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底淪陷所帶來的政治的和社會的混亂逐漸地澄清了下來,一九三八年底一月到二月,中國底政府和擁護戰爭的人民克服了南京淪陷以後的頹衰的情緒。
但由於戰爭底強烈的激盪所產生的,或人們需要它們產生的社會內部底各種問題開始呈現,逐漸的深刻化。智識者們感到了關於政治道路的、關於社會底、改革的、關於文化的、以及關於社會道路的各種問題。因為這些問題,在各種力量中間,浮出了兩個鮮明的強烈的力量,互相鬥爭著。在戰爭底初期的混亂裡,這兩個力量向一個方向運動,或者說,其中的一個力量被另一個力量淹沒;但現在,它們都提高了它們的警覺性了。它們逐漸地分離、浮出,向相異的方向運動——此後多年,在中國展開了新的局面。
這兩個力量愈向相異的方向運動,它們底埋藏在社會精神底深處的根鬚便鬥爭得愈尖銳,糾纏得愈痛苦。在觀念上,或者理性上,人們解決了一切,但在感情和情慾底洪流裡,人們沉沒;人們不能避開每天遇到的、實際生活裡面的一切。處境最尖銳的,是企圖建立自己的青年們;而他們底行為帶給了父母們以無窮的痛苦。
蔣純祖進入了一個救亡團體,漸漸地就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他漸漸地熟悉了武漢,熟悉了他周圍的人們。但他只關心一件事。他希望自己在目前的新的一切裡走到最高的地方,在光榮中英雄地顯露出來。這個願望。比一切願望更強,並比他自己更強。
蔣少祖說,在武漢,每個早晨都給青年們帶來一個美好的機會,而每個機會都會造成一個浪漫的騎士。
蔣純祖,在最初的冷酷的虛榮中,企圖投效空軍。那些裝束浪漫而華貴的飛行員們,當他們在街上懶懶地行走的時候,是要被全街的人們注意的。但他從未想到這個意念會真的實現。
而王墨底出現打消了這個意念。
蔣純祖在街上遇到了成了飛行員的王墨,和王墨作了短時間的談話。王墨問他什麼時候逃出來的,現在住在哪裡。他問王墨是什麼時候在筧橋畢業的,作過幾次戰;他告訴王墨說,汪卓倫死了。王墨非常的感傷,說要來看他們。於是他們分了手。
在這個會面裡,王墨是熱烈的,蔣純祖卻很冷淡。一個瘦小的,美麗的女子挽著王墨的手臂,王墨沒有介紹,蔣純祖不時搜尋地看她。分手以後,蔣純祖心情很冷酷。
蔣純祖底榮譽心是那樣的強烈,以致於帶著一種冷酷的性質。他不覺地認為,別人所得到的,和別人能夠得到的,都是值得厭惡的。蔣純祖還沒有能夠得到朋友。別人對他的輕蔑——他覺得是這樣——使他羞辱而苦惱,但同時他以孤獨為榮。他所接觸到的那些青年們認為他是驕傲的:於是他們憎惡他。
傅鍾芬對他改變了態度;她和他重新熟悉起來了。發覺他懂得戲劇。並在學習音樂,傅鍾芬便崇拜著他。蔣純祖常常教她唱歌;他們在一起度過的那些時間,他們雙方都覺得快樂。傅鍾芬熱情、任性,為朋友揮霍金錢——傅蒲生每次給她——對朋友有過多的感情上的希求;她心裡充滿了愛情的知識和幻想,熱望戀愛。
傅鍾芬對蔣純祖那樣的親密,以致蔣純祖時常秘密地羞恥。他覺得傅鍾芬是天真的,而他是她的舅舅;他常常厭惡自己。在這個熱情的少女身邊,蔣純祖的冷酷的驕傲是消失了。像一切青年一樣,他經歷著肉體的蠱惑和痛苦——而他是特別強烈的。
他開始避免和傅鍾芬接近。但傅鍾芬對這一切是毫無智識的,或者裝做是毫無智識的。她對愛情是充滿了知識,而這知識奇妙地和幻想混和了起來,於是她和蔣純祖之間就開始了異常的局面了。她常常那樣感傷,熱烈得可怕,要蔣純祖替她做很多事情;常常又那樣的陰沉而乖戾,拒絕了蔣純祖因她底要求而做成的事情;她說,她再不信任朋友了,她從此明白,在朋友中間,原是冷酷無情的,世界上絕沒有完全地互相理解的朋友。
傅鍾芬,因為某一件屈辱,睡在床上哭了;蔣純祖走了過去,好像沒有看見。傅鍾芬坐了起來,冷酷地望著前面,大聲說:「好!」並點頭。於是在蔣純祖回來的時候,她便冷淡的走到他面前去,向他索還她借給他的一切書籍。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她又把這些書籍拿了回來;她的目光羞怯而溫柔,表示甜蜜的懺悔。
傅鍾芬認為,一個美麗的女子,是為愛情而生存的;她認為,愛情底關係愈不平凡、愈反抗家庭和社會,便愈美麗、愈動人。但常常的她是沒有什麼觀念的:這個時代有很多這樣的美麗的例子——她覺得它們是美麗的——對於一個熱情的少女,是那樣的富於刺激。這個時代給她提供了一個「她」;她覺得這個「她」是有著忠實的心,熱烈的戀情,和勇敢的行動;她常常地就是這個「她」。而「她」底那個「他」,是富於才能,有著光榮,忠實而勇敢的。她不懂得蔣純祖為什麼不是這樣。
蔣純祖,痛苦而混亂。再不能繼續他底學習了。他開始了和聲學底學習,做了不少的功課,現在是完全丟開了。
他沒有預先決定他應該學習什麼;他很自然地走近了音樂。在上海的那幾個月裡,他投近了它;現在,在孤獨的痛苦中,他底強烈的熱情抓住了它。在孤獨中,回憶著曠野,被眼前的一切所興奮,被將來的時代所驚震,更常常的是,被悲涼的情緒和光榮的渴望所陶醉——在深沉的陶醉、深沉的幻想中,他心裡有神秘的震顫。在目前,他底對於政治的關心,除了為動盪生活所必需外,可能的只是由於虛榮。他不理解它,並不曾思索它;他底全部的政治哲學是:將來是無問題的;過去的是不可復返的。他覺得生命有神秘的門;神秘的門常常開啟,他聽見了音樂。
繼之而來的是平板的、枯燥的努力,他覺得他是無望的了。於是他想到投效空軍;在悲傷的激怒中,他願望能夠如汪卓倫所希望的,把自己底生命和民族底敵人一同粉碎。他想他將飛向高空,輕蔑一切,獲得光榮。但他從未想到這個意志會真的實現。發覺它是虛偽的,他就更激烈地沉浸於孤獨的幻想中了。接著,他脫離了原來的那個時事講習班性質的團體,正式地加入了合唱隊。他以前的一個月裡時常到這個合唱隊去,由於自卑的心理,他覺得自己是沒有資格加入的。他成了它底聽眾——這個聽眾,比一切聽眾更嚴肅。某個晚上,那個熟識了他的合唱隊指揮,不懂得他為什麼站在旁邊,請他站到行列裡去。他接過了一份樂譜,唱著男高音。這個晚上留下了幸福的記憶。
傅鍾芬不滿意原來的業餘性質的歌詠隊,要求他介紹她到這個合唱隊去。伴著美麗的傅鍾芬在這種於他是神聖的場所出現,於他是一種幸福,同時是一種痛苦。他們從不曾向別人提過他們底親威關係,別人無疑地認為他們是愛人。
過去了半個月,天氣經常地晴朗,春天來了。傅鍾芬結識了合唱隊裡的所有的人,蔣純祖則認識了一個人。就是說,他有了一個朋友。對於青年們,有了一個朋友,是一件非凡的大事。蔣純祖覺得他是從孤獨深淵脫離了。他覺得過去的生活,是完全的黑暗,現在的生活,是獲得了永恆的目標了。這個朋友叫做張正華,比蔣純祖大四歲,是一個異常活潑的人;他說他對一切都是樂觀的。張正華雖然能唱很多歌,卻不懂得音樂,但有著戲劇的才能——他是屬於一個救亡演劇隊的。
蔣純祖以單純的熱愛對待這個他覺得比自己高強而又愛著自己的朋友。蔣純祖對張正華敘述了他所經歷的——他底心靈所經歷的一切;他說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蔣純祖常常經歷著狂熱的心境。但他沒有提及傅鍾芬。有著經驗的張正華尊敬著這個沉默。
美麗的,嬌小的傅鍾芬被一切人所喜,但不久,她底感情上的某種乖戾的性質就暴露出來了。她,傅鍾芬,對一切人都同樣的熱情;但她不能同時對所有的人熱情;這個迷茫的世界使她苦惱。
每個友情底關係裡面,她都體會到自己底忠實和熱誠。每個關係都使她感到,給予驚喜的印象;她覺得她對任何人都忠實而善良。從第三者來的妒嫉和惱怒,激動了這種熱誠。她願望她底這個朋友明白,她是如何地為他犧牲。隨後這個朋友使她懊惱了,她覺得世界是冷酷無情的;但因為她是這樣的熱烈,她又走向另一個。每個熱烈都不持久,因為世界是如此的平凡而冷酷;每個熱烈都未冷卻,因為她,傅鍾芬,是如此的軟弱而善良。
由於父親底親愛和母親的軟弱,傅鍾芬對自己和對別人同樣的無知。她是那樣的多愁善感,那樣的充滿了夢幻,那樣的熱情:又那樣的軟弱,她的美麗在她底周圍做了可驚的征服,遮藏了這種軟弱。她的美麗使她在這個時代大膽地幻想。她認為人間的關係應該徹底忠誠;為朋友,應該徹底地犧牲。某個朋友不能認識她底犧牲,她便悲傷人生的殘酷;於是她走向另一個。常常地她又走回來,在悲悔中流淚。這樣地繼續下去,她找尋她底理想。現在她走開了蔣純祖;不久她又走回來,表明她為他犧牲了一切。
但別人漸漸地覺得她是狡猾的、手段伶俐、善於周旋的。在羞辱的、混亂的情緒中,蔣純祖認為她是虛偽而冷酷的。他認為,為了達到目的,傅鍾芬會使出任何手段來。但他未曾想過,傅鍾芬企圖達到的,是怎樣的目的。
蔣純祖認為傅鍾芬是遊戲愛情。事實是,傅鍾芬是極端認真地從事著這個遊戲。她確實是那樣苦惱,確實是因苦惱而流淚;但也確實是在那種為美人們所有的事業裡驚悸。在這個遊戲裡,她經歷到青春底驚悸的情緒;雖然她是有著常常為美人們所有的企圖,但更強的是她底熱誠的心底企圖。對自己底美麗的自覺,比較起對自己底熱情和善良的自覺來,要微弱得多;因為她還無知,而且是生活在這個時代。對自己底行為,她沒有任何實際的、明確的觀念。
合唱隊準備公演,蔣純祖被擔任大合唱裡面的獨唱,使傅鍾芬懊惱而光榮。因為覺得蔣純祖是冷酷無情的。在悲痛和驕傲中,她便對另外的人大量地用情。發覺蔣純祖是在注意著一個瘦長的、沉默的、蒼白的女子,她便又企圖和這個女子接近了。
這位女子每次安靜地出現在這個熱鬧的場合中,然後靜悄悄地退去。蔣純祖注意到,她所說的話,都是必需的;蔣純祖覺得大多數人,尤其是傅鍾芬時常地說著愚笨的廢話,她卻說著必需的話。在這個喧囂的場合,這個女子是個特殊的,但不被人注意的存在。她底樸素,她底窮苦的操守——顯然她很貧窮——以及她底悒憂的、蒼白的面孔,引起了蔣純祖底溫柔的情緒。不知為什麼,蔣純祖認為她的生活,和這裡的一切人相反,是寧靜的、寂寞的、固定的;但另一面,蔣純祖覺得她即將消失。果然他不能忍受她底消失:有一個晚上她沒有來,蔣純祖發覺自己對一切都無興趣了。第二個晚上她來了,文雅地向大家點頭,走上她底位置;穿著同樣的藍布衫,同樣的黑布鞋;同樣的短髮,同樣的微笑——蔣純祖又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蔣純祖不停地想,為什麼她前一晚上沒有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許是病了,也許是有朋友來找她,也許是有事情;但也許沒有什麼,只是因為發覺了他,蔣純祖底眼光,蔣純祖想。
蔣純祖從張正華那裡知道了她叫做黃杏清,是武昌的一個小學教員,蔣純祖後來知道,她有過一件愛情,然而那個男子離棄了她;她底父母在上海沒有逃出來,她是單身在武漢。此外蔣純祖對她便毫無所知了;然而對於愛情底奇異的想象力,這點材料是足夠的了。從這一點材料,蔣純祖構造了一個純潔的、寧靜的、豐富的世界,而在其中無盡止的耽溺。他想象那件愛情給這個女子帶來了那種寧靜的宿命的觀念,賦予了心靈底銷燬底無盡的悲傷;他想象,在那種高貴的忍從裡,對於那個負心的男子,黃杏清心裡是深深地埋藏著神秘的、溫柔的紀念,這些紀念,在無情的時間裡,好像是消磨了,但由於神秘的感動,某一天,她偶然地走了進去,發覺到它們已經變得更新鮮,更純潔。好像春雨後的新的草葉,而晚秋的寧靜的煙靄在它們上面莊嚴的覆蓋著。沒有力量能夠消滅這些紀念,它們超越時間而長存。蔣純祖想象,黃杏清皇為了忘卻才走到音樂廳裡面來;但音樂美化這些紀念,幫助它們長存。在每一個和諧的,熱烈的,或寧靜的,受傷的音節裡,往昔的愛情呼吸著有如甜睡的嬰兒。在春天的深夜裡,黃杏清寂寞地走回孤獨的居所;夜裡落雨了,黃杏清推開窗戶;涼爽的,新鮮的空氣撲進來,黃杏清凝視花園;無所思念,但沉醉著。蔣純祖想象這一切,夢見這一切。蔣純祖活潑而嚴肅地和任何女子交談,但沒有勇氣和黃杏清交談;在他底這個仁慈的,智慧的,純潔的「她」之前渴望孤獨的,曠野的道路;這個曠野當已不是先前的曠野,這個曠野,是為貝多芬底偉大的心靈照耀著的,一切精神界底流浪者底永劫的曠野。
他和她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當他們底眼光偶然地相遇的時候,在幸福的陶醉中,蔣純祖覺得他們之間已說了一切;她,黃杏清,懂得這一切,因此常常回避他底眼光——蔣純祖覺得是如此。一種特殊的拘束,在他們中間存在著。蔣純祖覺得黃杏清常常嚴厲看他:這種目光使蔣純祖靦腆而幸福。
傅鍾芬底接近黃杏清底企圖,並無特殊的成功。黃杏清對她安靜而有禮;對於她底殷勤,常常的感謝;更常常的是避免。在熱望中,傅鍾芬愛她;但不久便因她底自私和無情——她覺得是這樣——而可憐自己。接著便來了攻擊;傅鍾芬是苦惱著。
合唱公演的那天,蔣純祖恐懼黃杏清會不來。但她來了。公演底成績很好;蔣純祖對自己底成就很滿意。在掌聲中,蔣純祖想到,對於這一切,黃杏清底感想如何。他想象她是安靜地無視著這種虛榮的。他們底眼光在臺上短促地相遇,相互警戒地說明了他們中間的一切;蔣純祖覺得臺下的人群和掌聲是遙遠的;覺得有力量在自己身上擴張,世界是溫柔而無限的。
合唱隊指揮是有名的音樂家,是愛好舒適並愛好榮譽的人。蔣純祖從他學習樂理,練習作曲:蔣純祖希望他能夠把他底小提琴借給他練習,但被拒絕;他說,提琴壞了。蔣純祖離開了往昔,蔣純祖是在經歷著音樂,愛情,友情三者底狂熱的心境;每一種都未全部獲得,於是他自己創造了它們。每一種有著不同的情緒和意境,蔣純祖用自己和諧了它們。
音樂會散場後,大部分隊員散去了,剩下的人走到街上來。是春天底晴朗的夜裡。樂隊指揮愉快地談論著今晚的成績,然後提議到他家裡去聽貝多芬底第九交響樂的唱片,問有誰願意去。大家都願意去;蔣純祖興奮地注意到中間有黃杏清。
和黃杏清在一道走路,今晚過江的時候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蔣純祖讓傅鍾芬和另外的人走到前面去,獨自走在後面。蔣純祖底心溫柔,悲傷,離開得遠遠地凝視著走在大家一起的高身材的,文靜的黃杏清。黃杏清不知何故落後,蔣純祖心跳著走了上來,看見了她底映在微弱的,和諧的燈光下的憂鬱的小臉。黃杏清未看他,但顯然感覺到他。走過燈光,順著江邊的空闊的道路走去的時候,蔣純祖甜蜜而驚畏地感覺到,黃杏清底蒼白的,迷人的臉,在春天底清新的黑夜裡含著某種熱望嚴肅地浮顯了出來;在流動著的,涼爽的,溼潤的空氣裡浮顯了出來。她臉上的那種嚴肅的熱望,令蔣純祖甜蜜而惶惑,蔣純祖覺得有了什麼非常的東西;蔣純祖不覺地走到她身邊來了。黃杏清突然地回頭,以驚異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看著地面走路;顯然她意識到,她和蔣純祖,是並不認識的。但她並不走開,蔣純祖,顯然找不到理由認為他們是互相認識的,沒有勇氣說話:他是在戰慄著;他們都在戰慄著。黃杏清又看了他一眼,那種憂鬱的熱望,流露在她底臉上。在愛情底戰慄裡,在這個強大的力量底壓迫下蔣純祖柔弱,憐憫自己。他沒有勇氣去迫近那個他覺得是過於神聖,過於純潔的東西;而由於另一種勇氣,他落後了;他看著她,黃杏清,慢慢地走到前面去;他眼裡有眼淚。
「是的,讓她孤獨地行走,讓我也孤獨地行走,而後我們就走到不可知的遠方,這個世界是大的,而她就遺忘了我;她不曾知道我,所以也無所謂遺忘,在秋天到來的時候,她就更憂鬱地生活在她底回憶裡……是的,多麼好!」蔣純祖想。黃杏清走到大家一起去了。她未再回頭。
「她為什麼要落後呢?」蔣純祖失望地想,「然而她是那麼純潔,那麼高貴,我是這樣的可恥!所以她是對的!是的,她是對的!我,應該服從!」
張正華站在路邊等他,然後向他跑來。他是在興奮地笑著向他跑來。
「難道他知道了麼?」蔣純祖想。
「蔣純祖,為什麼走得這樣慢!」
蔣純祖,希望朋友真的已經知道,憂愁地笑了一笑。張正華愉快地做了一個鬼臉。
「張先生說,你很有音樂天才!」
「哦!……但是他不應該這樣的誇獎一個年青人!」蔣純祖雖然被這個誇獎激動,但因為黃杏清的緣故,憂鬱地回答。
張正華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張正華想到,蔣純祖底這個回答,是由於矜持,然而是高貴的。張正華,是有著愉快的,嚴肅的性格;蔣純祖以後知道,這個活潑的,智力缺乏的人,是以一種中庸的態度尊敬著一切,從而保守了自己。他是很平靜地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地從事著他認為是有著意義的事情;他總找到一些事情做;這些事情有時是苦重的,有時是小巧的,有風趣的,他,張正華,認為是藝術的,以溫柔的,善良的情緒在中間耽溺著。
張正華,因春天底深夜而興奮,中止了談話,高舉禮帽,在空闊的道路上踏著大步,唱起進行曲來。蔣純祖,因張正華底快樂而輕鬆,開始唱歌,感到了優美的鮮潤的春夜。「如果敵人要來毀滅我們,」他們唱——「我們就要起來抵抗!」
在前面的透明的空氣裡,傅鍾芬底嘹亮的興奮的歌聲傳了過來。
輕輕的,莊嚴的聲音,第九交響樂開始了。大家坐在安適的,明亮的小房間裡;主婦以咖啡招待客人;大家都對交響樂懷著敬畏;留聲機放在小的圓桌子上,音樂開始了。
主人坐在圓桌旁,吸著煙;主婦披著優美的短大衣,抱著手臂站在門旁。大家寂靜著。熱烈的,莊嚴的聲音從圓桌播揚著;神奇的,憤怒的聲音飛濺著;溫柔的,嬌嫩的樂音帶著神秘的思索向上漂浮。蔣純祖坐在窗邊,咬著嘴唇,下垂的眼瞼在抖動,蒼白的臉上有著感動的,柔弱的神情。他,抱著熱情的雄心,竭力企圖理解貝多芬底複雜的結構;他在這個努力裡迷失了。這座音樂底森林是無邊際的;他熱切地奔跑過去,覺得前面有光明;他奔跑著,光明還在前面。他底洶湧的熱情淹沒了一切,他不能看到每一株樹,不能看到這座森林。樂曲終結,他突然安靜了;他發覺他並未聽見什麼。
他惶惑地抬起眼睛來,看見了坐在對面的神情煥散的黃杏清。
「是的,她一定聽見了什麼!」蔣純祖想。
黃杏清並未注意地聽音樂;最初的樂音帶來了莊嚴和沉靜,使她想到了一些細微的事。接著她想起了全然相異的另一組細微的事。她底思想遠遠地飛開去了;她不再聽到音樂。但每一組樂音使她想起一些事情,或者是,有了一些思想;而這些思想是夢境似的,微弱的。音樂結終了,她突然回到目前的世界裡來,全然記不得自己想了些什麼,有了渙散的表情。
她底面容使蔣純祖激動。蔣純祖環視所有的嚴肅的面孔,要求主人再開一次。
音樂重新開始了,黃杏清睜著驚異的眼睛望著留聲機;而蔣純祖望著她。漸漸地蔣純祖不再看到黃杏清。蔣純祖安靜了,覺得有奇異的力量在自己心裡擴張了開來,同時向內部收縮,凝聚。這個力量是這樣的強烈而和諧,使他感到甜蜜和恐懼;甜蜜和恐懼都同樣的微弱;凡是人類所能經歷到的情緒,都同樣的微弱。蔣純祖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完成任何事情;但他踏緊了地面防備跌倒。他模糊地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但不明白何以要故意這樣。
「是的,這裡是它!它在高空裡,它在猛烈的火焰裡!」蔣純祖想;活潑的樂音駕馭著他底思想;「我好像感到過!好像曾經發生過!是的,一定曾經發生過,但在什麼時候?它好像輕煙向上漂浮,但在什麼時候?啊!現在!現在!現在!一切都是現在!」他覺得他要向前奔跑了。
他抓緊拳頭;他覺得他是抓緊了他自己。樂曲終結,他站了起來,看見了黃杏清。他猛烈地,大膽地凝視著黃杏清。黃杏清向他微笑。
「啊,現在!幸福!」蔣純祖想。
黃杏清嚴肅地看著主人。
「她曾經向我笑麼?曾經有過這樣的事,曾經有過那一切麼?是的,曾經有過!我現在是多麼安靜!多麼美妙!」主人取出幾張自己底照片來,在背後簽名,分送給大家。蔣純祖,在幸福的,感激的心情裡,向主人道謝,眼裡有淚水。
黃杏清最先告辭。接著大家走了出來,主人送到門口。大家散開去,剩下了蔣純祖和傅鍾芬。他們沿著江邊的道路慢慢地行走。在春天的如此溫柔的深夜裡,他們都有快樂的,興奮的情緒,他們都嫌路太短。
輪渡在江裡航行,傳來愉快的馬達聲。黑暗的江流裡,發著微光的,美麗的波浪翻滾著;對江的黃鶴樓下,有燈火印在水裡如金色的橋樑。空氣是如此的輕柔,如此的沉靜;微風裡有涼爽的香氣。江漢關底大鐘敲了十一點,最後的溫柔的聲音,久久地在空氣中漂浮著。蔣純祖,陶醉在這一切裡,並陶醉在傅鍾芬底頭髮所散發的香氣裡,在傅鍾芬身邊慢慢地行走。
「我果真是戀愛了麼?」突然他想;「我戀愛誰呢?是她呢,還是她?是的,我是戀愛了,我需要麼?」他想。接著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他不再能想什麼,但覺得他是無比的幸福,無比的快樂。他意識到自己身上有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他底臉在涼風裡愉快地打抖。
他覺得他愛傅鍾芬;他身上的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使他覺得他愛傅鍾芬。在現在,這個意識沒有任何暗影。傅鍾芬是靜靜地挨著他行走。他們已兩天未說一句話,但現在他們和解了。傅鍾芬覺得如此美好的時間假如錯過,是可怕的;她覺得她不能再等待,她覺得她會變老,變醜。她明白她已和蔣純祖和解了;他有溫柔的悲傷,她底心在甜蜜地悸動。
她認為應該由蔣純祖先說話,不應該由她先說。發覺到路程慢慢地變短,時間慢慢地消逝,她想在欄杆邊站下來;但她覺得應該由蔣純祖先站下來。一輛汽車從小街馳出,他們避到欄杆邊;在車燈底強烈的光亮下,他們站了下來。他們一致地望著汽車消逝。於是他們停住了。
傅鍾芬嚴肅地望著蔣純祖。
他們是站在微弱的光線下。深夜裡街上沒有行人。蔣純祖望著江波。蔣純祖突然地看著傅鍾芬,被她底美麗驚住;他,蔣純祖,直到此刻才發現她底美麗。他在甜蜜的激動裡麻痺,同時覺得自己清新而有力。
「可以嗎?可以嗎?」他想。他吻傅鍾芬。他覺得傅鍾芬掙扎了一下;在沉醉中他覺得痛苦;他重新看著傅鍾芬,企圖瞭解。但他沒有力量了解;他記不得一切。他再吻她,並緊緊地摟抱她。她未掙扎,她順從了。
蔣純祖迷醉著,一切是如此溫柔;但同時有另一個蔣純祖清醒著,這個蔣純祖冷冷地觀察著,並批評他正在做的這一切。蔣純祖在沉醉中有逐漸增強的痛苦。
傅鍾芬脫開他,嘆息了一聲。
「蔣純祖!」她說,她底嘴唇戰慄著,眼淚流了下來。「為什麼?」蔣純祖問。「發生了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想。
「我覺得……我覺得……」她哽咽,說,「我覺得難受!多麼難受!」她說。她不敢說她怕母親知道,因為她怕蔣純祖——她怕這個時代批評她思想陳舊。
「我們能夠嗎?」傅鍾芬膽怯地問。
「為什麼不?」蔣純祖嚴厲地說。
「是的,你知道,那我覺得是多麼,多麼幸福!我什麼都不怕!我永遠忠實於你,就在你變心的時候也忠實於你……是這樣嗎?」她說,溫柔地笑;「你說對嗎?……假如你變心,那我是要多麼痛苦!我明白我們將來會分離!我明白!……」她壓迫自己;於是她傷心地哭了。她想象她是為蔣純祖而犧牲了,內心有甜蜜。年青的人們,害怕實際的一切,即是這樣地美化實際,安慰自己。於是他們都哭了。他們竭誠地感傷,竭誠地表示犧牲,竭誠地互相安慰。他們不明白實際上他們是竭誠地互相分離。
蔣純祖同樣地壓迫自己,傷心地哭泣。他說,在這個時代,他將要在荒野中漂流,在一個破落的村莊中寂寞地死去,而在死的時候紀念著她。他說他驕傲地對她堅持了那麼久,現在被愛情屈服了;他,蔣純祖,從來不曾知道愛情。他說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子,那樣的樸素,那樣的單純,不知道這個時代底痛苦,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將來,而他,蔣純祖,是已經沒有了這樣純潔。這些話有多少是真實的,蔣純祖不知道;假如它們是虛偽的,他便要覺得羞恥。
蔣純祖望著對江的燈火,向這些美麗的,淒涼的燈火盟誓和禱告,傷心地哭下去,使傅鍾芬恐慌起來。傅鍾芬害怕這種哭泣,因為它和表示忠誠同時表示分離——她意識到這個。傅鍾芬,因為企圖蔣純祖底忠誠,在哭泣中表示犧牲,但未料到蔣純祖會如此的徹底,竟至於破壞了一切。蔣純祖是比她更強烈,比她更企圖絕望的忠誠。
傅鍾芬是疲勞了,搖動蔣純祖,希望他停止。她因焦急而哭出聲音來,但因為她不願在這種感情——她認為它是時代的感情——上落後,她覺得她是為蔣純祖底話而哭。她止住,又搖動蔣純祖。
終於他們都疲勞了。愛情和激情帶來了愉快的,幸福的疲勞;周圍的景物變得特別清新,特別美麗。蔣純祖又吻傅鍾芬,他們疾速地走回去。
走進小街的時候,天開始落雨。蔣淑珍從床上起來替他們開了門,昏沉地問他們為什麼回來得這樣遲。蔣純祖畏怯地看著姐姐,沉默著;傅鍾芬簡單地回答說,演奏會散場以後,大家去吃了東西。蔣純祖注意到傅鍾芬底態度是冷淡的。蔣純祖覺得,對於蔣淑珍,這是殘忍的。
蔣純祖溫和地問姐姐睡了多久了。他覺得自己是虛偽的。他走進房,開了燈,站在桌前,什麼也不能想,所著愉快地落在瓦上的繁密的雨聲。
蔣純祖長久地站著,望著前面。
「這是春雨!是的,這是春雨!」他想,心裡有甜美,於是睡下,熄了燈。
雨聲繼續著。他覺得自己在愉快的疲勞中睡著了。他覺得一切都美好,一切都幸福。但忽然他坐了起來。也完全清醒了。
「對於姐姐這是多麼可怕!」他恐怖地想。
「是的,我是不怕這種羞恥的!我為什麼怕社會底攻擊,為什麼怕羞恥?但對於姐姐,對這個愛我們,得不到安慰,而在憂鬱裡面生活的姐姐,我要覺得羞恥!」蔣純祖想,望著前面;「假如毀滅了她,我怎麼能夠繼續生活?——至於我,是不怕毀滅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有什麼?我沒有什麼!我所希望的東西,都是我正在反抗的!我反抗光榮,我反抗愛情!但是我反抗愛情?但是,她?」他想到黃杏清。「但是這樣想是對鍾芬不忠實!是的,不忠實!鍾芬已經為我犧牲了!那麼,我怎樣辦?」
他聽著雨聲,在黑暗中望著前面。
「一切的根本問題在於我自己!我是怎樣長大的?怎樣逃出的?這是什麼時代?我,一個青年,負著怎樣的使命?像今天這樣的生活,是怎樣開始的?我浪費姐姐底金錢,在這些場所追逐,夢想光榮,夢想被愛!是的,朱谷良!別的人們!」
他用輕柔的聲音說著這些思想。落在瓦上的雨聲更清晰,更急速;他底襯衣底鈕釦全部脫落,他底胸膛在黑暗中敞露著,他覺得夜涼爽。漸漸地他底劇烈的思想在這輕柔的一切裡面消失;在他自己底輕柔的語聲中,並在透過紙窗的春底甜暢的涼意中消失,好像火焰在持久的細雨中消失。他覺得有涼爽的、滑膩的、輕柔的東西撫摸著他底火熱的胸膛;他底急劇地撞擊著的心臟平靜了下來了。在青春底甜蜜裡,他放棄了他底抵抗,他落進夢境。
他夢見曠野,同時他聽見音樂。他不明白他底周圍有著什麼,他覺得一切是模糊的,但他感到有甜暢的,輕柔的東西包圍著他。忽然有春夜底急雨,忽然有閃著鮮明的波光的江流,忽然,在柔弱的樂曲之上,有莊嚴的鐘聲。他覺得這正是他所要找尋的。朱谷良底剛強的瘦臉在急雨中顯露出來,在江流中顯露出來,在鐘聲下顯露出來,眼裡有明亮的,嚴肅的光輝。黃杏清和傅鍾芬活潑地談笑著在微光中行走。傅鍾芬在井裡打水,在井裡照自己,覺得自己美麗:蔣純祖感到這個;他,蔣純祖,就是傅鍾芬。遠處有村落,還有村落,寺院底牆壁上有標語。蔣純祖覺得這標語是可笑的,喜悅地笑了好久,黃杏清贊成了他底意見,他,蔣純祖,就是黃杏清。但朱谷良為什麼不贊成他?他,蔣純祖,為什麼不就是朱谷良?他說是落著春雨,但朱谷良說,現在是冬天。……那一條染著血汙的褲子;那一本記事簿;在莊嚴中有憤怒的,譴責的歌聲。蔣純祖醒來了。雨繼續在落,屋簷甜暢地滴著水。
「在我替朱谷良報仇的那個時候,我不曾想到我會在這樣的春夜裡夢見他。」蔣純祖想,掩上胸前的襯衣。「他不會想到在我底心裡有這樣的紀念,他永遠不會想到;而我也許能想到,在他底心裡,我留下了怎樣的紀念……但也許我們活過了又死了,絲毫都不存留,絲毫都不理解!我對他,特別在到了武漢以後,是虛偽的,而在當時,是不理解的!我只想著我自己!他對我的苛刻和無情,是因為他底性格和思想,我們可以在社會底力量裡面找到根源!……現在我理解他了,費了多麼大的力量!但我對他底過去毫無所知,而他已靜悄悄地從地面上消失,他底屍體業已腐爛!但為什麼他底心靈不能長存?這是怎樣的心靈?」蔣純祖想。她設想自己是朱谷良,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戒備著人世,戒備著一切種類的情慾,抱著卓絕的雄心,無視平凡的生存,在這個世紀底暴風雨中看見了本階級底光明。蔣純祖做著手勢幫助著自己底思想。然後閉上眼睛,寂靜地靠在牆上;他好像睡著了。
蔣純祖,在甜蜜的追念之後,觸到了嚴重的問題,內心感到苦悶。蔣純祖愈想象,便愈不能感到朱谷良;他覺得這是可怕的事。這個時代發出了向人民的號召,蔣純祖想象朱谷良是人民,感不到朱谷良;想象朱谷良是自己,有著和自己底同樣的心,感不到人民;蔣純祖有大的苦悶。這個努力使他短時間遺忘了傅鍾芬。
「我們為什麼愛人民?因為人民是純潔的!因為歷史底法則如此!為什麼愛?因為人民是痛苦的,是悲慘的,是被奴役,是負著枷鎖的,啊!說得愈多愈使我痛苦啊!而憂傷的,春雨的夜,憂傷的,春雨的夜……」甜蜜的樂節在蔣純祖心裡浮過去;「我們為什麼愛一個人,認為他是我們底朋友?因為他,這個人,也有弱點,也有痛苦,也求助於人,也被誘惑,也慷慨,也服從管理,也幫助他的在可憐裡的朋友!而掙扎,而奮鬥,而哭,而笑,而接受歷史底最高的法則!而過去是歷史工具的,現在是歷史底主人!而誘惑多麼可怕,誘惑多麼可怕!」蔣純祖曾經歷過真的誘惑,但渴慕地想象著誘惑底可怕。於是他心裡有和暢的激動和力量,他覺得他明白了朱谷良了。他明白朱谷良,因為朱谷良在渴慕中被誘惑——他覺得是如此。
「他底心靈要長存!」他想。有熱烈的淒涼的樂節在他心裡閃過。他跳下床,輕輕地開啟窗戶。他開啟燈,坐了下來。他底心在熱情中痛苦而甜蜜地顫抖。他作曲紀念朱谷良。
蔣純祖疾速地在紙上塗劃,並低聲唱出聲音。蔣淑珍開啟門,探進憂鬱的蒼白的臉來。
「怎麼還不睡?」
「就睡了。」蔣純祖回答,一面低聲唱出聲音。披著衣服的,悲慼的蔣淑珍走了進來。
「我問你,弟弟,」她彎腰,小聲說,怕鬧醒傅蒲生;「鍾芬為什麼哭?總不聽勸——在外面又和哪個鬧事?」蔣純祖恐怖地站了起來,吃驚地看著她。
「我不清楚……她哭嗎?」他問。「是的,她不知道!」他想。「我不曉得她,姐姐!」他說,憂愁地笑。蔣淑珍嘆息,環顧,悲涼地笑了一笑。
「夜深了,弟弟!」她說,走了出去。
蔣純祖茫然地站著,望著窗外。傅鍾芬,在激情消逝後,回到家裡來,熟悉的一切使她恐怖,她覺得她完全做錯了;她,傅鍾芬,對不住父母,而蔣純祖又毫無勇氣。睡下後她便開始啼哭;而因為她並不懼怕父母,她底哭聲逐漸增高——她盡情地啼哭。
蔣純祖站著,聽見了哭聲。於是他明白了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以及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他茫然地站了好久,忘記了他底樂曲。他惋惜地望著他底樂曲。突然他覺得他愛傅鍾芬,他要衝過去安慰她,並向蔣淑珍說明一切,帶她離家——到遠方去漂流。
「無論如何,首先我要去安慰她!」他想,走出房。他推開了傅鍾芬底房門。燈開著,房裡沒有另外的人。看見他,啼哭的傅鍾芬轉身向內。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到床邊。「鍾芬,為什麼?」
傅鍾芬不回答,但停止了哭泣。傅鍾芬轉過身子來,哀怨地看著他。他在床邊跪了下來。他跪了下來,想象是為了莊嚴的愛;但這個行動使他痛苦,他覺得自己不誠實。傅鍾芬看著他,移動了一個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著,嬌嫩而細瘦的手臂。傅鍾芬迅速地有了浪漫的心情,覺得她所夢想的浪漫的一切已全部實現,她望著空中;假如這一切畢竟是平凡的,她將不能忍受。她底神情極端的莊嚴;她底眼睛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