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以後的第三天,蔣家底人們有了一次關於他們底家庭事務的長談,但沒有結果。男子們認為這種失敗完全是由於婦女們在內的緣故:她們慣於把談話引導到感傷的慰藉上去。蔣蔚祖和蔣少祖,由於不同的理由,對這個談論持著沉默。
男子們後來又圍著蔣淑媛談了一次。他們最先提到財產問題,其次提到人力底影響問題。這次談話,雖然還是沒有結論,但大家認為已經把一切弄明白了。這次蔣少祖懷著陰鬱的興奮說了很多。
蔣家有著龐大的財產。但這個財產卻是死的,大部分在田地房產上,其次在古玩珠寶上,十年來,老人蒐藏了極為可觀的古玩珠寶。但這些名貴的東西正在逐漸地被蠶食。女兒們拿走了一些,蘇州底姨姨拿走了一些;族人們偷了一些;金素痕弄去了大部分。大家認為金素痕在南京藏有八萬元以上的古玩珠寶,並且因此結識了一個年青的珠寶商人,造成了蔣蔚祖的不幸。
大家在談話裡最初沒有提到姨姨。後來,在提到珠寶時,蔣淑媛提示說,姨姨家裡已經靠這些零星的東西在鎮江開設了店鋪。大家沉默著。
姨姨很年輕,大家稱她為小家碧玉。她是被老人用錢買來的。蔣家底女兒們,因為不常在家,所以對她頗好;但她在這種家庭裡決無地位。金素痕好多次指著臉罵她,老人卻裝做不知道。
老人對待金素痕的苦心是大家都明白的。老人最愛蔣蔚祖,而蔣蔚祖是絕對地被操縱在美貌的妻子手裡。他們結婚已經四年,最初幾個月住在蘇州,然後,由於金素痕底意志,他們便開始來往於南京蘇州之間,每次住兩三個月,最多在南京住過半年。
這種流動顯然是有著不小的目的的。到南京,為了向老人要財產;回蘇州則為了調查並監視財產。老人痛苦地和媳婦爭奪兒子,甚至勸他再娶一個,但這一切毫無效果。遠在三年前,為了兒子,老人向媳婦做了最初的讓步,在南京下關置了二十萬元以上的地皮和房屋,暗示這是給他們的,把租錢劃給了他們。老人底邏輯是,儘可能地順從媳婦,使得媳婦儘可能地順從兒子——最初是這個邏輯,以後還是這個邏輯;以後是不得不是這個邏輯。
但這個購置房產的行動招致了不幸。最初是,市政府大規模地動手建設南京,把下關底這一塊地皮劃為工廠區,出低價收買。老人焦急了,在運動和賄賂上化了很多的錢。市政府緩和下來了,但又不能收到租,因為房產地皮全為流氓光棍佔據。這些流氓光棍承認蔣家是主人,但不給租錢。這裡面有著複雜的、黑暗的、重利盤剝的關係,孤獨的老人無力打進去,而光棍們發了財。大家知道這些光棍們和金素痕底父親,有名的大訟師金小川有著血肉的關聯。這筆財產就是由他介紹購置的。
其次,老人在購買這筆產業時,因為現金不夠,向蘇州底一家錢莊支借了十萬。事情拖下去,每年要付一萬元左右的利息,老人陷在困苦中了。
但這還不是什麼不幸,雖然是很大的打擊。不幸的是,金素痕並不懂得老人底邏輯。她不斷地宣告房租收不到,不斷地向老人索取。有一次她跑回蘇州,說丈夫生病,逼迫老人寫支錢的字據;她推倒姨娘,劫取了老人底存摺和圖章。而這一切——老人底這一切容忍的結果是,蔣蔚祖因不堪打擊而衰弱了,不時單獨地跑回蘇州求父親饒恕,但在父親堅決地扣留他時,他又啼哭,絕食——逃往南京。
最近一年,金素痕在南京生了小孩,回到蘇州去,和平地和老人相處,老人因得了孫兒而快樂,情形似乎好起來了;但金素痕現在又回到了南京,並且要進法政學校。蔣少祖在談話中提到說,金素痕是用小孩來做新的資本,他說他以為金素痕底頭腦是極腐敗的。大家同意了他。
王定和說起了蘇州收租的情形。他說他不大清楚,但大概是那樣。其次他提到工廠。老人最初給了這個廠五萬,以後又陸續地給了一些,但最近一年冷淡了,並且有了要收回那五萬的意思。王定和說,實際上,老人已經收回了好幾萬。蔣淑媛說,她對金素痕是不放鬆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當天晚上,蔣少祖又去看了王桂英。第二天清早他和陳景惠離開了南京。
蔣家底人們認為金素痕在嫁到蔣家來以前便懷有財產底企圖。他們認為她,金素痕是和自己底父親商量好了,講好了條件才到蔣家來的。以後大家發現她在婚前便有情人,於是補充著說,她是在和父親講好了,在奪到了蔣家底財產後便脫離蔣家,和情人私奔這個條件後,才到蔣家來的。
有一段時間大家商量到分家,但這顯然是辦不到的,因為金素痕也以分家為要挾;而倔強的老人無疑地是在有生之日決不容分家。於是大家又防備金素痕私奔——置蔣蔚祖於死地。
金素痕出生於沒落了的,改變了原來的面目的富有人家。父親金小川有著一小份財產,原來是訟師,最近幾年,插足到南京底紛雜的土地糾紛裡面去,掛起了律師底招牌。這一切是很順利的;南京很多破落的富戶便是這樣又起了家的。這種家庭粉飾著新式的門面,好像它很可以存在了。但它裡面是有著可怕的、可怖的混亂和墮落。
人們說過金小川有亂倫的事。但最近兩年,這個小老頭底全部心思是在財產底獲得上。金素痕底姐姐一直未結婚,但交遊廣闊,有很多情人——沈麗英們稱這為放白鴿。金素痕底年青的、時髦的、大學生的弟弟則娶了一個女子僅僅為了騙嫁妝。這是一個有錢而有名的律師底女兒;剛嫁過來半年,金小川底兒子便把她打回家,提出了離婚。但女人有了孕,不肯離婚,但也不回來,於是金家便弄到了價值數萬的嫁妝。這個名律師起了訴,金小川用各種方法鬥爭,他們底官司整整地打了三年。而在這個期間,那個大學生的年青人又結婚了。
這個名律師會被騙,尤其這個精明的、嚴厲的蔣捷三會被騙,是很奇怪的。顯然他們兩家在締結婚姻之前是並不知道這個家庭的。——酷愛老舊世家的蔣捷三在最初顯然認為一切老舊的家庭都是和自己底一樣;那個名律師則顯然認為一切律師都要比普通人好些。於是他們就照南京人底說法,上了當了。
金素痕在這種家庭里長大,受了相當的教育,很快地便超過了同輩的婦女們,成為新式人物了。——但她底頭腦卻又是一回事。她談法律、政治、談張學良和汪精衛,也談維特。但她底頭腦卻是呆笨而荒謬的,因為她是年青美麗的,所以她是聰明智慧的。
她認為她對蔣蔚祖的感情是無可非議的;她並非不愛這個秀美的,聰明而忠厚的蔣蔚祖。但他底軟弱是她底苦惱,並且,後來的一切破壞了這個愛情。
蔣家底形勢和她自己底生活範圍註定了她底命運,註定了她不可能為什麼一種愛情而進蔣家。從跨進蔣家的第一天起愛情便是不可能的了。而後來,這是當然的,財產爭奪底進展、風頭底追求使她不得不破壞了一切。在愛情上她很經歷了一些痛苦。而這個痛苦造成了她底荒唐。
在蘇州,她是穿得非常的樸素,但到了南京便完全不同了;她跳舞、聽戲、出入宴會場所。
她哄騙蔣蔚祖像哄騙小孩。她總是把蔣蔚祖一個人留在家裡。有時她天亮才回來,於是蔣蔚祖便天亮才能安靜。在她不在家時他總是懊悔自己放走了她。他熱亂、痛苦瀕於瘋狂;他哭,他在街上亂跑,他撕裂衣服——但一看到她,一聽到她底溫和的呼喚,他便安靜了。
蔣淑媛做生日以後的第二天,金素痕又出去了,晚上還沒有回來。黃昏的時候,蔣少祖單獨地來看哥哥,被哥哥底哭紅了的眼睛和昏熱的臉驚住了。
蔣少祖是在看了朋友之後來看蔣蔚祖的。他企圖弄明白哥哥生活在其中的這個環境,所以進門時便非常注意。金素痕和父親、姐姐住在一起。這是一座新建的樓房,屹立在周圍的密集的,汙穢的瓦房和棚屋中央。蔣少祖在大街旁邊下車,走進一個骯髒的、兩邊全是窮苦住戶和小店鋪的小巷子,懷疑地站下來,不相信有錢的金家會住在這個地方。但再往前走,便看見了樓房,昏暗的燈光照著律師底招牌。蔣少祖懷著厭惡走進門來。聽見了左側房內的譁笑聲:顯然那裡在賭博。走進不潔的小院落,蔣少祖遇到了一個高瘦的、臉上有昏倦的神情的、衣服不潔的老人。蔣少祖站下來,詢問他。
看見這個穿西裝的、灑脫而表情陰沉的來客,老人便遲鈍地站下來,把手彎到胸前,不自然地、卑賤地笑著。
他卑賤地笑著,同時探索地看了蔣少祖很久。蔣少祖厭惡他,低聲地說了要找的人。
「他?他,在家!」老人在衣服上擦手,卑賤地笑著,說,眼光閃灼;「貴姓?」
「姓吳。」蔣少祖說。
「好,請您來。」
老人引蔣少祖穿過正堂,走上樓。一個豐滿的、梳著高頭髮的、眼睛深邃的女子帶著憤怒的表情跑下樓來,站住看了年青的來客一眼,同時迅速地舉手理頭髮。蔣少祖嚴厲地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
「蔚祖,吳先生!」老人推開門,說。「好,請,少陪……」他向蔣少祖鞠躬。
但聽見蔣蔚祖喚客人為阿弟。他很狡猾地、會心地微笑了。看見金素痕不在房內,蔣少祖憤怒地關上門。
蔣少祖臉打顫。在小沙發上坐下來,厭惡地注意著房內的華貴的陳設。
「剛才那老頭是誰?」蔣少祖問。
「她爹。」
「剛才在樓梯上,一個穿黃綢衣的,高頭髮的是她姐姐?」蔣蔚祖點了一下頭。
「底下房裡打牌九的是些什麼人?」
「不大清楚。」
蔣少祖點菸,嚴厲地看著地面。
「嫂嫂呢?」
「出去了。早上就出去,她去收房租,因為……」
蔣少祖浮上憂鬱的笑;他明白哥哥為什麼要辯解。
「我悶的很。」蔣蔚祖說;「你攏不攏蘇州?」「我後天走。還不一定去不去蘇州。你知道,爹爹不願見我。」
「不是這樣的,阿弟。」
「怎樣?」
蔣蔚祖淒涼地嘆息;溫柔地笑著,看著弟弟。
「你好幾年都不回家了,阿弟。這回來的時候,爹跟我說你,他說你應該回來。爹爹年紀大了,阿弟。」「對的,是這樣。」蔣少祖冷淡而苦惱地說。「但是我被牽制了;你看,」他笑了一笑。想起了王桂英,他底臉打顫。
「你還記得蘇州麼?」蔣蔚祖更溫柔地笑著問。蔣少祖匆忙地笑了一笑。
「你記得麼?但是河裡現在不好玩了,河裡現在寂寞了。」蔣蔚祖友愛地說。
「是的,我記得,我不會忘記,但我無需記得。」蔣少祖想;「看見他這樣真是不能忍受的,一個女人使他不幸。但我卻使一個女人……不,這是不對的。怎樣從這間房離開呢?一切陰沉、痛苦,一切懸念壓迫我;但是把他留在這裡麼?留在這個房中?是的,留下,但他是囚犯麼?預備向他說什麼呢?他能懂我底話麼?是的,無需說,不必說,痛苦很容易忍受。」他想,壓著手指。
蔣蔚祖含著悲傷的微笑凝視著弟弟。想到這個弟弟就是以前那個頑皮的,溫柔的男孩,他就覺得非常淒涼。「他在想什麼?」他想。「阿弟。」他喚。於是蔣少祖抬頭,驚異地看著他。
「少祖弟啊,什麼都離開了我,什麼都去了啊!」蔣蔚祖說,同時啜泣了起來。
蔣少祖動著下顎,眼部有虛假的、掩藏的微笑,看著他。「不,不是這樣說!」忽然他用啞的興奮的聲音說,猛力壓下手指去:「為什麼要這樣說?首先是你自己。……我想你愛嫂嫂。但是世界並不是這樣簡單的,唯一的辦法!……」他頓住,露出激躁的,思索的表情。
「你應該安心,安心,出去玩玩,活動活動。」他說。
聽到這個結論,蔣蔚祖就變得陰沉了。接著,那種憤恨的,冷酷的表情,就在他底眼裡出現了。蔣少祖說要走,他沒有作聲。蔣少祖站起來,勉強地笑著說了什麼,他冷酷地看著他。
蔣少祖覺得難受,走到門邊又走回來。
「我後天走了。明天你去我那裡嗎?」他問,謹慎地、困惑地笑著。
蔣蔚祖冷冷地點了一下頭。
但弟弟剛剛離去,他就感到可怕的孤單。想到金素痕還沒有回來,他就痛楚地叫了一聲,抓著頭髮,倒在床上了。
覺察到有人走動,他跳起來,開啟了燈。但看見是金小川,他就厭惡地皺著眉頭。
金小川喜悅地笑著看著他(他多半這樣看他),自在地坐下來,開始吸水煙。他從煙裡喜悅地看著他,好像他是令他高興的、順從的小孩。
「剛才來的,是你弟弟嗎?」他笑著,安閒地問。蔣蔚祖不回答,皺著眉頭向梳妝檯走去。
「是你弟弟嗎?好新式的年青人!」
「是的!」蔣蔚祖憤怒地回答。
「他在上海乾事……他每個月能收入多少?」金小川和悅地笑著問,在膝蓋上擦著左手心。
蔣蔚祖再也不能忍耐,憤怒地看了他一眼,走出去,猛力地帶上了門。
蔣蔚祖沒有吃飯,沒有睡覺,夜深時還在房裡徘徊著。最後走到街上去徘徊,注意著每一輛車子。每一輛車子在遠處,在昏朦的燈光下都是可親的;但在走近後便變成可恨的了——它們載著別樣的人們。車子陸續過去了,或在另外的門前停住了。空了的車輛發出輕微的響聲通過著街道,賣夜食的小販在遠處用淒涼的長聲叫喊,並且敲打竹板。空洞的街上,細雨飄落了。遠處有嗚咽般的、間斷的、孤獨的聲音,很難分辨是什麼聲音。
痛苦的,灼燒的蔣蔚祖靠在電線杆上,仰著頭。
雨落在他底臉上,他舐著嘴唇。他是發了怎樣的誓,要懲罰金素痕啊,可是,看見了那輛輝煌的,張著輕篷的包車——這輛包車終於來了——他底心立刻就恬靜如嬰兒了。他跑近去,呼喚了一聲,立刻就跟著車子走起來。
金素痕輕輕地在篷子裡面回答了他,——這種情況她是已經習慣了。車子停在門前,蔣蔚祖拉開了車篷,她就莊嚴地走了下來了。車燈照見了她底浮亂的頭髮和蒼白的、帶著厭惡神情的臉。
「我在等你。你到哪裡去了?」痛苦的蔣蔚祖問,小孩般皺著眉。
「替我拿,蔚祖。」她冷淡地說,指車內的包裡,「死囚,你總是這樣!誰叫你等!」她說,提起衣裳向裡面走去。蔣蔚祖憤怒地、痛苦地看著她。
「下雨你也不怕!」她在門廊裡用譴責的、疲乏的聲音說;「頭髮都溼了!生起病來,我怎麼是好!」她說。
「都是為了你!」蔣蔚祖生氣地回答。追了上去。「死囚,總是!今天我一直跑到下關。……死囚,今天不許胡纏!」她低而疾速地說,走過照在微光裡的院落。
金素痕進了所謂法政學校,有了整天不回家的藉口。她總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有時,從浮華里淒涼地驚醒,她便回到家裡來,整理財產。這個工作總是給她帶來了恬靜的,憂鬱的心情。
七月初旬,她和侵佔了房租的父親有了一次劇烈的口角。她回到蘇州去,然後,因為很多房子需要修理,向老人要了一筆現款。臨走時,她歡歡喜喜地向老人說,小孩長得很好,秋季他們要回來,於是她又弄到了幾件古玩,據馮家貴說,這時候,老人開啟了櫥,她笑著自己動手來取。老人無表情地看著她,在她動手拿一件極其貴重的東西時,就紅著臉撇開了她底手,憤怒地關上了櫥。但她笑著說,爹爹錯了,她只是要看看。等等。
這些情形,在南京的蔣家底人們都曉得;馮家貴總是即刻便把這些告訴他們——或者為事務來南京,或者寫信,用他底拙劣的、崇敬的、可笑的文筆。但在南京的人們已沒有能力再注意這些事:他們已不再為它們激動;他們覺得,較之未來的一切和失去了的一切,這些事都是細小的。
他們在這一段時間裡,是在忙著蔣淑華底婚事:這是那樣的令他們懸念。在全體底積極下,蔣淑華底婚事進行得很順利。蔣淑珍領汪卓倫去了蘇州,老人滿意,答應了。老人是那樣的滿意,在無窮的煩惱中這是一件難得的快樂,老人並且答應了來南京主婚。
從蔣淑媛生日的那天起,汪卓倫便成了蔣家底親密的人物。汪卓倫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到蔣家母親底老宅,經常到蔣淑媛那裡。他做了在他底身分裡應做的一切;他有禮,耐心,陪太太們看戲,應付冗長無味的談話,並且給蔣家底老人和小孩們送禮。他做這一切顯得很愉快,但實際上他心裡很苦惱,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所不習慣的,他常常要覺得羞恥,並且嫌惡自己。
他對於這件婚姻還是很害怕,首先,他朦朧地覺得,他將要釀成錯誤。其次,他覺得,這個時代,人們為金錢或別的什麼結婚,但他,汪卓倫不能夠這樣——他很怕別人以為他是這樣。他認為結婚所帶來的金錢會使兩個人都不幸福。最後,蔣淑華身體很不好,也許脾氣也不好。
他對這些有著繁重的考慮。首先,這個婚姻底提起喚起了他底深重的悲哀,他覺得他,汪卓倫,不能夠再適應別人。雖然多年來他在同事們中間生活,很有一些朋友,但他卻是孤獨的:很少參加宴會和娛樂。他孤獨地、單調地生活著,對這種生活有著明白的意識;他想他自己是正在腐朽,死亡是逐漸地來臨,他對這個思想已經習慣,毫不覺得它可怕。他對各種社會事變不大關心,他希望能在靜穆的鄉間,消度以後的歲月。因此,在那天和蔣淑華談話以後,他對自己底幸福意識發動了強烈的譴責。他認為自己是不能忠實的。他認為較之家庭幸福,他寧是更喜愛那種死滅底自覺,——至少後者是於他更適合些。
所以在後來幾次和蔣淑華會面時,他底沉默多於說話,快意地感到自己心中底陰冷。但別人使他做了一切——他慣於順從別人。而他所做的這一切使地承認了他底幸福意識了。他不明白他究竟決定了沒有,不明白一切是怎樣進行的:在蔣家姊妹們帶小孩出現時他就送禮,在她們請他時他就去,而最後,在蔣淑珍邀他去蘇州時,他認為這是應該的,就向部裡請了兩天假。從蘇州回來,他繼續考慮著,悲傷地明白了這一切正是他自己所要做的。
從蘇州回來時天在落雨。和蔣淑珍分開後,他坐人力車回家,車子在雨裡行走著,泥水在下面發響。凝視著灰黑色的房屋和低沉的雨雲,不經心地看著就在眼前經過著的那熟悉的一切,汪卓倫感到悲哀和疲乏。想到等待著他的是空虛的、熟悉的房間,他感到滿意,他想到他底用了五年的漱口杯已經開裂,考慮是否要新買一個。這時車子滾過泥塘。「不,不要買新的!一切舊的、破的,它們要留下,因為它們是我的!」他想;「無論怎樣,我不能再過什麼新的生活,耽誤別人!我並沒有向她們提半個字,這是對的,在還沒有錯誤的時候——我留著我底漱口杯,我不買……」他看著灰色的雨幕,對自己說。「我覺得心裡安靜,沒有什麼引誘我,這樣最好!我沒有錯。我沒有墮落。讓我安靜,逃開,死去。一切已經過去,……為什麼還要再去看她?」車子走近時,他注意到了住宅左近的池塘:它已在他離開兩天內漲滿,並且變得清潔了:「多好,——是的,只有這個才是我底,只有這些才屬於我,沒有花開,但是秋天底蕭條的樹木為什麼不好?……」
他走進門去,嗅到了熟悉的氣味,看見一切都照舊,心裡充滿了感激,隨後他就安適地睡去了。醒來時,已經下午,雨仍然在落。房間裡的一切使他異常感動,他用手墊著頭躺著,寂寞地繼續著以前的思想。
有了輕輕的敲門聲。他沒有動。
「我不需要任何人……有誰來呢?他應該回去,因為他自己也是煩惱的。」他想。「哪個?」他低聲問,坐了起來。
聽見是蔣淑華,他皺眉了。他開了門,笑著,有禮地向她點頭。
「實在是一回來就很累,太匆促,沒有去你們那裡。」他煩惱地微笑著,說。
蔣淑華坐下來,把繡著黃花的白色的提袋放在桌上,說了關於天氣的話,沉默了。談話不連續,蔣淑華不時臉紅。顯然她覺得她到這裡來,是不對的。假若所遇到的汪卓倫還是那個溫柔的,羞怯而憂鬱的汪卓倫,那麼她到這裡來便是對的。但現在這個汪卓倫是冷淡、拘謹、煩悶。
「你,你覺得蘇州怎樣?」她用假的聲音問,臉紅了。「很好。」汪卓倫回答,不安地看著她。「我還是頭一次去。」他說。
他底看向洗臉架的,沉思的眼睛說:「是的,破了,但是正因為破的,才是我的。」
蔣淑華順著他底眼光看了看他底漱口杯,又看了桌上的提袋。想說什麼,但又止住。
「下雨,走路不方便得很。」汪卓倫說,憂鬱地笑著。「是的。」蔣淑華回答,環顧著。「你這個房間,好像動過的樣子。」她說。
「沒有。」汪卓倫笑著,「我喜歡老樣子——一直是這樣。」蔣淑華感到失望,並且厭惡自己。於是她笑著站起來,說妹妹等她,她要回去。
「這裡,」她說,開啟了精緻的手提袋:「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我跟你帶來了兩條毛巾和一個杯子,你看你底都用不得了。」她說,臉紅到耳根,眼睛潮溼而發亮;她底手,因激動而慌亂,從提袋裡取出毛巾和杯子來。
汪卓倫臉紅,看著她,看著杯子,看著洗臉架。……於是汪卓倫沉重地嘆息,他底眼睛潮溼了。
蔣淑華看著他,悲哀地笑著,她底美麗的睫毛在顫抖。「你自己也很疏懶……」她憐愛地說。
「是的,我很懶,我過慣了,但是,你怎麼……」汪卓倫激動地說,用淚溼的眼睛看著她:「是的,是的,謝謝你,因為我以為我——不,我以後再告訴你!」他說,垂下頭來。
婚禮在九月末,在蔣淑華底生日那天舉行了,蔣淑華對於自己底在秋天的生日感到特別精緻的情意。
這個喜期是選得非常的適合。她底病沒有什麼變化,經常是那樣,但精神好起來了。她向來不相信醫生,她像老人一樣嘲笑醫生:但在婚前她順從了蔣淑媛,到醫生那裡去做了檢查。蔣淑媛事先和醫生說好,要他向未婚夫婦「說一點鼓勵的話」。因此檢查底結果很好,蔣淑華異常的自信,開始對醫生有了好感。
這對夫婦有他們底理想,但不明白他們是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中——他們結婚了。
老人來南京給這對夫婦主婚。對於由蔣淑華底意志所安排的這種樸素的形式,老人已不能反對:他過去是對這個女兒反對得太多了,但蔣淑華對老人卻很經過一番考慮。她很需要他來,因為她愛他;但同時她怕他對她所決定的一切不滿。她自己底幸福和父親底愉快是同樣不能輕視的,特別因為她已經不幸了這麼久,而老人底晚年是這樣的——有些淒涼。
在姊妹們中間蔣淑華是特別倔強的。她很可以依照自己底意思去做,像蔣淑媛曾經做過的那樣,但她認為蔣淑媛是為了俗世的利益,而她,是為了那個崇高的境界。事實上,老舊的婚姻禮節是完全被蔣淑媛推翻了,蔣淑華是可以很容易地做下去的,但正因為這個,她想她不該這樣。
蔣淑華有著特殊的形式的愛好。照著她底意志,汪卓倫搬到蔣家底新修理的寬敞的房子裡來;照著她底意志,他們買了東西,佈置了住宅。汪卓倫覺得,順從她,是幸福的。
但老人卻根本沒有想到要反對。實際上,在他底意志成了蔣蔚祖底不幸之後,他便考慮了另外的兒女們,對他們底自己尋求幸福的意向同意了。也正是因為這個——這中間的痛苦的掙持——蔣淑華底婚事才遲到今天。
老人給蔣淑華帶來了龐大的嫁奩。
但這對於新夫婦是有些意外的,蔣淑華曾經向汪卓倫說,只要能夠過活,此外她什麼也不需要:爹爹底處境很困苦。汪卓倫,被她底坦白和高尚的意念感動,但同時覺得很惶惑。
蔣淑華是在苦惱地等待著要知道父親將要給她什麼。她很想要一些足以保障生活的東西,但同時覺得這是很可恥的。並且她想要一些寶貴的紀念品,夢想把它們留給她底未來的小孩們,但一想到父親會不給她,她便要覺得恐怖。
老人比預定的早一天來南京,事前來了電報,蔣家全體趕到車站去迎接。但這個電報大家沒有通知金素痕,因此也未通知蔣蔚祖。
…………
蔣家底多數的人們在聽到汽笛和車聲後從休息室裡跑出來,擠在月臺上。這個圖景是很動人的。
他們底臉上是有著那樣的緊張的感動的神情,他們不許小孩們說話,老年人看不見黑煙,向姑娘們笑著。在新夫婦臉上,是有著大的嚴肅,它表現了對於命運的高貴的容忍。
列車衝進了月臺,猛烈的水汽使他們向後逃跑。但即刻他們又跑近來,注意著每一扇窗戶。傅蒲生叫了一聲,追著一扇窗子向前跑去,於是被裙子和長袍裹著腳的、驚慌的婦女們在紛雜的、憤怒的人群中跑了起來。
老人伸出了他底銀白的頭,婦女們銳聲叫喊起來。老人遲緩地走下車來,大家擁了上去。
老人慈愛地,溫柔地笑了。發現蔣蔚祖不在,他皺眉,但即刻又笑了,眼裡射出動人的光輝來。
老人輕輕地撩起藍色的緞袍走過來。蔣淑珍伸手去扶他,他笑著搖頭,一面向流淚的老年的妹妹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話。然後向老年的妻子說話,然後笑著盼顧小孩們。「啊,你們都好嗎?」他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笑著,被大家簇擁著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住,吩咐傭人們取行李。
當大家發現所帶來的東西一共有二十件時,他們是怎樣的吃驚!——他們每個人是有著怎樣的感想啊!
生病的、瘦弱的、詩意的新娘在回家的汽車裡便哭倒在大姐身上了。她覺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姊妹兄弟們;她覺得父親是在心裡流著血,在整個家庭底厄難裡給了她這些東西的。於是她決心什麼也不要。
老人被擁進洪武街底寬敞的陰涼的老宅,顯得很安靜。吃了點心以後他吩咐傭人去找蔣蔚祖。於是他開始和兒女們談話。他顯出極大的和平與安靜,顯然他怕大家怕他。
老宅門口圍滿了鄰人們。行李從人群底驚羨的眼光中運了進來。行李運完以後,老人喚蒼白的、柔弱的蔣淑華走進後房。他關上門,查點行李,在房中慢慢地走動著。
蔣淑華是被這種東西壓倒了。她嚴肅地、蒼白地坐在靠門的大椅子裡,看著老人。老人向她笑,她垂下了眼睛。「這是一樁事。」老人低聲說。
「爹,我想和你說話,晚上和你說。」
老人搖頭,慈愛地看著她。她垂下美麗的眼瞼,她底下頷顫抖著。
「爹,我想帶你去看看房子,我弄好了。」她啞著聲音說,移動著身體,想到父親心裡不會滿意,她嘆息了一聲。老人看著她。
「這些,我不要,爹。」忽然蔣淑華用興奮的聲音說,臉更白了;「因為我不能要,我也不需要,我只求過活,我在這十年裡對不住爹爹!」她說,蒼白的臉上有了嚴肅的、堅決的、矜持的表情,眼裡有了淚水。
但老人搖著頭向她憐惜地笑著。
「爹,我說了,我心裡……你,你總該明白我不講假話!」
老人笑出了諷刺的,虛假的聲音。老人顯然很痛苦。「呆子,小孩子,啊!」他說,徘徊起來。
「我只要那個房子,只要——頂多,只再要水西門外的那一棟!我喜歡鄉下,我們去修理。爹要是肯,就給這個。」蔣淑華固執地說,「另外,我要,我要蘇州一點小東西。不過沒有多大關係。我想將來這是很有價值的。爹,並不是錢。」她說,疲乏地靠到椅背上去,以火熱的眼睛看著父親。老人站住,焦躁地做手勢使她停止。
「呆子!」他說,「你要什麼,我曉得。啊,不許再說!為什麼你這個鬼像,哪個敢說你拿多了!哪個敢說!」他憤怒地大聲說。
「不是,爹,決不是!」蔣淑華銳聲說。
「傻子啊!你要的,我曉得。」老人憤怒地說,「不許再說,我給你看看,看是不是,看看!」他說,迅速地在箱子前面蹲了下來。
蔣淑華沒有動,看著父親底在箱子前面移動著的身軀。看見父親從一口箱子裡翻出了貂皮和狐皮一類的東西,她痛苦地皺著眉。
老人又開啟一口箱子,同時笑出聲音來。蔣淑華站起來,走了過去,立刻蹲下來,伏在父親底肩膀上啜泣了。她啜泣,因為這口箱子裡的晶瑩的東西正是她夢想留給她底未來的孩子們的,因為父親是這樣的理解她,並且,她啜泣,因為過去的、黃金般的時代不可復返了,因為那個黃金時代是被各種錯誤和矯情損害了。
老人左手抓著一件東西,用右手輕輕地撫摩著這個回來了的,但又要離開的女兒。老人嗅鼻子,滾下了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