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對蔣淑華所精緻地佈置的一切很滿意——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因為在蔣淑華領他走進明亮的、潔白的、窗前掛著紗幔的房間,驕矜地、帶著那種雅緻的審美態度向他指示傢俱底位置和陳列,並且說明她雖然也喜歡父親所喜歡的,但現在的南京妨礙了這個時,老人曾經愉快地笑著點頭。他在蔣淑華底雅緻的世界裡站了很久,顯出很大的耐心。
蔣蔚祖當時就來過,帶來了禮物,這些禮物顯出他底漫不經心。它們顯然不是金素痕選擇的。蔣淑媛問他買了好多錢,他不耐煩地回答了大概的數目。蔣淑媛興奮地描寫說,他一定是買東西時沒有和店家算帳,不要找錢,掉頭就跑。他煩悶地點頭。回答說:「我不像你們那樣小氣。」這個回答使蔣淑媛不快,於是老人譴責了蔣蔚祖。
老人顯然不願提起家務。這次來南京,他對一切花錢的事表示了讚許。於是大家買燕窩之類的東西給他——這些東西他其實是並不缺少的。「夠了。你們幹什麼?」他說,這句話在大家無疑地等於讚許,他深思地、但簡短地提到蔣少祖,大家說這次蔣少祖夫婦有事不能來,已經來了電報,他就沉默,談到別的上面去。晚上他向女兒中間的一個簡短地說,他願意蔣少祖夫婦回一趟蘇州。「有些事情要交代。」他說。第二天,年老的世交們來訪,下午,金小川和金素痕來。老人在和世交們談話時,譴責當代,預言未來,顯得非常的興奮。但一和金小川交涉,他便顯出渙散、沉悶、不願意。
因老人底來到而淡妝了的金素痕,在問好之後便退了出來,金小川諂媚地看著老人——好像他是奴僕。金小川即刻便說到下關房產的事,說必須主人親自去交涉。
老人抽著水煙,沉默地聽著他,不時看他一眼。他說得愈久,蔣捷三便看他愈頻繁,並且面孔愈沉悶。「你看,親家,他們全是有後臺的。小陸家是如此,梁家也是如此。親家,他們市政府底路子很通。」蔣捷三看著他,他恭謹地笑,沉默了一下。「有價錢,親家,賣掉何如?」他甜蜜地,用溫柔的假聲說,欠著腰。
蔣捷三看了他一眼,兩腮下垂,閉著眼睛抽菸。「這回是鐵道部。也是風聞,頭緒卻是很難!」金小川挺直身體,正直地說,「不過,這個數目……」他豎起兩根手指,欠著腰,溫柔地,甜蜜地小聲說。
「怎樣?」蔣捷三疲乏地說,小孩般皺眉。
「十四萬,親家,啊!丟開,丟開,讓鐵道部上當去,他們去打架!」
蔣捷三頻繁地瞥他,沉思著。
「不賣。」他回答。
「親家真是生性固執生性頑強,可嘉可佩,但是現在的南京可一日千變哪!」金小川搖頭,大聲說。
老人底兩腮嚴厲地下垂。
「現在的南京可風雲莫測哪,市政府一個計劃下來,警察廳一道公事,再加上司法院……」
蔣捷三忽然壓下眉頭,眼裡有了憤怒的光芒。金小川笑著沉寂了。
沉默了很久。
「你出去。」老人低聲說,看著金小川。
金小川看著他,被他底眼光所支配,站起來,嘀咕著往外走去。在門口他轉身,笑著鞠了一個躬。
「親家,改日奉訪,啊!」他用甜蜜的假聲說。
婚禮時,快樂的,怕別人笑鬧的汪卓倫在聽到老人底祝詞以後改變了心情。老人意外地說得很多,並且說得很廣泛,使新郎有了嚴肅的、冷靜的心情。禮堂就佈置在自己家裡,禮堂很小,但客人極多,除了老人底故交以外還有汪卓倫底準備笑鬧的同事們——客人們一直擠到院落裡。伴著新娘在笑鬧聲中走進禮堂時,汪卓倫怕錯,快樂而羞怯。但老人使他改變了心情——使他變得冷靜而嚴肅。
老人安靜地,嚴肅地站在燦爛的顏色和輝煌的燈光裡。老人在說話之先取出大的白手巾來揩了一下嘴。
「今天你們結婚。」蔣捷三用低沉的、安靜的聲音說:「你們底結婚要算很遲。不過結婚得太年青是不算好的,尤其在現在。在現在,你們脫離了我們所過的生活,同時你們須看到,在現在的時代,在你們底周圍是些什麼,是荒淫無恥,傷風敗俗,不知道祖先底血汗,不知道兒孫底幸福;上不能對創業的祖先,下不能對後世後代。」老人停頓,兩腮下垂,用手巾揩嘴,「我指望你們,你們都是乾淨清白的孩子,你們要小心。」他用更低沉的聲音說,「過去的錯處,你們推給我們,是可以的,但是未來的……那是你們自己。不過,這個話是和結婚不相干的,」他思索著,「應該快樂的時候,你們快樂。好。」他低聲說,看著大家,然後嚴肅地鞠躬,走到旁邊去。「是的,他說了這個,但是怎麼我沒有想到這個?」汪卓倫想:「我從前是想到的,但是近來竟然完全忘記了,但是他說了什麼?他說:要明白自己底祖先,而將來,那是在於你們自己!那麼,怎樣我只能想到我們兩個人?不,不是兩個人,是大家,是我們大家。我們在大家中間,生於今之世。」汪卓倫想。「為什麼?」他在鞠躬的時候想。「是的,是的,是這件事。」他對自己說,嘆息著,跟著被蔣秀菊扶著的新娘走動,避免踩著她底紗。
老人在第二天去看了下關的產業,然後回到蘇州去。
蔣淑華底嫁奩使金素痕驚動,她覺得老人是在企圖儘量地在自己死前用這種方式分散一切。
婚禮後的第四天,她和蔣蔚祖來看蔣淑華,快樂地、誠懇地請求蔣淑華給她看看「蘇州貨」——蔣淑華冷淡地拒絕了。但後一天,蔣淑華不在家,她單獨地來了,要求江卓倫給她看。
蔣淑華忘記和汪卓倫說這件事。在新婚底快樂里,汪卓倫感到另外的一切是毫不重要的,他愉快地允許了金素痕,帶她走到後房去。
金素痕驚羨地笑著,讚美著房間底佈置,並且讚美他底詩意的夫人。汪卓倫幸福地單純地看著她。
「老太爺這個陪嫁轟動了南京城,為什麼不展覽一下呢?尤其我多麼喜歡看一看啊!」金素痕生動地說,「總是,有一種懷念,我覺得過去是好的!啊?」她用力搖頭。
汪卓倫站在房間中央(想到他是在這個房間裡他便完全幸福),那樣地笑著看著金素痕,好像說:「你說的很對。但是過去,也許是好的吧,不過我不知道。我並不看重財產。我什麼都不要,真的,但是你讚美,我仍舊快樂!」「你多好的福氣啊!」金素痕說,用力搖頭。
「哪裡。」汪卓倫柔和地說,眼睛笑著;「這些東西,我們並不需要,累贅得很,我自己都還沒有看過。」他底笑著的明亮的眼睛說:「我怎麼有時間看這些呢。」
汪卓倫搬動木箱,開啟最上面的兩個。他蹲下來,把貂皮和綢緞撩了一下,站起來,皺著眼睛笑著,含著特殊的悲哀注視著金素痕。
「啊,這個……不過,我怎麼好動?」金素痕活潑地說,活潑地笑著。
「你看吧。這是你們蔣家底東西——古色古香。」汪卓倫說。
「嗯,是的。爹從北京弄來,為了……現在是不容易看到的哪!看到這個,我就好像回到從前,很遠的從前去了!……」
金素痕蹲了下來。汪卓倫不再看她,為了——對妻子的貞潔。但他仍舊笑著,而那種特殊的悲哀神情更鮮明。他覺得金素痕是應該悲哀的,因為他還追憶那個幽暗的,無可留戀的過去。
「這是二姨姨手裡的東西,你看,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多麼好!」金素痕喜悅地說,挑起一件小孩穿的貂皮氅來。「這個,你不知道,淑媛姐姐才想要,她為了這個還氣哭過!」她笑著,繼續翻開來。「你看這個,現在簡直不能穿了,要改,沒有這麼巧的裁縫;爹上回說給我,我沒有要,啊,連這也在!多巧多巧,看哪,紅裡面帶黃色……」
蔣淑華走了進來,汪卓倫帶著那種悲哀向她笑著,她皺著眉,注視著金素痕。
「哦,淑華姐姐,多好的福氣啊!」金素痕回頭,吃驚地笑著高聲說;「我是一飽眼福!看哪,你記得嗎?爹說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從前的舊式女子多會持家啊!」
蔣淑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新式女子也要持家的。」她輕蔑地說,走向桌子。「可是我們是另外一種生活,另外一種頭腦了。我們也許在別人眼裡是罪大惡極的,不過,淑華姐姐,是社會風氣造成人的啊!」金素痕站起來,嬌媚地,抱歉地大聲說,「我們總不免有時犯錯,不過,人生是一場夢啊,我們總希望世界寬大為懷,……」
蔣淑華迅速地轉頭和汪卓倫說話,打斷了她。她痛苦地笑著,沉默了。顯然的,她此刻所處的這種不利的地位使她說多了話,傷害了她底自尊心。
蔣淑華靠在桌上凝視著地面,眼睛裡有著輕蔑的、諷刺的微笑;然後這種笑容出現在嘴旁,她凝視著金素痕底腳部,用著那樣的眼光,好像她在看地板。
「淑華姐姐,幾點鐘了?」金素痕問,困惱地笑著。「不清楚——大概十一點。」蔣淑華回答,看著她底腳。「啊,這樣遲了?蔚祖在等我,又要急!你們多如意啊!房間真雅緻!……」她說,笑著轉身,向外走時她底面孔變得嚴厲。
汪卓倫溫和地送她出去。
「尊夫人脾氣大。」在門口她向汪卓倫說,同時親切而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說:「我同情你——你以為你很幸福吧?」
這個眼光使汪卓倫有了冷淡的表情。在現在他不能接受任何單獨對於他的同情,更不能接受這種同情。他沒有回答,他轉身,以強韌的、自信的大步走了回來。
走進房,他感到了苦惱,他做錯了事。但像人們常有的情形一樣,他想說明他並沒有錯:他做這個是因為蔣淑華所給他的強大的幸福。
僕人在搬箱子。蔣淑華坐在桌邊,在聽到他底腳步聲時看著門。
「這種東西!要不是為了弟弟……」她說,感到他底情緒,沉默了,看著他。
「她——其實很可憐。」汪卓倫溫柔地笑著說。這幾天他覺得別人都可憐。
「你不知道,她俗惡不堪!她全家墮落!而她自以為了不起,這是最壞的,我不能想到我會和這樣的人同在一個世界上!」蔣淑華說,臉變白,顯然不能抑制她底激動,「你不知道,她昨天就要看東西!我說,東西不在這裡,」她露出自制的、忿恨的表情看了不安的汪卓倫一眼,沉默了。汪卓倫站在她面前,苦惱地,小孩似地笑著。
「那麼,我不應該,」他溫柔地說,「我是太高興,覺得看一看沒有關係,而且這些東西毫無意思……」
「但是,這是我們父親底紀念,你知道我底半生。」蔣淑華淒涼地說,低著頭。
汪卓倫苦惱地沉默很久。他還不知道她有這個情感,在以前,她對這些東西是特別輕視的。
「我不應該,是的,我太喜歡,也許不應該太喜歡,但是我是這樣……滿意……我錯,啊!」
蔣淑華認為他懷疑他底——他們底幸福。常常是這樣,說話和聽話同樣是很難的。她底下頷顫抖著。
「你明白我們底家,你……明白我底半生。」她激動地說,迅速地播弄著衣角。
汪卓倫注視著她,有了懷疑。但同時他決定完全認錯;不說任何話,完全認錯。他懇求地,溫柔地,凝視著她。在接觸到她底哀愁的視線的時候,他就嚴肅地微笑了。「淑華,我曾經想,我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兒子,也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丈夫!」他說,帶著強有力的,激動的表情。
蔣淑華抬頭凝視著他,流淚了。汪卓倫怕激動——他明白他說了什麼——帶著淚溼的眼睛走開去。
十月初的一天,金素痕和蔣蔚祖到下關去收租,大部分的租錢是可以收到的,但總要金素痕或金小川親自去。收租以後,金素痕把錢全部地交給了丈夫,要他買一點東西,然後繞小路進城,她告訴丈夫說,她是去找一找表姐,蔣蔚祖看著她底車子走開,慢慢地走進城。
是晴明的,溫暖的日子。蔣蔚祖安靜地走著,挹江門內兩邊的斜坡上的變黃了的草木令他愉快。想到好久以來都淹沒在女色和塵俗中,現在又能夠感到自然界底變化——在塵俗旁邊進行著的靜穆的,端麗的變化,他底心裡充滿了新鮮的感覺。草色變黃,在暖和的、金色的太陽下,人行道樹在悄悄地落葉。在城市上面,是淡藍色的,高遠的天空。天上飛著什麼,一定地、經常地飛著什麼,——鷹或者鴿子;一切是這樣好,這樣和暢。
蔣蔚祖想到他底生活是那樣的黑暗,那樣的痛苦,是墮落得很深了。想到人類是墮落得很深了,但自然界卻永遠柔順、靜穆、崇高。他拾了一片落葉,嗅著它,帶著溫柔的,安寧的心情慢慢地行走著。
「我以前常常有這樣的心境,那時候——多好。」他想:「我為什麼不看見,不相信?她是沒有錯的,但為何她不看見這些——這些草,這些落葉?是的,總是責怪。但是產業有什麼好處?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人生短促,怎麼能夠為了金錢?留給哪個呢?留給兒子,像父親留給我們一樣,那是無益的!並且現在人是過著怎樣的一種生活啊?她怎麼能夠不瞭解,以她底聰明,她何以能夠不看到在這個太陽下,這些葉子變黃,而且落下來?」他興奮地想。「她到底如何?」他想避免想到她底美貌,安靜地向前走去。「多不容易互相瞭解,知己是多麼難啊!人們底利慾的心,人們底搬弄是非的嘴是多麼可怕啊!」他低聲吟哦,撫摩著黃葉,「又是一度秋色,又是一歲年華!光陰催人老啊!」
他低著頭,揹著手,痴幻地走著路。走完草坡,兩邊出現了店家,他站住默思了很久。
他坐車子到新街口,怠忽地,懶散地買了東西。想到今天是星期六,妹妹此刻要回家,他便決心去看她,於是替她買了皮鞋。他抱著東西再坐上車子。車子離開鬧市,迎著夕陽走去。他惘悵地凝視著落日底光輝,感覺到人世底無常。
洪武街底憂鬱的老宅,是沉浸在落日底光輝中。落日通過它背後的草場照著它。瓦上,稠密的瓦楞間有綢緞般的光影;院牆上有著光輝,另一邊是潮溼的,陰涼的暗影。院內沒有聲音,因蔣淑華底離去而頹敗了的花壇沉在陰影裡,一切都顯得頹敗。
蔣蔚祖從蔣淑華搬開以後還未來過這裡。他往裡面走去,覺得有了變化,於是淒涼地想到白衣的蔣淑華已經離去,已經有了另外的家。他走近花壇,扶起倒下的,枯萎的花枝,想到姐姐從廊下提著灑水壺走出來的情景。他站住不動了。
但同時他好像看到蔣淑華正在走出來。她安靜地、無聲地提起衣裳跨出門檻,向他點頭,明亮的眼裡有那種他所熟悉的哀愁的、憐惜的微笑。她好像在走近花壇,但沒有聲音,沒有佔有空間。「淑華姐姐啊,連你也忘記了我!」他淒涼地說。於是看見了從廊下走出來的身體笨重的老母親。
老人在女兒搬走後更易怒,她覺得她底生活完全被別人毀壞了。她是不識字的,愚笨的女人,她底一生,是安全敗壞在粗暴的妒嫉裡面了。她給蔣家生了這麼多的兒女——傅蒲生稱她為蔣家底功臣,但兒女們都遠離了她,並且不覺得這是不該的。
蔣淑華離開後,她更寂寞,覺得缺少了什麼,因此更易怒,時常要砸東西,打傭人。她底氣力很大,她底舉動使得女兒們悲傷而厭惡。女兒們有時來看她帶東西給她,但很少有好的結果——她底怪戾簡直令人痛苦。老人不信任,古怪的覺得一切都虛偽,親戚們虛偽,兒女們虛偽,他們底衣妝和動作虛偽……
看見蔣蔚祖,她就憤怒地皺起臉來。蔣蔚祖喊了她一聲,她沒有答應,好像沒有聽見。她注視著蔣蔚祖手裡的東西。蔣蔚祖再喊她,她皺眉,明白了這些東西不是買給她的。
蔣蔚祖很孝順,但不比姊妹們細緻;他慣常順自己底心情做事,有時對某個人特別好,有時則不覺得他存在。他今天是來看妹妹的,因此,他雖然買了很多東西,卻沒有想到母親。
蔣蔚祖走向母親,笑著,不覺得有錯,但老人露出怒容。
「你買這些幹什麼?」老人厲聲說,擲響著柺杖。「素痕買的。」蔣蔚祖不願意地回答,沉下臉,往裡面走去。
「站住,你!小畜牲!又是那個婊子叫你,又是……你錢多,你家裡成千累萬!」
「媽!」蔣蔚祖憤怒地喊,走進蔣淑華底空了的房間,憤怒地關上了門,他聽見母親繼續發怒,發哼,聽見椅子翻倒的聲音,他站在房裡咬牙切齒。不知何故這個憤怒特別令他痛苦。近來他特別不能忍耐,特別頻繁地經歷到痛苦。在痛苦中,他覺得生活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他覺得一切都荒謬可憎。他憤怒而恐怖,感到一切都崩潰、模糊,自己已瀕於毀滅。
他想走開,但聽到了輕巧的皮鞋聲,皮鞋聲消失在對面房裡,然後,幾分鐘後又響近來。面容顯得特別的莊重,甚至顯得嚴厲的苗條的蔣秀菊走進房,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哥哥,走到床邊坐下,然後她開燈,皺著眉,煩惱地看著哥哥。「她們都這樣對我。」蔣蔚祖想。「我給你買了一雙皮鞋。」他冷淡地說,推過盒子去。
蔣秀菊敷衍地看了皮鞋,勉強地笑了一下,把它擱在床上。
「你買了多少錢?」她問。
「你不用問吧。」
「你買了這麼多東西。但是,我自己有皮鞋。不過謝謝你,你關心我,在我們家裡已經沒有了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喜歡二哥,他不負責任。」她帶著特殊的冷靜說,淡淡地笑了一笑。顯然她心裡有著嚴重的事。
蔣秀菊再看皮鞋,這才注意到它,於是脫下鞋子試了一隻。大了一些,但她沒有說。
蔣蔚祖機械地看著她穿皮鞋。在她底剛才的冷靜的表白後,蔣蔚祖已經不再注意皮鞋了;他看著她,希奇她底冷靜,同時覺得這冷靜使他自在。
「你今天沒有事?」他問。
「朋友邀我去看電影,我沒有去,今天我睡在這裡。」她非常冷淡地說,穿上了原來的皮鞋;「淑華姐姐去了。」她機械地說,看著窗戶。
「我剛才看到花倒了。她去了,這裡沒有人注意。但是剛才我好像看到了她,這是一種紀念——姐夫多好的性情,比他們都好。」蔣蔚祖說,熱情地笑著。但同時搜尋地看著蔣秀菊。
蔣秀菊忽然抬頭凝視著他。這種凝視使他覺得可怕。蔣秀菊底臉上有了憤怒的表情。
「你今天到哪裡去了?」她託著腮,看著桌面,小聲問。「下關,和素痕一路去的。」
「後來呢?」
「後來她去看錶姐,先走,我就進城……」他惶惑地說,有了某種不幸的預感,但同時想到落日底光輝。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黑暗了。
在蔣秀菊底臉上,出現了猶豫的痛苦,和某種不尋常的憐恤與溫柔。她沉默了很久,看著桌角。她又看皮鞋,然後輕輕地放下它們。
「什麼事?」蔣蔚祖不幸地問。
妹妹猶豫地看著他,看著窗戶,搖著頭。「你……我看見嫂嫂。」忽然她低聲說,痛苦地避開了他底視線,「我在中山路看見嫂嫂,在汽車裡,另外有一個男人。」她堅決地、迅速地說,凝視著他。這個視線於蔣蔚祖是殘酷的。「她,但是她沒有坐汽車。……」蔣蔚祖臉色變白,移動著身體說:「你說是什麼樣的?……」他窒息,昏迷地環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拯救他——於是頹然地倒到椅子裡面去,他底頭撞在桌上。
他不動,再沒有聲音,蔣秀菊嚇呆了;她冷靜地考慮過這個訊息底可能的結果,但沒有想到會這樣。在她跑向他以前他突然地跳了起來;她站住了,因為他底臉使她恐怖。她不知道會這樣,不知道會這樣——不知道這個愛情底致命的強烈,並且不知道愛情。
「蔣蔚祖,蔣蔚祖!你從此完了!」蔣蔚祖用非人的聲音叫,然後向外面奔去。
蔣秀菊恐怖地叫喊起來,並且哭起來了。
「媽,攔住哥哥,攔住哥哥呀!」
她往外跑去,母親走出來,懷疑地、憤怒地看著她。母親大聲叫她,但她不回答。她跑出門,不顧一切地大聲地向哥哥叫著,終於她追上了哥哥,抓住了他。
她並且把哥哥送到金小川家裡,深夜裡她回來,跑到每個姐姐那裡,把這個不幸的訊息帶給她們。
聽到這個訊息,蔣淑珍整夜不能睡眠。肥胖的、好精神的、然而悲觀的傅蒲生睡得很酣。在他底均勻的鼾聲裡,蔣淑珍,撫摩著剛剛一歲的乳兒,把嘴唇貼在他底發汗的、涼爽的額上,想到了過去。她想到了父親,二姨,想到了蘇州,並且想到了蔣蔚祖底婚禮和蔣少祖底逃跑。一切細節她都想起來了。這些細節清晰地喚起了她當時所有的感情。
蔣蔚祖在蘇州結婚的那天,她是特別感到幸福的;蔣少祖逃跑的那天,她是曾經跪在震怒了的父親面前求饒——這些情緒好久就遺忘了,但現在又淒涼地出現在她心裡。她想起了蔣蔚祖底婚禮底佈置,想起了她少女時代所住的房子,於是想起自己底婚禮,她吻小孩底涼爽的額,凝視著帳頂。夜很深了,但院牆外面還有著小販底淒涼的叫賣聲,這個叫聲使她悲傷地想到了於她不相干的很多事,想到了,在南京,很多人是睡得很遲的,他們過著墮落的生活。她聽到了蟋蟀底寂寞的叫聲。
她覺得大的不幸要來了,生活要崩頹了。她吻小孩。「可憐啊!」她想,「就是我自己這樣的家,也沒有什麼根據,種種不安使什麼都沒有根據了。假若蒲生再胡鬧一點,再在外面亂玩女人,是的,就什麼也沒有了——誰能保住小孩們呢?在現在的時代,天天發生這樣的事,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不能叫做家庭。」她恐懼地想,「為什麼?什麼使得人心這樣墮落無恥?不能,不能這樣啊!……在兵荒馬亂裡活過來的人。」她想,「他們總不安定,不能知道明天的事,於是弄成這樣子了,可憐的爹怎樣在兵荒馬亂裡支援這一份產業啊!這些年的中國,多麼黑暗,殺人是多麼多啊!那些人是多麼可憐啊!誰能保住小孩子底將來呢?純祖將來怎樣呢?……總之,他們根本是這樣墮落,」她想到了金素痕,「不可挽救了,他們底家庭多麼醜!但是可憐的蔚祖!假若我是有力量的,我要喝這個狠心的女人底血!……為什麼當政的人不想到這些人底生活,為什麼還讓這種人存在?為什麼使我們這些弱者這樣孤立無依啊!」她想。
第二天她帶著柔弱的,悲哀的面容起來,竭力振作地向傅蒲生說話,——不讓他為她底痛苦而不安——服侍他去辦公。然後是女兒底囂鬧,要錢。女兒上學後,她安頓了小孩,帶著那種柔弱的、悲哀的面容去找妹妹們。
蔣家姊妹們和沈麗英一同去看蔣蔚祖。這是很困難的,她們應該商量一下,但蔣淑珍底無主張的悲哀和蔣淑華底憤怒的悲哀好像已經確定了她們底態度,大家覺得沒有什麼可商量。大家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明白的,因此應該持著這樣的態度,即兩位姐姐底悲哀所顯示的態度。
蔣蔚祖整夜糾纏如毒蛇怨鬼,天亮時碰在桌上昏厥,說著胡話睡去了。金素痕陷在紛亂和痛苦中,沒有想到蔣家姊妹們會來。
這個夜晚於金素痕是可怕的,她幾乎沒有力量支援下去。她厭惡丈夫又憐惜丈夫。在她底行為僅只被懷疑的時候,她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現在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生活了。她底一切是可怕地混亂,那在先前是鮮明的,快意的一切現在是顯得混亂、黑暗、愚蠢。蔣蔚祖說到小孩,並且懷疑小孩不是他生的;他叫奶媽抱來小孩,把他交給她,然後跪在她面前,求她處死他。金素痕極端痛苦,逃出了房間。蔣蔚祖拖她回來,向她懺悔、哭訴,宣告要回蘇州去把父親殺死,把財產全部交給她去享樂,——金素痕又逃出房間。但這次她自己回來,哭了,說他誤會她。她咒罵造謠的人,說一切是由於別人底妒嫉。但現在說這些,蔣蔚祖已經不能相信。
金素痕痛苦到極點,於是用了最後的辦法,以溫柔來征服蔣蔚祖。這於她自己也是很殘酷的,但色情底印象使蔣蔚祖恐怖——想到她能同樣地擁抱別的男人,他撞在桌角上暈去了。
全家被驚擾了。金小川敲門好幾次,被金素痕罵走,最後,天亮時,金素痕凌亂地披著睡衣走出來,敲姐姐底房門。姐姐房裡有人,但金素痕不知道,她預備在姐姐房裡睡一下。
姐姐穿著單薄的紗衫開門,用充滿睡意的眼睛看著她。「什麼事?你們整夜鬧什麼!」
金素痕沒有回答,她底疲乏的、蒼白的臉在黎明底微光裡打抖。她向內走,姐姐沒有阻攔她,但她即刻退出來了:在姐姐底床上,睡著一個年青的男子。她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姐姐,看著她底半裸的身體,意外地在嘴邊浮上了嘲諷的、憐惜的笑紋。
「你冷,進去吧。」她柔和地說,輕輕地嘆息。
「不,並不冷。」姐姐說,向她笑了一笑,關上了門。
金素痕走回房來,那個嘲諷的、憐惜的笑容好像被遺忘了一樣,好久都留在她底臉上。她勉強地睡了一下,蔣家姊妹們來到的時候她正在梳洗。……這是一件刺眼的事情,這麼多人來看蔣蔚祖。最困難的是她們並無顯著的理由。但這隻在走到金小川家門口的時候才被發覺:她們在心裡覺得並無顯著的理由——那種能被言詞說明的、啟示適當的態度的、增加勇氣的理由。她們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假若光說是來看蔣蔚祖,那麼特別在這麼早的時間,對於這麼多人,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假若說是為了干涉某一件事,為了打擊金素痕,那麼——沒有證據;並且對於夫妻底生活,這種立場是近於荒謬的。
因此蔣淑媛在門口停下來,向蔣淑珍說,她們最好先表示她們是來邀弟弟看水西門底房產的。但代替了回答,蔣淑珍用柔弱的、悲哀的眼光看著她,然後看著大家。她底眼光表示,對於這件事,她只有悲哀,強大的悲哀;她要用她底柔弱的心來評判世界;因此她們應該怎樣做,是顯然的。這件事不能用平常的眼光看——她底眼睛說——並且,它說,她準備了眼淚。
她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但能用悲哀的眼淚說明,而在悲哀裡目前的這個世界是和諧的,因此它——目前的這個世界不能妨礙她。她提起長衣輕悄地跨進門檻。
她們通過院落——高傲的蔣淑華,嚴厲的蔣淑媛,發慌的、矜持的蔣秀菊和沈麗英。金小川在臺階前擦臉,好像不認識,用那種陌生的眼光看著她們,然後急速地拖著鞋子走了進去。蔣淑珍垂著頭,用她底柔弱的悲哀保護,並領導著妹妹們,提著衣服輕悄地上樓,輕輕地敲門。
「素痕!」她柔和地喊:「素痕!」
金素痕開啟了門,蔣淑珍悲哀地笑著,看見了睡著的,額角青腫的弟弟。
「我們來看蔚祖。」她柔順地說,有了眼淚,向床鋪走去。金素痕挽著頭髮,用尖銳的、敵視的目光打量著她們。然後她走向梳妝檯,露出厭惡的,冷酷的神情,繼續梳頭。「看吧,人在這裡!」她回頭向蔣淑媛高聲說。「弟弟,弟弟。」蔣淑珍喊。
蔣蔚祖醒來了,看見了姊妹們,但尋找另外的人——尋找金素痕。他突然坐起來,看著姊妹們,又看著金素痕,他在夢裡沒有預備這樣醒來的,他預備醒來時金素痕悲哀地坐在他底身邊,向他懺悔,因此他凝視金素痕,希望她告訴他他應該怎樣做,怎樣生存。發現金素痕臉上有著憤怒和冷酷,他底眼睛變得幽暗。聽見金素痕憤怒地向誰叫喊,他覺得一切都完結了,於是他抓頭髮,痙攣著,哭叫出瘋狂的聲音來。
他顯得不再認識姊妹們。蔣淑珍喊他,開始了哭泣。金素痕憤怒地拋散了她的長髮,冷笑著,走近來。蔣淑華眼裡有淚水,她含著眼淚輕蔑地凝視這個披髮的、冷酷的美女。
「素痕,素痕,他怎樣,他怎樣?」蔣淑珍跑向金素痕哭著問。「素痕,可憐可憐他,可憐你自己!……」金素痕避開她,撫了一下頭髮,向蔣淑華冷笑著。「怎樣?」她說,「你們蔣家眼淚多,到我這裡來哭!」「你當心點,金素痕!」蔣淑媛厲聲說。
哭泣的蔣淑珍跑向妹妹,企圖阻攔她,又跑向金素痕,可憐地,柔順地,女孩似地向她說話。
「他怎樣?他病了!你們可憐他,誰可憐我?」金素痕叫,停住了,下頷打抖。即刻她迅速地走向蔣蔚祖。「說,蔣蔚祖跟金素痕,生死潦倒,用不著別人可憐!」她堅決地說。
蔣蔚祖看著她,又看著姊妹們,他底灰白的嘴唇打抖。「說,蔚祖!」
「我們,生死,用不著別人……」蔣蔚祖說,哭著,淒涼地看著姊妹們。他底朦朧的眼光說:「姐姐妹妹們,我們永別了!」
「好,高貴的蔣家,你們去辦你們底罷。」金素痕說,揮開頭髮,重新走向梳妝檯。
有了沉默。蔣秀菊跑向哥哥,蹲下來。蔣淑珍茫然地、悲哀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柔順地走向金素痕,抓住她底手臂,向她懇求,低語。
「素痕,好素痕,我們家裡從來……」她向這個女人低語,這個女人,她夜裡還想著要喝她底血——她低語,氣促,又哭泣。金素痕厭惡地看著她。
這種景象傷害了驕傲的妹妹們。蔣淑媛厲聲叫了什麼,上前拖開姐姐,拖她往門外走。她無力地依在肥胖的蔣淑媛身上,哭著,向蔣蔚祖說著什麼。
蔣蔚祖帶著淒涼的、驚恐的神情看著她們出門。「她們走了。我們——分別了。」他想,用兒童的眼光看著金素痕。金素痕在梳頭,臉上有冷酷的,沉思的表情。
她轉身向蔣蔚祖走來。
「你記好,蔚祖,除了我,你沒有別人——你不許向別人說任何話!」她說。
蔣蔚祖看著她,沒有聲音,露出瘋狂的,陰慘的笑。金素痕發慌,坐下,抓住他底手。
「怎樣?你心裡怎樣?蔚祖,你心裡……你認識我麼?」她問。
「認識你,認識你,認識你。」蔣蔚祖重複地,單調地說,野獸般地抓住了她底手。她叫,脫開來,恐怖地凝視著他底瘋狂的陰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