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鍾芬!」蔣純祖小聲喊;「為什麼?」

「請你站起來!」傅鍾芬莊嚴地說,心裡有善良的憐恤,但一面想到,一切新的女子,在愛人跪在床前的時候,都一定是這麼說的。

蔣純祖痛苦地站了起來,惶惑地向傅鍾芬底赤裸的手臂看了一眼。傅鍾芬想起一切,流淚,抽咽,於是又哭泣。「我們……都會……在將來,我們都會死去,人生有什麼值得留戀!人生,有什麼,」她哭,說。

蔣純祖想到樂曲,和由它所代表的那一切。

「人生值得留戀,鍾芬。」他安靜地說。

「但是,對於我這樣一個女子!」傅鍾芬悲痛地說,想象自己是那個「她」,「而你是不理解的!」

蔣純祖膽怯地望著她。

「怎樣說的呢?」他說,惶惑地笑了一笑。

「天啊,他什麼也不說,站在這裡又多麼蠢啊!……他多麼可憐啊!」傅鍾芬想,抽咽著。

「你出去吧,停下媽媽曉得了!」她冷淡地說,同時抽咽著。

「但是,你究竟怎樣呢?啊?」他問,心裡有歉疚和痛苦,一面覺得自己是虛偽的。

「你去吧!」傅鍾芬說,轉身向內。

蔣純祖明白了,在春天的落雨的深夜裡,一個美麗的,浪漫地幻想的少女睡在床上,明亮的燈光照著黑色的,蓬鬆的髮辮和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的手臂——誘惑是多麼可怕,不,可愛!蔣純祖確信這一切是他底溫柔的,渴慕著的心底最美的希望,確信這一切屬於這個浪漫的,美麗的時代,並確信他將來會得到這個。對於一個追求光榮,充滿幻想的年青人,這裡常常是有著人生裡面的最幸福的一切:他們希望在世界上建築一個溫柔的被光榮所照耀的巢穴。但蔣純祖心裡有另一個蔣純祖,這個蔣純祖嚴刻地觀察,並批評了這一切。

蔣純祖走回自己底房間,站住了。他戰慄著。

「我是虛偽,自私卑劣!我沒有權利生存!」他想。於是他突然向自己發怒,接著他向一切發怒。他憤怒地確信他是絕望了,他把樂曲撕得粉碎。他把被蓋抱起來砸在地上。他撕毀日記,筆記,和朋友底信札。然後他叉腰站在這凌亂的一切中間。

「讓生命消逝!讓青春底一切消逝!讓我從此離開,讓我到荒涼的遠方去,找一顆子彈!」他說。他底嘴唇戰慄著。

在接著的一段時間內,蔣純祖有了道學的思想,他無條件地認為愛情是無聊的;他認為那些男女們是愚昧而墮落的。他甚至有了復古的思想,認為古代底倫理、觀念和風習是值得稱道的。他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豪華競逐。於是他希望,到遙遠的荒山中去,結一座茅屋。……他想著這一切,因為他畢竟不能永遠承認他是卑怯的。

被慾望折磨著;覺得這慾望不純潔,進一步發現一切慾望都不純潔,而一切新的思想都是自私的慾望底裝飾和藉口;蔣純祖找不到依傍和出路,輕率地依附了道學的思想。特別在被慾望折磨;並誘惑著的時候,人們依附道學的思想。在社會底黑暗的力量裡面生長起來的蔣純祖,盲目地反抗過這些力量的蔣純祖,因為過於強烈和過於混亂,在這個辛辣的時代裡迅速地失去了均衡,對舊的一切和對新的一切,蔣純祖是同樣的缺乏智識,由於身受的痛苦,蔣純祖認為一切慾望都不純潔,於是他底祖先們所生活的那些時代,便依稀地籠罩著一種安靜的,蒼白的光明,在他底心裡出現了。年青的蔣純祖對人生缺乏智識,恐懼地想到人類無論如何不應該這樣生活。他想象愛情是崇高,美麗,而和諧的,但現在覺得它是愚笨,醜惡,而痛苦的。中國底無數代的祖先們已在這個土地中埋葬,消失,但他們底靈魂永不安寧;他們向蔣純祖說:「一切慾望都是醜惡的;一切活動都是自私的!」於是蔣純祖輕率地覺得他對人生有了高貴的理解。

旺盛的,青春的情慾使蔣純祖痛苦而恐怖;這些思想絲毫不能妨礙它們,情慾衝擊著,在秘密中抬起美麗的頭來,於是蔣純祖欺騙自己。他覺得,對於他底實際的生活,對於他底周圍底實際的一切,沒有一個新的觀念能給出真理的光明。於是在這一片地盤裡,在他底心裡,祖先們底蒼白的鬼魂活躍著。蔣純祖,嚮往於自由的,豪放的,健全而清醒的生活;但這種嚮往敵不過實際生活裡面的陰暗的感情;他妒嫉這種自由的,豪放的,健全的生活。他認為,這樣的生活在西歐存在,但中國沒有,且不可能有。在中國,那些專制的,虛偽的靈魂,想象著自己是自由的,如此而已。

蔣純祖想,一切都不適合於中國;他不知道很多人都在這樣想。另一面,對於那個抽象的中國,他有著公式的思想和興奮的,輝煌的想象。這兩部分的思想互相不干涉;它們都同樣的輕率,同樣的嚴重。但這兩種感情卻在暗晦中激烈地衝突著,造成了大的苦悶。

蔣純祖,必需或者由他底強烈的心統一這兩者,或若由他底強烈的心服從一個,脫離一個。一個月後,他離開了蔣淑珍家,加入了張正華底那個演劇隊。於是他服從了他底輝煌的中國,脫離了由蔣淑珍所代表的那種實際的,陰暗的生活:加入演劇隊後,他底心情是如此。

發生愛情的第二天中午,在飯桌上,傅鍾芬對他很冷淡,傅蒲生和他談論時局,傅鍾芬未說一句話,並未看他們。以後的幾天,傅鍾芬安詳而冷淡,並且不出門;好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事情。於是蔣純祖決意離開;他在當天夜裡便想到離開的,但怕對傅鍾芬不忠實;現在,他反而對傅鍾芬有了傲慢的心情了。

幾天之後,傅鍾芬重新在合唱隊裡出現。於是蔣純祖避免去合唱隊。但痛苦的是,他再不能見到黃杏清了;他,蔣純祖,從未將他底道學的思想和他底對黃杏清的悽慘的,溫惋的感情聯結起來。這種感情,在離開合唱隊的時候,變得更頑強,使他對一切都無興趣。某一天,他告訴張正華說他想隨演劇隊到戰地去工作。第二天,張正華領他去見劇隊底負責人。

蔣純祖,苦於對黃杏清的頑強的戀情,苦於寄食在姐姐家裡,內心暗澹而苦惱。逗留在演劇隊的短短的兩小時裡,蔣純祖對一切畏懼,他底內心底唯一的抵抗,不是他底信心,而是他底曖昧而強烈的道學思想。演劇隊裡的活潑的空氣使他極不自在。他坐在大桌子旁邊;那些活潑的男女們在他身邊走過,好像他不存在。他看見一個包著綠頭巾的少女捉住了張正華,向他索取什麼,並敲打他底手心;而張正華愉快地笑著看著她。蔣純祖呆呆地看著,覺得張正華是幸福的;接著他移開眼光,覺得這一切是可恥的,而那個包綠頭巾的少女,是無知的。

但這個感情,違反他底意志,引起了對張正華的強烈的友情。張正華向他走來,和他說話的那個時間,於他是幸福的。他覺得他底態度很恰當,因為那個包綠頭巾的少女好奇地看著他。

「這位就是蔣純祖,弄音樂的,」孔正華介紹,說,「這位是高韻同志。」

蔣純祖匆促地笑了一笑。

「你說你要帶我去看看你底東西嗎?」蔣純祖親熱地問張正華說,覺得高韻在聽著。

「好的,來吧。」

張正華引蔣純祖走進美術室,愉快地指引蔣純祖看一切。蔣純祖,因為高韻不在,覺得失望,同時他為自己底感情而痛苦;他什麼也沒有看清楚。張正華,顯然能夠節制自己,笑了一笑,取回了蔣純祖手裡的畫幅。蔣純祖要求再看一看,張正華愉快地,嘲弄地看著他;蔣純祖無故地笑了。兩個女子推門進來,張正華變得嚴肅。

蔣純祖注意到,張正華對這兩個女子莊嚴而溫和。張正華以優美的,溫和的風度,好像是一種紳士風度,告訴這兩位女子說,今天不排戲了,某某不願意,而某某沒有來,這是兩個年青的,時裝的,鮮嬌而雅緻的女子;那略微高的一個,在張正年底回答下,嬌媚地呻喚起來。張正華自在,安適,莊嚴而瀟灑。蔣純祖深深地被他感動了。

「我們很需要音樂人才!」張正華嚴肅地向蔣純祖說。蔣純祖沉默著。

「我們對戲劇運動抱著無窮的希望!」張正華說,唇邊有細弱的,輕蔑的笑紋,「現在我們好容易才掙到一個順利的境遇,我們不能放棄!你覺得如何?」

蔣純祖覺得張正華已不再是他底善良的、浪漫的朋友了,敬畏地看著他。張正華,顯然因剛才和那兩個女子的談話而興奮,有了嚴肅的感動的心情。這是一個柔韌的性格,以毫無懷疑的嚴正的意念,敏銳的感情和坦白的心從事工作;被革命的情緒所支配,接近了一個朋友,便對這個朋友嚴肅地工作起來。在以前的那一段時間裡,蔣純祖認為他是心靈底至交,但他卻實在是冷靜地觀察著蔣純祖的。蔣純祖覺得他是愉快的,無所思慮的人;蔣純祖不能夠看到地心裡的那種沉重的東西。張正華缺乏智力,有風采,以一種中庸的,柔韌的態度應付著一切;但蔣純祖後來才知道這個;現在,被革命的情形和作風所支配,在這個環境裡強烈地尊敬著自己,張正華就對蔣純祖拿出嚴肅的,幾乎是冷酷的,批判的態度來了。

張正華認為他將對他底團體替蔣純祖負責。他認為批判的時機業已成熟。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單薄和善良,被某種力量支配著,他對蔣純祖在突然之間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形。他嚴冷地,安靜地開始了;這件事情,像一切事情一樣,對他是無可懷疑的。他說他欽佩蔣純祖底努力和才能,但對他底任性的生活態度和小資產階級底感情,幻想不能滿意;他說工作是很苦的,感情是不必要的,他希望他,蔣純祖能夠對一切有更深刻的認識。

蔣純祖在夢幻和需要中熱烈地愛著他底朋友,青年人常常這樣愛著他們底朋友,在熱烈的想象中塑造他們底朋友。蔣純祖,聽著張正華底話,羞慚地坐著,變得蒼白;臉上有痛苦的,迷亂的,柔弱的笑容。無疑地他認為張正華是對的,但這對於他是可怕的痛苦。他覺得他底周圍有灰黑色的波浪在起伏,他在這波浪中絕望地漂浮著。

張正華嚴冷地繼續說著。

「那麼,我當然不能夠參加你們底工作……」蔣純祖微弱地說。他想他可以逃走了。他將怎樣繼續生活?「並不是這樣說!相反的,沒有問題,我們需要同志!」「同志,像我這樣的人?」蔣純祖細聲說,憤怒地笑著。「每一個人都應該接受批判!」張正華說,寬慰地笑了笑。「但是……我就不能夠批判你,我就不能夠!……我不理解你!以前我以為我理解你!」

蔣純祖痛苦地,憤怒地笑著;張正華寬慰地,愉快地笑著。在現在的心情中,張正華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理解;每一個人都要接受批判,他,張正華,曾經勇敢地接受了批判。有人輕輕地敲門。

「請進來!」

瘦長的,衣著隨便的,有嚴肅的,沉思的面孔的劇隊底負責人走了進來。張正華介紹了蔣純祖,走了出去,輕輕地帶上門。

這一切對蔣純祖造成了嚴重的印象。負責人從頭到腳地看了蔣純祖,請蔣純祖坐下,然後自己坐下,即刻就開始談話,顯然他極匆忙。

「蔣同志對戲劇和音樂很有興趣嗎?」

「是的。」蒼白的,眼睛發光的蔣純祖回答。

「剛才張正華同志和您談了我們底情形嗎?」

「談了。」

「蔣同志以前幹過一些什麼工作?」

蔣純祖,在恐慌中,新增了一些謊話,告訴了他。「啊,是的,是的,很好!」他沉默著,搓著瘦削的手;「那麼,蔣同志要明白,我們底工作是艱苦的!」他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要毫無牽掛!蔣同志這一點考慮到了嗎?」他長久地注視蔣純祖。於是笑了一笑,站了起來。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蔣純祖走到街上便流淚。

蔣純祖,在痛苦的,柔弱的心情裡,再無傲慢,希望傅鍾芬能夠饒恕他。進入演劇隊的最初的幾天,蔣純祖小心地,憂鬱地沉默著;一方面因為那種年青人底蠻性和害臊,畏懼著一切,一方面因為傲慢;傲慢逐漸地抬起頭來。他確信他已經進了新的世界;他覺得他自己是不新的,混亂的,這使他苦惱。在敬畏中,他發覺他底道學的思想是不正當的;在這些思想違揹他底本意而微弱地蒼白地出來的時候,他感到強烈的羞恥。他曾經理直氣壯地信任著這些思想,賦予它們以嚴正的光明,但現在覺得,這些思想,是由於卑劣的念頭;他想到,為什麼別人沒有這樣的思想。他進到這生活裡來了;這個生活給他帶來了新的歡欣,並燃燒了他底強烈的想象。他並不是一個能適應這種生活的;相反的,他需要它;現在他得到了。強烈的,青春的生命以更高的熱度和更大的規模開始活動,蔣純祖從消沉和憂鬱裡醒來,清晰地感覺到是這個新的生活拯救了他。

一個月以後,以音樂底才能獲得了大家底注意,蔣純祖在隊裡變得活潑起來,遺忘了那些灰白的造作的感情和思想了。

但在最初幾天,他確然是很痛苦的。他是孤獨的,因而是造作的;他底內心是矛盾著的。他又去了合唱隊一次,他是強烈地想念著黃杏清。對黃杏清的感情在他底孤獨中支援了他;想到黃杏清,他心裡有矜藉的,溫柔的,悲傷的情感。這個新的,活潑的環境使黃杏清在蔣純祖心裡變得更崇高,更純潔,更溫柔。

在激盪中,年青的人們創創造了他們底寧靜的女神,心裡充滿詩意。在強烈的一切中存在著的這種淒涼的,悒鬱的戀情顯得特別的優美;蔣純祖自己感覺到這個。在不自覺中,或者也由於道學的思想,蔣純祖把自己底這種戀情和中國底那些陳舊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聯結了起來。他心裡有淒涼和詩意;他不覺得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張生們和那些鶯鶯們對於他是不妥的。人們很難想象,在激盪著的武漢,會存在著這些虛構的張生們和鶯鶯們。蔣純祖底心裡首先是有著俄國小說裡面的那些「露西亞的少女們」,這是一篇極美麗的詩;但較實際一點的卻是中國底悲涼的戀歌,那些張生們和鶯鶯們。活潑的青春被壓抑,蔣純祖底戀歌就更頑強,更悲涼了。

蔣純祖厭惡那個張生,憐憫那個鶯鶯;但更多的是不曾實在地想到他們;蔣純祖只是想到古代的中國底頑強的悲涼的戀情,從它滋潤心靈。從各個方面來的各樣的東西都在他底心裡調和了起來,幫助他抵抗那些痛苦的實際的矛盾。

一切是朦朧的,強烈的,痛苦和甜蜜的詩意並存,好像夢境。去合唱隊的那個晚上,傅鍾芬恰巧沒有來;散場的時候,蔣純祖相信自己是去找哥哥,和黃杏清同路向前走。是溫暖的,四月的夜,颳著大風,蔣純祖羞慚而慌亂,開始落後,想到他應該退回。黃杏清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付錢買針線;蔣純祖在大風中走向她;她向他點頭,問他到哪裡去。

蔣純祖告訴她說他去看哥哥。

黃杏清簡單地笑了笑,然後低頭選擇針。她底短髮披散了下來,拂著她底潔白的臉頰,並被風吹開。她底眼睛裡有歡欣的微笑,好像這些針使她幸福;並好像溫暖的大風使她幸福。她底眉頭是柔弱的,向櫃檯傾斜;那種無聲的,柔軟的動作,使蔣純祖在甜蜜中陶醉。在店鋪底樓上,大風吹著窗簾,發出柔軟的,激烈的拍擊聲。

蔣純祖問她為什麼要買針;他不覺得這句話是愚笨的。黃杏清說,她底衣服破了,而針又被別人拿走了;顯然她不覺得蔣純祖底問話是愚笨的。她把腋下挾著的樂譜和書放在櫃檯上,問店家要青色的線。蔣純祖沒有力量走開,於是伸手取那本書。他好久便注意著她所讀的書;他看到那本書是《國家與革命》。他看了她一眼,開啟書來。他深深地被她感動了;她,黃杏清,讀《國家與革命》,這是不平凡的。他迅速地看了兩行,被書本感動。黃杏清活潑地轉過頭來,帶著一種愉快的力量,向他歡欣地微笑。

「這本書,是你底嗎?」蔣純祖問,幸福得臉紅。「我的。——不,另外的,大一點的!」她向店家說。她笑著看著蔣純祖;短的,柔細的髮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潔白的小臉上來。

「我應該走了!」蔣純祖想。但他不能夠動。

「怎麼弄的呀!時間不早了!」黃杏清向店家愉快地發怒說;她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擱在櫃檯上。

蔣純祖,讚美她底話,笑著看著她;蔣純祖底眼光說:「是的,時間不早了,但他們不能懂得這個!而我願意時間還早;我明白你也願意!」黃杏清看著他底眼睛。忽然,黃杏清底明亮的眼睛異樣地閃爍了一下;她轉過頭去。蔣純祖臉紅了。

黃杏清有了凝神的,瞑想的表情;她凝視遠方。短的,柔細的髮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不動的莊嚴的小臉上來。她顯然忘記了目前的一切。她突然地驚醒,咬著下唇,匆促地笑了一笑,露出一種覺醒的力量來,接過了夥計遞給她的紙包。

她沉靜地嚴肅地站在街邊,站在大風裡,她底眼睛在黑暗中閃灼。

「我要向裡面的巷子走了。」蔣純祖笑著說。

「好,再見!」黃杏清以清脆的聲音說,向前走去。幸福的蔣純祖穿街走去,在巷口站住,看著她底身影;大風中街道上沒有行人,而各處的燈火清晰地,愉快地在濃厚的黑暗中發亮。蔣純祖迅速地追著她走去。黃杏清走到學校的街口,回頭凝望,但未看見走在黑暗的街心的蔣純祖。黃杏清沒有想到有看見蔣純祖的可能,所以毫未注意街心;她凝望遠處的那家店鋪,顯然的,在溫暖的大風中的剛才的短促的時間留下了溫柔的,不平常的記憶。黃杏清在痴想中站了一下,然後走進小街。

她底這個凝視對於蔣純祖是大的意外。蔣純祖確信她已經看見了他,甜蜜而慌亂。蔣純祖跟著走進小街;但黃杏清已經進門,傳出了關門的聲音。

「她會知道的,她會開門的,她愛我!」蔣純祖想,站在門外。

緊靠後堵的樓房底右邊,窗戶亮了。蔣純祖站在校門對面的空場上,屏息地注視著。窗戶開啟了,黃杏清倚在窗上,凝望著遠方。

溫暖的大風在沉靜的深夜中吹著,黃杏清不動地倚在樓窗上。黃杏清在樓窗上可以看見燈火燦爛的漢口,並可以看見在江中悄悄地行駛著的渡輪;在樓下的校園中,茂盛的花木在大風裡搖擺;雜亂的,低矮的花叢起伏著疾速而柔軟的波浪。風裡充滿了夜間的花底濃厚的,沉重的香氣。

蔣純祖在空場上站著,注視著黃杏清。這個愛情是這樣的深刻;處在異常的精神興奮裡面的蔣純祖,臉上有蒼白的,嚴肅的光輝;唇上有細弱的笑紋。蔣純祖是在燃燒著,這種火焰愈猛烈就愈嚴肅。在最初,蔣純祖有綺麗的感情;想到所愛的人在想著他,卻不知道和他距離得這麼近,心裡有甜蜜。他確信黃杏清在想著他,他初次嚐到這樣濃烈的甜蜜。他初次嚐到,便認為這是他底每日的糧食了,接著他更猛烈地燃燒;好像是因為深夜中的大風的緣故,這火焰深藏到內部去,有一種嚴肅的,清醒的,可以叫做意志的力量在他心裡發生。甜蜜更深刻,青春的詩意的夢更明確,蔣純祖突然安靜了。

他想到在屠格涅夫底小說裡,那個男主人公站在那個叫做利莎的女主人公底花園裡,凝望著她底美麗的窗戶的情景。他還想到別的;但這些想象都很微弱;在那個清新的,甜美的力量下,他覺得他要永遠承擔落到他底肩上來的一切,並要做一切。他底肉體安詳,他底靈魂深遠;他什麼也沒有想,他從未如此清醒而深邃地意識過他底生命。他感到最近一個月來支配著他的那些感情和思想,是虛偽的。因為它們變成遙遠的,不相干的了。

他從未想到他是否能夠得到黃杏清;他甚至未想到他是否需要得到黃杏清。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切是不可能的。現在他更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因為較之黃杏清,他更愛自己底美麗的夢境和高貴的、激越的感情——雖然他自己並未意識到這個。站在大風裡,他實現了一切;他更尊敬,更愛自己。這種情緒聯絡著詩意的想象:在濃厚的黑暗中照出來的明亮的愉快的燈火,寂寞的、黑暗的街道,黃杏清底憂傷的,深刻的內心。她底對別人的歡欣的努力,她底值得珍重的秘密,她底勤苦的操守和革命的思想,以及她房裡的潔淨的陳設——於是黃杏清對他顯得更遙遠了。這就是說,他,蔣純祖,在武漢,只有在這一個時間裡尊敬,並喜悅自己,將要在這個時代飛得更遙遠。

他將永遠紀念她,黃杏清。他現在就意識到,後來更明白,假如他曾經對一個女子懷抱過最純潔,最高貴的情操的話,那這個女子就是黃杏清。

「她在想著什麼?在夜裡不能睡去,她底憐愛而溫柔的思想,她原諒一切,多麼高貴的女子啊!」蔣純祖想。「她也許痛苦,也許淒涼,那是因為這個時代,而大風吹開她底頭髮,她看著什麼?」他想;「我將去了!我將到她這樣地望著的地方去,而永不回來!那麼,祝福你啊!我也不願擾亂。不願驚動你,我去了,祝福你,而你在每個深夜望著遠方,在夏天底甜蜜的夜,在冬天底寒冷的夜,又在寂寞的,淒涼的秋夜我祝福你,而且祝福我們底這個時代啊!——人類在光明中生存!」

大風繼續吹著。在黑暗的天空中好像有蓬鬆的,溫暖的雲疾速地飛過屋頂。蔣純祖退了一步,看見被茂盛的樹枝遮著的另一扇窗戶裡有燈火。燈火在濃黑中更明亮。黃杏清動手關窗,大風吹開窗葉。黃杏清,好像很懶,又站了一下,然後重新關窗戶。

隨即她房裡的燈火熄滅了。蔣純祖淒涼、甜蜜,有眼淚。「我永不忘記,親愛的人!」他低聲說。

輪渡已經停航,蔣純祖就在碼頭上站了下來。他靠著欄杆,……風繼續吹著,天空裡飛過的蓬鬆的雲可以看到;這種雲是隻在春季才有的——城市完全入睡了。蔣純祖什麼也不能想,但覺得自己悲傷而幸福。一切是這樣的嚴肅,表現力量;這樣的美麗,表現愛情。這樣的動盪的時代,這樣的悲傷和幸福。對江的大鐘敲了一點,蔣純祖興奮地聽著漸趨微弱的,寬宏的聲音;他覺得這聲音永不消失。沉寂的江裡有激怒的浪濤,遠處燈火燦爛的江輪進口,傳來嘹亮的汽笛聲。蔣純祖突然發出有力的、柔軟的、急迫的、無聲的哭泣。蔣純祖在江邊徘徊,直到黎明。

蔣純祖不再到姐姐家去。他遇到傅鍾芬兩次,和很多人在一起,傅鍾芬對他很冷淡。蔣純祖注意到,在複雜的友情關係中,傅鍾芬有了新的嚴肅;這種變異給蔣純祖留下了悲苦的,然而興奮的,特殊的印象。蔣純祖後來知道,傅鍾芬在這個時候已經卷入了新的戀愛。但傅鍾芬難於遺忘最初的接吻,難於遺忘她底不尋常的蔣純祖,在蔣純祖隨演劇隊離開武漢前給他寫了一封感傷的長信。信裡儘量地,天真而擾亂地描寫了她底感情。她說她害怕任何東西;任何朋友底變異都使她傷心。她說她以後再不會得到,再不會得到——因為她底心已經破碎。

蔣純祖深深地被感動。在劇隊臨出發的時候,蔣純祖到姐姐家裡去辭行,交給了傅鍾芬一封長信,說:他感激她,永不忘記她,將來他們要再見。蔣純祖,是在悲苦的雄心裡面說了這些話的。蔣淑珍和他談了很久,主要的是談傅鍾芬底戀愛和離家的企圖:傅鍾芬預備加入另一個劇隊,從而離家。蔣淑珍痛苦,衰弱,變得嚕嗦,重複地,憤怒地說明傅鍾芬不能夠離家,並長篇大論地用很多例子攻擊演劇隊。蔣淑珍覺得自己是高貴的——蔣純祖從未看過她這樣地譏刺一切。蔣家底女兒底驕傲的,貴族的性格在她底身上顯露了出來,她是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新的時代使她陷入了微賤。貧窮侮辱了她。她說,她是蔣捷三底女兒,在從前是那樣的富有!她未流淚,她以燃燒的眼睛看著蔣純祖。

蔣純祖低著頭。

「而現在要我來求人,你底少祖哥哥那樣大模大樣地過活!你們這些年青人有什麼可喜的?有什麼喜的?幾百萬生靈塗炭的災難,有什麼可喜的?」蔣淑珍說,支著頭,唇邊有激烈的笑紋;「那些人算得什麼?他們混水摸魚!」她說。「而我們蔣家從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收回右手,以左手支頭,望著牆角。顯然她竭力企圖壓制自己而不能。

「鍾芬!」她喊。

傅鍾芬走了進來,蒼白的臉上有憤怒的表情;看見了激怒著的母親,憤怒隱藏,她露出惶惑。傅鍾芬比一切人都明白母親底執拗,雖然很少遇到這種執拗。

「鍾芬,你爸爸說,我們下個月就要上四川,你不許……去唱戲!」灰白的蔣淑珍嚴肅地說。

「我不過這樣說,根本就沒有決定,媽媽!」微弱下來的傅鍾芬說。

「那就是……」

「但是……但是我有自由……」傅鍾芬低聲說,露出痛苦的表情來。

蔣淑珍憤怒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自由!」傅鍾芬大聲地說,特別因為蔣純祖在旁邊,堅持起來。「爸爸說過……而我自己,有生活的自由,不然我就跑掉,哼!」她說,看了母親一眼,沉默著。突然她傷心地哭起來。

蔣淑珍站起來走進內房。蔣純祖跟隨著她,沉默地看著她。蔣純祖說,他去了,她輕輕地點頭。蔣純祖走出,她倒在床上流淚。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傅鍾芬,看了她一眼,往外走。傅鍾芬跟著他。女兒們,在這種境遇裡,絲毫不能體會到父母們底絕望的痛苦。

「你底信我看了!」哭紅了眼睛的傅鍾芬說,嗅著鼻子。蔣純祖點頭。

「我們將來總會見到。」她說。

「是的。」他回答,往外走。

「我告訴你,黃杏清結婚了,和一個人,昨天結婚了!」傅鍾芬突然地說。

蔣純祖震動了一下,但露出淡漠的表情來。他突然妒嫉——他覺得他是妒嫉傅鍾芬。

「為什麼要告訴我?」他冷淡地問。

「沒有什麼,偶然想到……那麼,將來再見!」「再見!」

傅鍾芬站在桌前,愈想愈傷心,重新啼哭了。

「是的,她結婚了,當然是她!」蔣純祖走出門,痛苦地想:「還在四天前我看到她,她在有些嫌熱的太陽裡一個人靜靜地走,穿著灰色的短外衣,街上充滿了灰塵,她苦笑,和我點頭!是的,有些紅潤的臉,美麗的黑眼睛,她和我點頭,我仍然看見她,心裡很幸福!我從來沒有向她說過我愛她,當然她不知道!在她面前,我沒有勇氣!而對生活又有無限的勇氣……是的!她結婚了,她是什麼時候戀愛的,她底丈夫是怎樣的男子?那麼,在那個晚上,她當然不是想念我了!」他痛苦地,妒嫉地想;但他心裡的聲音告訴他說,黃杏清是純潔而崇高的,他,蔣純祖,不應該如此自私。「是的,我明白,最崇高的感情,它是沉默的。它一定是永遠沉默的。而人要健全地,勇敢地,光明地生活: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裡,她使我懂得了這個。青春是壯闊的,我要出發。」他想,不覺地大步,行走起來;街上飛揚著灰塵,五月的熱辣的太陽照耀著;「讓她遺忘我,而讓我記住她,直到最後。她底選擇是不會錯的,同時我底選擇也不錯!生命永遠向前,我祝福她!」

蔣純祖,感動而莊嚴,大步行走。事實是,他底心已不再需要黃杏清;那個溫柔的,純潔的夢,脫離了造作的感傷,脫離了「露西亞」底故事和中國底古老的故事的奇異的聯想,成了光明的,永恆的紀念了。蔣純祖在新的生活裡獲得了位置,於是脫離了痛苦的道學思想和奇怪的感傷,永不願記起它們了。現在是,貝多芬底交響樂,噴瀉出輝煌的聲音來,蔣純祖向前走去,追求青春的,光明的生活,追求自身底輝煌的成功。

沒有力量能夠束縛青春底強烈的欲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