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秀菊抬頭,含淚看姐姐,好像問:「我真的沒有錯嗎?」
蔣淑珍溫柔地、淒涼地笑著,一面冷靜地想到妹妹在此刻只是需要快樂,所以並不真的懂得痛苦,並想到自己在結婚的時候的怕錯的心理。
飯後,蔣少祖疲憊、冷淡,想著自己底事情,亟於脫離這個地方,走進了弟弟底房間。蔣純祖睡在床上,手臂露在外面,手裡抓著一張紙。蔣少祖說,他很忙,希望弟弟在病好了以後到他那裡去一趟。
「好,有空過江來玩。」蔣少祖冷淡地說,戴上帽子,走了出去。蔣純祖覺得痛苦,想了一下,不知為什麼眼睛潮溼了。
「一切死去的人,一切準備死去的人,在這個時代,請監視我,幫助我,原諒我!我從此開始,我底路程無窮的遙遠!」蔣純祖大聲對自己說,撕碎了手裡的紙片。
少年的陸明棟在熱烈的幻想中生活,一面經歷著在這個年齡裡所有的那種肉體底強烈的蠱惑和痛苦。陸明棟在逃難中迅速地成長起來,有了莊嚴的、不可透滲的面孔;像這個時代的一切少年一樣,對家人冷淡。陸明棟仇視日常的、實際的生活裡的一切,以傷害家人為快。少年們,在他們底熱烈的幻想中,對待舊有的一切是如此的冷酷。
陸牧生在南京淪陷前半個月來到武漢,暫時沒有找到職業;然而,雖然生活較過去困苦,他底心情卻特別良好。他會見了幾個升了官的、闊別了多年的朋友,這些朋友底希望無條件地成了他底希望,他覺得自己是脫離了南京底狹小的圈子,進入了寬闊的天地了。武漢底生活底空前的流動和開展給他帶來了光明;他是那樣地容易興奮,那樣地樂觀,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將來能夠再度振奮起來,至少要得到一個獨當一面的差事,實現年青時代的雄心。年青時代的那種雄心,是沒有這樣具體的目標的,但他現在在身世慰藉的興奮的心情裡把這兩種雄心聯接起來了。像很多中國人一樣,在三十七歲的今天,他認為他已經接近,或者簡直就進入老年了。在良好的心情裡面,他想到對於炎涼的世界和辛酸的人生他是已經如此的理解;富貴榮華他已無所留戀,他今後所有的一切,只是為了兒女們。正是在良好的、樂觀的心情裡面,他有這種悲愴的、慰藉的思想。這種思想使他底新的雄心顯得明確了。
在結婚底最初,陸牧生曾經答應使陸明棟姊妹受到最完好的教育。對這個應諾,他是很忠實的,雖然事實上難以如願。他將兩姊妹改姓陸,認為他們是自己底兒女。姑媽同意了這個,但認為陸明棟底兒女必需承繼自己家裡底香菸。——困苦的環境,使他們常常地為陸明棟姊妹底教育問題爭吵。離開了南京,姑媽更傷心了。但陸牧生反而覺得一切都已經不成問題。
但他們為他而痛苦著的陸明棟,他們希望著的那個陸明棟已經不復存在了。少年人底感情和思想,在這個時代裡痛快淋漓地吹著的大風,是他們絕不能瞭解的。陸明棟孤獨了一些時候,被當時的那些報紙雜誌整個地吞沒;然後奮勇地向一個救亡團體報了名。於是陸明棟被大風吹走了。
陸明棟,因為看見實際的自己是痛苦的:因為這個自己是平凡而混亂的——在肉體底蠱惑和痛苦裡,他覺得是可怖而絕望的——便創造了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是勇敢,浪漫,內心悲涼。他認為「他」應該脫離家庭,投奔戰鬥;在戰鬥中受傷,瀕死時為美麗的姑娘所愛。於是他,陸明棟不能忍受自己,不能忍受實際的生活的陸明棟,便這樣做了。
無疑地他認為他可以達到他底理想,因為他心裡充滿了這樣的理想;它們不給另外的任何事物留一點空隙。他所見到的那些朋友,那些和他做著同樣的夢的少年們,他認為是世界上最值得寶貴的。金錢底缺乏使他極端痛苦,因為這使得他不能對他底朋友們做更多的奉獻;在遊玩和吃東西的時候,他底朋友們每次總破費,使他極端的難堪。人們很難想象,心靈赤裸著的少年們,他們底痛苦有多麼大。於是陸明棟就開始在家裡偷竊了。其中有一次被沈麗英發覺了,陸明棟羞辱而恐怖,認為他底那個「他」是從此破滅了。但那個「他」卻變得更執拗,更強烈,更光輝。
陸明棟偷去了姐姐底積蓄。陸積玉發覺的時候,衝出去,告訴了母親。少女們,對於她們所苦心經營的積蓄,是那樣的寶貴;當她們想象在三十歲的時候她們可以有多少錢的時候,她們底心就被榮耀和幸福震撼了。每在那個小的錢盒子裡投進一分錢,她們底單純的心靈便有了新的慰藉;在這樣大的世界中,少女們保衛著她們底微小的,可憐的聖地。
陸積玉底控訴使沈麗英有了尖銳的痛苦。兒子底卑劣使她痛苦,女兒底行為使她更痛苦。她覺得陸積玉對弟弟是無情義的;她覺得陸積玉應該袒護弟弟,並體恤家庭底艱苦的處境。
沈麗英憤恨女兒底自私,開始憐恤那個更自私的兒子。在對兒子的憤怒和羞慚之後,沈麗英責罵了女兒,說她不應該如此小題大做,不應該如此不體恤母親;她說,假如爸爸知道了,對誰都沒有好處。陸積玉奔回房中,蒙在被裡啼哭。
陸積玉是那樣的憐愛她底母親,在家裡做著苦重的工作——現在她對這個母親失去信心了。雖然已多次如此,但她覺得這一回是絕對的了。展開在武漢的那一切,有力地支援了她底這個憤激,使它轉成冷酷。她想到她底那些同學們,並想到傅鍾芬。於是她重新衝出房,跑到廚房裡去,向沈麗英宣告她要離開家庭,到四川去唸書。
她底話說完,來了沉默。沈麗英繼續炒菜,臉孔發白。終於她停止了,哭了出來,拖著油漬的長衫掩住眼睛。「女兒,女兒,我對不住你……」她哭著跑過了院落。但她即刻又跑了轉來。
「女兒,不去!」她可憐地說。
陸積玉炒著菜,矜持地點了一下頭。突然地她哭了,用衣袖蒙著臉轉過身去。
「我要去,媽!」她說。
陸明棟向一個出發到北方戰地去的團體報了名,決定從家裡逃走。
他是前一天偷了姐姐底錢的。今天下午,他底一個朋友秘密地告訴他說,這個到戰地去的團體明天清早就出發,現在還可以報名。於是他報了名。約好了和朋友晚上十一點鐘在江漢關下會面,晚飯前他回來了。吃完晚飯,他聽見江漢關底大銅鐘敲了七點。
「是的,還有四個鐘點了!」陸明棟想。
他陰沉而不安,坐在房裡;大銅鐘敲了八點,他站了起來;發現姐姐在看他,他又坐下。
陸牧生下午去看了朋友,這個朋友留他吃了晚飯,告訴他說,他所希望的那個差事已經不成問題,現在只等主管人從長沙回來。陸牧生是笑著回來的。他泡好了茶,換了拖鞋,開始和抱著小孩的沈麗英長談。他底愉快的聲音和沈麗英底快樂的尖聲使全家充滿了生氣;他們快要從困苦中站起來,他們都獲得安慰了。但陸明棟興奮而痛苦,不懂得他們為什麼這樣高興。
祖母被叫了過去吃糖食,剩下陸積玉姊弟坐在這邊房中。陸積玉躺在自己床上,想著到四川去讀書的事。在平靜的思索裡,引起這個意念的那種憤激的感情已經消逝,這個意念變得更合理,同時也變得更艱難:她心裡覺得它是艱難的。對面房裡的活潑的談笑聲使她覺得她底要求是可以被准許的;這種談話聲使她底心情和平而憂鬱。無論如何,家庭中的這種稀有的愉快使她愉快。
陸明棟抱頭坐在燈前,發呆地看著開啟著的房門。對面的談話聲使他焦灼。他希望他們即刻就睡去,好使他偷到他所需要的。
他轉過頭來看姐姐,希望她離開。陸積玉底大的、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他重新看看門外。
「我問你,我底錢你是不是拿去了?」陸積玉問。「什麼錢?」陸明棟假裝詫異地問,臉紅。「我根本就沒有!」他大聲說,聽見了自己底聲音。
「嚇,有什麼要緊——小偷!」
陸明棟沉默著,好像沒有聽見。
「是的,我拿了,姐姐!」他忽然低聲說,抱著頭看著門。
由於這個聲音裡的某種嚴肅的、感人的力量,陸積玉迅速地坐了起來,看著他。陸積玉眼裡有了眼淚。她從未聽見過陸明棟用這種聲音說話。
「我們在一起長大,我們都是很不幸的,」陸明棟以發抖的聲音說,「而沒有多——久,我們——就要——分離了!你底錢,將來我還你。」他說,憤怒地揩了眼淚。陸積玉走到桌子前面,嚴肅地看著他。
「弟弟,何必講這樣的話呢!總是我剛才不應該罵你。」「你罵——是對的!」
「錢,用了,就算了,」她說。她停頓,嗚咽了一聲。「弟弟,我對不住你!」她說。
於是他們沉默了。在這裡,他們底短促的,又是漫長的童年消逝了。
對面房裡有了喊聲。沈麗英,向丈夫提出了女兒底要求,並談及兒子底前途,喊兩姊妹過去談話。陸明棟憤怒地皺眉,站了起來,陸積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於是他緊張地盼顧,跑向櫥,開啟內層的抽屜,恐慌地戰慄著,發白,發冷,從一個小鐵盒裡取出了祖母底一個金戒指;這個戒指是蔣家底遺物,老人神聖地留著預備作為他,陸明棟底結婚戒指用的。戒指藏進了口袋,陸明棟關上了櫥門。陸明棟恐怖得麻痺,但極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底一切動作,聽到外房的談話聲和自己所弄出的響聲,好像有一種巨大的、神異的力量在他底身上擴張著。
「是的,他們說,這張桌子!」他想,眩暈地走出房,好像走在雲霧中。
「這張桌子就要五塊錢!那張是房東借的!」沈麗英以誇耀的聲音說,表示困苦可以減輕——她希望如此。陸明棟悄悄地走進房,大家看著他。恐怖尚未離去,陸明棟覺得這些視線是可怕的;陸明棟底心在慘痛中呻吟。
「我把他們毀滅了!我把奶奶毀滅了!」陸明棟想,看了祖母一眼。老人捧著茶杯,用指甲剔牙齒,慈愛地笑著。「我已經和積玉談了,叫她暫時不要去!」沈麗英以誇耀的,快樂的銳聲向丈夫說;「積玉,伯伯說,事情一安定,你們一定繼續讀書!」
陸積玉抱著小孩,憂鬱地沉默著,吻小孩。
「告訴你們,老子不會耽誤你們的!」陸牧生幸福地笑著粗聲說。他伸開腿;充分地意識到肉體底安靜和舒適,他心裡有溫柔的感情在顫動。他又笑了一笑。「怎樣,你?」他問陸明棟。「這個傻瓜!」他說,笑了起來。
「伯伯問你的話!」沈麗英說。
陸明棟開始感到家庭中的這種快樂,感到這快樂會長存,他,陸明棟,不會毀滅他們,心裡有了安慰。想到他可以平安地離開,他心裡有尖銳的短促的快樂。他嘆息。「你這些時候整天在哪裡跑呀?」陸牧生問。
「伯伯問你的話!」祖母和母親同時說。
「我遇到幾個同學,在同學家裡玩。」陸明棟生怯地說,環視大家。
「我看你還是在家裡看看書的好!是又弄什麼救亡運動吧,大衣破得像個刺蝟。」
陸牧生提到救亡運動,使陸明棟心裡有溫柔的感激。
「也沒有什麼。蹲在家裡,有些悶。」他說,臉紅了。「算了吧!」陸牧生快樂地,嘲諷地說,「什麼救亡運動,別人拿你們年輕人開玩笑!告訴你,頂多半年就好回南京了!」「哪個說的?」陸明棟感激著,希望談話,問。特別因為他,陸明棟,就要離開,他感激這個家庭——這個家庭,到現在,還對他如此的溫存——本能地希望在這個最後的瞬間多說一些話,並多聽一點親切的聲音。這種親切的聲音是他以前所不曾知道的。
「你曉得什麼!」陸牧生大聲說。「過來,坐這裡。」
在祖母和母親底歡喜的目光下,陸明棟輕輕地走動,——剛才的那個可怕的印象,是消滅了——坐了下來。「但是,哪個說的?」他溫和地問。
「政府說的!——哪個說的?」陸牧生大聲說,笑了起來。「難道你們這些黃毛小子比政府知道得還多麼?」他愉快她說。由於往昔的失敗,陸牧生希望和這個兒子談政治,使他服從他底經驗。
「我在年青的時候,經歷過多少啊!你底少祖舅舅那時候不知在哪裡!」陸牧生大聲說,大家都聽著他。「那時候我在漢口商會里,突然之間兩黨分裂了!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照樣跑去辦公,但辦公室裡一個人都沒有。幸虧我機警,我看出來了!」他向笑著的沈麗英說。」我看見保險箱開著,我就拿了一千塊錢,和你底媽馬上逃到南京!要不是那一下子走得快,嚇,腦袋早就沒有了!」他嚴肅而興奮地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而我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從湖南逃出來,逃了三天三夜,——告訴你,先生!」他說,稱陸明棟為先生,「政治是個反來複去的東西,我們忠心的結果,別人卻早把你丟開了。四個字:升官發財!」
「是啊,明棟,你要記著!」沈麗英感動地大聲說。因為智力底缺乏,對於政治,陸牧生只能說這些;但他是那樣地興奮著,認為他已表達了人生裡的最深刻的東西了。沈麗英每次總被感動,因為她,一個崇拜著丈夫的妻子,是那樣精微地為丈夫底過去的遭遇而憂傷。陸牧生所說出來的,以及所不能說出來的他底過去的遭遇,對於他們底生活的影響,只有沈麗英能夠了解。
「但是,這次的抗戰,難道也是為了少數人的升官發財麼?」陸明棟生氣地問。
「你哪裡知道啊!‘少數人的升官發財’嗡嗡嗡!傻瓜啊!」他說,大笑了起來。
「好好讀書!」他說,「麗英,給他五塊錢。我是不反對年輕人用錢的,但不可亂用。」
沈麗英喜悅,但堅決不給兒子。陸牧生了解,笑著站了起來,自己到床邊去取錢。
「看你給他!你高興起來什麼都由他們,我們吃飯都不周全!」沈麗英叫。
陸明棟站著,沉默著,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注意到媽媽眼裡的淚水。陸牧生取出拾塊錢來,憂鬱地笑著,分給兩姊妹。陸積玉接了,看著弟弟。陸明棟突然流淚了。陸明棟低頭,眼淚落到地板上。
「明棟,你接住吧。」祖母憂愁地說。
「謝謝你!」陸明棟小聲說。在這個家庭裡,由這個兒子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奇特的。陸牧生底疲乏的臉興奮打顫,並且眼裡有了淚水。
「去吧,睡吧,啊!」他說,悲哀地笑了一笑。「是的,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待我!我們是多麼可憐的人啊!我多麼負心啊!從今以後,只有死能夠報答了!在這個時代,我們大家將要多麼痛苦啊!」陸明棟想,含著眼淚走出房。陸明棟上床睡了。他向祖母可憐地說,他想換一換襯衣。老人找出襯衣來,戴上老光眼鏡,湊在燈前修補破洞。老人不停地低語著,勸戒孫兒在險惡的人世間要小心。老人底稀疏的白髮在燈光下鬆散了開來,陸明棟睡在被裡,痛苦地看著祖母。
老人把工作湊在眼睛下面做著,不時目夾眼睛,揩眼鏡,談起了蔣蔚祖,告戒孫兒在遇到了女人的時候要特別小心。接著談起了蔣純祖,問陸明棟去看了他沒有。陸明棟想起了蔣純祖,想起了他在王定和家底葡萄架下吻陸積玉的情景,想起了往昔的一切。陸明棟在回憶裡的各個鮮明的島嶼上悄悄地走過,在一切島嶼中間,祖母底白髮的頭顱浮顯著;好像從沉深的黑暗裡浮起來,好像從激怒的波濤裡浮起來。陸明棟換了襯衣。老人熄燈,在四歲的女孩身邊睡下了。……陸明棟坐了起來;月光照進窗戶,一切都安靜了。這個最後的晚上完結了。
在另一邊,陸積玉睡著,發出鼾聲。在老人身邊,圓臉的小女孩甜蜜地呼吸著。寒冷的月光照著老人底蓬鬆的白髮。
對江的大銅鐘報了十點。先是疑問的,溫存的聲音,然後是洪亮的,熱烈的聲音。最後的莊嚴的一響在沉寂中遲遲地透露了出來,陸明棟披起衣服,輕輕地跳下床。「是的,還有弟弟妹妹安慰她!」陸明棟想。
陸明棟看睡著的姐姐。陸明棟向家人告別。這種嚴肅的情緒壓伏了慌亂和痛苦。陸明棟走到桌邊,開啟墨盒,在紙條上寫字。他嚴肅地意識到他正在做的事情底意義。他迅速地寫字。在月光下動著瘦削的、兒童的手腕。
「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到北方去了。」陸明棟寫;「你們不要記掛我,一切我自己會小心。我要來信給你們。」他擱筆,想了一想;在他心裡發生了嚴肅的誠實底願望,他加上寫:「祖母底金戒指我拿走了。」署名是:「你們底兒子,孫兒,弟弟,哥哥,明棟。」
他把紙條擺好,摸了一摸口袋裡的東西,望著床鋪。老人底白髮在月光下莊嚴而寧靜地呈顯著。小孩底甜笑的臉在月光下打皺——陸明棟站了起來,輕輕地開啟房門。
陸明棟意外地嚴肅而鎮靜。這種心情使他覺得他底出走是必然的、必需的;出走著的陸明棟,已經意外地是真實的陸明棟,不再是那個「他」。對於現在的陸明棟,那個「他」不存在了。空氣寒冷而鮮活,陸明棟覺得自己是去旅行;他心裡充滿了兒時旅行的情緒;他覺得不會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他回頭看了一下;他所住的那一排房子安靜地站在月光下面。
他上了輪渡,看見了矗立在月華中的、燈火燦爛的、莊嚴的江漢關。乘客很少,陸明棟走到寬闊的船尾,憑著欄杆,在輪渡開行的時候注視著武昌。於是他高興了。他感激這個時代,感激這寬闊的,美麗的天地,感激一切。
輪渡在激浪中搖盪,在月光照耀著的寬闊的江面上留下了鮮明的水痕。這水痕在遠處寬大開來,在月下好像無數的圓滑的、赤裸的、美麗的、奇異的生命在翻滾。空氣寒冷而新鮮,輪渡在江中行駛,武漢三鎮有繁密的,絢爛的燈火。陸明棟是到了奇異的世界中。他興奮地感到悲傷和甜蜜。陸明棟陶醉著,和他底那個「他」奇異地混合了。在武漢,有無數的青年,和他們那個「他」奇異地相混合,如人們所愛說的,從他們底痛苦的,平凡的生活中被時代底風暴吹走了。少年們所經歷到的那種強烈的、悲涼的、光明的戀愛之情,是痛苦了多年的中國所開放的莊嚴的花朵。
「冰雪的北方,將要比溫暖的南國更美麗吧!而,在詩篇上,戰士底墳場,會比奴隸底國家要溫暖,要明亮!」陸明棟莊嚴地站著,念著詩。
顯然的,陸明棟底出奔,對於沈麗英和蔣家底老姑媽,是可怕的事。這件事情使這個家庭傾覆了,使單純的、受苦的、希望著的心破滅了;直到經過了好幾個月,直到陸明棟來了信,直到生活有了新的變化,生活才恢復平靜的常態。陸牧生底憤怒促使了這個恢復。
陸積玉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了陸明棟留下的條子。沈麗英在恐怖中瞞住了母親,哀求了丈夫,過江奔往平漢路的火車站。中午的時候她回來了。老人抱著小孩站在院落裡曬著太陽,被沈麗英底死白的面孔驚倒。沈麗英柔弱地要一杯水,於是事情暴露了,老人向沈麗英要兒子,號*g大哭,衝到房中,跌在地上。老人底行為使沈麗英底劇痛的心突然輕鬆,它奇怪地變得甜美而柔弱。沈麗英憐憫地看著母親,看著面帶怒容的丈夫,覺得,在太陽下面,並無新異的事情發生。
老人以死威脅女兒,要她找回陸明棟:她底被社會欺騙的、聰明的陸明棟。於是沈麗英去找蔣少祖。
蔣少祖在上午被一個團體請去演講,尚未回來。陳景惠伴沈麗英去到演講的所在去。穿著髒衣服的、面孔發白而嚴厲的沈麗英沉默地站在門邊等陳景惠換衣服。陳景惠換上了綠色的長袍;使沈麗英站在香水底撲鼻的香氣中。陳景惠動作得很快。沈麗英想到,像陳景惠這樣的女子,住在這樣寬敞的房子裡,沒有母親可以擔憂,沒有兒女可以失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了。這些抱羨的思想使沈麗英底面孔更嚴厲。和陳景惠一路走進那個團體底熱鬧的、明亮的房間時,沈麗英對自己有了一個鮮明的意識,就是她是這樣粗笨,穿得這樣破舊。她,沈麗英,在往昔的那些時日,在孫傳芳底時代,是曾經那樣的美麗。穿過這個團體底院落時,聽見歌唱聲和譁笑聲,沈麗英想到,在孫傳芳底時代,她曾經被選到教堂裡去獻花。那個時代是,連同她底青春的時日一併過去了。
「麗英啊,你來看這一朵花!」她聽見亡故的蔣淑華底生動的聲音說。「我早就看見了,這一朵花!」沈麗英說,走進房間,看見了蔣少祖,同時看見了那年青的、活潑的、驕傲的少女們。
講演已經完結,蔣少祖坐在這些男女們中間,愉快地微笑著回答他們底問題。陳景惠和沈麗英進房時,蔣少祖站了起來,顯得特別愉快,好像他正在等待陳景惠。那些年青的男女們回頭,崇拜地看著陳景惠:蔣少祖底愉快的笑容使得他們不覺地如此。有兩個女子跑過來,笑著向陳景惠問好,而以疑問的眼光看著陳景惠身邊的這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婦女。她們覺得這個婦女到這裡來,是值得懷疑的;但因為她和陳景惠同來的緣故,她們對她懷著淡漠的敬重。
沈麗英迅速地瞥了這些男女們一眼。熱情的沈麗英底這種興奮緩和了她心裡的可怕的痛苦。
「表姐找我嗎?」蔣少祖溫和地笑著說。「好的,到外面來談。」他說,轉身向那些青年們笑著點頭。
陳景惠在那幾個熱烈的少女們裡面留了下來。那些青年唱著歌向外走,向陳景惠投著探索的眼光。他們覺得她是美麗而動人的,值得敬畏的。繼續有歌聲,蔣少祖引沈麗英走過院落,走進一間堆滿了標語和顏料的屋子。
沈麗英迅速地說了一切,交給蔣少祖陸明棟留下來的那張條子,請求蔣少祖拯救她。
蔣少祖看了條子,擦火柴點菸。
「表姐,不必這樣急!」他說,悲哀地笑著。
「你想想,少祖,我怎麼對付老人,而我二十一歲死去了他們底父親,好不容易!……」她哭了,「少祖,您的表姐受盡了人間底羞辱和痛苦!」她哭,聳動瘦弱的肩膀。蔣少祖憐恤地看著她。蔣少祖理解,並尊敬這種不幸;他想到他是看到了這個時代底兩面,看到了父與子的悲劇。沈麗英們身受,但看不見這種悲劇;新生的青年們在他們底激動中,同樣不能看到這種悲劇。蔣少祖洞悉父母們底辛勞和家庭底痛苦,他對青年們底自私和浮薄難以原諒。他想到,這些青年們,很少是有希望能夠成就真正的事業的。
在沈麗英來到之前,蔣少祖對這個團體作了關於時局的演講。在演講之後,回答問題的時候,蔣少祖發現這些男女們是都有著幼稚的急進思想,強烈的虛榮心和浮薄的態度。他嘲諷地想到,這些男女們,是時代底嬌兒。他覺其他難想象將來的艱鉅的事業會落在這些青年們身上。他告訴自己說,他應該因青年們而樂觀,但他發現,每一個人都說自己因青年們而樂觀,但實際上並不相信。蔣少祖,像一般固定了的人們一樣,難以想象青年們會怎樣地生長壯大;他覺得他對人生的要求是過於苛刻。而現在,在沈麗英身上,蔣少祖覺得自己是看見了沉默的受苦,看見了真正地承擔著目前時代的人們。在這樣的感情中,他所做的那些觀念的努力都變成了微弱的。
蔣少祖覺得他是在混亂中屹立於這個時代。
「表姐,不必著急。年輕人底想法是不同的,……」
「你曉得他是怎樣想!我覺得我是虧待了我底可憐的明棟!……」沈麗英哭著說。
「表姐!」蔣少祖溫柔地叫。
「那裡有危險嗎?」
「危險是當然沒有的!」蔣少祖活潑地笑著說。「是的,安慰一個失望的母親,什麼話都可以說的!」蔣少祖妒嫉地想,走到窗前;「比炮火更危險的,將是政治底冷酷無情的機構!在幼稚的幻想破滅以後,年青人或許會呻喚著逃回家來的——假若他還能活著的話!」
他轉身向沈麗英說,他相信陸明棟不久就會自己跑回來的。沈麗英焦急地問他為什麼,他笑著搖頭。
蔣少祖伴沈麗英過江探問,雖然他覺得這個行動是愚笨的。他們找到了地點。辦事的人員回答說不知道。蔣少祖找到了一個熟人:蔣少祖是不願意找這種熟人的,但現在他覺得他是為一個失望的母親而做,心裡有光榮。這個熟人回答說,沒有一個叫做陸明棟的和蔣少祖所說的樣子相似,有一個叫做陸烽的,已經在今天早晨四點鐘出發了。
蔣少祖因陸明棟底更改姓名而不快,走了出來。在不快的心情中,好像因為沈麗英是那個叫做陸烽的青年的母親的緣故,他沒有能夠向沈麗英說得婉轉;沈麗英死白地站了起來,可怕地看了他一眼,未說一句話,疾速地向外走。
蔣少祖覺得沈麗英有了危險的念頭,疾速地追著她。但在江邊的街口他們被遊行的龐大的隊伍擋住;這個遊行是紀念著六年前的今天——一月二十八日。走在隊伍底最前面的,是傷兵們。激越的軍號聲和在陽光下鮮明地閃耀著的密密層層的旗幟興奮了蔣少祖。他想起了郭紹清,張東原,一·二八戰爭期間的那個傷兵醫院,以及夏陸和王桂英。
過去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帶著特有的情緒在他底心中浮顯。他含著憂鬱的、親切的微笑凝視著這個龐大的隊伍;隊伍通過,前前後後地舉起無數的手臂來,發出強大的喊聲。隊伍通過,蔣少祖想象是無數的夏陸和王桂英在通過。眼裡有淚水。七年的時間不短;他,蔣少祖,已經和往昔的那些人們分離了。只在現在他才發覺他是和往昔的那些人們分離了。他想,這種分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切是怎樣經過的?無數的夏陸和王桂英在他面前通過……。
沈麗英是以空虛的、呆板的眼光注視著這個隊伍的:這個隊伍和她,一個失望了的母親,毫不相干;她和這個隊伍相互之間是冷酷無情的。但突然她看見了蔣純祖。她未動,但她底眼光起了變化;一種憂愁的,仁慈的表情出現在她底眼睛裡。接著她看見了傅鍾芬。
蔣純祖嚴肅而猛烈,走在隊伍中間,沒有看見他們;美麗的傅鍾芬在鬆弛了的段落中和別的男女們一道活潑地奔跑,喊著口號,同樣沒有看見他們。沈麗英看見了他們,他們底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個表情她都清楚地意識到;她覺得,失去了兒女們的,或者將要失去兒女們的,並不是她,沈麗英一個人。蔣少祖就是蔣捷三底失去的兒子,但現在分明地站在她底身邊。沈麗英感覺到了目前的這個隊伍底意義,覺得她底陸明棟也走在它中間,對它感到親切;而憐憫那些父母們和那些青年們。於是微弱的光明來到了她底心裡。
蔣少祖看見了弟弟和侄女,露出了愁悶的微笑。他注意到了蔣純祖所屬的那個團體底旗幟。他覺得他心裡有無限的憂愁。
「也許在七年以後,有另外一個人走到街邊,看見一個和這同樣的隊伍,而走在目前的這個隊伍裡的這些男女,卻在生活裡磨滅了,或在政治底冷酷的風暴裡滅亡了,於是他想起了這些人,這些時代底嬌兒,想起往昔的,不可復返的熱情和戀愛,覺得是這些故人,這些悲慘的靈魂,這些平凡的不幸者,這些中國底痛苦的人民在他底眼前通過!把虛榮和戀愛留下來罷。讓粉飾和欺騙長存吧!讓他們去玩弄權力像玩火,讓他們在各種新的方式裡去享受榮華富貴吧!讓這些新的玩世方法叫做新的社會吧!而讓失望的母親、無父的孤兒、沉默的犧牲伴著真正的中國,伴著我!」蔣少祖憂傷地想。「是的,殘酷的七年的時間!」他想。
隊伍走完,他們走過嘈雜的街道,下了輪渡碼頭。在輪渡上,蔣少祖謹慎地防備著沈麗英。沈麗英在某個機會中走到船邊,因為艙裡窒息著煤煙。蔣少祖迅速地跟了過去,站在她旁邊,嚴肅地看著她。沈麗英定定地看著在陽光中閃耀的水流。
「表姐,你想什麼?」蔣少祖問。
沈麗英看著他,柔弱地微笑像女孩。她明白蔣少祖底意思。她底目光說,她,是一個母親、女兒、和妻子,像一切母親、女兒、和妻子一樣,因為被別人需要著,所以要生活下去。
陸積玉在廚房裡燒晚飯。小孩在廚房底石階上玩石子。看見沈麗英和蔣少祖,陸積玉迅速地走了出來;沈麗英未看她,疾速地走進屋子。陸牧生抱著兩歲的男孩走出房,明白了一切,向蔣少祖冷淡地笑著——蔣少祖覺得是如此。老人在自己房裡,躺在床上呻吟;淚水浸溼了白髮和枕頭。看見女兒,老人迅速地坐了起來,張開嘴,哭出聲音。她要蔣少祖看他底亡父的面上拯救她。蔣少祖悲哀地笑著,下頷打抖。蒼白的沈麗英走進房,憂愁地笑著,眼裡有興奮的光芒,告訴母親說,那個團體底負責人告訴她,陸明棟是到西安唸書去了。她向母親說,西安是平安的地方,而陸明棟所去的那個學校,是由政府主辦的;到那裡去的學生,都領到了路費和制服。
「少祖,剛才那個人說,校長是哪一個?是不是……汪精衛?」沈麗英活潑地向蔣少祖說。
蔣少祖,被沈麗英這種苦心,這種生活意志,這種愛情底天才感動,嚴肅地回答說,校長是汪精衛。老人哭著,不信任,但問汪精衛是誰。
「國民政府底要人哪!」沈麗英活潑地回答。「媽,您老人家好好地睡一睡,好好地睡——睡!」
「你們都出去!」老人嚴厲地說,「少祖,我要和你談心!」
沈麗英跑到自己房裡,倒在床上哭泣。發覺到陸牧生底陰沉的,惡劣的心情,沈麗英忍住了哭泣。蔣少祖帶著嚴肅的面容從老人底房裡走了出來;沈麗英問他老人說了什麼,他搖頭。老人向他說了自己,說了蔣家。
晚飯後蔣少祖離開,陸積玉走到媽媽房裡,向媽媽說,她已經打消了她底決定。她說,在家裡情況較好的時候,她再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