第二天晚上,萬同華驕傲而簡單地給了哥哥以肯定的答覆。

結婚以後,萬同華隨著丈夫住在縣城裡。她底丈夫異常地寶貴她,她也暫時地恢復了她底冷靜。然而,一想到蔣純祖,她就對目前的生活有了厭惡的、恐懼的情緒。她懼怕蔣純祖會在妹妹結婚的時候出現——她想他做得到——因此她決定不參加妹妹底婚禮。漸漸地她相信一切都過去了,她相信,命運,是不可挽回的:她底自尊心在她底心裡面強烈地抬起頭來。

孫松鶴來到的時候,她恰好回到媽媽這裡來。在漫長的、難耐的夏日,她幫助妹妹縫製嫁衣。孫松鶴火焰一般地衝進門來的時候,她們正面對面地坐著,桌子上堆著未完工的枕頭套、新裁的鮮豔的衣料、白布、舊的,拿來做樣子的長袍和針線。看見了孫松鶴,萬同華站了起來。

也許是由於孫松鶴底兇猛的樣子,萬同華臉上短促地有恐怖的表情。但即刻就恢復了,在她底灰白的、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萬同菁同樣的恐怖:她是替姐姐恐怖。她難受地看著孫松鶴,她一點都不因他底突然的到來而驚動,雖然,到了現在,她底心裡是充滿了新鮮的愛情。

孫松鶴走了進來,下頜打顫,以兇猛的、仇恨的眼光看著萬同華。他打顫,兇猛地盼顧。萬同菁請他坐下,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沒有人來麼?」他問,好像火焰,看著萬同華。萬同華戰慄了一下。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孫松鶴說,他還有一點事,下午,或者明天,再來。他說話時不看任何人,顯然他嫌惡這裡底一切。說完,他轉身衝了出去。萬同華奔到門口,孫松鶴已經跑上了通往縣城的石板路。

走了五里路的樣子,孫松鶴遇到了可怕的蔣純祖。

蔣純祖是搭船到一百里以外的一個碼頭,走到縣城,然後再從縣城下鄉的;孫松鶴則是走了另外的一條路,這條路近些,但是需要較多的步行。蔣純祖在縣城裡住了一夜,今天早晨四點鐘就動身向石橋場走來了。可以說,他是掙扎著,沿路爬來的。他明白自己走不快,因此起得絕早。蔣純祖,被可怕的激情焚燒著,被不幸的預感錘擊著,愈來愈明白,支援著自己走這一段路,是什麼東西了。他明白,支援著他的這種熱望一離去,他便要倒下,並且從此不會起來了。對於這一段路,他是有著絕對的把握,但到達以後,他明白,那只有聽候命運底判決了。

在這樣沉重的病勢裡,在這種衰弱裡,是一步都不能夠走的,但他在三天之內走了一百五十里,並且坐了七十里路的汽船。現在,除了奇蹟,沒有什麼能夠拯救他了。他憎惡地在自己身上嗅到了屍體底氣味,他覺得是一具屍體,被什麼一種力量引誘著,在行走。

他底樣子是多麼可怕!孫松鶴看到了他,歡樂而恐怖地叫了一聲,向他奔去。他露出慘痛的微笑來,昏倒在孫松鶴底手臂裡。

「我完結了。」他醒轉,吃力地說,流出了感激的眼淚,並且柔弱地、幸福地微笑著。

這是這樣的明白,確實:他完結了。感激的眼淚、幸福的笑容,是這樣的明白,確實,它們證明:他完結了——他底豐富的青春,他底短促的生涯。孫松鶴,不感到同情,不感到悲哀、痛苦,但感到嚴肅的尊敬。他尊敬地看著蔣純祖。

孫松鶴扶著蔣純祖走到五十碼外的一個小的寺院裡去:他們都認識這個小的寺院底年老的看守。孤獨的、年老的看守人對他們有好的感情,他尤其高興善良的、矜持的、喜歡開玩笑的蔣純祖。現在這個垂死的蔣純祖出現在他底面前了。他是那樣的驚嚇。於是他緊張了起來,迅速地為蔣純祖弄好了床鋪和開水。

他站在床前,痛苦地搓著手,有時嚴肅而凝神,有時愁苦地、天真地笑著。顯然他覺得他底感覺,無法和目前的情況適合,他覺得,蔣純祖和孫松鶴是和他不同的人,他們用他們底思想,感情忍受苦難,這種思想,感情;於他是陌生的,是值得尊敬的、優越的。從他們底表現,他相信他們一定會良好處處理一切——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渺小,他忘記了自己是健康的人。僅僅因為蔣純祖在微笑,他便在感情上整個地依賴著蔣純祖了。蔣純祖在微笑著,這微笑感激、柔弱、幸福。蔣純祖躺在床板上,在最初,他是沉重地、可怕地呻吟著;後來,當他說了什麼的時候,他臉上便出現了這種微笑——使痛苦的、失措的、覺得自己有錯的別人覺得他能夠拯救他們。常常的,垂危的人用他底微笑、堅定,拯救了站在他底旁邊的被罪惡的意識折磨著的另外的人們。

孫松鶴想到,他遇到蔣純祖,攔住了他,是錯了。他覺得,假如他不攔住蔣純祖,蔣純祖便必定能夠走完剩下的五里路——他絕對相信這個——而倒在萬同華底手臂上。他覺得,這樣,對於蔣純祖,是幸福的。他覺得自己有罪。但蔣純祖底微笑安慰了他。

蔣純祖沒有想到會碰見孫松鶴;碰見孫松鶴的時候,他覺得幸福,他倒下了。他突然覺得,他底目標不是萬同華,而是孫松鶴,這個最愛他,最關切他,向他指示了理想底光明的孫松鶴。他覺得很滿足。露出那種笑容。

有了孫松鶴,萬同華便不再是他底激情,他底痛苦底物件了。一切突然變化了,覺得他能夠忍受萬同華底離去——他相信她已經從此離去——,他底可怕的激情變成了他幸福的情緒。他覺得,在這個時代,他是得到了一切了。他覺得他對萬同華有了把握。他心裡有了溫暖的光明,他覺得,他愛她;這便是一切;他愛她,他已經領有了一切。他向孫松鶴說到他為什麼來,現在覺得怎樣——他請孫松鶴不要欺騙他——他說他要見萬同華。

孫松鶴痛苦地猶豫著。

「我知道了——她從此離開了我,是不是?」蔣純祖艱難地說,笑著。

他底安靜的表現使孫松鶴不得不點頭。他看著孫松鶴,他露出了失望和痛苦。但即刻他便又笑了起來。孫松鶴不聯貫地,笨拙地向他說了一切,他聽著,有時嚴肅,有時露出溫柔的、淒涼的笑容。孫松鶴把一切都推給了萬同華,他說,他不能原諒她。他認為這樣說就可以安慰蔣純祖。但蔣純祖已經得到了安慰。從這個時代,從他自己溫柔的謙遜,蔣純祖得到了安慰。

惡劣而可怕的激情——高貴而罪惡的激情消失了,他謙遜地愛,因此他懂得了萬同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