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在南京的蔣家底人們,在他們底親戚和朋友中間是很容易識別的。熟人們喜歡談論蔣家,酷愛對於蔣家底未來的命運的任何暗示,並編造和誇張它們。這不是沒有原因的。蔣家底人們是呈顯出那樣斑斕的色彩,他們是聰明,優美,而且溫柔多情;如傅蒲生所說,他們是「蘇州底典型」。蔣家底女性是很自知的:她們相互間那樣親愛,她們無時不表露出她們底高貴的教養,並且,在她們底互相的愛撫裡,是流露出一種對未來命運底高貴的自覺:她們要協力分擔一切打擊和不幸。因此人們很容易在很多人中間辨認出誰是蔣家底人。他們底令人注意還有一個原因,並且是很重要的,這就是京滬沿線底龐大的財產。

因為這個原因,蔣家底人們底各種表現和活動便鮮明起來了。照耀在財產底光輝中的,老家主底可敬的生涯和性格,金素痕底女性的英雄主義,或者野心,蔣蔚祖底軟弱,以及蔣少祖底沉默,隨時表現出關於蔣家底未來的命運的強烈的暗示,而蔣家底姊妹們在這中間所做的溫柔的奮鬥,是最令人感動的。

金素痕在蔣淑媛三十歲生日前來南京,但並非為了蔣淑媛底生日,而是為了進法政學校,並在南京長住下去。這件事令熟人們激動。蔣家底熟人們對金素痕總懷著戒備或敵意,他們認為這是由於金素痕是,用他們的話說,罪孽深重的女人:說這句話時他們總帶著古怪的,但天真的嘲笑,好像他們覺得這句話是一種對大家的寬恕,或他們自己也並不相信這句話似的。

他們對這件事是這樣看的:第一,來南京決非蔣蔚祖底意志,金素痕是騙他出來,為了向老人要錢;第二,長久住南京象而產生的,是人性異化的產物,批判了宗教的反動社會作,就可以用老人底心愛的大兒子來威脅蔣家,攫得田地房產;第三,南京底場面於金素痕是必需的:她在南京有情人。

這個判斷直到蔣家底第三個女兒蔣淑媛生日那天為止還沒有讓蔣家姊妹們知道。她們之中,除了雍容華貴的蔣淑媛,是沒有一個人注意什麼判斷的。她們是在全心全意地、憐愛地注意著她們底蔣蔚祖,反覆傾訴,詢問蘇州,詢問神秘的後花園;她們只在沒有提及金素痕的可能的語勢裡才詢問,蔣蔚祖究竟為何來南京住。蔣蔚祖回答說找事做,但她們搖頭;她們不相信,並不能忍受這種委屈。

並且蔣少祖夫婦來南京,出現在他們中間,也是一件意外的事,雖然事前打了電報和寫了無數的快信去,但大家肯定他們是不會來的;從日本歸來後,蔣少祖就不曾來過南京。大家都說蔣少祖完全變了;大家覺得他以前是憂鬱的,但現在卻灑脫而歡樂,很歡喜說笑話。蔣少祖的確這樣,他有這種性質,且這是一個從艱苦的事業裡回到家庭,感觸到那種溫存和撫慰的男子所常有的,他們要儘可能地享受這個短促的休息。主要的,他們回到這種家庭裡,覺得一切都良好,全無責任感;他們用虛假的允諾欺騙別人和自己,有時並承認這種虛假,露出嘲諷的微笑。

蔣少祖含著特有的愉快表情出現在這一部分熟人們中間。這種愉快是自覺的,它好像在說:「你們看這個蔣少祖吧,他在風險裡獲得了最初的勝利,你們底擔憂和預料都錯了!他現在回來,因為他高興這樣……假若他有愁若布斯基、切斯(stuartchase,1888—)和美國籍的日本人早,他也決不在你們面前表露。他底愁苦屬於另外的世界,而對這個世界,你們是完全無知的。但我高興你們底這種無知。沒有力量的人需要愚昧。是的,完全是這樣,很可憐,但是很歡快,」這種表情說,「你們享樂吧。」

常常是這樣:人在自己底生活裡擾亂地苦鬥的時候,覺得自己差不多完全失敗了,於是他心境陰沉,蔣少祖在一·二八以後兩個月便是如此。但假如他由於某種機緣,離開了自己底生活位置,暫時離開那種關係,那個空間,而走進另外的生活,屬於可驕傲的回憶的,但自己對它已卸脫了一切責任的生活,看見那些熟悉的,可愛而可憐的人們——在這種時候,他便經歷到一種情緒,勝任愉快地回顧到自己剛剛離開,且即將回去的那個關係,那個空間,而覺得有力量,覺得自己底力量是生髮在強固的基礎上的,並覺得自己是完全勝利的了。

來南京,這種可貴的心情,於蔣少祖幾乎是一種必要,他決定不想任何東西,不批評,天真地度過這幾天。

但某種焦慮和惶惑藏在下面,雖然他努力壓制。這是由於對王桂英的感情。在那個可紀念的,奇怪的晚上的第二天,王桂英便失望地回南京,以後幾個月便一直對蔣少祖守著沉默。不知為什麼王船山即「王夫之」。,蔣少祖覺得這個沉默是不妥的。在蔣少祖底回憶裡,那個晚上是可怕的,他覺得在那個晚上他做錯了一些事。他希望補救。

在一·二八當時,蔣少祖滿意在接到王桂英底來信後和她來上海後自己所感到的和所表現的,他認為那一切全是由於他底意志力;只在最後的晚上他感到惶惑,但那個惶惑被灑脫的態度和後來的英雄似的情緒所遮掩,他自己未曾特別考慮。事情過去,這個惶惑留下了,且那樣深刻,蔣少祖含著一種不確定的痛苦明白了它。最近兩個月,在王桂英底憤怒的沉默裡,他不時想到那個晚上,明白了自己底限度,並且明白了自己在那個時候所懷的玩世不恭的惡意,——他覺得是這樣——深深地感到不安。

王桂英沉默了,於是蔣少祖覺得自己對她是有罪的。他希望能有機會說明,並且贖罪。但顯然這個說明和贖罪只在某種模糊的愛情希望裡才有意義。

這是蔣少祖來南京的隱秘的目的,在現在他不復覺得自己在欺騙妻子;他認為這正是對她誠實,顯然他覺得假若自己對王桂英的感情不固定,他才真的欺騙妻子。一個家庭有很多困難,很多風險。陳景惠善良調和的產物,是階級統治的工具,隨著階級的消亡,國家也,愛好表面的奉獻,——她不能理解他底心,使蔣少祖深感痛苦。他能在這裡找出對王桂英的愛情的原因。這種持久的愛情令他吃驚。蔣少祖還年青,有才能,和這個時代的這些「進步」青年們一樣,企求過一種強烈的、壯大的、英雄的生活。他們還沒有獲得基礎,但認為別人也並未獲得,——認為中國還沒有任何強固的基礎,因此強烈的英雄主義將啟示光輝的前途。

陳景惠極渴望來南京,極渴望和丈夫底優美的姊妹們會見,她久已知道她們,但尚未見過。她覺得只要會見她們,被她們理解,她底生活便毫無遺憾了;並且她底家庭便顯得更堅實了。

做生日的前兩天,王定和派人去蘇州接老人和姨娘,老人拒絕了。老人說:生日沒有什麼了不起,無須鋪張,蔣淑媛很痛心,要親自去蘇州,但被丈夫勸住。

蔣淑媛做生日的前幾天,未出嫁的、憂鬱的、生肺病的二姐蔣淑華從洪武街的母親底老宅帶著精緻的玫瑰花束來玄武湖畔看妹妹。蔣淑華最近曾因病去蘇州,去時充滿憂鬱的詩情,但只住了四天:她痛苦地發覺自己不能忍受老人。回來便未出門,未和因生日忙碌的妹妹見面。她們在黃昏的憂愁的臺階上見到無終,而具體運動的事物是有始有終的。量度時間一般以地,互相悽愴地笑著,好久不能開口說話。「我昨天本要來看你,秀菊說你還發燒……」肥胖的,穿戴華貴的蔣淑媛說;「你還燒?」她用手背輕輕貼姐姐的額角,然後她踮腳,用肥胖的面頰去接觸。

瞥見姐姐左手裡的用綢巾包紮著的花束,她閉緊嘴唇,搖頭,然後責備地嘆息。

蔣淑華憂愁地微笑著,小孩般皺起嘴唇,輕輕地解開花束。

她高瘦,穿著寬大的白衣。她用她底特有的明亮的眼睛看妹妹,然後向裡面走。

蔣淑媛困難地,快樂地跑進房,開啟飾著華美的彩罩的壁燈,然後到鏡臺前取花瓶。蔣淑華放下精緻的玫瑰花束,理好了寬大的白衣坐下來,以憂鬱的女子所特有的靜止的視線看著妹妹。這種視線使幸福的妹妹不安。她們中間常常這樣,妹妹興奮,企圖將歡樂分給姐姐,但姐姐卻疲乏而憂愁,使妹妹遺憾,憎恨自己。

蔣淑華側頭靠在左臂上,伸右手撫弄花葉。

「你都弄好了嗎?」蔣淑華問,指生日的事。

「忙,頭痛。」蔣淑媛嗅花,透過花葉瞥了姐姐一眼。姐姐陰鬱地靜默著。蔣淑媛沉思,然後想起了什麼似地走進後房。

「是的,我要告訴她。我非要她答應不可。」她在後房的桌前坐下,興奮地想。

她所想的是如下的事:最近表妹沈麗英向幾個親近的人提起了蔣淑華底婚事,因為她們不能看著她永遠地孤獨憂傷。物件是沈麗英的表親,一個在海軍部供職的性情極好的男子。他們認為這於蔣淑華是最後的,也是最好的。蔣淑華錯過了一切機會,因為大家庭底女兒找尋物件有時特別困難,因為老人最初寶貴她,罵走一切求婚者,最後又和她決裂。三年前她便到南京來住,染了不幸的病,變得消沉。青春底最後幾年,這些漫長難耐的日子裡,她底唯一的寄託便是做詩,以及跟在蘇州的大弟弟寫很長的信,她和老母親住在一起,但她於幼小的弟妹們才是真正的母親,她照料她們,給他們錢,替他們做衣服。她底這種生活是姊妹們底最大的痛苦,她們在她面前覺得有罪。她們希望看見她歡樂,否則就看見她發怒,但她從不這樣,她永遠帶著那種艱苦的溫柔,那種高尚的安命態度出現在她們中間。大家都知道,假若她有悔恨的話,便是悔恨她和父親底衝突。這是很奇怪的,父女間在最近數年從未和好過;這次回蘇州顯然又失敗了。但她從不說這些,並且老人也不提這個,彷彿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慘痛的隱秘。

蔣淑媛在後房興奮地思索著這些,把白而肥胖的、戴金鐲的手臂平放在桌上,嚴肅地凝視著前面。

「今晚沒有別人來,這最好,我要跟她說!」她熱烈地想,「假若她不肯,我要想法子!不,決不會不肯!」

她站起來,堅決地皺眉。她向外走,但又站下。「姐姐,你到後邊來好嗎?」她喊。

這件事大家並未派給蔣淑媛做,大家是派給老姑媽的。但她現在覺得這是她底責任。她做這個也的確最好,因為在態度底堅決和機智上,她超過任何人。她在床邊坐下,果決地看前面,然後露出悲苦的、嚴肅的表情。

蔣淑華走進來,坐在椅子上,環顧擺設華麗的周圍,向她微笑,這個微笑,沒有任何意義,但蔣淑媛認為有意義:她明白姐姐對一切幸福的家庭的謹慎態度。蔣淑媛有時對這種態度很不滿。

「我問你,姐姐,你坐到這裡來,」她要她坐在自己旁邊;「蘇州還是老樣子嗎?」

「蔚祖弟怎麼說?」

「蔚祖說——但是他會說胡話。」蔣淑媛說,笑了一聲。姐姐露出憂戚的表情。

「蔚祖要做事,也好。」

「不,不好,姐姐。我們蔣家沒有一件好事!」蔣淑媛堅決地說。

「你身子好些嗎?」她又問。

「好些。你看見素痕沒有?」

「她?」蔣淑媛冷笑。但即刻露出深的悲慼,表示在這種談話裡,這個她是不應該被談及的。蔣淑華疑惑地看著她,同意她底悲慼,含著幾乎不可覺察的憂傷的微笑站起來,輕輕地摩擦手掌。

「姐姐,你坐下。」蔣淑媛親愛地喚,「有一件事和你談,你看見過汪卓倫那個人嗎?」

「哪個汪卓倫?」蔣淑華不關心地問。

「在海軍部做事。姑媽底外侄。啊?」

「他怎樣?」

「他是多麼好的人,為了父親,一直沒有結婚。我們想做這個媒,你一定不要叫我們難受。因為你不曉得我們多麼替你難受,一天一天地,你自己當然也覺得。啊,汪卓倫是多麼好的人!」她迅速地說,有了眼淚。

蔣淑華低頭撫弄手指,然後陰鬱地笑著。

「你看見過他嗎?」

蔣淑華不答。於是蔣淑媛湊近她,握住她底手;開始向她用秘密的、煩惱的低聲說話,只有婦女們才能這樣說話,蔣淑媛幾乎沒有再說什麼具體的東西,但她表達情感,蔣淑華也覺得妹妹說得很多,很中肯,因為她需要這種融洽的情感。於是蔣淑媛條理分明地說了她們底蔣家,說了弟弟妹妹,說了父親。最後她又說到汪卓倫。說到汪卓倫時,蔣淑華忽然露出特別陰鬱的表情;因為她感到所提及的這個人與這件事和她底被前一段談話引起的對蘇州的詩意的回憶和對父親的溫柔的悲傷不適合。蔣淑華在孤獨和近兩年來的詩生活裡培養了一個美麗的理想,且對這理想很積極;她企圖在一切親近的人裡面實現它。這個理想是很難說明的,但它在回憶裡存在。在憂鬱的孤獨的女子所特有的溫柔而痛苦的感動裡存在,在小孩們底笑聲,杜宇的啼鳴,落日底霞光,潦倒的旅客等裡面存在。

蔣淑華實際上還是那樣地單純,比她面前的這個妹妹單純得多,她這次和父親底衝突就是為了她底理想:父親冷淡地拋開了她採給他的花。當然,老人不懂這個,老人覺得花原是在枝子上生長的,因為留在枝子上比採下來好得多。

蔣淑華理想一個純潔而溫柔的大地,像杜宇那麼悲哀甜蜜,像落日那麼莊嚴華貴。即使她有家庭底渴望,她也不願別人提起,因為別人所提起的,總是一幅庸俗的圖畫。她陰鬱地注視著地面。

「姐姐,你不曾想到你需要一個家庭?一個歸宿?」蔣淑媛溫柔地、安靜地問。然後緊閉嘴唇,露出堅決的表情,表示一切都決定於這句問話。

「一個歸宿?淑媛,一朵雲,一隻雀子,它們不想到這些。前天我回來,站在江邊,在月亮下,江水在月亮下流著,而一隻小船漂開了……」蔣淑華用淒涼的小聲說,垂著眼睛。蔣淑媛習慣地眯起眼睛,堅決地搖頭。

「那麼,姐姐,你要同意我們。你同意了,啊?」

姐姐抬頭,向她興奮地、迷惑地笑了。這種表情蔣淑媛已好久未從她臉上看到。

「姐姐,姐姐!」蔣淑媛熱切地喚。

蔣淑華凝視前面,眼睛明亮。她想起這個汪卓倫(她半個月前還在沈麗英處見到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但同時感到希望和恐懼。她底面孔發熱。

「你答應嗎?」

「我?不,我不!……」她底唇打抖,「命運,人不能做主!」她站起來走向桌邊,突然她哭,舉手矇住臉。她恐懼地想到在月光下漂離江岸的那隻陌生的小船。

蔣淑媛感到自己是勝利了,走近去安慰她,然後覺得她需要哭一哭,謹慎地離開,喊僕人開晚飯。蔣淑媛是並不懂得那隻在月光下漂離江岸的陌生的小船的。

蔣淑媛為生日忙碌,希望儘可能地節省,又希望最漂亮。她是蔣家底女兒們中間最有主婦才能的一個。她堅強,她吝嗇,但愛漂亮,這個她處理得很好。蔣淑華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這是一個憂鬱的、不潔的長途;大姐蔣淑珍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家庭很苦惱,因為丈夫不忠實,主要的,因為她軟弱,她底無窮的慈愛時常白費;年輕的妹妹蔣秀菊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因為世界上好人太少,因為擺在她面前的東西是那樣多;蔣淑媛覺得做人是艱難的,則因為在現實的家庭和社會里一個被人注意的女子太難取勝。太難恰如自己所希望的,同時又恰如別人所希望的那樣生活。

在丈夫從上海歸來前,她找廚子,配菜,發請帖,修飾庭園。其次她應付送禮者,坐車出去看親戚,並和次長夫人打牌。她過慣那種悠閒安樂的生活,在日常生活裡一切都有規律,無需怎樣操心,但這次的忙碌是特殊的,且不時激動,因此她顯著地消瘦下來了。宴客前兩天的下午她未出門,因為王定和說好這個時間回來。她等得有些焦躁,露出怒容,穿著拖鞋在房裡亂走。

住宅臨近玄武門,從樓上的窗戶可以看見城牆。宅後是植樹區,大塊丘陵上稀疏地栽植了矮小的樹苗。左邊是停車場。這個地帶是南京最好的住宅區之一,周圍幾十丈見方原來都屬於蔣家,但後來除了這座住宅底基地以外都被市政府買去了。樓房是四年前這對優秀的男女結婚時建築的,王定和很愛它,因為它喚起一種可貴的滿足和激勵,這種心情是隻有一個經歷了風霜,有了自己底建樹的男子才能理會的。樓房周圍建設了西歐式的花園。樓窗全部裝飾著印度綢的綠窗簾,夜晚燈光在空曠裡照得很遠;假若窗簾下垂,就顯得神秘而美麗;一種柔和的、寂靜的光漂在花園裡,漂在整齊的楊樹和草地上。

王定和自己有父親留下來的房子,位在玄武湖正面左邊的林木深邃的村落裡,他嫌它地勢不開朗,便沒有翻修,現在留給弟弟和妹妹住。但這個房子卻被蔣家姊妹們愛好,她們時常去那裡,遊湖,並和王桂英做一些婦女們所喜愛的遊戲。這房子埋在果樹叢中,低矮而開敞,果樹叢裡雜草茂生,整個夏季飄浮著那種為果樹園所特有的甜美的濃郁的氣息;夏末和初秋,果樹看守者來往巡梭,企圖捕捉那些行竊的學生們,而熟透了的果實發出沉重的聲音,在炎熱的空氣裡落入草叢。

王桂英被大家叫做安祺兒,叫做撿果子的女郎,後來便叫做撿果子的。她時常帶果子給蔣家姊妹們;她在附近教小學,和果園主人相處得很好。

在蔣淑媛焦躁地等待丈夫的時候,王桂英戴著大草帽,捧著桃子跑了進來,在臺階上大聲喊嫂嫂:有兩個桃子滾下來,她放下其餘的,蹲下去撿它們。她穿著白花布衣裙,在草帽下有曬黑的、健康的臉,她底頭髮很亂。

蔣淑媛喜愛她,首先就因為她好像總是在恰當的時候來到,帶來生氣。蔣淑媛穿著繡花拖鞋疲倦地走出來,疲倦地微笑著。

「桃子,啊,」她打呵欠,說。

「聽說你們跟淑華姐姐做媒,她,」王桂英捲起草帽用力扇臉,說,「啊!」於是她無故地發笑,跑到桌前去播弄桃子。「梨寶,梨寶呢?」她問。梨寶是蔣淑媛底五歲的男孩。「他睡覺。桂英,天氣好睏人!」

蔣淑媛沒有提起跟姐姐做媒的事,沒有問王桂英怎麼知道的,她在王桂英面前總很愉快,但很少談她們所謂正經事。這好像表示,對王桂英底生活,她是不大同意的,但這並不妨礙她們中間的愉快。

她們簡單地談到天氣,後湖洲的故事,以及南京底各種離奇的糾紛,然後王桂英抓了兩個桃子,跑上樓去睡午覺。

王定和和蔣少祖夫婦同車到南京,他們並且在門口下汽車時通到蔣蔚祖和他底高傲的、美人的妹妹蔣秀菊。陳景惠立刻走向蔣秀菊,被她底美麗驚動,紅了臉大聲說話。蔣秀菊打量她,然後看了二哥一眼,燦爛地發笑。蔣淑媛穿拖鞋迎出來,於是在臺階上發出了婦女底愉快的,生動的話聲。蔣少祖站在旁邊,露出恭敬的、微諷的表情看著她們。他底表情說:「你們包圍了她,但她是我底太太,怎樣,你們使我站在這裡?但我高興。」

姊妹間已兩年未相見。但她們被興奮而臉紅的陳景惠驚動了,一時忘記了蔣少祖。這是很奇怪的,她們沒有在心裡替這個蔣少祖準備,她們並且好像覺得和蔣少祖談話是很困難的。在她們底記憶裡,蔣少祖是非常陰鬱的,因此現在她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夠適應他。

蔣淑媛最先向蔣少祖走來,臉打顫,笑著。

「弟弟,弟弟,你忘記了我們這些可憐的!……」她高聲說,流出了憤恨的、甜蜜的眼淚。

蔣少祖感到強大的幸福,他未曾料到在這裡得到這個的。於是那個溫柔的、聰明而天真的蔣少祖在姊妹們底注視下出現了。

「啊,是的!」他說,看了年輕的妹妹一眼,她站在陳景惠身邊,臉上有稀奇的嚴肅。他看她,覺得才看見她。她底美麗和精神底表現令他吃驚。在他底記憶裡她僅僅是一個膽怯無知的女孩。

他們發出歡快的腳步聲走進房。

蔣少祖臉上有了微諷的、幸福的笑容。他精神煥發地看房內,點頭和搖頭,並且無故地向哥哥發笑,好像說:「是的,我料到是這樣!」

他跨著優美的、柔韌的大步走到桌邊。婦女們在談話。王定和上樓換衣服。蔣蔚祖坐在愉快的、單純的姿勢裡,不時拘謹地瞥陳景惠一眼。

蔣少祖在桌邊伏下來,拋開手邊的火柴,支著面頰,愉快地看著哥哥。

「怎樣,嫂嫂來南京了嗎?聽說你要做事?」

蔣蔚祖沉思地笑著。弟弟底話顯然只是因為愉快,並無分擔愁苦的意思,但蔣蔚祖卻覺得弟弟理解他,只有這個多年遠離的弟弟理解他;用蔣少祖這種聲調說到自己底事,蔣蔚祖幾乎還未聽見過。所有的人都幾乎是帶著深重的憂愁和神秘說到這件事,他們提出責任,並加重責任,把它架在他,蔣蔚祖肩上,但這個弟弟底話句裡卻全無這個,這是使他感到意外,並且樂意的。

他決定找一個機會向弟弟傾訴一切。他覺得只有弟弟理解他。

他眼瞼微顫,暫時未作答。忽然他動情地笑。

「這幾年你幹了些什麼?」

「我嗎?」蔣少祖笑。沒有具體答覆哥哥,轉向婦女們。「妹妹,我問你,」他愉快地大聲說,「你讀匯文嗎?」妹妹愉快地笑。

「你信基督教嗎?」他快樂地問。

蔣秀菊臉紅,眼睛明亮。

「少祖,秀菊是若瑟。」蔣淑媛高聲說,「她受洗的名字是若瑟!」

「若瑟?」

美人臉更紅,用小手巾扇臉。

「若瑟嗎?」陳景惠歡樂地說,抓住蔣秀菊底手;「我有一個朋友叫做瑪麗。馬大拉底馬麗。」

蔣少祖又轉身,帶著那種為年青的男子所特有的肉體的愉快轉身,抓起桌上的王桂英底有藍色絲帶的草帽來,用它扇臉,同時愉快地、無意義地看著哥哥。

王桂英醒來,無故地感到頹唐,感到夏日的荒涼和空虛,像無故地感到那種年青的、佻激的、粗野的生之歡樂一樣。她理頭髮,最後又忿怒地把它弄亂,疲乏地走了出來。在門外遇見用手巾揩臉的哥哥。她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桂英,」王定和用緩慢的、冷淡的聲音喚。

她生氣地站下來,看了他一眼。

王定和繼續揩臉,凝視妹妹很久。

「蔣少祖在下面。」他用同樣的聲調說。

王桂英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迅速地轉身走進房,關上門,跑到窗前。

王桂英從上海回來後,便經歷到一種深刻的內心憂傷,頹唐好像從內部開始,她覺得以前有過的熱情不會再來了。很明顯地,她讀過一些書,信仰過蔣少祖這樣的人,並且她具有一種好像是乖謬的激情的性質,她不能照別人一樣地生活。她所具有的不是普通少女的熱情,而是某種精神活動,某種可貴的,然而時常顯得乖謬的激情。自由的生活使她稍稍粗野。她自己無法找到一個活動物件,但她本能地在等待著這個物件,他一直到現在還是蔣少祖。她底女性的本能反抗他,但她底精神需求他。這裡面就存在著無數的驚懼、煩惱、頹唐、憎恨,和可怕的、不可抑制的熱情。王桂英在別人眼裡,總是熱情而活潑的,但她很寂寞,她覺得目前的生活平庸,一切男子都平庸——除了蔣少祖;她有些懼怕他。

她苦惱不知如何生活。她勉力去遊戲,企圖忘記這個苦惱。她最近生活得很胡塗,整天遊玩,胡鬧,陪太太們打牌,陪蔣秀菊彈琴唱歌,並且亂吃東西,胡亂地睡覺,但有一個驚懼伏在她底心中。剛才,在睡覺的時候,這個驚懼突然強烈,她頹唐地醒來。

聽見蔣少祖底到來;她跑到窗前,重新感到這個驚懼,甚至恐怖,她奇怪一·二八在上海的時候她為何未感到這,為何在愛情底那些緊要的時間她卻那麼勇敢坦然,未感到這。

顯然在大的熱情和委身的意志里人不會感到這個,在那個時候人覺得一切是應該的,幸福而美好的,真正投入炮火的兵士不會有恐怖。恐怖產生於幻想,希望,產生於顧此失彼的平庸的生活。

在這種恐懼裡,王桂英迷失了好久,呆站在窗前。她覺得,她是弱的、可憐的、無經驗的——她是女子。

她底臉變白,肌肉緊張。她開始徘徊,喃喃自語著。「這是多好!多好!」她說,猛然感到夏日的太陽和窗外的園林城廓已不再是荒涼的,它們都顯得愉快而鮮美。她站住,凝視窗外,不解為何如此;「他為什麼?……他怎樣想到我?他痛苦不痛苦?」於是她重新徘徊著。

忽然她跑到鏡子前面整理衣服,並且梳起頭髮來。「啊,您是多麼好啊!」她向鏡子裡的王桂英點頭,並且迷惑地微笑。

鏡子裡的王桂英穿著西式的、白花布的、露肩的、有長摺縫的短衣,臉上顯出驚奇,呈顯著特殊的迷惑和柔軟。這個王桂英嘆息,從鏡子裡消失,有力地、鎮定地向門口走去。她開啟門慢慢地走下樓梯,穿過精緻的小廳,聽見了蔣家姊妹底生動的話聲。沒有停止,出神地,專注地往前走。

王桂英心跳增劇,感到羞慚,但未停住,出現在愉快的房間裡,未看蔣少祖,但覺得他,在進門時便知道他站在那裡,以及用怎樣的姿勢——那種美麗的、自在的姿勢是她所熟悉的。她最先看陳景惠,向她點頭,帶著那種迷離的、假意做出的疲懶的笑容。蔣淑媛說了什麼,謹慎地看著她,又看著蔣少祖,蔣少祖臉上有同樣迷離的、假意的笑,站在原來的姿勢中。

蔣秀菊結束了自己底話,站起來跑到心愛的女伴身邊。「好哪,撿果子的,你什麼時候來的?」她伸手放在王桂英肩上,快樂地說,快樂地盼顧。顯然王桂英是她底驕傲;顯然她覺得王桂英底出現增加了自己底地位。王桂英未進房以前,她苦於無法表現自己;這是常有的情形,人們在和這一部分親密的人快樂地在一起時,會渴望另外的朋友出現,以便快樂地招呼,向兩方面驕傲自己底地位。而在婦女們中間,這種驕傲常常是可愛的。

「我四天沒有看見你,撿果子的!我要來玩,好嗎?」她細緻地整理王桂英領上的結帶,笑著說。

蔣淑媛和陳景惠在笑,但有一種不安從她們散播出來。陳景惠躺在椅子裡,垂著眼瞼,矜持地、輕蔑地撫弄著皮夾。在上海的災難中,她未曾對王桂英如此。

王桂英開始匆忙地、假意地和蔣秀菊說話:但不知自己說了什麼。蔣秀菊點頭,好像她明白。王桂英感到陳景惠的表情,假裝尋找東西,盼顧著,瞥了一下蔣少祖。他在玩弄她底草帽,臉上有某種快樂的、不安的表情。

蔣少祖在這個時候不似在上海,那時他是包圍在沉重的氛圍中。在這裡,他是愉快而自由的,這是那種強烈的、肉體的愉快,他未想到要克服它,相反的,他覺得它是生命;他好久便等待王桂英,認為這是某種精神的需要,即他要向她說什麼,等等。他未更往深處想,他在快樂的本能上停止;想到他要向她說什麼,他便感到神秘而迷惑的歡快,未見到她以前他感到惶惑,見到了她,他便忘記了其它的一切,覺得快樂,這是那種自信的、年青的快樂,蔣少祖想象它是贖罪的快樂。

王桂英進房,他感到自己有價值,並且光輝,感到那種強烈的、年青的歡快,強健而驕傲的青年的肉體的歡快。他覺得王桂英是為他而來,並且,顯然的,王桂英迷惑而驚動,並未向他發怒。他只看到這個,在這種強烈的情緒中他無法注意陳景惠。

他看了她,但未說任何話,未做任何動作,他滿意自己能夠這樣。

王桂英露出不安的、疲倦的神態和蔣秀菊說什麼,注意了陳景惠底輕蔑的姿勢,向誰點頭,快步走向蔣少祖,好像她有很重要的事。

「請你把草帽給我。」她冷淡地說。

她臉上的頹唐的、慍怒的、野物的表情令蔣少祖吃驚。「哦,它是你底嗎?」他懶意地笑。「很好的草帽。」他輕輕地把草帽交給她。

「謝謝你。」她說,打顫的眼睛向著地面。

「我回去了,秀菊。你來玩。」她笑著說,顯然努力不看蔣少祖,然後堅決地走出。

蔣少祖抱歉地笑著,隨手抓起茶杯來玩弄,好像他底興趣是一般的,並非特別喜愛王桂英底草帽;好像手裡閒著使他很不安。

開始了關於家事的談心,責備、惋惜、希望這樣希望那樣,然後坐車出去看親戚,打牌,重複同樣的談話……蔣家底姑母為侄女底生日從龍潭趕回來。她每年夏末都要去龍潭一個姨侄女處,她喜愛鄉村,喜愛這個樸實的姨侄女,喜愛她底忠誠的奉獻;她每年都從龍潭帶回很多臘味和瓜果。今年她去得早些,並且因為和女婿吵了架的緣故,沒有帶小孩們去。

她把侄女蔣淑媛這次的生日宴會看得很重;這首先是一個過了五十歲的、全部生活充滿不幸的女子才這樣看的。她底哥哥底家庭對她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存在,她二十三歲就守寡,假若不是有這個顯赫的蔣家放在她底後面,她便不能生存:族人們便會為財產的原故把她逼死,使她底一對兒女落入最悲慘的命運。其次,她本能地覺得三侄女底這次生日將是蔣家最光榮的、最好的場面,在這個曖昧的認識下面藏著不幸的女人底無窮的辛酸。

姑母年青時守寡,壯年時死兒子,其後是女婿底死,女兒底帶著兩個小孩的再嫁……她底生涯充滿不幸。她是靠了蔣家底存在才生活下來的。她丈夫底家庭久已破散,不再留下什麼。這是一個散亂的、無秩序的商人家庭,她底一房本來很富有,但後來破產了;後二十年她便和女婿女兒同居,期望過繼給自己的孫兒女長大成人,和這個破落的家庭斷絕了一切關係。

四十歲以後她成為剛愎的、精明的女人,對人世有了固定的觀念,知道什麼是自己底,什麼不是自己底;什麼是可得的,什麼是不可得的,以及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而在這個觀念裡,一切種類的人格和道德感情,慈善和勢利,利己和犧牲等等,都找到了一個權衡的尺度。

老人帶著瓜果回來,進門便大笑大叫,因為孫兒女攔路搶劫。鄰居們從他們各自底視窗伸出頭來(姑媽住在南京底最複雜的地方)。女兒沈麗英抓著針線跑出來,然後快樂地大叫,跑進堂屋去放下針線。

她單純地做出那種神秘的表情,重新跑出來,做手勢指樓上。從樓窗裡伸出女婿陸牧生底戴眼鏡的大臉。然後傳來粗重的腳步聲。在這個時間裡,沈麗英給小孩分了果子,提果籃走進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樂地走上臺階,伸頭給女兒,女兒向她密語,並且發笑。

她從女兒底表情看出來女兒要向她密語;她愉快地伸頭。「你們說了沒有?」她歡喜地問,同時做手勢驅趕小孩。「牧生在說。」沈麗英回答,笑著走開。

「啊,奶奶辛苦!」陸牧生大步跨出來,興奮地紅著臉,用他所特有的粗聲快樂地說,並且露出羞怯。他五天前和丈母爭吵了的,但他總是即刻便忘記,並且他現在處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是那樣的單純。他笑著,看著果籃。

老人簡單地笑了笑,表示並未忘記,但願意忘記。於是她轉身招呼另一個男子,她底外侄汪卓倫。她向他幸福地、寵愛地笑著。

汪卓倫跨著安靜的步子出房來,溫柔地向老人笑著,低聲說了什麼,顯然他處在溫柔而憂鬱的心情中。他底身體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鬍髭,穿著灰色的、樸素的中山服。在笑的時候他意外地嘆息;覺察到這個,他笑得更溫柔,踮腳走到姑媽旁邊。

他未說話,或者他低聲說了什麼,姑媽憐愛地看著她。

沈麗英走出來,以明亮熱情的大眼睛輪流地看著他們。「媽,你洗臉。我們吃西瓜。」她快樂地說。

大家進房。汪卓倫在床邊輕輕地坐下來,他底溫柔的眼睛靜靜地追隨著走動著的沈麗英。她在用她底姿勢和表情宣示某種幸福。汪卓倫溫柔地看著她,憂鬱地摸鬍髭,嘆息著。他底嘆息說:「你說的那個東西於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麼都不能有,雖然我需要。」

老婦人匆忙地洗好臉,拋下了手巾,走向汪卓倫。女兒用眼睛向她做暗號,她未看見。

「卓倫,好兒子,你都知道了。你怎樣想?」姑媽說。汪卓倫看了她一眼,微笑著搖頭。

「好兒子,我要看見!」她憐愛地、熱情地說,做了手勢。

沈麗英明白母親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這個話放在最良好的情勢中說的),快步走上前,笑著,愉快地紅了臉,凝視著汪卓倫。

她翻轉平伸的手,搖頭。她覺得她是在做暗號。「明天淑媛請你,你一定要去,啊!」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聲說:「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們蔣家!」她說;在她眼裡存在的是女性的蔣家。

汪卓倫站起來,柔和的、詩意的臉上有深重的悲悒。他輕輕地看了表妹一眼,兩位女性同時說話,姑媽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著閉起眼睛搖頭。

陸牧生快樂地發笑。

「去,去,去,」汪卓倫疾忙地點頭,好像怕她們;「不過……好,去去!」他站住不動,垂下眼睛來。他底蒼白的臉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動了沈麗英,她覺得自己有錯,好像在別人底苦難前幸福總有錯;她突然苦惱,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向後房走去。

姑媽快樂地感傷地揩眼睛,大聲嘆息。

「你們真會做媒,啊!」汪卓倫強笑著,說,臉上有某種軟弱可憐的東西。「牧生,你有酒嗎?你要請我喝酒。」他說,向快意地笑著的陸牧生看了一眼,開始徘徊。

「我們才會做媒!做媒還要請喝酒!」沈麗英在後房大聲說,然後跑了出來。

第二天上午,姑媽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責備小孩子之後領汪卓倫去蔣淑媛家。人力車停下時大家遇到了蔣家底大姐蔣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鍾芬。蔣淑珍在付車錢;裝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紅的九歲的傅鍾芬,站在車槓旁,臉上有著對於強烈的快樂有所準備的、嚴肅而痴迷的神情,看見沈麗英底大女兒陸積玉,傅鍾芬莊重地點頭,好像成年的婦女。

沈麗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蔣淑珍搶著付車錢。她帶著那樣堅決的、無可懷疑的神態,以致於蔣淑珍毫未抗議便退開,認為應當如此。她退到女兒身邊,露出她所特有的慈愛的、歉疚的、軟弱的笑容。

「姑媽,你看!」她說,好像企圖責備沈麗英。

姑媽迅速地搬動小腳向她走去。但她看見了汪卓倫,不知何故有些不安。汪卓倫嚴肅地向她鞠躬,她熱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來。

「我說你要來,卓倫。」她用她底愁慮的,悅耳的聲音說。「你好久都沒有到我們家裡來,……」

「我有些忙。」

「我盼得要死。」她笑,用那種眼光看這個嚴肅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愛的母親焦心的小孩。

小孩們彼此招呼,走在一起。大家走進庭園,蔣淑媛和陳景惠最先跑出來,其次是傅蒲生和蔣少祖。姑媽尚未見到蔣少祖,她搬動小腳疾速向前跑,發出責備的、快樂的叫聲。「看哪,死東西,小鬼頭,蔣家底禍害!」

蔣少祖點頭,笑著。

「啊,是的,媽。」沈麗英叫。指陳景惠。

陳景惠快樂,來不及說話,臉發紅。姑媽尚未見過她,她抓住她看了很久,滿意,又叫起來。

「看哪,怪不得我們都老了啊!」

大家通過鋪滿樹蔭的水泥路走進前廳。廳裡的客人全站起來了;陌生的客人們不知道是誰來了,但覺得來的是重要的客人。姑媽跑向蔣蔚祖,跑向金素痕,跑向老嫂嫂;廳堂裡充滿了生動的、快樂的叫聲和話聲。

乘著這種活潑的空氣,大家把龍鍾的、壞脾氣的、穿著紫色的綢裙的蔣家底媽媽,和穿著黑緞子裙子的精明的姑媽,以及別的一些老媽媽們放在一起。老媽媽們,因耳聾而大聲喊叫著,年青的婦女們氵悉地響著綢衣,談笑風生地走進內房。

因為人數太多,她們大家都有些裝假。她們在說客氣話的時候溫怯地笑著;她們在開玩笑的時候高聲叫喊。她們互相觀摩衣妝,其中以金素痕底袒臂的、黃底紅線的綢旗袍最出風頭。她們大半都穿著精巧的繡花鞋,少數的,穿著高跟皮鞋,顯得很艱難。她們這樣地彼此注意著衣飾,因為,只有她們,才懂得一個女人在衣飾上所受的痛苦。「我們還是在表嬸那裡會過呀,表嬸底那個舅爺來了嗎?」「阿福底病好了嗎?謝天謝地!」「他就是這一點不成器!」「啊,我們老表親,你不用客氣,小孩子底事情,你萬萬不能破費!」「你底衣裳多時髦呀!是上海底料子!」「不,素痕,你這個小妖精!」

她們叫成一團,而後,她們安靜了,重新有了綢衣底氵悉聲。

接著她們就又叫起來了。

「我們底頭腦是封建的呀!」「淑媛姐姐才是維新派!」「她是細皮白肉!」「啊,我們老了啊!」

大家稍稍有點疲乏,空氣變得自然了。不停地響著吃瓜子的聲音。有人打起呵欠來,大家都打起呵欠來了。她們用她們底精緻的、戴著鑽戒的白手掩著嘴巴,她們眼裡有疲乏的、愉快的眼淚。

在男客們裡面,談話生動了起來。這主要的是因為有新奇的、生動的、善於雄辯的角色在——這個角色是蔣少祖。

蔣少祖覺得,在他底身邊的,那是一些平庸的人。這些人已經被生活所壓倒,愚蠢而自滿,蔣少祖愉快地對他們取著驕傲的態度,最初大家談笑話:有一個留著小鬍鬚的傢伙是特別地善於詼諧。但在笑話裡面,蔣少祖笑得很勉強了,他顯得有點疲乏。接著,陸牧生攻擊他,王定和用搜尋的、含著敵意的眼光看著他,他活潑了起來。他底機智的諷刺使滿座驚倒。

王定和輕視蔣少祖底信仰,但蔣少祖對這個顯得毫不介意。在王定和底敵意的熱情裡——王定和毫不掩飾這個——蔣少祖就成了中心人物了。

蔣少祖,他並沒有那麼愚笨,來和這一批人辯論理想和信仰。他底花花公子式的愉快的機智,是足以應付他們的。從王定和底口裡,大家都知道蔣少祖是年青的政治家,而對於所謂政治家,大家是懷著惡意的,於是,不管相識與否,都攻擊起蔣少祖來了。蔣少祖應付這些攻擊,是勝任而愉快的。「依你看來,中日會合作麼?」陸牧生問。

「中日合作,像這樣子:中國是馬,日本騎馬。」蔣少祖說,比著手勢,懶洋洋地躺在椅子裡,愉快地笑著。隨後他滑稽地做了一個歪臉,好像在嘲弄這匹馬,和這個騎士。大家笑了。

在大家底笑聲停止了的時候,傅蒲生在電扇後面大聲地笑了起來:他才懂得這個。王定和笑著看了大家一眼,對客人們底愉快感到滿意。

然後他用搜尋的、嚴肅的目光看著蔣少祖。

大家談到民主、獨裁、國際上的某某和某某。蔣少祖,以他底豐富的知識和機智,使大家不停地鬨笑著。但談話並不就這樣結束:一種嚴肅的、興奮的東西在王定和底身上表露出來了。這是,在對蔣少祖底批判裡,痛苦的熱情所產生的結果。嚴肅的內心鬥爭,是在輕鬆的鬨笑下面進行著。

陸牧生說,他對一切感到悲觀。他嚴肅地說了很多,但就在這種興奮的敘述裡,他安慰了他自己。王定和攔住了他,用尖銳的聲音向蔣少祖說話。

和陸牧生所說的話相反,他說中國底前途是樂觀的,但他卻又並不是在反對陸牧生。他是在反對蔣少祖,雖然蔣少祖對於這個題目並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