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和,帶著一種熱切的感情,說他懂得政府底痛苦。「我們知道,一個當家長的人,總是不被兒女們理解的,我常常這樣想。」王定和用興奮的、痛苦的聲音說,憤怒地笑著,看著蔣少祖。「你知道中國底情形是多麼複雜啊!」他說,忽然親切地笑著,希望說服蔣少祖。「是的,只有實實在在地處在那個地位上,比方說,才曉得當局底痛苦。」他嚴肅地說:「你看看南京吧,這幾年是進步得多快,但偏偏,比方說,有一些叛逆的兒女,對於這些個叛逆的兒女,一個家長怎得不痛苦,這個家長說‘只要你回頭,我總會為你殺豬宰羊,忘記過去的一切的……’而我們卻自私,沒有良心……」他痛苦地說,流出了眼淚。
「這是浪子回頭啊!」蔣少祖嚴肅地、優越地大聲說。他匆促地笑了一笑,企圖遮藏王定和底眼淚所帶給他的痛苦。
大家沉默了。電扇傳出強大的聲音來。坐了一下,王定和和陸牧生一道走了出去。
「賣弄小聰明的東西,可惡已極!」王定和憤怒地說。
「他根本是小孩子!」陸牧生說,快樂地笑著。
王定和又進來的時候,大家正在圍著汪卓倫談論中國底海軍。談話在一種拘束的、莊嚴的空氣裡進行著,王定和底進來使大家停頓了一下。顯然王定和,他底那種違背做主人的心意,並違背老練的世故而暴露出來的激昂和痛苦,是這種拘謹的空氣底原因。
在以前的全部時間裡,汪卓倫帶著他底溫和的,憂鬱的神情坐在蔣蔚祖底旁邊,蔣蔚祖顯得困惑而遲重,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參加談話。王定和走出去以後,為了打破沉默,那個小鬍鬚的、詼諧的客人向汪卓倫問到中國底最大的軍艦有多少噸,日本底最小的軍艦有多少噸——他認為這個問題很聰明——等等。汪卓倫,帶著一種輕柔的,嚴肅的笑容,用低而清楚的聲音回答了他。汪卓倫回答這個問題時所有的嚴肅的表現,使詼諧家有些失望。但別的客人卻因此關心地問起很多問題來了。
汪卓倫,他底明亮的、酸溼的眼睛輕柔地笑著,他做著優美的手勢,柔和而清楚地回答了大家,他在說話的時候用他底美麗的、率真的眼睛看著對方,他底這種目光,以及他底柔和的聲調和安靜的、優美的手勢,顯示了他底嚴肅的、豐富的精神生活,感動了蔣少祖。
「這是一個誠實的人!」蔣少祖想。
「啊,他是孤獨的,高尚的,毫不做作的!他是這一群裡面的一顆珠寶!」接著,蔣少祖感動地想。
蔣少祖感覺到,在汪卓倫底一切表現裡,有著一種高尚的孤獨的自覺。他對別人是這樣的親切,但同時他又是莊重的;他保衛著他底孤獨的內心。
談話停止了,汪卓倫帶著憂鬱的表情坐在那裡,眼睛半閉,凝視著窗外。這種憂鬱的、瞑想的表情,在一個男子底身上,會有這樣的美,蔣少祖從不知道。忽然汪卓倫輕輕地嘆息,看著蔣少祖,向他笑了溫柔的、憂鬱的笑。
這時王定和底弟弟王墨衝進房來了。這是一個快樂的大學生,身體優美有如體育家。顯然他絲毫都不介意哥哥底威嚴。他跑了進來。不管這裡面是些什麼人,跑向傅蒲生,向他說了什麼,大笑了起來。
傅蒲生沒有來得及明白他底大笑底原因,金素痕,閃著光輝,出現在門口了。金素痕,她是多麼嬌媚呀!「你這個死東西!」她伸出她底赤裸著的手臂來,指著王墨。她嘟著嘴,然後笑了。「手巾還出來,死東西!」她說,響著高跟皮鞋輕盈地走了進來。
大家笑著站了起來。蔣蔚祖底困惑的臉發紅,然後發白。「搜吧!」王墨大聲喊。
傅蒲生動手搜他。紅綢手巾從他底襯衣裡面落了下來,他大笑,跑了出去。
「死東西!氣死人!」金素痕笑著罵。「對不起各位!……她們要行禮了!」她嘹亮地說,走了出去。
王定和愁悶地笑著向蔣蔚祖點頭,他們走了出去。大家陸續地走了出去。但蔣少祖沒有動。他做手勢留下了汪卓倫,使他坐在他底旁邊。
「我們底家庭不要從整個的方面來看,已經沒有了整個!」蔣少祖說,雄辯地做了手勢,「我們要個別地看它……盡是銅臭,啊!這就是現代中國社會!」他迅速地站起來關閉電扇。「……我很同情我這個哥哥,還有淑華姐姐!」他非常憂鬱地說。
汪卓倫以柔和的、酸楚的目光看著他,同時笑了他底莊重的、憂鬱的微笑。這微笑說:「我是一個孤獨的人——我底善良有什麼價值呢?」
「我要勸你一件事,淑媛妹妹!你們忘記了……在年輕的時候大家玩玩,但是你今天一定要答應我這個姐姐!淑媛妹妹!媽媽在這裡……你們忘記了!」蔣淑珍憂愁地、熱切地向她底三十歲的妹妹說,並且抓住了她底手臂。她們是站在樓上的過道里,面對著後窗,可以看見花園底綠蔭。「大姐,究竟是什麼事呀?」蔣淑媛煩惱地說。顯然她極不願意姐姐來干涉她底一切佈置。
「淑媛,我們的家庭門第高貴,我們不必怕別人笑!」她說,覺得說錯了話,煩惱地笑了起來。感覺到妹妹底冷淡和不滿,她就說得更熱切,更混亂了。「淑媛妹妹,你聽我說一句,我們可不必假充時髦,我們蔣家就是這個樣子的!……老實說,淑媛,我覺得一個女人還是守舊一點的好!」(蔣淑媛露出了冷酷的、煩悶的表情),「我不是說,妹妹,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底意思……」
「你究竟要說什麼呀?」
蔣淑珍可憐地笑了。
「我是說,妹妹……」和說話同時,來了眼淚,「妹妹,我心裡真難受,我老了,雖然今天是好日子,我不該……」她揩眼淚,做出勉強的歡笑。「妹妹啊,我是要你點個香燭,替祖宗,替媽媽姑媽叩個頭……也教訓教訓素痕。」她說,可憐地笑了。
「哦,這個!——行的!」蔣淑媛冷淡地說,以高貴的步態走下樓梯。
點了香燭,叩頭開始了,大家吼叫著。蔣淑媛顯得莊嚴而不可親近,叩了頭,接過了媽媽和姑媽底紅紙包。然後她輕蔑地笑著走過金素痕,走進房。她進房便因悲傷而流淚。她露出富泰的樣子重新走出來,看見了遲到的蔣淑華,對她表現了非常的親熱。
在這種親熱下,蔣淑華有些困窘;另一面,因為金素痕底在場,她露出了絕頂的孤高。她底頭上,插著黃色的小花,使她顯得深刻而動人。她提起寬大的白衣走進房。
於是,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就開始了那種競爭了。
蔣少祖不覺地和王墨站在一邊,和金素痕開著玩笑。這是很快樂的;他並且覺得,這是援助了他底悲慘的哥哥。喧譁的沈麗英和富貴的蔣淑媛聯合了起來,企圖壓倒金素痕。但不覺地成了人們底注意的物件的,是孤高的蔣淑華和沉默的汪卓倫。
這種孤高,這種沉默,和即將發生的某一件事情,使一切種類的喧譁和風情減色了。蔣少祖,因王桂英底在場而不安,但仍然為他底二姐感動。他忽然帶著他底那種優美的、機智的態度指著蔣淑華向大家介紹說,她是蔣家底公主。大家笑了起來,蔣淑華眯起眼睛,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似地,帶著一種瞑想,凝視著窗外。汪卓倫困惑地笑了一笑:汪卓倫覺得自己有錯。
「我告訴你們一個,一個公主底故事!」蔣少祖活潑地說。於是他說了起來。這個故事是,愛坡羅,和一個人間底王子,爭奪一個公主;人間的王子勝利了。他希望這個故事能夠使蔣淑華快樂;他並且希望,這個故事,能夠給王桂英以某種啟示。但他沒有能夠說完,小孩們衝進了房間,打斷了他。
但汪卓倫是已經被那個王子深深地感動了。小孩們從後房跑了進來,九歲的、活潑的、擦得通紅的傅鍾芬跑在最前面。她突然覺得她喜歡汪卓倫,她向他撲去。汪卓倫抱住她,同時含著憂鬱的、酸楚的微笑看著蔣淑珍。
「鍾芬!」蔣淑珍責備地喊。
女孩跳了起來,發出笑聲,向蔣淑華奔去。汪卓倫含著酸楚的微笑看著蔣淑華,蔣淑華突然臉紅。
「鍾芬,你們出去玩!」蔣淑珍,替妹妹感到狼狽,喊。
小孩們跑過房間。沈麗英底男孩陸明棟,帶著一種猛烈的神情,看了傅鍾芬一眼,傅鍾芬笑了起來。陸明棟底姐姐陸積玉最後走過房間,紅著臉,垂著眼睛。
「多麼文靜啊!」一個女客叫。
陸積玉剛剛走到門口,一個穿短褲的、興奮而粗野的少年跳上了門檻。他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大家,懷著一種敵意。看見陸積玉,他顯得有些慌亂;他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啊,三弟!純祖啊!你看是誰?」大家叫了起來。「我請了假……走路來的,本來我想騎腳踏車,」蔣純祖說,盼顧,眼前的五彩繽紛的一切使他昏亂,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他來這裡,主要的是為了陸積玉。在少年們中間有著做夢般的戀愛。
認出了蔣少祖,他臉紅了。
「二哥。」他說,善良地笑著。
「放假了嗎?」蔣少祖快樂地問。
「沒有。」蔣純祖回答,羞恥地看了興奮著的陳景惠一眼;然後盼顧,顯然在找尋什麼。
「弟弟,請叫人呀!」蔣淑珍走到他身邊,小聲說。
蔣純祖困惱地皺眉。於是他痴呆地站著不動。蔣淑媛嚴厲地看著他,要他請叫大家,他惱怒地皺著眉頭盼顧。宴會開始了,大家談笑著走了出去。蔣純祖站在門邊,戒備地看著他們。他帶著困惱的表情,敵意地凝視著走過他底身邊的金素痕。
大家出去了,他抓了一把糖塞在衣袋裡,露出緊張的、狂喜的神情跑了出去。
「你看啊,那個傢伙來了!」傅鍾芬大聲說,拖著陸明棟跑過太陽下的草地,躲到花叢裡去。
「我們嚇他?」男孩說。
「不,不許。要不然我就哭了。」
蔣純祖在林蔭路上走了出來,時而非常的憂鬱,時而歡喜地笑著,低聲地向自己說話。陸積玉從樓房後面走了出來,譴責地皺著眉頭,假裝沒有看見他。
他喊她,她愁苦地站了下來。她用眼睛做暗號,告訴他說周圍有人;然後她向葡萄架走去。
「你恨我嗎?」蔣純祖跟著她,痛苦地說,完全像一個多情的男子;「你恨我嗎?」
女孩不回答。走進葡萄架,她垂下眼睛;接著她流淚了,覺得戀愛太悲傷。
「你恨我嗎?你不回我底信!……」
「你欺侮我……你曉得,我生活苦得很,我們沒有錢,而且……」陸積玉說,委屈地哭了起來。
「啊,你多麼像《草原故事》裡的姑娘……《草原故事》,你看過嗎?……我不管什麼的,我也不怕,我只問你,你恨我嗎?」蔣純祖痴幻地、猛烈地說。
「我……怎麼能夠……恨你!」陸積玉哭著說,完全像大人。
「我們多麼不幸啊!」蔣純祖叫。他底心,是跳得這樣的厲害;他顫抖著,他覺得他就要死去了。他很想嘗一嘗,他很想抱一抱陸積玉,但傅鍾芬在花叢裡尖利地叫了起來,使他恐怖地戰慄了一下。
「討厭!」陸積玉厭惡地說,然後看著陸明棟。「弟弟!」她說。陸明棟,在她底嚴重的聲音下面屈服了,跟著她走出葡萄架。
「明棟,我求你絕對不要跟媽說,又不要跟奶奶說,我以後要報答你。」站在太陽下,陸積玉可憐地說;「要是你說了,我就去,去尋死!」她說,遮住了眼睛。
「我不說。」變得慘白的男孩回答。
「小舅,你以後不許!」陸積玉嚴厲地向走近來的蔣純祖說,迅速地走了開去。
失戀的蔣純祖垂頭喪氣地走到花園裡去。大家找他吃飯,好久好久才找到了他。
在宴會里面,傅鍾芬唱了「可憐的秋香」。離開筵席,走上樓,傅蒲生得意地唱著「秋香秋香」。在宴會里,王墨和蔣秀菊瞎鬧,使王桂英覺得很不快。王桂英並且因蔣少祖底不可捉摸的態度而覺得煩惱。王桂英和蔣秀菊一同離開正廳。她們走到花園裡來。烏雲遮沒了太陽,涼風活潑地吹著,王桂英感到涼意,覺得悲傷,走過草地時低聲唱著:「秋香,你底媽媽呢?」
「桂英,你是不是不舒服?」蔣秀菊憂愁地問。「沒有……有一件事,我明天告訴你。不,我不告訴你。」王桂英說,堅決地抬起頭來。
蔣秀菊委屈地沉默了很久。
「桂英,我們家裡的事多麼叫人頭痛啊!」
「哪個叫你要這個家!」
「但是,桂英,我不理解你。」蔣秀菊委屈地、怯弱地說。「秀菊啊,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我怎樣才能夠報答你底好心腸啊!……秀菊,我覺得,恐怕我們以後再不會這樣理解了罷。」王桂英說,有了眼淚。
她們並肩地坐在草地上,她們底美麗的頭髮在活潑的涼風裡飛動著。鑲著金邊的、雷雨的雲已經升到頂空了,風勢漸漸地增強了。蔣秀菊,帶著她底憐憫的表情,沉默著。「秀菊,常常在深夜裡,我醒來,我覺得世界很荒涼,我心裡是多麼悲傷啊!我想,人總是自私的,我不愛別人,別人也不愛我!」
「願主寬恕我們!」蔣秀菊,就是若瑟,凝望著雷雨的雲,想。
「人生無非是夢境,荒唐的夢,享樂的夢,追求幸福的夢——啊,你看那雲後面的金光多美,要下雨了——而我,是終於要從夢裡醒來的吧!」王桂英以痴幻的小聲說,「就是說,大家從此忘記我了,」她繼續說,「我,生活過了,什麼也沒有得到,又消失了!啊,我是一點樂趣也沒有啊!」她帶著一種激情,喊。
「桂英,你不能告訴我麼?」
「啊,不!」王桂英堅決地說。「你是多麼純潔啊!」
「但是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純潔……桂英,雨就要來了。」
「我想向你借一點錢。」王桂英簡單地,冷淡地說。
蔣秀菊臉紅,開啟包包來,拿給她二十塊錢,並且謹慎地問她夠不夠。王桂英臉紅了,接過錢來,沉默著。然後她站起來,說,她要回去了。
「雨來了。」
「不。你明天來玩。」王桂英說,接著就跑了開去。
王桂英跑過林蔭路,同時低空裡起了雷聲,暴雨狂亂地降落了。各處有了尖銳的、喜悅的喊聲,雷雨更威猛。蔣秀菊跑到臺階上,在狂風裡挺直身軀,高聲地喊叫著。但王桂英已經消失。
「仁慈的主,你寬恕她罷……」蔣秀菊說,眼睛潮溼。臺階裡面,小孩們歡跳著,唱著歌:風來了,雨來了,和尚揹著鼓來了!
蔣淑珍拖蔣蔚祖替她「挑水」,走下樓來,在小孩的房間裡找到了蔣淑華。小孩在睡覺,蔣淑華躺在椅子裡看書。蔣淑珍少女般笑著,懇切地看了她一眼,問她看什麼書,隨即便向她提起了汪卓倫。
兩姊妹談了幾分鐘。這幾分鐘是難忘的,她們談得那樣融洽。好像因為窗外是雷雨,旁邊是小孩底睡眠的呼吸,特別好像是因為蔣淑珍來得那麼突然,而蔣淑華正在看書,她們才談得那麼融洽。雷雨、小孩底甜蜜的呼吸、蔣淑華所看的破的小說,和低聲談論的心腹話有著神秘的、美妙的關聯,彷彿這個談話一定是如此的。兩姊妹帶著感動的、莊嚴的神情走出房來。蔣淑華走進樓下的後房,坐下來,凝望著窗外。「啊,卓倫,你來,我問你一句話。」蔣淑珍使汪卓倫離開留聲機,微笑著向他說:「你看見少祖嗎?」「沒有。」汪卓倫回答,不安地明白她並非真的問這個。蔣淑珍歉疚地,慈愛地、天真地笑著。
「你有空,你來。」她說,領汪卓倫下樓。
汪卓倫走得很小心,好像每一步於他都是極重要的。他明白蔣淑珍領他到什麼地方去。在樓下第一個房間前他心跳,感到那種溫柔,發覺不是這個房間,他臉紅。蔣淑珍沒有注意到這個,沒有說話,領他穿過正堂。
他感到軟弱,想停下來,但仍然機械地跟著戴大耳環的蔣淑珍走著。這個中年男子不能用俗世的方式來應付這件事,因為他誠摯地明白他自己底無經驗:他沒有接近過任何女子,他是羞怯而善良。同時他並未堅強地具有那種失意者底安心立命的情感,因為他還是小孩,善於寬恕,人生裡的一切於他都是神聖的。他是那樣地擾亂不安,雖然他為在內心和外部應付這件事已經準備了好久。他想到別人在這種時候是怎麼做的,想到一些客氣話,想到冷淡的、強有力的表現,並準備這樣做,但這個艱苦的建設在事情臨近時便完全被遺忘了。穿過正屋時,由於羞恥和強烈的、擾亂的責任感,他忽然覺得他對蔣淑華是有錯的,或將要有錯的,他覺得艱難、不幸、和某種憐憫。
汪卓倫生長在貧窮的家庭,——原來也是那種大家庭,但在父親一輩底手裡便破散了。而因了由破散帶來的獨立的努力,慈愛的母親便在新的小家庭裡創造了很多光明的景象,因此,汪卓倫底幼年,雖然飽受貧窮底痛苦,卻也充滿了溫暖。然而母親早死,常常是這樣的,慈愛的母親早死,留下了孤獨的、苦撐門面的、憤嫉人世的父親。父親辛勞到六十歲,最後十年便把擔子卸給汪卓倫了。除了金錢以外,汪卓倫還需要負擔父親底壞脾氣:傷心、嫉憤、酗酒。
早死的母親留給兒子神仙般的印象,並留給他那種慈愛的、憂鬱的、軟弱的氣質。犧牲了自己底青春,忍受著父親底一切乖戾,汪卓倫把家庭擔負了起來。認為結婚會使父親更不幸,他便沒有結婚。父親希望在自己死去以前看見兒子成家,——這在汪卓倫看來是一個奇想,因為很多例子,都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但不幸他死得比自己所預想的還要早。
由於父子兩輩底努力,家庭可觀地恢復了,汪卓倫很早便能結婚的,但他有很多擔憂,竟至於認為自己是不適於結婚的。在這種社會里,一箇中年人底結婚,常常也是困難的,因為熱情已經消失,猶豫是那樣的多,對於他,世界上是不再有什麼絕對的東西了。汪卓倫並且感到假若有任何女子到他底生活裡來,那個女子便要不幸。
但他單純如小孩,某種隱伏著的感情燃燒,他底世界便要完全改變。這兩天他所感到的那種搖動使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這種搖動並沒有替他決定了什麼,但卻使他看見了,在自己內部,還有著什麼。他承認自己將要做一件美好的事,但不知道應該在實際上採取怎樣的態度。
「我應該答應呢還是不?不,我要看。」走進前房時他想,一度感到強烈的猶豫,但明白自己是帶著最好、最寶貴的東西走進這個房間的。
看見潔白的蔣淑華,他立刻露出了那種單純的、嚴肅的、歡悅的態度。好像他好久便準備了這個。
蔣淑華有些屈辱,有著那種悲傷的、冷淡的心情。這種心情底出現通常是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的:一位孤獨的、高尚的女子需要保護自己。她是帶著這種冷淡的表情站起來的,但汪卓倫沒有注意到這個,他進門,向白衣底所在鞠躬,然後帶著極大的嚴肅凝望著窗外。
進門前他感到她在,並且感到了雷雨。他凝望著雷雨,向蔣淑珍嚴肅地、羞怯地笑著,好像告訴她說,這雷雨,是給了他以非凡的印象。他覺得一切都很簡單,他有了最善良的可能——他在小沙發上坐下來,看著蔣淑華。
「南京常常下雨。」他說,帶著極大的率真。
蔣淑華摺好衣裳坐下來,玩弄桌邊的白蘭花,好像沒有聽見他,但她看了窗外,明亮的黑眼睛看向雷雨底深處。
蔣淑珍開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她歡喜而羞愧。她感到她騙了誰,而這件事假若結果不良好,那麼這個誰便要痛苦。
「為什麼我不和他說明白呢?淑媛說了什麼?」她苦惱地想。「不明白總是不好的。」她想,坐下來,想到離開要好些,她便又站起來。
「我去找少祖。」她有罪地小聲說,笑著,紅著臉,輕輕地走出去。
蔣淑華和汪卓倫凝望著她走出去的門,感到精緻的房內有了極大的安靜,他們需要這安靜;而雷雨在窗外。窗前的槐樹在雨中搖盪著。
沉默了很久。這沉默是充實的。
「今天你沒有打牌?你好像不喜歡。」蔣淑華說,意識到說得過於親切,臉微微發紅。
「不,我喜歡。」汪卓倫率真地回答,眼睛笑著。「令尊前年歸天的時候,我去你們家裡過。你那時候不是很忙嗎?」
「啊,混亂得很。父親死了,兒子總不曉得怎樣是好的。特別是我。」
「你底責任盡了。你……」她止住,嗅白蘭花,覺得由自己一個人提出話來不好。
汪卓倫溫柔地沉默著,這是被對父親底回憶引起的,他底潮溼的、美麗的眼睛裡面有了嚴肅的微笑;他坐得很安適,覺得從未這樣安適過。忽然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是非常的遙遠了。
「我們家庭很簡單。早就破散了。你們家庭,現在正經歷最大的試驗。我覺得一切是沒有頭緒的。一個人是一個頭緒。」他誠實地說。
「是的,是的。」蔣淑華感到他說得最適當;「早就有人宣告瞭,各人走各人底路!」她笑著嘆息,溫柔地擱下白蘭花,看著窗外。
於是他們都感到互相談家庭是不好的,這顯得太露骨;而他們已經意外地很親近了。這種感覺證明了他們底親近,於是他們企圖拉開些。但一切已經確定了,那種溫柔的安靜,在充滿著雷雨底辛辣的氣息的空氣裡浮漾著。兩個人臉上都有著沉思的、嚴肅的笑容。
「她,只是她在房間裡,我沒有想到,我是多麼幸福!」汪卓倫想。
「你底病近來好些麼?」他問。
「好些。」她笑了,「我不喜歡在城裡住。我想到鄉下房子裡去;我派人去打掃……」
「我也喜歡鄉下。」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驚奇他們底興趣是相同的。「這個人多麼好!但是我不要和他說這些,不說!」蔣淑華幸福地想。
「下的好大的雨啊。」她說。
「你喜歡下雨麼?」
「你怎麼知道?」
「我也喜歡。」
蔣淑華臉紅,抬起眼睛來看著雷雨深處。
「她會把那朵花拾起來。」汪卓倫想。果然她拾起了花。「我要給她很多花。我們在鄉下,也是這樣的雷雨,一切便會不同了。啊!」他吃驚自己想了這個,皺著眉。「不,不可能的,沒有什麼理由,不可能的!」
實際上他沒有看見蔣淑華。他只感到崇高的白衣和她臉上的深刻的表情。他決沒有用世俗的眼光看這個女子,而這是無比的幸福。風吹進雨絲來,落在這個女子底臉上:她未動,有兩綹頭髮從她底頭上飄了起來。在強烈的電光後傳來了猛烈的雷聲,汪卓倫耽心她受驚或受涼,想使她坐開,但又覺得就這樣最好。
「我頂喜歡雷聲之後的雨聲,聽見好像是很遠的聲音。」蔣淑華笑著小聲說;「小時候,我們蘇州園裡有被雷劈倒的一棵樹,我和蔚祖在那裡玩。啊,好爽快的雨!」她露出振作的,受驚的神情,抖了一下纖瘦的肩膀,說。
汪卓倫點頭,笑著;他明白這些話對於她的意義。「啊,純祖,弟弟,弟弟,你過不來了嗎?」她忽然站起來向窗外高聲叫。她看見了蔣純祖,他站在花棚下面。他疾速地跑出花棚,向葡萄架的方向跑去;但又轉身,向這邊的窗戶跑來。
他跑到槐樹下面站下。他全身淋溼了。年青的、稚氣的臉快樂地發紅。雨繼續淋在他底身上,他抖著身體,快樂地、惡作劇地盼顧著。他底身體很強健。
他向姐姐榮耀地笑了一笑(他認為淋雨是光榮),然後又向汪卓倫笑了一笑。
他喘息著,閉起眼睛來。
「你進來,死像!」姐姐說。
傳來了雷聲。少年盼顧著,顯然雷聲是他底歡樂。「啊,我……你聽!」他說。
「你進來嗎!」汪卓倫笑著說。
「好,好的。不,」蔣純祖探身到窗戶裡面來,嚴肅地看著他們,突然明白了,笑了羞怯的笑,轉身沿著牆壁跑開去。蔣淑華嘆息。
「他沒有受過我們所受的那種教育。他們佔了便宜。」她向汪卓倫說;同時她底溫柔的笑容表示,無論如何她應該承認,她所受的那種教育毋寧是最好的。
「是的,年青人不同了。」
蔣秀菊無意中走進來,站住了,預備退出去,笑著,紅了臉。
「妹妹,你坐。」蔣淑華羞怯地說。
「啊,不,該死,我找大哥!不,你們談!」她臉紅到耳根,笑著往外跑,活潑地跳出門檻。
「妹妹,你來,我要生氣!」蔣淑華苦惱地高聲說,追了出來。
蔣秀菊站下,好像犯錯的小孩。
「姐姐,原諒我,我實在不知道。」她動情地、可憐地笑著說。
蔣淑華想說什麼,但止住了。她伸手到妹妹肩上來:她底羞怯的、苦惱的眼睛裡面有了晶瑩的眼淚。
黃昏以前,牌局停止了,客人們陸續地離去,門口有車輛底聲音,林蔭路上不時有婦女們底愉快而疲倦的叫喊聲。雷雨停止了,園裡有著涼意和新鮮的、愉快的景象。雨雲稀薄、流散,露出了澄碧的藍天,水滴從濃綠的、發青的、垂著頭的樹上滴下來。水滴下,綠葉輕微地顫動著,好像生命在甦醒。人們可以嗅到玄武湖底清涼的氣息,一切是愉快、明靜、新鮮。
大家要汪卓倫去看戲,汪卓倫答應了,但輕輕地嘆息。他覺得大家是忘記了蔣淑華:蔣淑華是決不願意去看戲的。「要是在蘇州的話,她就絕對不敢!——時髦個屁!她一家子放白鴿!」沈麗英和蔣少祖走出林蔭路,沈麗英憤激地小聲說。顯然他們在談論著金素痕。
蔣淑媛和陳景惠走到花園裡去。
「這裡有水……你想,第一,騙錢,第二,要田,第三,恐嚇,分家!」蔣淑媛興奮地說。顯然她們也在談論著金素痕。
蔣蔚祖在草地上焦灼地走動著,好像被困的野獸。傅蒲生在他旁邊嘻笑地說著什麼。
在另一邊,金素痕走了出來,招呼陳景惠到一起,興奮地說著話。
「我希望有一個和我談得來的人!我總希望遇到一個知識和見解比我高的人!」金素痕愉快地說。「你來了,真好!」她說。
陳景惠興奮地笑了。
「你是在學法律嗎?」她問。「唉,中國底法律……」她說,希望表現自己。
「你慢慢地就會知道他們蔣家了!唉,她們蔣家!」金素痕閉起眼睛來,憂愁地笑著搖頭。
陳景惠贊同地笑著,一如她在蔣淑媛面前所笑的一樣。整整一下午,蔣少祖處在失望的、煩悶的心情中。晚上,大家去看戲,他沒有去:他說他很不舒服。
「也許是受了涼,少祖。」陳景惠愉快地向他說。「是的,受了涼!」蔣少祖憤怒地想。他憤怒,因為,在愉快中,陳景惠是這樣的愛著他。他們底汽車剛剛開走,蔣少祖便披起衣服,跑了出來。他是去看王桂英。
他出了玄武門,迅速地走過熱鬧的湖堤,向黑暗的、僻靜的小路跑去。他昨天上午還和蔣秀菊來過王桂英處,但現在,因為黑暗,他迷失了道路。他好久都不能找到那個湖灣(他記得那裡有一隻擱在岸上的破船),站在茂盛的雜草中。在他底附近有一座桃林,空氣裡有著濃烈的、迫人的、蜜餞般的氣息。
他焦灼地、憤怒地找尋著道路。找到了湖灣,看見了那隻破船,他突然經歷到一種感覺,好像剛從昏沉的夢中醒來。「我為什麼這樣熱情?這裡的一切,和那裡的一切,難道不是同樣的空虛?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欺騙別人?但是我應該怎樣生活?」他對自己說,一隻腳踏在破船上,扶住頭。「多麼痛苦啊!」他喊,向桃林奔去。
他看見桃林深處有燈火:這是一個農家。他跑過這個農家,瞥見裡面有昏暗的油燈,一個老女人在桌子旁邊靜止地坐著。這個靜坐著的老女人,給了他以非常的印象。「她底熱情已經消失了,她是多麼幸福!但是我決不願和她調換位置!」他對自己說,在茂草中跑了過去。
他跑進了王定和家底舊宅底大門,看見了王桂英底窗上底燈光。他從院落裡繞了過去,站在卑溼的草地上,遠遠地看著窗戶裡面的王桂英。周圍是異常的沉靜。
王桂英在激情中淋了雨,回來便睡去,此刻剛剛醒來不久,正在寫信。她底衣服沒有扣整齊,她底頭上扎著一根絲帶,在恬靜的燈光下,她是顯得非常的迷人。她寫好信封,封了起來,以痴呆的眼光看著前面。忽然她底頭落到桌上去:她哭了。
蔣少祖跑過去敲門。
「桂英,是我!」他小聲說。
王桂英開啟門,以一個憤怒的、堅決的凝視迎著他。「哪個叫你來?我在這裡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沒有任何信心,蔣少祖,當心你底姐姐!」她嚴厲地說。「但是你已經替我開啟了門!’蔣少祖不快地說,皺著眉頭。他底這句話,含著對人世的不敬,是有著雙關的意義的。「剛才你哭了,為什麼?」他同樣不快地問。
「因為要哭。你沒有權利干涉我!」
蔣少祖突然嘆息,並且悲涼地笑了。
「桂英啊!」他說,眼裡有淚水。王桂英垂下了她底驕傲的頭。「那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為你而來南京,而且將要為你而走到任何地方!桂英,幾個月以前我傷害了你,沒有能夠向你說清楚!」他掩上門,走了進來,繼續說。「我覺得空虛,我底道路渺茫,這是實在話。我也許很有能力,我非常自負,但是我不幸生在中國,——和你一樣。……桂英啊,除了你底心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你也許能原諒我底罪惡的熱情的吧!」他憂鬱地笑著,說。
王桂英低著頭,沉默著。忽然她抬起頭來,以搜尋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蔣少祖!我是一個孤獨的女子,你不能欺侮的!」她用戰慄的聲音說,但她底整個的存在說了別的。蔣少祖擁抱了她。她掙扎,紅著臉,痛苦地做手勢要蔣少祖關窗戶。「你要,你要記著!」她可憐地說。她在黑暗中驚慌得流淚。在熱情中,他們兩個人都很痛苦。
「桂英啊,我將記著,我將……」蔣少祖說。但沒有能力再說下去了。
蔣少祖懷著悔恨的心情走過湖灣。他告訴自己說,一切太可怕,他不能夠去想,他迅速地走過湖灣,向黑暗的湖面瞥了一眼,同時看見了那隻擱在岸上的,舊破的船。「在孤獨的老年,受盡了,並且解脫了一切的罪孽,迦遜死在破船底龍骨下面了,因為只有這隻破船是他底朋友,而在年青的時代,它曾經伴著他做了一個英雄的航行!啊,我底金羊毛!」蔣少祖說,他底心要求和諧與撫慰,他意外地說出了這個美麗的思想,流下了孤獨的英雄底悲傷的眼淚。「這是社會底罪孽!」走進門,他想。
他剛剛躺下來,便聽見了汽車在門前停住的聲音。接著就有了腳步聲和疲乏的、愉快的談話聲。「我懂得這一切!」蔣少祖想。
「睡著了嗎?」陳景惠推開門,負疚地笑著問。於是她站在門邊和蔣淑媛談話。
「她真笑死人,跌了一交!」她說。
「這是你不好!你看,素痕講王熙鳳好,她說鳳姐說:‘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哈哈哈哈!」「淑媛,你看見我底拖鞋嗎?」王定和在遠處以疲倦的、不快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