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捷三家是蘇州有名的頭等富戶之一,它底主人是晚清末年的顯赫的官僚。由於三女婿王定和,蔣捷三在上海底某個紗廠裡投了很多的資;他曾經宣告要親自經營那個紗廠,但他從未出門。蔣捷三很久很久都確信自己是廠主,命令王定和逐日地向他報告一切。他精細地記下這一切,發命令,撥款;但其實他對於這個紗廠並無所知。
老人和大房兒媳住在蘇州。他打了前任縣長一記耳光,並且他是對的,這件事使他在南京很有名。他底生活很刻板,像一切老人一樣。在這個籠罩於權勢底暗影和現實的財富下的古老的家庭裡,老人底強力的性格無處不在,使得走進去的人要感到某種寒冷;好像他們遇見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他們認為已經成了做惡夢的資料的。
六月,王定和和連襟傅蒲生同來蘇州。傅蒲生在實業部以惡作劇和和事佬出名。他是去上海玩的。在上海時所遇到的某些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某些事情令他煩惱;這中間還有良心底煩惱,但他仍然愉快而自足。
真正使他煩惱的,是天氣太熱。下車的時候,他全身都汗溼了。他叫喊著要去吃冰,但同時站著不走。王定和站下來等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要的影響作用,並且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轉化為主要矛盾。參,然後彎屈右手;王定和皺眉表示煩厭。
「可愛的蘇州姑娘不在蘇州了。」傅蒲生說,他是指美麗的小姨:這個思想使他興奮了。「可憐的,啊!」他看著王定和,希望他贊同。
在蔣家衚衕裡,牽牛花和薔薇鋪展在高牆上,在微風裡擺動;青石地上有著可喜的投影。下午的衚衕很沉寂,到處是暑熱底嚴威。停下轎子,傅蒲生躍上高臺階。
但他並未即刻敲門。他舉起手來又放下,回頭看著王定和。做了一個活潑的、可笑的歪臉。
「你要揩乾淨臉上的灰。」他快樂地說,向門縫裡張望,然後古怪地伸直身體敲門。
沒有人答應,於是他推門。黑漆門笨重地移開,小院子裡有了腳步聲。
傅蒲生直視前面,愁悶地微笑著。
「啊!馮家貴,儂來,儂來!」他大聲叫——顯然有些裝假:「看我長胖了沒有?」
頭髮花白的老僕人馮家貴疾忙地掩著胸脯(他未扣衣服),露出驚訝的、快樂的表情跑進了門廊,看到王定和,他底發紅的老臉變得恭敬。
王定和點頭,垂下眼睛走過大廳(彷彿他不願看見),走進廂房,未抬眼睛,把上衣拋給馮家貴,迅速地坐下。
「馮家貴,老太爺午睡嗎?」他輕聲問,沒有抬眼睛。「午睡,姑老爺。」
馮家貴出去倒茶時,王定和站起來,走到大紅木椅子前面,彎腰看著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槐樹底濃葉間閃耀,跑進來。王定和前額貼在窗上,浮上喜悅的、諷嘲的微笑。
年青而美麗的蔣蔚祖跑進來。他底白夏布長衫飄曳:在白色裡露出了他底潔白的小手和紅潤的,快樂單純的臉。傅蒲生跑近去,抓他底手,然後用力按他底肩。王定和點香菸,站在紅木椅子旁,向他點頭,微笑。
「好嗎?」王定和用低緩的、溫和的聲音問。彷彿他很掛慮,彷彿蔣蔚祖通常都處在不好的情況中。
「啊,你們!」蔣蔚祖露齒微笑,不知說什麼好,跑向椅子,然後跑向王定和,又跑向椅子。終於站在房中央,快樂地嘆息。
「我嫌園裡悶。」他說——顯然選擇了這句話——,笑著動手脫長衫,「我預備出去。啊,幸虧我沒有出去。住幾天嗎?」他坐下,快樂地、興奮地看著他們。
「要陪你喝酒……素痕好?」
「啊,不。」他笑。「我想……二弟好嗎?」
「他有什麼不好。一·二八打仗,他和……他給巡捕房關了一夜,說弄得……有趣極了,關了一夜!」傅蒲生說,愉快地霎眼睛,表示這中間有更有價值的事,需要等下詳談。
「他要辦報紙。」王定和冷淡地說,他不時看著門。
蔣蔚祖搖頭,又笑,然後變嚴肅,沉思著看門。「南京他們……?」他不知說什麼好。他又笑,這笑和他底話無關。
「一樣的。」
「我要去南京,」他咬嘴唇,可愛地笑,環顧兩位姐夫;「你們歡迎?」
「來了。」傅蒲生說,嘲諷地微笑著站了起來,王定和隨後站起來,瘦臉皺蹙,好像在笑,露出恭敬的、愁悶的表情。「貴客臨門,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婦女底嘹亮的聲音在走廊裡叫。穿寬袖的綢短衣和綠色繡花鞋的金素痕走進來,停在方桌前,即刻就伸手理頭髮。
「我責備你們,忘記了蘇州!……請坐,啊!」她高聲說,同時閃動至肘的寬袖走向傅蒲生,開始用低的、愉快而鄭重的聲音說話,彷彿她承認以前的話都是客套,現在才是正文,是她好久期待的。傅蒲生胡亂地點頭,露出崇拜的表情表示極注意,表示對每一個字都瞭解。王定和踮腳走向蔣蔚祖,坐在他旁邊看信,聽見了金素痕底每一個字。
「啊,你看,這一點都不假,老人這樣說。」金素痕愉快地低聲說,皺眉加重話句底意義。「老人總是喜歡管閒事,」(傅蒲生點頭。)「但他不注意自己底事;南京的事情弄得那樣混亂,沒有人收租,大家欺騙……我和蔚祖商量,我們去南京,我讀書,蔚祖在實業部做事,順便……總之我們不想依靠蘇州,我們盡力。蒲生,蔣家誰是能夠盡力的人呢?」(傅蒲生崇拜地點頭。)「蔣家底事是這個世界上最嚴重的問題,少祖弟說。他在開我們玩笑。定和姐夫是一把有力的手,我希望你底廠順利,」她向王定和笑。王定和適度地(他自己覺得很適當)點頭。「然後我們在我們底河邊……啊,我說得太多了,我們要去南京。姐姐好嗎?媽媽身體好嗎?媽媽年紀大……」(傅蒲生點頭,好像他明白「媽媽年紀大」這句話底意義。金素痕說完,他底滑稽的臉從崇拜的表情裡解放;他露齒髮笑。)
「蔚祖,你陪姐夫,我去看阿順……」她向門口走去。在門邊轉身點頭,晃動美麗的寬袖走出。
「好啊,我底耳朵;剛才像八哥!……」傅蒲生嘆息,向蔣蔚祖霎眼睛:「有福氣,好老婆,老弟!」
蔣蔚祖羞怯地笑,企圖制止這個微笑,他底嘴唇顫動著。在金素痕說話的全部時間裡,蔣蔚祖未動,沉思地凝視著窗戶。顯然金素痕所說的,主要的,她底態度所表現的,於他非常重要,並且是他底苦惱。
王定和站起來,陰沉地徘徊,最後站在蔣蔚祖面前。
「你們要去南京嗎?」王定和問:顯然關心這件事。
蔣蔚祖點頭,咬嘴唇,預備說什麼,馮家貴走進來,通報老人底接見。
蔣蔚祖起立,領姐夫們走進鄰室,老人習慣在這間房裡接見別人,因為這裡底傢俱,——不是最華貴,而是最笨重,最多。這個房間底特色是,椅子最多,但進去的人卻覺得無處可坐。老人不願別人安適。字畫掛滿牆壁,但剛剛走進去的客人卻不能看,且不敢看它們,這些字畫也令人侷促。房裡有檀香底氣息和某種腐蝕性的氣味。傅蒲生好久未來,走進去時愉快的面孔突然陰沉。他嗅鼻子,隨著王定和坐下;坐在右邊,這裡可以清楚地看見走廊。
王定和穿好上衣,露出嚴肅的、冷淡的表情。傅蒲生髮痴地思索地看著門。
高大而彎屈的白色的身影使走廊裡的陰暗的光線變動。蔣捷三傾斜上身,大步地緩慢地穿過走廊,走進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們,點頭,把手裡的大紙卷遞給蔣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習慣坐在這裡。
老人禿頂,頭角銀白,有高額,寬顎,和嚴厲的、聰明的小眼睛。臉微黃而打皺,但嘴唇鮮潤。他架起腿,抬眼看著女婿們。他微笑,安慰女婿們:他覺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們。
笑的時候,他底高額上的皺紋疊起。不笑,他底兩腮的肉袋無生氣地下垂,加強了他底嚴厲。
「住兩天?」他說,取出手帕來揩鼻子,兩腮下垂。「不。想明天回南京。」王定和恭敬地說:「打仗的時候廠裡虧的,這個月恢復些。託老太爺底魄力,總要支援下去。上海大家問候老太爺。」他說。
「老太爺要不要去上海看看?」
「我去上海,啊!」老人輕蔑地笑,然後恍惚地笑,「帶來的東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錢,這個月我不能撥。說了,不許再提……!」
「老太爺,你太把我當小孩了!」王定和高興這個機會,愉快地說。
老人看著他,好像要親眼看見他所說的。然後看著傅蒲生。
「你,怎樣?」他含著顯著的愉快問。在舒適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後,老人顯然處在愉快的心情中,雖然他更看重王定和,這種愉快卻只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老人時常古怪地親善傅蒲生,因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愛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樣。
傅蒲生微笑著回答了什麼,老人輕蔑地大笑。
「胡塗!」老人叫,盼顧,從馮家貴手裡奪過扇子來,提起綢衣使力扇:「我要叫他們跑給我看。你看你一臉汗——」
傅蒲生快樂地笑,揩汗。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剛才在沉思,未聽明白誰為什麼要跑給誰看。
「剛剛過去三個月,大家忘記了,什麼打仗!拿年青人耍猴子!我要看見,」老人大聲說,額上的皺紋疊起來,「他們在一起,你們,」他思索著,拋開扇子,「中國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他憤怒地大聲說,然後垂下眼睛,並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嚴厲的姿勢。他底兩腮下垂。但顯然他頗快樂。他開始思索。
「沒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你們就相信這些!呶,看見百姓底疾苦沒有!水深火熱,成千成萬,幾代的生命!交在誰的手裡?」老人發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濃眉下閃射如星芒。「啊,不遠了,不遠了!」忽然他動情地叫,起立,打落馮家貴手裡的扇子,走向窗邊。「這不是誰個人底力量能夠挽回的。」王定和用低而打顫的聲音說。
顯然這話觸怒了老人。老人健壯而孤獨,需要發火。「誰的力量?中國這大的地方,這多人,幾萬年怎樣活下來的?偏偏到你們手裡!可憐的畜牲啊!」
「啊,老太爺,不必生氣,罪該他們受。」傅蒲生溫和地說。
老人未回答,大臉流汗。馮家貴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聲清喉嚨,左腮打抖。
「哪個該受罪?是你?是我?是窮苦的百姓?是他們乾淨的年青人?可憐啊!」蔣捷三用怪異的聲音喊,兩腮無生氣地下垂,顯出老相,向蔣蔚祖揮手,然後走出去。兒子皺眉跟隨他。馮家貴走在後面使力打扇。
老人回房,支肘臥在高榻上,喚姨太太燒煙,並教訓兒子:他反對兒子去南京。他說女人要去,讓她去,她藉口孃家在南京,好去玩,因為她是女人。說話的時候,他摔白鵝毛扇給姨娘,但即刻又奪回來,注視她底臉,嚇退她底假裝快樂的、愚笨的笑容。於是瘦弱的女人露出憂傷,她底瘦臉顯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裝的快樂表情違反本意地消逝後,或在單獨地對著自己底小孩們的時候,她底愁病的臉總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僕抱來兩歲的男孩阿順,她知道這個能打斷老人底狂言。蔣蔚祖抱過小孩去,憂愁地沉默著,坐在椅子裡。老人凝視孫兒,然後看著窗戶。
「她自己不能帶小孩嗎?啊!」
他那樣看蔣蔚祖和小孩,不看他們底臉,而看他們底頭頂:老人在不快的時候看人總要看得高些。這總是如此的,蔣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來。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視線好久都靜止不動。並且他全身不動,除了他底多肉的,龐大的胸膛在起伏著。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覺得應該讚美小孩,露出虛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來我抱!」老人忽然說,但同時側身抽菸。蔣蔚祖皺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東西,小孩經不起煙,懼怕,開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時虛假地微笑著看老人。
「啊,哭了,呆子,可憐!」老人推開煙槍咳嗽,大聲說,他輕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煙燈上用肥大的、帶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鬍子刺……」姨娘小聲說。
老人盤腿坐在榻上,輕蔑地、慈愛地搐動著大鼻子,企圖逗小孩發笑。
「好,抱開,小呆子!」他忽然發火地大聲說:「蔣家全是呆子!」
「要去南京,你自己賺錢!」他揮手,向抱小孩出門的蔣蔚祖說:「去就不回來,全是呆子,全是騙子!」
姨娘明白後一句話指蔣少祖。老人很少提這個兒子,但這些話總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來,忘記了自己底快樂底義務,露出憂愁的、善良的表情。
離開老人後,姨娘底憂愁更重,枯乾的臉上皺紋深疊著,她底四個小孩圍繞著她;小孩們臉上有某種嚴肅的東西,但母親軟弱而憂鬱,那樣單純地愁苦,使看見他們的人覺得他們全體頂多只有兩個人,並且兩個人等於一個人。他們這個團體在走過大廳時總是無聲的。雖然老人有時對小孩們極好,但他們總是恐怖。老人在他們是一切森嚴駭人的事物:讀書,禮節,罰跪,愛撫,……等等底神秘的來源。
母親牽著最小的(三歲的女孩)走在他們中間,仁慈而嚴謹,用目光做暗號,帶他們通過大廳和走廊;小孩們通常只在後園角落裡玩耍,那時才有較大的、有生氣的聲音。顯然母親有一種自覺:小孩們將來的兇險是很明白的,他們將蒙受恥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憐的母親必須使他們知道嚴謹底必要,同時使他們在可能的時候多得到一些保護和慈愛,這些他們將來(說不定什麼時候)都會失去,母親在她底小孩們中間是仁愛而憂愁,有時她笑那種率真的笑,這隻有一個母親才笑得出,而在這種時候她底柔和的臉表露出:她從前是那樣美麗。
黃昏,小孩們在洗澡後是紅潤而精靈,由女僕率領走過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橋。女僕異常整潔,白蘭花押在頭上;蘇州底女僕總是那樣精緻。男傭人在石路上灑水,並打掃草地,把微少的落葉積成堆。小孩們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親。
母親走過石橋,帶著出浴的莊重拉著衣服,散發著香氣,嘴部發紅而打皺。
細瘦的、莊重的女人走近小孩們。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眼睛,露出了幾乎不可覺察的憂愁而安慰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腳,阿是齷齪!」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歲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含笑說,取手帕揩眼睛,走進茅亭。「聽我,阿芳,儂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細瘦的手臂,懇求地微笑著說;潔淨的額上有了皺紋,「弟弟總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樣說來,你阿是頂大?十二歲要學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對長輩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說,女孩愁悶無表情,她搖動她底肩頭,帶著假裝的歡樂看著她:「啊,你答應,答應……你點頭,說是!」她用力搖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語。她慣常總向小孩們耳語。
母親向女兒耳語很久,熱切而振作地向女兒底耳朵反覆說那幾句話,懇求女兒回答一聲是。最後她停住,面容嚴重,把自己耳朵貼到女兒嘴邊。但女孩懼怕這個懇求所含的嚴肅;這種嚴肅要求她瞭解母親講給她回答的那個字底意義,和目前這一切底意義。她顯然不能明白這意義。十二歲的阿芳是有對痛苦的早熟的理解,但還無法明白母親底耳語和要求,為何這樣嚴重。她不敢回答。她怕錯誤,她知道母親要為錯誤而痛苦。她臉紅,呼吸頻促。弟妹們嚴肅地站在旁邊。
她底胸骨突出的瘦弱的胸膛艱難地起伏著。母親底耳朵沒有離開。
「阿芳,好阿芳,你阿是乖,你可憐,你說一句,說,啊!」母親又耳語。
阿芳底美麗的眼睛苦悶地閃爍著,她底臉變白了。她凝視母親底耳朵,嘴唇打抖。
「娘,是……」她用窒息的喉音說,臉更白,流淚。
母親嘆息著,抬起充血的、發紅而光輝的臉來,大姐姐流淚,大男孩眼發紅,因為覺得這一切由於自己,他踢了姐姐。小孩們嚴肅地站立不動,而母親底臉充滿了安慰和慈愛。顯然這種狀態是他們這個團體底特色,而這個團體是命運給老年的蔣捷三所留下的唯一的寄託。
看見傅蒲生和王定和,母親底臉起了變化。兩位男子走近茅亭,姨娘迅速地點頭,向前走,露出假裝快樂的、愚笨的表情。
「姑老爺姑老爺……難得哉!」她愉快地盼顧,企圖讚美黃昏。「阿芳阿五,叫姐夫!」她莊重地說,給小孩們讓出位置。
十二歲的瘦女孩上前,——她是受過嚴酷的訓練——垂下手來鞠躬。……
「好,好!」傅蒲生伸手至女孩下頷,抬起她底蒼白的臉來,然後發笑。
「啊,風涼爽!」姨娘大聲說。這個聲調和恭敬同時,意外地叫出了憤怒,這似乎不可解,但這確是由於傅蒲生底淡漠的笑聲和阿芳底困窘不安的臉:這些使她痛苦。她激動地笑著,並且盼顧,假裝不看女兒。
姨娘領著小孩穿過假山石走開去,風吹起大女孩底白綢上衣。傅蒲生和王定和站在茅亭階下凝視他們,然後對看,同時露出憐恤的,然而不快的笑容。
這個家庭在夏天底黃昏有著較愉快的生活:老人在洗澡後走進後花園時要聽見小孩們底戲耍的笑聲和叫聲,到過蔣家的人決不會忘記兩件東西:古董和後花園。前者是老人個人底娛樂,而這無疑是很重要的;前來告貸的窮親戚都知道老人在摩挲古董的時候有好的心情,那麼他們便明白應該何時說話,以及說什麼。後花園則對於蔣家全族的人們是淒涼哀惋的存在,老舊的家庭底子孫們酷愛這種色調;以及在離開後,在進入別種生活後是回憶底神秘的泉源。這特別在蔣家底女性身上表現得鮮明。
後院大約半里見方,靠近正廳底左右側建有舊式的樓閣,姨娘和她底小孩們住在左邊,蔣蔚祖夫婦住在右邊,但還空著很多房間,好像建設它們的人具有著強烈的對於繁榮的想象力和意志,好像他底強力的手臂要完成更大的東西更大的樓宇和莊園:它們白晝時在江南的太陽下雄偉地閃耀,夜晚則燈火輝煌如宮殿——使他,這個沉重而森嚴的安心立命的主人,在世界上有了一個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存在。但他沒有完成。他做了千分之一,後來便把他底天才的大力化費到對那個不肯放鬆他的塵世的可悲的、流血的鬥爭裡去了。
但這些樓宇並未頹敗,這個主人還有力量保衛他底最後的東西。這些樓宇,它們底巨大的灰色圓柱,它們底森嚴的廊道和氣魄雄大的飛簷,使這個莊園成為蘇州最好的建築,成為中國最好的古色古香的建築之一。
花園是華麗的,人工的,但和屋宇底建築相和諧,正如老主人底不自然的,高度的身體動作和他底莊嚴的頭顱相和諧。園裡充滿華貴擺設,每件東西都表現出一種粗大的精細和一種對塵世的輕蔑來,彷彿蔣捷三在自己底園中建立了假的山巒和河流,假的森林和湖泊,是為了表示自己底對於他在少年時代的漂流裡所閱歷的真的山巒和河流,森林和湖泊的輕蔑似的;他輕蔑它們,因為它們被別人所佔有,充滿了不潔淨的足跡。
靠近園牆是僕婢們底住宅,住宅前有菜地,但一道假山遮隔了它們,人們只能看見僕婢們底平屋底屋頂,屋頂上經常地冒著煙。沿園牆往右走是一片高大的松樹,松樹間是荒蕪的草地,並且有小的池塘。這裡經常無人;老人只站在遠處凝視它,這種凝視往往是悲涼靜穆的。老人更不往前走。他不許在裡面栽花、不許裝飾這片陰涼的土地。對於整個花園,對於蔣捷三底老年的心,這片自然的、深邃陰涼的土地是一種必需。但蔣家族人們很少明白這,他們大半不高興這塊地方,認為它底存在是由於老人底怪癖。
但這片土地卻加重了花園底神秘,而這對於蔣家底感情細緻的人們是重要的。他們稱花園為後花園,在這種稱呼裡他們感到自己是世家子女。婦女們回家來總設法儘快地跑進花園,有時她們帶笑地跑進,而肅穆地止住,站在花香裡流淚;有時她們莊嚴高貴地走進去,站在柳蔭下,浮上夢幻的微笑。蔣家的人們似乎都有這種氣質。外人呼他們呆子,他們自己也這樣喊。大姐蔣淑珍出嫁後第一次回家時曾鬧了有名的笑話:父親在睡覺,她沒有喊醒他,逕直跑進花園,傍荷花池向金魚缸跑去了,但失足落在荷花池裡。傅蒲生拖起她來,她卻全身水溼地仍然向金魚缸跑,並且蒙臉啜泣。老人娶過三位姨太太,另外兩位已在五年前陸續故去。在這很遠以前他娶過一位歌女,為了這個他把髮妻送到南京去,以後她就一直住在南京。那時最大的女兒才五歲,蔣捷三伴那位歌女住在蘇州,戀愛,並雄壯地經營產業。這確然是一次戀愛,雖然是奇特的戀愛,並且時間很短促。蔣捷三在一生裡只有這一次痴狂,他兇猛地進行,好像要償補青春時代的這一部分的損失似的。這對蔣捷三是那樣的重要,他不許別人輕視這位出身不潔的女子,他竭力在家族中提高她底地位;假若可能,他要把她置在天上,那裡一切損害都及不到;他宣告他底產業是為她設定的,他要為她揮霍。
這位女子不美,勢利,且生病。但痴狂無法遏止,後來它自行完結了。這位女子鬧出了不名譽的行為,死在蘇州。她弄了很多錢,但一文也未帶出去。蔣捷三從腐蝕性的大悲哀和仇恨裡醒轉,但正因為族人底非議和蘇州上流社會底攻擊,他改變了原意,給這位不幸的女子安排了一個最闊綽的葬儀,並且強迫自己底親戚們來蘇州送葬……於是這個葬儀轟動了蘇州。
第二年他接髮妻回家了一次,以後開始討姨太太。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磨滅創痕和安慰老年。老年來臨了,生活裡再不會有什麼新的東西,除了最後一次的風暴,而這要揭露舊的創痕……。據說那位歌女給蔣捷三留下了很多紀念,最重要的便是園端那片裡面有著池塘的松林,據說那片林木是為她底病而栽植的,松樹都從十里外的山上移來。那次痴狂幸而沒有使他損失財產。想起這個他都要戰慄。他在那以前和那以後都是以嚴格治家出名的人,他不能想象假若痴狂使他損失財產,他底兒女們要怎樣生活,樹底希望在果實,於是他老年的精力全化在兒女們身上,他教育他們,愛撫和責罰他們,感到風波是不留痕跡地過去了。但這個家庭總似乎是有深大的激動藏在裡面的,它底兒女們是那樣多情而優美,這便是不幸。後來的遭遇使蔣捷三倒寧願在最初的風險裡傾覆一切,因為在痴狂裡毀滅自己總要比在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底失敗時倒下要好些。
松樹成林,覆蓋著荒蕪的草地和閃光的池塘,老人站在假山石後凝視它。蔣家的人們每人愛這個後花園的一部分:大女兒蔣淑珍愛大金魚缸,三女兒蔣淑媛愛葡萄架,蔣蔚祖喜愛荷花池,蔣少祖,在他未離家以前(他十六歲離家)則女性地愛著松林裡的那個小池塘。各人有各人的原因,這些原因很簡單,但在他們自己是神秘而悽婉的。
老人洗澡後走進花園,吩咐在大葡萄架下開晚餐。老人摩挲著黃金大掛錶走向玫瑰花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