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蔣純祖在漢口找到傅蒲生家——他覺得,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都市裡,他是在無窮的人們中間找到了這個渺小的家庭,而這個渺小的家庭是他底熱烈的目標,並且將是他底悲壯的出發點——穿過一個四面全是狹窄的樓房的、曬滿衣服的、潮溼的院落,迎面遇到結著動人的長髮辮的傅鍾芬,她正抱著汪卓倫底兩歲的、穿著紅綠衣的小孩走出來,一面吃著瓜子,一面唱著歌。傅鍾芬看著蔣純祖底憔悴的、頑強的、幾乎是兇猛的臉,叫了一聲。於是病瘦的蔣淑珍跑了出來。

蔣淑珍,露出那種可憐的慌亂,在驚嚇裡站住了。「阿弟啊!」蔣淑珍哭起來,跑了兩步又站住,顯然不知應該說什麼。蔣純祖強烈地激動,浮著奇特的冷笑,看著她。「阿弟啊……你底秀菊姐姐昨天結婚了,她昨天結婚……」她哭,不知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一切已經說出來了。像一切被置在深不可測的家庭裡,負著愛情底重荷的婦女們一樣,蔣淑珍是用親人們底結婚、誕生、和死亡來說明,並標記她底世界的。她覺得,在這一句話裡,她們底流亡、痛苦、懷念、希望是全部表現出來了。她扯衣角揩眼淚,鎮靜下來,看著蔣純祖,叫他到裡面去。

蔣純祖覺得奇異,他覺得,什麼人結婚,以及在什麼時候結婚,是和這個火熱的世界全不相干的。他不能明白何以姐姐能這樣冷靜,能說這個。蔣純祖是頑強地、陰沉地看著汪卓倫底小孩,浮著那種冷笑以致於傅鍾芬驚嚇起來。「阿弟啊,……謝天謝地!我們只接過你一封信,簡直急死了!我們都以為你這個人是完了,我們是急死!急死人!全是你自己,你底性情!」蔣淑珍興奮地、混亂地說,領蔣純祖走進房。「現在命是撿出來了,弄成這個樣子!要喝水嗎?餓嗎?一定餓的,要換一換衣服,你看我這個人!」蔣淑珍歡喜地、羞怯地笑。「傭人又過江去了,真麻煩呢!淑嬡姐姐又到長沙去了,我們真寂寞!鍾芬天天要去什麼歌詠隊,用錢用的不得了,還要你勸勸她——你說話呀!」

蔣純祖簡單地笑了一笑,環顧狹窄的房間,坐了下來。「我是不會在這裡停留的,我覺得我仍舊在奔跑!」蔣純祖想。

「你說,你是怎樣逃出來的呢?」蔣淑珍問,仁慈地笑著,站在桌邊,抱著手。

蔣純祖同樣地笑了一笑,又看傅鍾芬抱著的小孩。在這種注視裡,他臉上是有頑強的、陰冷的表情。蔣淑珍,在那種本能的冷靜的觀察裡,覺得蔣純祖是已經完全改變,成了有著深不可測的思想的成人了。蔣淑珍看了小孩,又看弟弟。「他乖的很,會走路了!」蔣淑珍說,歉疚地笑著——顯然的,這個小孩是給了她以那種她覺得不可告人的苦惱——額上露出層疊的皺紋來。

「他爸爸一直不來信!這個人!他們說他在安慶!」蔣淑珍說。覺得是在辯護自己;覺得這個沉默著的弟弟使她虛偽,有了氣憤。她沉思了一下。然後,從傅鍾芬手裡抱過小孩來,吻小孩,笑了甜美的、仁慈的笑,並嘆息。但又覺得自己虛偽;雖然這種感覺,是混合在那種強大的感激裡面的。「他爸爸死了!」蔣純祖說,頑強地冷笑著,幾乎是輕蔑地注視著蔣淑珍。「我在九江遇到的,他死了!」他站了起來。蔣淑珍叫了一聲,憤怒地看著他,顫抖著。

「在馬當讓日本飛機炸傷,抬到九江!那隻船讓三顆炸彈炸沉!」

蔣純祖環顧,嚴厲地看著傅鍾芬,覺得她底妝扮過於虛榮——覺得漢口底男女們過於虛榮,生活得太輕率,不知道曠野中的悲涼和痛苦。蔣淑珍低著頭流淚,小孩啼哭起來。「媽媽!」傅鍾芬不滿地喊,不知何故,覺得母親當著蔣純祖哭泣,是可羞的。

「他在醫院裡死的……他底船開到漢口來過一夜,……但是他沒有上岸……」蔣純祖諷刺地說。

於是蔣淑珍,突破了她底強烈的壓制,哭出聲音來。蔣淑珍拼命地親吻哭著的小孩。傅鍾芬抱過小孩去;蔣純祖向小孩伸手,但被傅鍾芬拒絕了。蔣純祖感到自己虛偽。「啊,這個狠心腸的人呀!要是淑華……」蔣淑珍說,忍住哭咽,悲哀地看了小孩很久。小孩哭得異常悲傷,雖然不知道哭什麼。

蔣淑珍走到床前躺下。蔣純祖,笨重地走到窗前,陰沉地凝視窗外,感到一切都完結了,感到大的空虛。

「你們都是……狠心腸!你們,少祖,卓倫,還有你!……」蔣淑珍哭著說。「你們都用不著管你們底兒女……也用不著記得我們!……」

傅鍾芬煩惱地皺著眉。蔣純祖,覺得蔣淑珍底責備是對的,覺得這種責備是自己底悲傷和光榮,有了愉快的眼淚,而那種空虛的感覺在這種愉快的眼淚裡消退了。

蔣純祖休息了兩天;即使在極度的疲憊中,蔣純祖都要被光榮底熱望驚動。憑著曠野中的悲涼,蔣純祖是對武漢底一切抱著頑強的輕蔑;他覺得,武漢底男女們,是在虛榮中生活得太輕率了。他未曾料到,到了武漢以後,他會在如此的陰暗中休眠在這樣普遍、又這樣巨大的毀滅和光榮中,平常的生活底壓力仍然存在,是可怕的。這些感覺和思想,是使得他能經過的那一片曠野照耀著無比的光明;他,蔣純祖,夜裡夢見大雪中的江流,夢見那個朱谷良,醒來時為朱谷良底命運流淚,在一些紙片上記下了他底一些瘋狂的話,渴望回到曠野去。

在蔣淑珍把他底衣服拿走,預備拋掉的時候,他堅持地留下了那一條破褲子,因為那上面有他底朋友底血跡。這種行為使蔣淑珍痛苦地想到,男子們,在他們底思想裡,常常是多麼孤僻。傅鍾芬,因為他底陰沉,不高興他,不到他房裡來;傅鍾芬時常和她底朋友們在外面的房裡談笑,唱歌,使他驚動而苦惱。傅蒲生顯得很憂鬱,曾經和他談了整整的一個晚上,把他當做和自己同類的成人。從這個冗長的談話裡,蔣純祖知道傅蒲生要另謀一個較好的職業,以便回南京的時候可以把戰爭中間所受的損失補償過來;傅蒲生說,汪精衛主和,民氣很頹唐,因此他不願做傻子。傅蒲生,因為失去了習慣的舒適而平和的環境,因為每天要跑很遠的路辦公,並且錢不夠用,顯得很頹唐。蔣純祖諷刺地向自己說,他願意弄十斤肉請汪精衛吃一頓,送他回南京;但他對傅蒲生有著歉疚——因為他住在他底家裡——和同情。蔣純祖看到,因為溺愛女兒,傅蒲生是陷在苦惱中。傅鍾芬每天要化很多的錢,這個女孩子,是在這個時代裡成長了。

蔣少祖夫婦和陸牧生一家人都住在武昌,蔣純祖尚未見到。蔣秀菊是和她底新婚的丈夫,那個神學學生王倫到附近的鄉下去看她底新的親戚去了。

蔣純祖是失望了,渴望回到曠野去。蔣純祖,每天要經歷傅鍾芬和她底朋友們給他帶來的苦惱和妒嫉,每天在紙片上寫了一些瘋狂的話。到漢口的第五天,蔣純祖露出那種無比的傲慢來,從傅鍾芬和她底朋友們中間衝了出去。他需要如此。他孤獨地跑遍了漢口和武昌。

蔣淑珍,因為心情極其惡劣的緣故,第六天才過江找蔣少祖。姑媽和沈麗英當天和蔣淑珍一路過江來看蔣純祖,蔣少祖夫婦第二天來。

蔣少祖,有時興奮,有時灰暗,他是處在尖銳的、多變的環境裡。南京失陷後,武漢底政治局勢混亂,而救亡運動無比的高漲。蔣少祖發行了一種雜誌,受到了各方面底注意。但常常的,人們處在這個時代裡的時候,不能親切地認清這個時代;人們生活著,有無數的東西都是可寶貴的,在經常的紛紜裡,人們不能盡心地寶貴什麼,而時間逝去。在武漢,蔣少祖特別容易發怒,沒有愉快的時間。他總覺得別人是不對的,而懷著強烈的嫉妒。

同時,從陳景惠底一面,他所得到的常常是陰暗的、不愉快的東西。陳景惠,和他底內心遠離,但常常做出一種外表的努力,使他,蔣少祖歉疚而苦惱。陳景惠明顯地感到會要失去某些東西,於是做出這些努力。離開上海,失去了熟悉的環境,陳景惠對生活無興趣。蔣少祖注意到,一個男子可以在孤獨中經營自己,一個女子卻不能;她不能脫離她底社交的圈子而不覺得痛苦。陳景惠覺得是最重要的一切,蔣少祖覺得無味、無聊、甚至可惡;蔣少祖覺得重要的一切,陳景惠卻必須做出種種努力來適應。蔣少祖明白這個,但他在疏懶與淡泊交替的心情中,從未對陳景惠說明。於是他漸漸地就斷判,認為一切是當然如此的了。陳景惠,在她底各種痴心和詭計中,想了一切,但未曾想到她自己底實際情況,即她是永遠在努力適應她底丈夫底一切,但不明白這一切底意義。

一些熟人陸續地來到漢口,陳景惠就又活躍起來,顯得比先前還要快樂。蔣少祖是冷眼觀察著這種變化,從未對她說出他底真實的思想。他常常覺得,假如說出來,那是很可怕的;他不能在說了之後而不採取一些辦法,但對於這些,這個世界是從來沒有給出什麼辦法。他不敢承認他已經不愛陳景惠,又不敢承認相反的。他只是經常地對自己覺得懷疑。他記得,在最近兩個月裡,他從未批評過陳景惠;對於她底奢侈、吵鬧、不看顧小孩,他都不說一句話。而在她對他做那些痴心的或詭計的努力時,他是甘願地忍受著意識到的自己底虛偽,對她表示贊同。他有時懷疑,有時又覺得一切是當然如此。有一件事是顯然的,就是他已保護了自己底安寧。

因為蔣少祖底這種疏懶和淡漠,陳景惠對蔣少祖有了不滿,甚至憤恨。但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使陳景惠不能公然地表示這種不滿。他們中間從未直接談到這些,但他們漸漸地明白了這些。正是這種不滿,使陳景惠對蔣少祖更努力——她不覺得她底態度有什麼不妥——而那種痴心,有時就更真實。陳景惠需要這種真實。她是常常地拿蔣少祖底忙碌來安慰自己。在她底對蔣少祖的態度裡,是有著痴心和計謀底奇異的混合。她永遠不讓她底真的不滿表露出來,因為蔣少祖並未表露出來。她告訴自己說,她更愛蔣少祖,雖然這聲音有時很虛偽。

在這個家庭裡,輕蔑和愛情奇異地混合著。丈夫底閃避、自尊心、和妻子底倔強防衛著互相說明或批評的一切可能。陳景惠在很多機會里表示她崇敬她底丈夫,但她在心裡輕蔑他;她是明白他底一切弱點。她不懂得他底事情有何意義;她覺得,在這個社會里,有很多從事良好的事業的良好的丈夫,但蔣少祖不是。在她能夠分享蔣少祖底光榮的時候,因為內心底秘密的苦惱,她就短促地痴心起來。蔣少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從事良好的生活的良好的妻子,但陳景惠不是。他們同屬於這個社會,在這個社會的婦女們底交際場和男子們底戰場上,是灑著無數的家庭底鮮血。蔣少祖是痛心地掩藏著他底傷口。妻子和丈夫都覺得,他們是為對方犧牲了那麼多。

他們永遠不說出來,永遠想著自己們是相愛的,有一天會完全征服對方——生活下去。在結婚的初期,他們是像一切年青的夫婦一樣,需要那種無條件的甚至是絕對的愛情,彼此作著辛辣的、甜蜜的告白,但後來就平淡了。在上海,孩子誕生以後,陳景惠被自己底強烈的感情驚醒,在突然之間覺得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認識。這種強烈的感情,對於人世的一種堅強的觀念,以及對於自己底目的的明晰的理解,陳景惠是初次地經驗到。那些女學生式的生活、消沉、和渺茫的苦惱就從此離去;一個婦人底強固的、鮮明的性格就顯露了出來。蔣少祖未曾想到會得到這樣的陳景惠。在某些地方蔣少祖覺得滿意——幾乎是感到一種蠱惑。他明白這是一個新的戰爭,假如他對人生依然有所追求的話。他是以那種含著譏諷的愛情接受了這新生的一切。在回憶裡,這種譏諷的愛情是比最初的幼稚的告白要甜美。蔣少祖覺得,所有的人,尤其是他自己,對人生裡面的那些最深切的感情應該含蓄而鄭重。於是蔣少祖,激烈的時代過去,就染上了對靜穆的古代的癖好了。對於這個時期的青年們底狂熱和浮薄,因為自己底創痛的緣故,他是無條件地憎惡了。

蔣少祖覺得,有了妻室兒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白人類底尊嚴。蔣少祖明白他為什麼而工作。在武漢,陳景惠是不再有妒嫉的可能,但他們卻突然地互相堅持起來了。蔣少祖覺得為了尊嚴,必須征服;陳景惠覺得,為了她所堅強地認識著的她底生活,必須征服。一切都沒有說出來,漸漸地走下去,蔣少祖覺得,說出來,將是可怕的。但在某些時候,特別在陳景惠已經帶著小孩睡去的深夜裡,從開著的窗子凝望著武漢底燈火,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時代底呼吸,蔣少祖便意識到,有了妻室兒女的人,才能真正地明白人類底尊嚴。只在這個時候,蔣少祖才無需被逼迫著去解答他是否還愛他底妻子的那些苦惱的問題。

在這個家庭裡,像在很多家庭裡一樣,愛情與輕蔑同在。因為害怕痛苦,寶貴現有的一切的緣故,蔣少祖對於陳景惠,對於他自己底家庭生活底深處,是淡漠而疏懶。他顯得是負著重荷的人。他底一切探求,總趨向某種不確定的、他認為是在古代的生活裡存在過的靜穆了,雖然他底內心永遠波動。他注意到莊嚴和淡漠有良好的效果。這樣,在這個熱烈的時代,蔣少祖,一面熱烈地工作,以在這個時代取勝,一面找尋心靈底靜穆,以在永恆的時間裡取勝——他覺得是這樣。

蔣淑珍來訪的第二天早晨,蔣少祖問陳景惠願意不願意和他一路過江,但沒有說為什麼。陳景惠,停止了她底妝飾工作,疑問地看著他,像每次一樣,因他底沉悶的表情而皺眉。

「昨天大姐來過。……過江去看看,你去不去?」蔣少祖說,好像很疲倦,披著大衣。他覺得,假若陳景惠願意,便伴他過江;不願意,便不。為什麼過江,是不重要的。陳景惠昨天在漢口看電影深夜才回,因此蔣少祖特別疏懶,在這個機會里表示他不一定需要她。

「你說,為什麼?」陳景惠猜疑地,謹慎地問。「你有沒有時間?……」蔣少祖問。覺得這句話過於露骨,他加上說:「弟弟從上海逃出來了,去看看?」「啊!那麼我馬上,馬上!」陳景惠興奮地說,開始洗手。

蔣少祖,覺得她故意興奮,露出憂愁的、瞭解的笑容。「汪卓倫在馬當被炸死了!」他用同樣的聲音說。陽光照在他底蒼白的、憂鬱的臉上。

「啊呀!」陳景惠叫起來,跑了一步……「那麼,那麼,他底孩子怎麼辦呢?」陳景惠驚動地問,同時動情地笑了一下;顯然的,在感動中,愛情來到她底心裡。在靜默中,她又笑了一下,好像他們是完全和諧的。蔣少祖明白這個笑容,變得嚴肅而憂愁。

蔣純祖,在前天跑遍了武漢回來後,便發燒,生病。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便軟弱得不能起床。雖然這樣在哥哥和嫂嫂來看他的時候,依然掙持著爬了起來。哥哥底來臨使他激動。在看見穿著深紅色的大衣的動人的陳景惠的時候,他強烈地感到擾亂與羞恥。他紅著臉跳下床,披起新做的棉大衣,顫抖著。希望掩藏自己底擾亂,他向蔣少祖親善地微笑。

蔣少祖明顯地感到了不安。他突然覺得,這個弟弟底這種親善的笑容,是不妥的;和這個年青人在一個房間裡,他將難於安靜。他很客氣地點頭,坐了下來。

「弟弟,你睡你的啊!要受涼的!」陳景惠笑著說。「不,不,不會!」蔣純祖說,坐在床邊,顫抖著;迅速地看了陳景惠一眼。

陳景惠笑著看了蔣純祖很久,然後搖頭。她不贊成蔣純祖這樣;她覺得蔣純祖可憐。這種感情使她感到一種榮幸,她嘆息。

「到了一個星期了吧……我忙的很。」蔣少祖說。「你應該睡下去。大姐回來要說話的。」他加上說,嚴肅地笑著。「不,沒有關係。」蔣純祖說。不知要說什麼,困窘地沉默,注視地面。

「你到漢口來,到處走走沒有?怎麼沒有到我那裡來?」蔣純祖抬頭,皺眉,看著他。

「沒有。」他回答,露出一種傲岸和一種閃避。

蔣少祖注意地看他,然後明瞭地笑了一笑。蔣少祖,看出來弟弟底苦悶和孤獨,有了同情。蔣少祖看著地面,沉思著,想到自己在弟弟這樣的年齡的時候的心境,想到那種淒涼、驕傲、和絕對的孤獨。從這個年青人底床上、桌上底凌亂的一切裡,是顯露出那種生死存亡的強烈的、混亂的鬥爭,這種鬥爭為一切漂流的年青人所有,他們要毫無憑藉地在這個世界上尋求道路。蔣少祖想到,這個弟弟是相當的猛烈,但在這個時代,是可以較容易地找到道路的。

蔣少祖決定向這個弟弟試探一下,看他究竟怎樣。他注意到弟弟底桌上有一本他所編輯的刊物,並注意到,在弟弟底床頭,堆著流行的政治的和文學的書籍。這些書籍,是他輕視的。

「你可以想到虛榮心是到了怎樣的程度!」蔣少祖想。「或許是,這一切都是無聊的浪漫,做出來的!這些年青人是除非遭遇到大的試驗!……啊,能夠嗎?」他想。

蔣純祖,已經鎮定,並且沉到深遠的沉思裡去了。他在發燒,內心亢奮著。蔣少祖很久地凝視他底憔悴的面容,重新想到弟弟是強烈而孤獨的。忽然蔣純祖在沉思中嘆息,並瞥了無聊地坐著的陳景惠一眼,試探自己會不會被她蠱惑。「我不曉得秀菊姐姐這麼快就結婚了!」他恍惚地說,差不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有意見麼?」蔣少祖和善地、愉快地笑著問。高興自己能這樣和善而愉快。但陳景惠開始在蔣純祖面前感到奇異的拘束。

蔣純祖又看了陳景惠一眼。

「你怎樣逃出來的?」蔣少祖問。

「這個……一時說不清楚。」蔣純祖回答,皺了眉。「說說看呢?」

蔣純祖瞥了哥哥一眼,露出乖戾的、痛苦的表情,沉默著。蔣少祖,明顯地感覺到自尊心底受傷,消失了愉快的心情;重新發現到那些流行的文學書籍,和這個年青人底虛榮。對於蔣少祖,在剛才的談話中,蔣純祖只是情感單純的弟弟,但在這些流行的文學書籍和這種浪漫的作風中,便只是武漢底那種浮囂而熱烈的青年了。蔣少祖,因為這些青年們造成了他底榮譽和別人底更大的榮譽的緣故,因為這些青年們底才能和力量常常是異常的驚人的緣故,對這些青年們愉快地懷著尊敬,而嚴刻地、堅決地、苦惱地懷著戒心。在他底內心底創痛上,他是無法剋制對這些青年的憎惡的,雖然他時常露出愉快的態度來。

對自己底弟弟的親愛和憐恤,是迅速地被這種感情代替了。於是蔣少祖有了痛苦,而且這痛苦是尖銳的。和這個弟弟,他是並不接近的,現在這個弟弟底少年時代是過去了。蔣少祖沉思著,忘記了陳景惠底不安,沉入憂傷了。他高興他能夠想到,假如這個弟弟依然年青而純潔,能夠愛他像愛一切人一樣的話,他是渴望補救,能夠補救的。假如這個弟弟能夠擺脫那些虛浮的缺點,走上他底道路的話,他是要給予真實的愛情的,這種愛情,他不曾給予蔣家底任何人。蔣少祖覺得,他是多麼願意他底弟弟不曾沾惹那些虛浮的觀念!

他,蔣少祖,到了今天,是不可能和那些虛浮的事物妥協的!但他是能夠,而且希望和他底弟弟妥協的。他覺得,不管這個時代怎樣進展,對於他,在人生裡,所剩下的已經不多了!他應該竭誠地和他底弟弟相愛,以慰他底神聖的亡父。他樂於記起,在上海淪陷,弟弟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裡,他是怎樣的耽心,怎樣的悲傷;他樂於記起,他是怎樣地計劃在弟弟脫險後,給弟弟安排一個良好的訓練和前途。他高興他能夠譴責自己,在今天過江的時候,他是因家庭的煩惱和對於汪卓倫的思想而遺忘了這一切;在剛才進門的時候,他是因弟弟所給他的不安而冷淡了這一切。

在他底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笑容。他凝視沉默著的蔣純祖。

「我們底家庭,現在大家注意的,只有你一個人了,蘇州的小孩子一個都沒有出來,非常的可憐。」他憂愁地、文雅地笑著說,「一個人,要擔負他自己底命運。要知道,什麼是有價值的,什麼是沒有價值的。好不好告訴我你底興趣呢?」他問。

蔣純祖,除了金錢的幫助以外,並不希望從這個哥哥得到什麼的,發現這個哥哥和自己是如此的親近,感動了。逃到漢口以後,從姐姐們沒有得到,不可能得到的溫暖,是從這個哥哥得到了。他承認,對於哥哥底工作,他是有著無窮的景仰和熱望。

但他,蔣純祖,已不如蔣少祖所悲傷地希望的那樣單純。他是荷著野心,又覺得自己卑微,以孤獨為慰藉。他是懷疑自己,覺得自己卑劣、卑微,羨嫉一切人;但又荷著大的野心,猛烈地輕蔑一切人,渴望落荒而走。他景仰這個人,因為這個人可以滿足他底需要;在他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或證明了這種需要是不可能得到的那個時候,他便會遺忘這個人。

強烈的年青人,在人生底競爭中,不可能為別人服役。

聽了哥哥底話,蔣純祖露出躊躇。他謙卑地想到,哥哥底感情是真實的,但對於他,蔣純祖,是不值得的;所有的人,假如徹底地知道他,便必會拋棄他。同時他辛辣地想到,哥哥底關切,對於他,是無價值的,因為他底命運已經註定。他並且想到,哥哥所以如此,只是為了自己。這個思想使他對哥哥感到歉疚,因為他現在是那樣的景仰哥哥。

他閃避地、不安地盼顧,又看了無聊地坐著的陳景惠一眼;然後,為了表現對這個哥哥的真實的態度,他抓桌上的那本雜誌來翻了一下。他也許希望諂媚蔣少祖,但抓起這本雜誌來,他便陰冷地想到,寫了這些熱烈而動人的文章的蔣少祖,是有著這樣的一個太太;這樣的一個太太,這種生活,是必定將那一片充滿毀滅與苦難的曠野遮攔起來的。蔣少祖在文章裡提到傷兵工作,使他想到九江對岸的那個小的隊伍,和那些兵士們底那種痛苦的面容。

蔣純祖不能明白自己究竟對這個哥哥怎樣。他覺得有些怕他——因為,在他底面前,是陳列著那種建設起來了的生活——於是他重新想起自己底孤獨來。

「我要走開,要記著我底悲哀,要記著世界上的一切苦難!我總在想,在荒涼的曠野裡,有我底墳墓……一切都是沉默的。」蔣純祖想。但覺得這些思想不真實,它們是努力地做出來的。他向他底哥哥簡單地笑了一下,這個笑容與他所想的無關。蔣少祖是和善地、愉快地看著他。

「你很喜歡文學書麼?」蔣少祖細心地問。

「我?……不一定。」蔣純祖閃避地回答,小孩般皺眉。「你喜歡什麼呢?」

「我喜歡流血,我喜歡死亡,」蔣純祖憤怒地想。同時興奮地、簡單地向哥哥笑了一笑;這個思想所包含的那悲壯的一切令他興奮。

蔣少祖認為已經明白了弟弟,明白了弟弟底單純、生怯、和虛榮,沉思地、滿意地笑著。因為他需要一個弟弟,他便高興在蔣純祖身上看見這種單純、生怯、和虛榮,認為這些性質是優越於武漢底青年們的。他覺得他在武漢沒有看到過一個像弟弟一樣沉靜的青年;弟弟底虛榮心底那種女性底氣質使他有了溫柔的、和平的情緒。

「你是在九江遇到汪卓倫?」他問。

蔣純祖幾乎是驚異地看著他,然後點頭。

「我給你看一個東西。」他說,取出那本簿子來。蔣少祖皺著眉頭開啟簿子,又看弟弟。

「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蔣純祖憤怒地說,憤怒地笑著,看了陳景惠一眼,她正湊過頭去看那本簿子。「你們看看吧!這是記下來的!還有沒有記下來的!這就是在中國發生的一切!他們曾經愛過,永遠愛著,他們在荒涼的曠野中默默地獻出自己!你們儘管看吧!你們決不會明白!是的,我這樣說!」蔣純祖,脫離了那種內心底束縛,興奮地、愉快地想。

他覺得他是站在那間被黎明的光輝照耀著的房裡,站在蒼白、憔悴、而沉默的汪卓倫面前。他興奮地站了起來,臉上有激烈的笑容。蔣少祖仔細地看完,把簿子合起,輕輕地放在桌上,覺得弟弟在看他,露出淡漠的神情注視地面。「汪卓倫是多麼苦惱啊!這些問題不是他能夠解決的,於是他犧牲了!」蔣少祖興奮地想,想起了那一次他和汪卓倫的談話,「是的,他是誠實的人……但也僅僅只是誠實而已!」他想。

蔣純祖底激烈的笑容,和蔣少祖底淡漠的、嚴厲的神情,成了鮮明的對照。蔣少祖抬頭,對弟弟有了顯著的不滿。「是的,他是這樣的浮薄!」他想。

這時蔣淑珍抱著汪卓倫底小孩走了進來。陳景惠起立,伸手抱小孩,但蔣少祖迅速地走到她底面前,攔住了她,看著小孩:他不高興她底浮薄。消瘦的蔣淑珍,為汪卓倫底孤兒而苦惱,需要向蔣少祖訴說一切;在蔣少祖底注視裡,她嚴肅而悲哀地笑著,覺得懷裡的溫熱和重量是神聖的,覺得自己底意念是完全的可羞恥。

「你剛才到哪裡去了?」蔣少祖問,企圖掩藏自己底感情,並企圖掩藏在他們中間存在著的那個嚴重的、痛苦的問題:怎樣撫養孤兒?

蔣淑珍不回答,痛苦地皺著眉。

「你都知道了,少祖!你想想……」她說,企圖溫柔而憐愛,但迅速地焦灼了起來。蔣淑珍底痛苦是,她覺得她永遠不能把汪卓倫底孩子當做自己底孩子。她無力,無錢,而自己底兩歲的男孩同樣的需要照料。在兩個孩子同時啼哭的時候,她不知應該跑向哪一個。她常常先照料汪卓倫底小孩,但這並不給予安慰;而在十次中間有一次先跑向自己底孩子的時候,她便要經歷良心底嚴酷的痛苦。

蔣家底所有的重負,現在是全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了,而她是軟弱的女子。她覺得,在姊妹們找到了幸福的時候,她便被壓在不和睦的家庭底各種痛苦裡面了。她底賢良的忍耐,是到了最大的限度;她覺得她要發瘋。但在走進房的時候,在蔣少祖底激動的凝視下,她重新又感到她懷裡的溫暖和重量是神聖的。

她不知應該說什麼;對於陳景惠,她是懷著隱密的嫉恨。她企圖使自己滿意一切的人;在那個唯有她能理解的神聖的重量下,她企圖溫柔而憐愛。但顯然的,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能夠理解她底憐愛或痛苦。

她焦灼地皺眉,走到床邊,責備蔣純祖不應該起來。從前房傳來了她底男孩底哭聲,她站住不動。

「少祖,請你抱一抱。」她冷淡地說,她底表情陰沉而激怒。她走過去。沒有多久她轉來;房裡沉默著,她恍惚地走到桌邊。

汪卓倫底小孩,是把她當作母親的,看見她,在蔣少祖底膝上掙扎,辛酸地啼哭。蔣淑珍伸手抱小孩,但蔣少祖不放,以為這樣可以使蔣淑珍得到安慰。於是蔣淑珍輕輕地嘆息。

「我總記得淑華……我沒有臉見她……」突然蔣淑珍失聲哭出來,背過身子去,說。

陳景惠,覺得是小孩刺激起這些感情來的,悄悄地抱小孩走出去了。蔣純祖倚在枕頭上,陰冷地看著他們。「大姐,平靜!」蔣少祖嚴肅地說。「孩子可以請傭人……我說過,在經濟方面,我負責!」

蔣淑珍含著眼淚憐憫地看他,好像說:「這樣簡單嗎?」

「我已經決定在銀行裡立一個摺子,用做小孩將來的學費;我要儘量扶植他,這是為了我自己!大姐,你應該幫助我,不是嗎?」蔣少祖嚴肅地、感動地說,走了一步。他突然無比親切地感到汪卓倫,覺得他崇高而神聖。

「我明白這個人將要成為我這終生的目標和偶像!」蔣少祖想,「大姐,答應嗎?」他嚴肅地問。

「少祖,不要提了,只要我自己能夠活下去,為了淑華……」蔣淑珍又啜泣。「是的,為了淑華,蔚祖,還有爹爹姆媽……少祖,我是上了四十歲的人了,眼前的這種災難,能夠盼到一個完結,我就想回蘇州呢,淑華她多麼想回蘇州!」她流淚。

想到在蘇州賣房子和埋葬馮家貴底情景,蔣少祖眼睛潮溼了。

蔣淑珍低著頭,想念蘇州,想念梅花、果園、風雪的夜和沉靜的爐火,想念那些雅緻的少女們——她和她底姊妹們悄悄地流淚。蔣純祖露出了頑強的、輕蔑的表情。

前房有活潑的腳步聲,接著有興奮的喊叫聲,面孔發紅的蔣秀菊提著精緻的皮包跑了進來。在她底後面,她底新婚的丈夫踮著腳走路;新的堅硬的皮鞋吱吱地發響,臉上呈顯著文雅有禮的,和悅的笑容。興奮而快樂的陳景惠抱著小孩從院落裡追了進來。床上的男孩被驚醒,猛烈地啼哭。「大姐,」蔣秀菊衝進房,快樂地叫,但站住了。看見姐姐臉上的眼淚,看見蔣純祖,她是突然地從快樂的興奮變得沉靜而謹慎。

王倫走進來,注意到一切,嚴肅地向蔣少祖鞠躬;以為蔣純祖是這種空氣底原因,微笑著向蔣純祖鞠躬。他把手裡的兩個大的紙包放在牆邊的小桌子上,輕輕地搓手;顯然的,在問候了別人以後,他是隻注意著自己底愉快的心境。「弟弟來了嗎?」蔣秀菊異常沉靜、異常溫存、異常謹慎地問。

蔣純祖,在這個帶來了鮮美的空氣和活潑的青春的、優雅的、動人的姐姐面前,興奮地站了起來,幸福地笑了。蔣純祖感到,在這個房間裡,被所有的人愛著,他是已經脫離了那一片冷酷的曠野了。

「到了一個星期了!」蔣純祖說,羞怯地笑著。「叫我們多麼焦急呀!」蔣秀菊看著姐姐,為姐姐底眼淚而露出悲哀的、抱歉的笑容。

蔣淑珍看弟弟,又看妹妹,安慰地嘆息——她不能感覺到弟妹們底青春的幸福,但確知這種幸福存在,並且美好——走出去看小孩。蔣秀菊盼顧,不覺地因姐姐底離開而快樂。「這幾個月受驚了吧。」蔣秀菊愉快地笑著問。蔣純祖發覺這個姐姐已變得非常的客氣,疑問地看著她。他記得,在他去上海的前夜,這個姐姐是曾經嚴厲地斥責他的。

回答蔣秀菊,他搖頭。他覺得這個姐姐底客氣非常的可笑。

「路上很困難吧?」王倫愉快地問,興奮地搓手。「不怎麼困難。」蔣純祖嚴肅地回答,看著他,好像說:「請你原諒,我只能這樣回答你。」

蔣秀菊坐了下來,向蔣少祖笑,又向陳景惠笑。「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兵!」她興奮地說,「他突然跑到我們面前來,向他說,」她看王倫,後者贊同地笑著,「‘同志,願意到我們部隊裡幹工作嗎?」把我們弄得莫名其妙了!那個兵說:‘我們上頭要找一個管政治的人材,同志願意去嗎?’」她笑了起來,快樂地搖頭,她是那樣的興奮,以致於大家沒有能夠聽出來她接著說了什麼。

她喘息,臉紅,看著王倫。

「我回答說我是有工作的。」王倫說,嘲諷地走著,覺得蔣秀菊要求他這樣。

於是蔣秀菊又笑了起來。

「那個兵是多麼好的人啊!他戴著鋼盔,到耳朵的!」

「戴著鋼盔就是很好的人嗎?」蔣少祖嘲弄地問。

陳景惠發笑,讚美地看了蔣少祖一眼。蔣秀菊含著快樂的眼淚望著蔣少祖,然後輕輕地嘆息。她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快樂,忘記了姐姐底悲傷。大家沉默。王倫和悅地笑著,依然在想那個兵。蔣純祖悄悄地依在枕頭上,想著這個兵。「弟弟,多麼瘦啊!」蔣秀菊憐憫地說。

「他在生病。」

「啊!那麼,醫生看了嗎?——弟弟,我預備送你一隻鋼筆和一隻表,今天我沒有帶來,好嗎?」

「你結婚,我又沒有送禮!」蔣純祖回答,輕視而臉紅。——對姐姐底結婚和一切結婚,他是懷著輕蔑的困惑的,特別因為蔣秀菊和王倫如此快樂,無端地嘲笑了那個兵,他對這種結婚嚴厲起來。他是帶著那種強烈的表現說這句話的,但在說出來了以後,這種強烈使他不安;他感到困惑,露出閃避的神情。

「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唉,阿弟啊,」蔣秀菊看了他一眼,興奮地說,「這樣說,多麼叫我生氣!」

「那麼我就在這裡恭喜了!」蔣純祖嘲弄地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那你是要站起來鞠躬的呀!」陳景惠說。

蔣純祖,懷著激烈的情緒,又希望賣弄,使大家感到意外地站了起來,向蔣秀菊鞠躬,他辛辣地笑了一聲,看著陳景惠懷裡的小孩。蔣淑珍有所準備地走了進來。「秀菊,本來不必告訴你:汪卓倫死了!」她說,悽慘地,溫柔地笑著。

於是蔣秀菊環顧,凝視快要睡著的小孩,又凝視姐姐。她底悲傷的,惶惑的眼睛說:「姐姐,我錯了,有罪!」

蔣淑珍溫柔地笑著。蔣秀菊眼裡有了淚水,悄悄地轉過身去。

「姐姐,我跟你談一談。」突然她轉身說,向門外走去。「姐姐,我們怎麼辦呢?」蔣秀菊在外房的桌前站下,哭起來,說。她是這樣的悲傷,因為她需要分擔姐姐底悲傷,彌補她底過錯。

「沒有怎麼辦。」蔣淑珍小聲說。

「自從爹爹死後,我們就孤單地……而,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我,我們……」蔣秀菊小孩般啜泣,用手指劃桌面。「但是我並不,並不是沒有良心的,我並不是;我總是,總是錯,姐姐。」

「你沒有錯。」蔣淑珍淒涼地笑著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