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在這一段時間裡,王桂英因自己底生活而疏遠了蔣家,仍然在湖畔教著小學。疏遠了蔣家以後,她底生活從外表上看來好像已經完全平靜了。秋初的時候,她曾經參加了蔣秀菊所讀的那個教會女中底募捐表演,大家去看了她底戲。但這以後她便沉默了,連蔣淑華底婚禮都沒有參加。大家記得,在整個的上半年她都在說要離開南京,但現在她再不提這個了。並且,在冬天到來的時候,她辭去了小學底職務。這種冷靜的、沉默的、含有無限的愁慘的變化使大家注意了起來。她說她所以辭去學校底職務,是因為學校內幕底黑暗。學校內幕底黑暗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但顯然這不是她辭職的原因。她在學校裡雖然倔強,關係卻並不頂惡劣,並且她已忍耐了這麼久。於是由於她底辭職,她底慘痛的隱秘便被揭露了。

募捐表演以後,王桂英發現自己懷了孕。因此她更不能忍受學校底紛擾。兩個男教員追求她,一位女教員在校長面前播弄是非,王桂英和這個有後臺的女教員吵了架,藉口辭了職。很快的,她底隱秘便從小學裡傳到蔣家來。但大家都還不知道這是由於蔣少祖。

蔣少祖,由於他底理由,半年未來南京。王桂英給蔣少祖寫了無數的信,最初是熱情的信,後來是痛苦的,恐怖的信;最初直接寫給他,後來發現了陳景惠底阻攔,便寫給夏陸轉變。蔣少祖回信很少——顯然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給她匯了不少的錢。

整個冬天,王桂英隱藏在湖畔底寂寞的屋子裡,有時披著大衣在湖畔散步。特別在凜冽的寒風裡她到湖畔去散步,因為在暖和的、晴朗的日子裡,湖畔有遊人嵇康集又名《嵇中散集》。三國魏嵇康著。據《隋書·經,他們總是顯得很討厭的。

王桂英在辭職以前開始了對蔣秀菊的冷淡。這種情緒於她自己也是很意外的。但因為最初她沒有向蔣秀菊告白,後來便覺得再沒有可能告白了。她現在覺得一切都是無益的,不需的。驕傲的蔣秀菊很經歷了一些苦惱,懷疑她底生活,有兩個月沒有來看她。

王桂英斷絕了一切關係,希望小孩快些出生,孤獨而淒涼地住在湖畔。她覺得,只在小孩出生以後,她才可以稍稍被安慰,才可以重新計劃生活。她底想法是很單純的。

但她並不完全孤獨。比她小兩歲的王墨還時常回來。這個粗豪的,好出風頭的,漂亮的青年在這裡很表現了一些深沉的感情。他很快地便知道了姐姐底痛苦。他守著秘密,替她料理一切。他向哥哥要錢,替她買東西、修房子ini,1881—1956)等。認為「純粹經驗」是唯一的實在和認,並且有時小孩般地強迫她出去划船。王桂英多半是依從他的。

在晴朗的日子,弟弟撐著舵,說笑著,唱著歌,她坐在船頭,發痴地凝視著水波——這種情形於她是難忘的。有時她覺得自己並不痛苦;相反的,她覺得她從來沒有如此平靜過,覺得以前是混亂的、不安的、空虛的,現在卻是充實的。在某些良好的時光裡,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底身體和精神底莊嚴的工作。

但在十二月末,因為弟弟好久沒有來,因為好些日常事務使她疲睏,最後,因為身體底顯著的變化,她重新陷入恐怖。

她想到蔣秀菊是可以替她去上海找蔣少祖的,於是她送信去要她來。

蔣秀菊在星期日早晨來看她。天在落雪——從夜裡起便在落雪。堤上積著雪,赤裸的,稀疏的樹枝上好像包裹了棉花。積雪的、迷茫的堤上寂寞無人,蔣秀菊撐著傘,在雪裡踏出愉快的聲音,安靜地、沉思地行走著。有時她站下環顧,帶有嚴肅的、憂愁的神情凝視著在迷茫的天空下的、寂靜的、鉛色的湖水。

蔣秀菊在雪裡行走著,充分地感覺到自己底年青,充分地感覺到自己底健康和善良。她充滿嚴肅的思想——最後想到上帝。被皮鞋壓坍的積雪發出了鮮美的聲音,她除下了精緻的白絨手套,又戴上,想著上帝,想著她以前是否感到過上帝,以及為何未感到上帝。

現在她感到了上帝——因為在落雪的、寂寞的堤上她特別地感到自己底健康、純潔、年青。現在沒有東西反對她或引動她,世界是沉靜、鮮美,主要的,世界是這樣的寒冷,而她底身體和她底心,是這樣的暖熱。

這種思想沒有言語,這種思想是嚴肅而沉默的。她抖落小傘上的雪花,向前走著,凝視著遠處的、在白茫茫的天空裡顯得不可分辨的紫金山。它,變白了的紫金山在落雪的天空裡是不可分辨的,但它無疑地是可以感到的;上帝無處不在。蔣秀菊環顧,看見了身邊的徐徐地飄落著的雪花。

忽然有車輪在雪上滾動的聲音。一輛腳踏車飛速地駛過她底身邊,車上的那個漂亮的、快活的青年轉身看著她。向她微笑。那個青年底長圍巾飄了起來,在徐徐降落的稠密的雪花裡,那個青年向她笑,正如一個快樂的青年向少女那樣笑。青年在遠處又回頭,然後消逝了。蔣秀菊臉紅,但露出憂愁的、可愛的表情。那個青年是王墨。

「上帝,它在人們心裡,但是人們自己不能救自己,人們自己是可憐的。」她忽然用言語想到她底上帝,——她剛才決未想到,這樣地想到上帝是可能的——她凝視著新鮮的車轍,「但是,不會拋棄,我們終要得救。很遠的日子。」她想,又看到了身邊的稠密的雪花。「他去看他姐姐了。他為什麼向我笑?」她想,笑了一笑。

蔣秀菊帶著矜持的,嚴肅的表情收下雨傘,走入廊簷時,正遇著王墨從王桂英房裡走出來。剛才這個青年還向她那樣笑,但現在他臉上有悲哀的、愁慘的表情;眼裡有淚水。他走著,遲疑地看著蔣秀菊,好像不認識她,他點頭,臉紅,咳嗽,向院落走去。蔣秀菊進房後,他還站在院落裡,站在稠密的雪花底下看著房門。

他剛才單純地向王桂英說了哥哥假若知道這件事,事情便會極討厭等等的話。王桂英沒有回答,臉色很難看,他感傷了,跑了出來。

王桂英包著大衣坐在炭火旁邊的藤椅裡。她無力地向蔣秀菊點了一下頭,使她坐下。

她抬起眼睛來嚴肅地凝視著蔣秀菊。

「你曉得不?」她低聲問,皺眉。

「不曉得。」蔣秀菊懷疑地回答。

「我要生孩子了。」王桂英低聲說,垂下眼睛,拉好大衣。她們沉默很久。

「你真的不曉得?她們沒有宣傳?……但是她們好像都曉得。」王桂英說,含著一種敵意。

「真的不曉得,真的。」蔣秀菊說,無故地紅了臉。「你知道,你知道是誰?」王桂英問,臉上有了頹唐的、然而慍怒的神情,下頷顫慄著。

蔣秀菊嚴肅地凝視著她,耽心她會說出很壞、很壞的話來。

「是蔣少祖!」王桂英輕蔑地說,然後,她底臉上出現了譏刺的微笑。

蔣秀菊更嚴肅,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已經聽說了王桂英底隱秘,但不知道這是由於蔣少祖——大家都沒有想到蔣少祖。她凝視著朋友。突然她憤怒地皺眉,低頭看著火,同時疾速地把膝上的手套拋到桌上去。

「我沒有想到!——」她憤怒地說。

王桂英移動身體,悲哀地、諷刺地笑著看著她。「若瑟,你坐過來,坐這裡來,」她忽然親切地說,喊了朋友底教名;「我告訴你,我總想告訴你,但是因為我心裡……」她忽然停住,笑容沒有離開,意外地有了淚水。「外面雪很大,是吧?」她說,哀憐地避開了眼睛,疾速地整理衣服。

蔣秀菊開始明白這個苦難,開始明白同情和憐憫底必需——她在進房前是並未準備這個的。她坐近去,單純地仰起頭來注視著朋友。王桂英嘆息著,環視著,好像企圖明白房間裡有沒有敵對她的東西;她不能彎腰,她請蔣秀菊撥火,以後她以不安的,興奮的低聲述說她底故事。

蔣秀菊注意地聽著她。一面觀察著她底表情,企圖理解她。

蔣秀菊留心到了她底那個痛苦的、諷刺的微笑,不安地思索著,在思索中變得謹慎起來,這種謹慎,是無經驗的少女們常有的。

「我不理解他。我和他很疏遠……」王桂英說完,蔣秀菊謹慎地說,嚴肅地看著她底朋友。

因回憶底激動而臉紅的王桂英凝視著窗戶,思索著朋友底這個反應;忽然她笑了,眼睛半閉著,掩藏地、沉思地看著朋友。

「原來就無所謂理解不理解的。」她冷淡地說,笑了痛苦的、諷刺的笑。

「你想,他,他不應該做這種事,這多麼不好!」蔣秀菊激動地說。

「是的,多麼不好,但她是不懂得的,」王桂英想:「她們向來是這樣,裝得很神聖,說這個不好,那個也不好,安靜地坐在這裡,同情我,批評我……她在烤火,在想我這樣犯錯,而且,她底上帝說——好蠢,為什麼我要去找她?不需要,一切都不需要!」她皺眉底站了起來,走向窗戶,把臉貼在玻璃上。蔣秀菊嚴肅地凝視著她底腰部。

王桂英貼在窗上看落雪,有了冷酷的桀傲的痛快的心情。她覺得她是被埋在雪裡;覺得她心裡充滿了潔白的、寒冷的雪,它們痛快地以酷寒燒灼著她。

蔣秀菊低下頭來,思索著,替王桂英覺得可怕。很久之後,她低聲喚王桂英。王桂英回頭向她微笑,於是她意外地臉紅。

王桂英笑著用那種赤裸的、挑弄的、諷刺的眼光看著她。

她不知何故臉紅,笑著,忘記了原來要說的嚴重的話。「我想,多好的雪啊!」王桂英揚起眉毛來,說。她說這個,主要地為了幫助她底表情。

「是的,我剛才沿路來,沒有人,那樣大的雪。」蔣秀菊帶著她所特有的那種驕矜的、動人的表現,說:「我想這時候大家都在家裡烤火;我想不管是戰爭,殺人,這一切怎樣,人都在家裡烤火:快要過年了。好像一切總是這樣的……不過我不知道自己怎樣才好。」她嚴肅地思索著。「我大哥變成了那樣,他懷疑一切人,人總是自私的,我也是自私的。」她說,用這樣的方式表現了她對朋友的感情,誠實地看著王桂英,希望王桂英原諒她。

王桂英痛苦地笑著,疲懶地靠在窗上看著她。

「那麼,你怎麼辦呢?」蔣秀菊嘆息,問。

「不怎麼辦。」她回答。「等小孩生下來,我就再做事情。我要養活小孩。」她嚴肅地說。

蔣秀菊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嚴肅了;她決未料到這個回答的。

「那麼,你不怕嗎?」

「怕什麼?」王桂英說,諷刺地笑著。

「是怎樣的環境,桂英!」蔣秀菊憂愁地說,「你那些親戚,尤其你哥哥,他們不講話麼?」

王桂英不回答,疲懶地靠在窗上,玩弄著手指。「你想想,桂英,怎麼能夠這樣做!我們中國底環境怎麼能夠比別人?你總是——我想假若你給救濟院底託兒所,那麼沈表姐有辦法,她有朋友在救濟院做事,我可以替你託她……但是你……」

王桂英撐住腰部,挺直身軀,看著窗外。

「但是我?我要照自己底意思做。」她陰沉地說,「我不會怕的,我要養我自己生的孩子!是的,私生子——但是我,我不怕!」她憤怒地說。

「並不是說你怕不怕……」蔣秀菊說,沉默了,想到了蔣少祖。「他居然做出這種事來!」她想,「不要名譽,不顧家庭,要是姐姐曉得,她們要怎樣傷心啊!要是爹爹曉得了,多可怕!而且將來連我們都不好見人了!」她苦惱地想。

「我想,我還是勸你給救濟院。」她莊重地說。「秀菊,你想想,你假使有孩子,你給救濟院麼?」王桂英激烈地笑著,說。

蔣秀菊皺眉,露出特別憂愁的表情來,瞪大眼睛看著窗戶。

「不要生氣,我開玩笑,若瑟!」王桂英說,悲涼地笑著。蔣秀菊憂愁地搖頭。

「我不生氣。但是我替你難受——而且,你這麼久都不告訴我,不認為我是你底朋友……」她興奮地說,紅了臉看著朋友,「桂英,我希望上帝救護你……」她說,有了眼淚。

王桂英送蔣秀菊出門,並伴著她走入桃林。桃林底茂密的,堅硬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稠密的雪花在林間無聲地飄落著。王桂英帶著悲哀的、莊嚴的神情,慢慢地走在朋友底身邊。蔣秀菊用小傘維護著她,雪落在她們底身上。

她們在被農家掃開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著。一個迎面走來的肥胖的農婦向王桂英笑著點頭,王桂英站下來,笑著和她說話;蔣秀菊停了下來,覺得王桂英是故意地停下來和農婦說話。

蔣秀菊迅速地走過桃林,回頭看時,身體臃腫,頭髮凌亂的王桂英仍然站在落雪的林間和農婦說著話。蔣秀菊並且聽到了王桂英所笑出的,不快的、清晰的笑聲。

夏初,王桂英生產了一個女孩,王桂英在生產以後的最初幾天是處在極大的安寧裡面,不時有喜悅的,幸福的情緒。在她底心靈中她是完成了最美好的工作的母親,她未曾想到在她底這個世界旁邊還有一個世界——那個正在注視著她的,險惡的世界。她好久都沒有想到別人對她的毀謗和壓迫是可能的;在她底陶醉中,她覺得別人即使對她不滿都不可能,因為她並不妨礙別人。她根本不需要,不感覺到別人。

蔣秀菊直到最後還守著秘密,蔣淑媛曾經來看過她,聽她說她底愛人是一個同事,便憐惜她,說本來不願意她去做事的;並向她保證一定暫時瞞著王定和,然後在最好的情況中使他知道,但在王桂英生產後,陳景惠從上海來信向蔣淑媛訴苦,揭露了這個秘密。

蔣淑媛對蔣淑華和蔣淑珍隱瞞了這件事,為了避免傳到父親耳裡。同時她打電報給王定和。王定和回家後,蔣淑媛冷靜地向他敘說了這件事,沒有附加任何意見。王定和找來了弟弟。王墨不肯說,但頑強地表示對這件事,無論如何是不該責備的。王定和發怒,和弟弟吵架,趕他出門。

兄弟吵架後,蔣淑媛顯得非常的冷峻,表示雖然不願干涉這件事,但對犯罪的,破壞家庭名譽的,不道德的人卻不能原諒。同時她對王定和底發怒表示不滿,認為他應該各方面都想到。王定和不能容忍她底冷淡的批評,和她拌嘴;於是她說她懷疑他們自己底生活,說王桂英底墮落使她聯想到別的墮落,說她不願孤單地、無保障地住在南京。……她好久便懷疑丈夫底生活,這種懷疑使她有了冷峻的,毀壞別人的意念。不知為什麼,她妒嫉王桂英,覺得王桂英太自由,太放浪——引誘了蔣少祖。王定和變得嚴厲,不和她說話,顯然他企圖做一件事給她看看,使她屈服。他們兩人都處在極惡劣的情緒裡面。

第二天清早,王定和派人去找王桂英。王桂英不肯來,於是他要蔣淑媛伴他去湖畔;但蔣淑媛又不肯去。於是王定和單獨地到湖畔來。

王桂英在知道哥哥底態度後,想起了以前所考慮過的一切,覺得果然不出預料,有了極度的憤怒。她拒絕去他家裡,準備了最毒辣的話等他來。但她決未料到哥哥會驅逐她。

王桂英總是把一切想得太單純,像一切年青人一樣,把世界想得過於美好。以前她雖然有過華美的幻想,現在她卻只想養活她底小孩,發覺了蔣少祖底困難後,她唯一的希望只是養活小孩:這個希望底意義只有她自己知道。生活對她有什麼意義,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她不可能想象別人會不懂得,不尊重這個。因此她雖然聽到,並看見過無數毀滅,但卻不相信毀滅會臨到自己。

就是這種信心使她還保留著希望;就是這種信心使她感到哥哥必定會蒙受羞辱。幾個月以來的強烈的,真實的精神奮戰使她決心抗拒一切,養活她底小孩;在她底這個最後的執著裡,她相信,假若誰要來侵犯她,便必定會蒙受羞辱。

王定和來到以前,女孩睡在柔軟的小被裡,她坐在床旁的藤椅中,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弱的呼吸,以靜止的、嚴肅的目光凝視著門。她靠在藤椅裡,在膝上絞弄著手巾,長久地,不動地凝視著門。在失望的情緒裡面,她安靜地想到了過去的一切,想到了自己還是小女孩時候的一切,想到了一·二八、上海、朋友們,想到了蔣少祖——而在這種夢幻般的回憶裡,她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嫩的呼吸。她不時看小孩一眼,伸手理她底小被,然後又緊張地、靜止地凝視著門。她已經忘記了,她為什麼要凝視著門。

她看到門開啟了,蔣少祖笑著走了進來,嘲諷她底幻想,然後走過來吻小孩。於是她看小孩。「沒有,沒有他。」她想,盼顧,又看門。於是她聽到了蔣少祖和夏陸爭吵的聲音。她悲哀地微笑著,覺得這種爭吵是不必需的。

她突然地嘆息了一聲,露出絕望的表情。

「假若他離婚——可以嗎?可以的,應該的,我要去上海。但是……最好不要想,現在不要想,她在睡,可憐的小東西!」她想,安慰著自己:「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她怎樣長大,又怎樣……不,也不想,日子是一秒鐘一秒鐘地過的,非常悠久,但是,停住在現在多麼好啊,我沒有別的想望!小時候,我們在鄉間過活,在那棵樹下,世界是很小的,有花草、田地、稻場,還有那個說笑話的老舅舅,他死去很久了——我們沒有別的想望!怎樣呢,我怎樣長大的?是的,是的,這樣長大。」她想,嚴肅地、吃驚地看著小孩。「誰來?」聽到腳步聲,她想。「人很健忘,可怕的熱情——誰來?好的,讓他來吧。」她想,於是她底激情爆發了。她坐正,憤怒地、驚悸地看著門。

王定和走進來,關上門,站在門邊,冷酷地看著她,看著床上的女孩。

「好事情!」他細聲說,臉打抖。「你想瞞哪個?」他說,憤怒地笑著。

王桂英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兩邊,看著他,憤怒地、痛苦地呼吸著。

「你想瞞哪個?王家沒有出過你這種女人!好事情,公然擺在這裡,讓大家看見!」王定和用細弱的聲音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迫著他;仍然站在門邊。

王桂英底失色的唇邊現出了冷笑,看著他。

「沒有別的說,——早二十年的王家,你得死!現在替我兩天以內滾出這個門!」王定和叫,上前了一步。王桂英憤怒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底房!」她叫,戰慄著。

王定和猛力地捶著桌子。

「閉嘴!」他以冷酷的、尖銳的高聲叫;「滾出去,帶著你底髒東西去找蔣少祖!限你兩天以內走,這裡是路費!」「哥哥,你有兒子!」王桂英叫,憤怒而恐怖。小孩哭起來,她向床走,但即刻又跑回,在小孩底哭聲裡向哥哥衝去。王定和給了她兩下耳光,她倒在桌邊上,痛苦地顫抖著,不再能說話。

王定和走了出去,憤怒地帶上門。

「為什麼我一句話說不出來?不行,這不行……沒有如此的容易!」王桂英向自己說,恐怖地跑了起來,隨即跑向女孩,抱起她來,憤怒地搖晃著她。女孩大哭,他用xx頭塞住了她底嘴,嗚咽著在房裡徘徊。

即刻,王桂英把女孩交給了僕人,忘記了身體底衰弱,向王定和家奔去。她帶著那樣的毒意、憎惡、和瘋狂奔過街道,覺得這個世界,這些人們,對於她,只是卑鄙的、可殺的存在。她迷暈地奔上臺階,在門前站了一下,推開了門。

蔣淑媛和蔣秀菊坐在房裡,顯然她們正在談她。蔣秀菊站起來了,驚嚇地看著她。她問她們王定和在哪裡,然後衝上樓。「哈,她們多自在!她們在談我!」她想。她推開門,兇惡地站了下來。王定和正在書桌前面寫信,看見了她,擲下筆,伸手指著她。

「滾出去!」他用尖銳的聲音叫,同時站了起來。「沒有這樣容易!我要和你說清楚,從我們底爺爺說到我們,你總不會忘記!」王桂英憤怒地說,扶住門,免得跌倒;「你忘記你是怎樣來的!你忘記爺爺是在田裡爬過來的,你卑鄙齷齪地賺錢,騙錢,侵佔我們底財產!你攀附蔣家,乘火打劫!你欺凌我,要把我賣給混蛋!現在,你忘記了爹爹底……」她痛苦地呼吸著,失色的嘴唇打抖,狂怒地看著王定和。

王定和疾速地霎著眼睛,帶著冷漠的,頑強的表情在桌前徘徊著;顯然沒有聽她。這種冷漠的,頑強的態度是王定和底最大的特色。——他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王桂英沉默了,他站下來,踮著腳,浮上了諷刺的微笑看著她。「我決不能饒了他!」王桂英痛苦地對自己說。「你自以為你底生活美滿,你自以為你前程遠大,但是你卑鄙可憐!」她大聲說。於是王定和又徘徊起來。「我沒有用過你底錢,一切都是父親底,你沒有權利管我,我也不需要你底卑鄙齷齪的錢,我更看不起你底卑鄙齷齪的家庭!好幸福,好美滿!」她冷笑,說,「現在,我馬上就離開南京!你記好,我要報仇!我並不是怕你,而是我有自由!」她說,突然感到所說的是什麼,流下淚水來。

王定和揹著手站下來,冷靜地看著她。

「自由自由!」他冷酷地笑著,低聲說,同時踮起腳來。「好吧,就這麼辦。限你兩天以內走,要錢來拿。」他霎眼睛,坐下來,點燃香菸。

「好,卑鄙的東西,記著!」王桂英咬著牙叫。她昏迷,靠在門柱上打抖,同時她流著眼淚。王定和皺著眉頭看著她。她突然衝進去,拾起桌上的茶杯來砸他;他避開了,同時叫了一聲。茶杯擊碎在牆上,王桂英轉身跑出來。

聽見聲音的蔣淑媛正在上樓。王桂英憎惡地看了她一眼,擦過她底肩膀跑下來。蔣秀菊帶著愁慘的面容站在樓梯口,她走過了她,走進房,倒在藤椅裡,矇住臉,她底流著奶汁的胸部痛苦地起伏著。

蔣秀菊走近來,看著她底沾汙了的胸部,嘴唇打抖。

「桂英,桂英!」她說,「不要著急,我要姐姐勸他,……」

「你知道什麼!」王桂英喘息著,搖頭,說。

「你不是我底朋友。」王桂英用顫抖的低聲說,搖晃著走向沙發,倒了下來。

蔣淑媛帶著煩悶的表情走進來,皺著眉頭,向王桂英看了一眼。

「她怎樣了?怎麼這樣?」她低聲問妹妹。

「我怎樣?我應該怎樣?」王桂英說,挑戰地看著她。然後蔣秀菊要她喝水,她拒絕了。

「桂英,不要急,我幫你忙,你就暫時避一避。」蔣淑媛坐下來,冷靜地說:「你知道,這是名譽問題,你底名譽也要緊……」她冷靜地說,露出煩惱的,不可親的表情。這種神情是她底作為王定和夫人的最大的特色。

王桂英跳了起來,揮開頭髮,喝下了杯裡的水,然後挑戰地看著她。

「我不要名譽!你們才要名譽,你們是名門望戶,大家閨秀!」她喘息著,憤怒地說:「謝謝你們底好意。我不要幫助,我自己要活!你們是有名的人家,我哥哥是有名的人,你們才要道德,我看見你們底道德!」她說,露出了燦爛的冷笑,堅定地看著蔣淑媛。蔣淑媛看著地面,臉上有著那種冷然的,不可親近的表情。

「你們多美滿啊!你們多得意啊!可惜的是,現在,日本軍艦就在下關!——你們也有兒女!好一個卑鄙齷齪的王定和!」她說,站起來,驕傲地走了出去。

「不識抬舉的東西!」蔣淑媛強笑著,說。

蔣秀菊憎惡地看了姐姐一眼——她沒有想到這個姐姐會這樣的。蔣秀菊憤怒地走了出來,追到湖畔去。

王桂英迅速地走著,有時跑著,她闖進了桃林裡的農家,找到了那個她所熟識的,肥胖的女人,她正在灶前燒火;她抬起頭來,驚異地看著王桂英。

王桂英扶住門柱,竭力地平靜著自己。

「我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有一個女孩子交給你養,我給你錢。」她迅速地說,同時露出了怯弱的,可憐的笑容。

肥胖的女人站了起來,看著王桂英,一面搓著手。最初她顯得不瞭解,雖然王桂英說得這樣的明白;顯然是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妨礙了她底瞭解。隨後她懂得了。從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她懂得了,這件事,是複雜而嚴重的。她困難地,客氣地笑了一笑,同時繼續用圍裙搓著手。王桂英覺得她底笑容是冷酷的。

「王小姐,你說哪裡話,你們富貴人家,」她笑著搖頭,「這種年成啊,我們是……唉,王小姐,你請喝茶。」她說,冷淡地笑著——王桂英覺得是如此——往外面走。

「不。謝謝你了。」王桂英冷淡地說,走了出來。「她多麼幸福,然而,多麼可惡啊!」王桂英憤怒地想。她看見了向她走來的蔣秀菊,但假裝沒有看見,低頭走著。蔣秀菊喊她,她不回答,走得更快。……她走進房,帶上門,倒在藤椅裡,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了蔣秀菊底悲痛的喊聲,她同情這種喊聲,同情蔣秀菊,她漸漸地就昏迷過去了。

…………

深夜裡王桂英醒來,一切都安靜了,那個得了錢,受了蔣秀菊底囑咐的女僕——蔣秀菊囑咐她千萬不要睡覺——也沉沉地睡去了。

王桂英醒來。電燈刺眼地在沉寂中照耀著,女孩在她底身邊酣睡著。

「他們怎樣了?」王桂英坐了起來,想,不信任地看著周圍。於是那種失望的、燒灼的、痛苦的情緒重新出現,而且增強。「是的,一切都離開我了!」她咬著牙齒,說,眯著眼睛,痛苦地、辛辣地笑著:「一切都離開我們了!……我底不幸的女兒啊,你這個可憐的、無知的小東西啊!全世界都不容許你生存!而我,你底不幸的媽,不幸的母親呀!」王桂英,含著微笑和眼淚,側著身體,迅速地撫弄著襯衣上面的絲帶,以悲傷的、激動的聲音向酣睡著的女孩說,同時欣賞著自己。常常的,人們愈是不幸,便愈能欣賞自己;人們愈是覺得自己被欺凌,便愈能覺得自己美麗。像那些在這個世界上流浪著的失意的詩人和藝術家一樣,王桂英底天才,是欣賞自己。「……親愛的兒啊,你底母親就要離開,兒啊,她將從此離開她少年時代的世界,到那樣的遠方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開始她底淒涼的飄泊!兒啊,你底罪惡的父親遺棄了你,你底罪惡的母親(王桂英甜蜜地微笑著)也要遺棄你!親愛的女兒啊,從那最初的一天起,我們已經相處了一年,可是如今,我們不得不分別!我們互相深深地祝福!你還不懂得孝順——讓他們那些混蛋孝順去吧——可是我卻懂得了慈愛!女兒啊,我們必得承擔命運,你是不必懂得人世底苦難,我們分別了啊!」王桂英以激動的、沙啞的大聲說,甜蜜地笑著,流出了眼淚。她吻小孩,然後抬起頭來。於是那種輕蔑的、堅決的神情在她底臉上出現了。

她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回過頭來,帶著她底輕蔑的、堅決的神情看著小孩。然後她決斷地掉過頭來,走到門邊,開啟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