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少祖夫婦來到車站時,上海學生們底赴南京請願的隊伍正被阻攔在站上。車站底燭光完全熄滅了,好像,這個國家,是已經到臨了戒嚴的、戰爭的狀態。列車停在不遠的站外,月臺上、月臺附近、和路軌上擁滿了人,發出了嘈雜的聲音。蔣少祖夫婦走近車站時,警察正在用槍托驅趕月臺上的人群。而從列車那邊,雷鳴一般,發出了學生們底豪壯的歌聲。
在積著雪的平原裡,在呼吼的寒風裡,黑壓壓的列車停著,從視窗伸出密密的旗幟來。旗幟揮動著,歌聲突然爆發,站內的人群沉默了。警察們向列車跑去。發出了武器碰撞的聲音。從路軌上,照出了兩隻手電底電光,於是,像開玩笑似的,有無數道的電光從列車向這兩隻手電射來,把兩個警察可憐地暴露在強烈的白光中。
機關車是被學生們佔領了的。他們拉響汽笛。隨後,他們把車輛駛動——車輛慢慢地駛動,載著憤怒的歌聲。警察們向天空鳴槍,於是車輛又停止。
學生們從列車向車站跑來。他們立刻就圍住了警察們。最初是雜亂的叫嚷,最後,一個洪亮的、悲憤的聲音鎮壓了一切。
「你們可以向我們放槍!可以向你們底兄弟姊妹們放槍,因為別人叫你們放槍!但是,同志,日本人也向我們放槍,向我們底兄弟姊妹們放槍,向你們放槍!」
「走開!走開!」警察叫。
「開過去!」從列車上面,發出了吼聲。
「我們要死,也死在敵人底槍彈下!」那個青年在大風裡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嚎叫。
「我們請你們讓開!」一個女子底鎮定的、勇敢的聲音說。
在呼吼的寒風裡,汽笛發出了挑戰的尖叫。學生們跑回列車,車輛重新駛動,歌聲再爆發。警察們向天空放槍,但列車鎮定地駛進車站,駛過了車站。車頭上的和視窗的旗幟在寒風裡展開,激怒地撲打,招展著。
「我警告你們,前面有車子開來!」從月臺上,一個嚴厲的聲音叫。
「我警告你們,你們底生命握在日本人和漢奸手中!」從視窗,一個嚴厲的聲音回答。
「你們底生命……」月臺上的那個官吏,以憤怒的、激越的大聲叫,但突然頓住,憤怒地轉身,經過蔣少祖身邊走進了車站。
列車停住了,因為有人發覺前面的路軌已經被掘斷了。從車頭上,發出了叫喊的大聲,於是請願者們擁下了車輛。他們,沉默著,迎著尖利的寒風,向積雪的曠野跑去。車內,洪亮的歌聲繼續著。被這歌聲所陶醉,在雪地裡,沉默的一群向遠處跑去。
歌聲響著,一切聲音都沉默了。除了大家所凝視的,那在雪地裡向遠處跑去的一群以外,一切動作都停止了。冬季底風暴在高空鳴響著。
即使人們在戰亂的年代曾經看到過同樣的英勇,也決未注意過這種畫面,這種歌聲,這種動作,這種巨大的沉默——風暴是在高空鳴響著。警察和群眾,在月臺上和路軌上站著,凝視著跑動的一群,可以看到,在白雪上,圍巾和女性底旗袍翻飛著。
但很快地,有一種寒冷的東西,在不被注意的瞬間侵襲了車站。人們好像因那跑遠去的一群而覺得孤單,因缺乏那種熱情和意志而覺得孤單;警察們和官吏們,因不能執行任何一種戰鬥而覺得孤單。列車裡面的人們覺得孤單,因為分離了他們底同志們,因為在歌唱中間,他們突然地感覺到,一切種類的生活,是難以動搖的。
蔣少祖看著列車,覺得孤單,覺得這個蘇州,這片平原,以它底頑固的、平常的生活冷漠地對待著年青的人們底這種英勇。
蔣少祖,在走進人群底最初的瞬間,便獲得了嚴肅的安靜,他覺得他和這個新的世界的聯絡,是堅強的。這種孤單襲擊他時,他有了溫柔的憐憫的感情。
他想到,在羅馬共和時代,有一個著名的哲學家,因為替一個無辜者向暴君抗辯的緣故——這種抗辯是輕率而熱情的——而流亡了出去。他穿著單薄的衣裳走出了羅馬,在身邊除一本柏拉圖底著作以外沒有任何東西。他流浪到遙遠的邊域中去,受盡了侮辱與損害。但終於他回到羅馬了,是帶著光輝的勞績回來的,走進了石築的圓形劇場,當著皇帝,元老院,和公民們,發表了他底勝利的演說,教導從罪惡、偏見與無知中拯救人類。
「……我們終於要勝利,雖然現在遭受著侮辱與損害!我是看見了青年人底英勇了,但務必使他們感到他們不是孤獨的!」他想,沒有想到要做什麼,走下了月臺。「我怎樣幫助他們呢?」站在雪裡,他想。那種光榮感在他心裡顫動著,雖然他沒有意識到。狂風搖動他,他站著,覺得自己堅強,安靜,優美。
但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勝利的、尖銳的、狂喜的喊聲。一位女子從路軌上跑了過來,在風暴裡發出了這種喊聲。「我告訴你們……」她跑動著,舉起了手臂,「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我們重新裝好了!」她叫,狂跑著,好像只要叫完她所要叫的,她便可以死去。
一個警察發出了叫聲。但車內底勝利的狂喊淹沒了一切。蔣少祖流淚了。
「我經歷了我底生命底最好的時光!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他向自己說。
從雪地裡,那一群歡呼著跑回來,然後,列車駛動了。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輕脆的、愉快的聲音駛動著——在它加速時,這種有節奏的、輕脆的聲音便變成了緩緩的、沉重的車輛聲,好像地下有雷鳴。從永不疲倦的青年們,壯快的歌聲爆發了出來。異常意外的,月臺上的激動的人們發出了喊聲。
於是青年們發出了喊聲,感謝這個虐待了他們的蘇州。
在列車馳過去以後,月臺上有了騷擾,燈光明亮了——在電話房裡,人聲嘈雜著。這時,突然的,蘇州底學生們湧進了車站——但他們來得太遲了。
他們猶豫了一下,緊張地嘈雜著。他們是抬了食物來的,當他們下了決心時,他們便丟下食物,湧下了月臺,向積雪底平原奔去,一面發出喊叫。
「傻子,他們追得上嗎?」在蔣少祖身邊,一位先生說。「他們追得上的。」蔣少祖冷靜地回答,看著跑去的一群,直到他們消失。
在月臺上苦力們和小孩子們,搶奪著學生們丟下的饅頭。警察驅趕著他們。在這種嘈雜裡,蔣少祖冷冷地站著不動。
風吹襲著,月臺逐漸安靜了。陳景惠抱著小孩走到蔣少祖身邊。
「你聽見那個女學生底聲音沒有?多好啊!」她說。「聽見的。」
「我覺得我不能夠說什麼!」使陳景惠意外,蔣少祖突然以尖細的、興奮的聲音說,「我說不出來我底感覺。請願是不會成功的。能否到南京是一個問題——這個車子,要衝過這麼多的陣線。但是這個行動,對於學生們自己,對於中國,是神聖的!人需要生長,熱情需要試練!我覺得安靜,覺得美麗,覺得堅強!我並且能夠覺得我是純潔的!群眾底行動就是民族底理性!」他把陳景惠當作他底熱情的物件,興奮地說著,但他忽然沉默了。
「她也想到這些麼?」他想。
他又想到馮家貴。在善良的感情中,覺得自己有罪。「我們到南京去吧。看看……把錢交給淑珍姐,由她替弟弟妹妹們保管——我決定給他們,因為我們不需要。」他溫和地,但堅決地說,同時抱過小孩來,在仁愛的、善良的感情中,輕輕地吻著小孩——小孩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燈光。……
「告訴我,什麼事?你曉得,我總是說,高興,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就是高興!快樂,就是不快樂,不快樂,就是快樂,懂得嗎?」傅鍾芬向陸積玉大聲說。
除夕的夜晚,陸積玉在家裡受了委屈,被那種簡單的、犧牲一切的淒涼的思想所支配,走到落雪的、霧氣朦朧的、響著鞭炮的街上來,並且走到蔣淑珍家裡。看見傅鍾芬底華美和活潑,她就默默地站下,覺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個濛霧的落雪的暗夜,——覺得人生在冬天的夜裡是特別的淒涼,流下了淚水。傅鍾芬跑出,嚴肅地、感動地站下來,看著她,然後慢慢地挨近她,露出了堅決與友愛,向她說話。蔣淑珍,忍受著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著少女們。聽到傅鍾芬底話,她眼裡有光輝,同時一個嘲弄的、溫柔而羞怯的微笑出現在她底乾枯的嘴邊。好像這些話很使她羞怯。……
她走過來,塞了一個紅紙包在陸積玉手裡。陸積玉臉紅,失措,低下了頭。
蔣淑珍安靜,虔敬而嚴肅。在蠟燭底搖閃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緞皮襖閃著光輝,她自己感覺到這光輝。
「鍾芬,送積玉姐姐回家——就要回來,叫舅舅來!」「但是,我沒有傘。我不要傘,媽媽!」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裡唱著,在客人們中間打著圈子。
「下雪,多麼好!」走到街上,傅鍾芬說,右手摟著陸積玉底頸子,左手提著袍角。她們走在雪裡。
街道因除夕而荒涼,充滿了煙霧。燈光照在勻整的、潔白的雪上。雪片輕輕地降落,各處有鞭炮聲。一輛馬車顛簸了過去,馬跳躍著,噴著熱氣。少女們沿著新鮮的車轍行走。「你看,大家都在過年!積玉,你這樣!對了,這樣!」傅鍾芬強迫陸積玉摟住自己底頸子,「我想,這樣子多好!要是沒有過年,我就不想活了!我們明天要到夫子廟去,你去嗎?」於是傅鍾芬興奮地沉默了。她聽著自己底新皮鞋所踏出的清晰的聲音。在這種聲音裡,她寄託了她底全部的幸福;假使有誰要妨礙這種聲音,誰便不可饒恕。她嚴肅地,但任意地踐踏了幾下,試驗著這聲音,「啊,我怕時間過去!時間會過去!」她嚴肅地低聲叫,於是又沉默。
陸積玉心思很繁重。她覺得腳冷,覺得膠鞋透水,想到假若自己有一雙皮鞋的話……但她立刻又羞恥。然後,從她底恍惚的、煩悶的臉上,有一種忍從的、堅決的東西透露了出來。
「從明天起,我就十六歲了。要是不讓我升學,我就死去。是的,就死,因為活著也受罪,人總要死——假若在下雪的夜裡,聽見這些爆竹聲,死去是多麼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你告別,你含著眼淚,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陸積玉想,未聽見傅鍾芬又說什麼。
「他們說,日本人總有一天要打到南京來——我不相信。」傅鍾芬搖頭。「啊,我想起來了!」傅鍾芬快樂地叫,「我底媽媽說,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在地上磕雪人!她說磕出來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磕雪人,多好玩!」傅鍾芬反覆地說,因為覺得,媽媽會磕雪人,是一件奇蹟。「她從前什麼都愛鬧。」陸積玉老成地說,在這個批評裡,她感覺到一種親愛的、悽切的、袒護的感情。女孩在這樣地說到她們底媽媽時,女孩便長成大人了。陸積玉嚴肅地感到這個,而這種感覺增加了她所想象的死亡底意義。
她想到,廣漠的世界上,從黑暗的天空裡密密地落下雪來;在房內,有爐火,很多人低聲哭著,然而已經遲了。「多可憐,多可惜,從此去了!」她在心裡摹仿著很多人底悲傷的聲音,說。
「我們輕輕地走,輕輕地走,多好呀!」傅鍾芬說。……「哦,我問你,我想——你奶奶會要我磕頭嗎?我頂討厭磕頭了,尤其過年的時候還要磕頭!」傅鍾芬嫌惡地說。這時從她們後面,叫出了一個尖利的、瘋狂的聲音來。她們驚嚇地跳開來,於是那個偷聽了好久的頑皮的陸明棟跑了過去,踢著雪,跳著,唱著歌。
「死東西呀!死囚呀!嚇死我了呀!當兵擋炮子的呀!」傅鍾芬蹲下來,哭叫著。
陸積玉,因為自己底對悲傷的、美麗的死亡的想象,因為從黑暗的天空中是密密落著雪的緣故,寬恕了那個可惡的頑童,同時以悲傷的、溫柔的眼睛看著傅鍾芬。傅鍾芬,在這個時間裡,對於她是值得憐憫的,但同時是陌生的。十字街頭燃放著鞭炮,後面的店家燃放著鞭炮,濃煙在雪上瀰漫著。從深黑的天空裡,大雪無聲地降落,飄過安靜的、甜美的燈光……
蔣淑珍送蔣少祖和蔣純祖出門。在門口站下來,用眼光制止了蔣少祖。
「看見你們夫婦,看見小寄,看見你們兄弟,我就喜歡,我真是說不出來我這兩天的喜歡,打個比方說,我覺得我底心又活了!」蔣淑珍熱烈地可憐地低聲說,抓住了蔣少祖底手臂。「在現在的中國,各人的生活是不同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但是我們為誰而活呢?所以一定要記掛我們,給我們信,又要小心危險,你做的事頂危險,你說那兩個女學生慘不慘啊!」她提到了她幾天前看到的、被兩個警察侮辱了的女學生。「蔚祖的事,我總記在心裡,當初我——對不起爹爹啊!我就希望他早日解脫!如今是一年了,好不容易又一年!可憐的蔚祖是在天堂裡,他是純潔的人啊!我總記在心裡,我也不是想報仇!為什麼要報仇呢?各人底苦都夠了,我只想我們想個法子,從金素痕手裡把阿順要回來!再比方馮家貴,要不是你去蘇州!少祖,你真好啊!」她沉默,望著街心。她原諒了弟弟底一切了。「告訴我,蘇州怎樣了呢?」蔣淑珍,流著淚,低聲問。
蔣少祖有憂愁的、溫柔的、順從的笑容,像他少年時在這個姐姐面前常常有的。
「多麼快的日子啊!想不到你們都長成這樣了!」在一種幻夢的狀態裡,蔣淑珍說,嘴邊有悽楚的微笑。
在蔣少祖臉上,出現了一種抗議的表情。——他不願姐姐這樣說。
「姐姐,你放心。」他說,笑著。
「在如今的中國,什麼事能夠放心呢?有誰管我們底命運呢?——但是我不該說多了!明天你來!那麼,純祖,明天早上你來!」她向嚴肅地站在旁邊的蔣純祖說。「我來。」
「你想,讀書問題解決了!你千萬不要鬧什麼運動。」蔣純祖沉默著,嘲弄地笑著。
「好,弟弟,恭喜你們!」她說,走到街邊,站在雪裡。「恭喜,姐姐。」蔣少祖回答,跨到街心去。
蔣淑珍站在雪裡,嘆息著,看著他們消失。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弟弟,並且覺得,在這個除夕的荒涼的街道上,只有她底兩個弟弟在行走,她嘆息著感謝神明。
蔣少祖和蔣純祖好久沉默著。他們互相覺得陌生,懷著不安。蔣純祖覺得,哥哥走在他旁邊,妨礙了他底熱烈而淒涼的孤獨。他是好久便準備著在這個落雪的年夜裡享受這種孤獨的。他需要自由,深深地走到雪裡去。蔣少祖和蔣純祖臉上,同樣地有著矜持的神情。
「你在課餘的時候,讀些什麼書?」蔣少祖拘謹地問,拍去了肩上的雪。
「功課太繁重,什麼書都不能讀。」蔣純祖回答,好像早已準備好了一樣。「我想你在上海寄一點書給我——什麼書都好!」他說,那種對一切人的親愛的感情,對哥哥發生了出來,他眼裡有虛榮的、滿足的光輝。
「好的。多讀一點書。」
「我想到上海去讀書。」
蔣少祖沉默著。
「暫時不必去吧。」
「我們學校裡,我們什麼都得不到。我和幾個同學在一起……」他說,興奮地笑出聲音來,沒有能夠說清楚。
「暫時,應該安心。」蔣少祖說,顯然在想著別的。
蔣純祖看了哥哥一眼,覺得自己底興奮被冷淡,覺得自己底可恥已經被哥哥發現,那種對一切人的仇恨感情,對哥哥發生了出來。
「你到淑媛姐姐那邊去嗎?」走到十字路口,蔣少祖問。「他討厭我。」蔣純祖屈辱地想。
「我去。」他說。他轉身走開,但在街邊站下來,看著哥哥消失。他有些淒涼,但同時覺得哥哥可怕。
「一個人,怎麼能夠變成那樣呢?但是我懂得,他有淒涼蒙在心裡。是的,是的!但是,一個人,是不是應該驕傲而不仁慈?我多麼孤零!」他向遠處望去。街上迷茫著雪和霧,沒有任何行人。於是他完全忘記了哥哥和一切人,只感覺著自己——熱烈的生命。他覺得迷茫的雪和霧,遠處的燈光,深邃的、深邃的天空,全為他而存在,具有特殊的意義。他解下大衣帶,敞開大衣,在雪中走去。「我走、走、走,走到遠遠的地方去!我要找一片完全荒涼的地方,除了雪和天以外,只有我自己。」於是,為了從周圍的現實的一切脫離,他用習慣的方法痛苦著自己,想著他底孤零,他底不幸,他底淒涼。最後,一種熱情,帶著一種歡悅,在他心中燃燒了起來。他覺得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可愛的、美麗的、豐富的。一切都在顫動著,一切都在歌唱,他,蔣純祖,在歌唱中光榮地行走,在雪中行走,像遠處的那個神奇的、哀傷的、美麗的、穿著白色的大圍裙的、捧著花束的少女。他想到,一束火柴在黑暗中擦亮了,照著白雪;在火柴將滅的時候,這位白衣的少女走了過去;火柴熄滅,天上降下了花朵。以後,這個少女在雪中奔跑,找尋一個人,當然,這個人是蔣純祖。「她跑得那般快!裙子飛揚起來,但是,我在這裡!是的,我要忠心,要在她面前死去,血流在雪上!於是她把花朵堆在我身上。但是我看見窗戶又亮了,照著雪,茫茫的雪!我聽見了歌聲,我走進了宮殿,我抽出了我底劍,像拿破崙底劍!我要拯救這個世界,而除非他們伏在我底腳下,我是決不饒恕!……多好啊!燈光多好啊!雪多好啊!世界多好啊!但是,她,從西伯利亞來,叫什麼名字呢?對了,叫蘇菲亞!啊,蘇菲亞,我底蘇菲亞!」他說,點著頭。
他走上了大路。寬闊的街道、雪、煙霧、和燈光,給他造成了一個優美的、純淨的世界。他跳了一下,在雪上滑行起來。然後,大半由於故意的,他跌在雪裡,在雪裡滾動,伏在雪裡。
「多麼冷啊!好極了!」他想,伏在雪裡望著遠處的燈光。「現在是深夜了!人們又過去一年了!還差幾分鐘,人們又送走一年了!在這一年內,他們做了些什麼呢?將來,他們會怎樣呢?」他悽惻地想,忘記了他底蘇菲亞了。「天天啼哭、吵架、罵人、希望,柴米油鹽,生活是這樣嗎?我將來也要這樣過活嗎?」他在雪裡支著腮,想。「中國是充滿危險了!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為了他們底祖國,受盡了侮辱!暴風雨是要來了!我要永遠離開這個地方,這些人!但是,怎樣呢?我將要怎樣過活,怎樣死去呢?」他說,雪悄悄地落下來,蓋在他底身上,他覺得幸福。「聽著這些爆竹吧,啊,啊!到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爆竹是多麼響!多麼密!雪是多麼密!而南京是多麼大,多麼大!夜是多麼深啊!我終於要離開你們啊,但是有什麼法子呢?南京!南京!南京!」他說,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