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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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爾和他女友之一去內蒙古玩,我開始大清理。

首先是電腦,該完璧歸趙了。這患了慢性哮喘的電腦,這個來歷不凡的二手貨,陪伴我整整五年,居然產生了糟糠之妻般的感情。沒寫出讓我一勞永逸的作品,至少消磨了時光,鍛鍊了指關節,還讓我堆積一些皮下脂肪。我把電腦裡的重要資料存入行動硬碟,讓老洪送我去楊星辰哪兒。我大汗淋漓地抱著這臺行將就木的破電腦趕到那幢氣派不凡的寫字樓前。

電梯裡一白領說這電腦送人也沒人要了,他該叫這電腦大哥了。我笑笑,我說這破電腦比你我一輩子掙的還多呢,送博物館的。

剛走進楊星辰公司門口,就聽到他的喝斥聲:「……三條腿的動物沒有,兩條腿的人滿大街都是,別給我找客觀理由……」

辦公室裡靜悄悄,員工們都嚇得低著頭。一女孩戰戰兢兢報告楊總,然後引我進去,迎面一個毛頭小子垂頭喪氣退出來。看見我,楊總從黑色旋轉皮椅裡站起來。我打趣:「楊總脾氣不小嘛。」

「換了你,也得氣瘋了。」楊星辰說一員工居然把本該發到austria(奧地利)的貨發到australia(澳大利亞)去了,幸好及時發現,避免了一大筆損失。

「也太馬虎啦。」我說,接過文員遞來的茶水。

「唉,現在的大學生,沒法說,活活氣死你!」楊星辰說,問我,「你後天就走啊?」

「是啊,我也該換換腦筋啦。」

「我已經和李皓說好了,明兒晚上給你餞行。」

「我們也該聚聚了。辜負了您的期望,這電腦在我這啥也沒掙來。」我指指電腦又拍拍肚皮,「除了這一肚子肥肉。」

「戈總也太謙遜了,錢一天天貶值,文化一天天增值。我掙的是紙幣,你掙的才是金子。」楊星辰開玩笑,和我一起把電腦往展覽室搬,幾個員工忙過來搭手。

他的「崢嶸歲月」展覽室果然建立起來了。精美的玻璃櫥裡鋪著紅色絲絨,微型黑色機械臂似的射燈照著那些珍貴的破爛,每個破爛都有一個名字、編號和不凡的故事。電腦放進了最顯眼的位置,編號是001。

滿屋亂糟糟的書刊,統統送給小巷裡的書攤。依然有大量衣物書刊cd影碟和打口磁帶需要保留,幸好有一隻大皮箱和幾個大紙箱。上鎖,打上封條,放進儲物間。

小羽的痕跡無處不在。低頭看見剛認識時她給我買的那個鴨絨芯枕頭,依然柔軟平坦地放在床頭,抬頭看見窗簾上掛著的絨線猴子,此刻正幸災樂禍地盯著我。簡陋傢俱上散落著檯燈、花瓶、筆架橡皮人cd盒子滅蚊器加溼器……電腦桌旁相架裡面是我們在北海香山的合影。拉開床下抽屜,小羽為我添置的保暖拖鞋安靜地擺放著。廚房裡小羽購置的東西就更多了,鍋碗瓢盆刀叉筷子到蜜罐米缸泡菜壇……冰箱裡那罐小羽最喜歡的沙拉醬已經發黴,「三鹿」奶粉也板結成了一塊餅乾……

窗臺上小羽選購的那盆茉莉花,在我精心護理下,依然堅強活著且愈發茂盛。花季裡每天一覺醒來,它就向我傳來神清氣爽的馨香。敲擊鍵盤累了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癮君子吸粉似的貪婪地吸上那麼一口,通體舒暢。入眠後,茉莉花仍然源源不斷地向我輸送著香氣,芬芳我的夢境;就是枯萎了,花瓣兒也被我投入茶杯,吸進最後一縷菁華。她是我無言而不渝的伴侶。我嗅嗅花瓣,小心翼翼地澆了一些水。

我寫了一張條子,希望後來者善待茉莉花並交待了泡菜的保鮮方式,分別放在花盆和泡菜壇旁邊。我拉開床頭櫃抽屜,移開一堆書信期刊,兩盒超薄型「杜蕾絲」映入眼簾。一盒拆封了,還剩一半。我枯坐了好一陣,寫下一張紙條:「看著表,數著秒,幸福一秒算一秒。——與後來人共勉!」

翻開蒙塵的影集,小羽的笑臉和鬼臉目不忍睹。心血來潮想當作家那會擠牙膏似的幾篇只有開頭的文章,令我忍俊不禁。幾張小羽做人流時的手術、藥物發票利器一樣颳著我的內臟,牽扯出全身劇痛。要是留下那條生命,現在也滿地跑了。厚厚一摞小羽手寫的書信,像一萬隻白蟻鏤噬著我日益乾涸的淚腺的堅固堤壩。斷斷續續讀罷書信,早己昏昏沉沉淚流滿面,我跌跌撞撞來到灶臺,一封一封燒了。

頹然無力的我頹然無力地躺在寬大而舒適的席夢思上,心如死灰。除了那部數碼相機,這張席夢思是我在北京最大的一筆資產。如果當初不是小羽以分手相威脅,六年來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這張床墊嶄新如故,柔軟中透著堅實,堅實中藏著體貼,惟有和小羽四年中耳畔的絮語揮灑的激情共織的夢想,空留餘溫。

整理衣櫃時,搜出大量小羽的衣服,床上堆成小山。那一紅一黑兩條丁字情趣內褲和網狀烏黑絲襪,讓我倍感溫暖和淒涼。戀物癖和意淫者一樣輕撫這些柔軟的絲織物,猶如輕撫小羽溫熱的肌膚。把衣物小心翼翼疊好,裝了三大袋子。好些都沒咋穿,小羽一定還用得著。該見小羽一面了。

我求助白娟,她很爽快地給了小羽的新號碼,並說小羽半年前結婚了,也是閃婚。三言兩語之中已獲知那傢伙是個成功王八蛋,做進口傢俱的。我不驚訝,徒有一番悲涼。白娟對我去美國有些吃驚,也像其他人一樣問:「還回來嗎?」

「回來啊,我買的是往返票。」

「最好別回來了,我覺得美國也許更適合你。」

「這個就由不得我啦。」我提議請她和小羽吃飯,白娟遲疑片刻,覺得還是我和小羽單獨見好,我頗為傷感:「那好吧,最後一次了。」

「做不了夫妻還可以做朋友嘛。」她這樣安慰我,「怎麼也轟轟烈烈談了一次,不是有首歌《曾經擁有》嘛。這點挺羨慕你們,我的愛情史太蒼白了。」

「你有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我開玩笑似的提醒。

白娟笑:「嗨,我也是過過嘴巴癮。」

電話裡傳來嬰兒啼哭聲,結束通話。幾分鐘後當我給小羽拔電話時,她已經知道了。聽上去她異常開心,因為上班不方便,約好一下班就來給我餞行,地點由我選。我問咱吃拉條炒片還是老家肉餅,小羽笑:「老大,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難道‘小王府’?」我開玩笑。她說還就去‘小王府’,一下班就坐地鐵過來。

2

坐不住,早早出了門。以「大冰箱」為中心,方圓幾公里我是瞭如指掌。芳草地一帶,號稱打造成北京第二時尚中心,形形色色的前衛建築拔地而起,正處於裝修除錯階段。浮華的燈光變態的建築物和個色時髦店鋪炮製出一個絢麗虛幻世界。在時尚寫字樓時尚餐廳時尚商場之間的空曠地帶,比兩個標準游泳池拼一塊還大的液晶螢幕由數根巨大金屬柱撐起來,天幕一樣當空倒懸著,號稱「世貿天街」。下面一座小廣場,建著時尚小噴泉迷你假山和廊橋,更多的是露天飲座。液晶屏一開,忽而海灘椰樹衝浪,忽而海底珊瑚魚蝦穿梭,鯊魚鯨魚空中游弋,忽而企鵝海豚翩翩起舞,忽而太空幻境卡通嬉戲,忽而鮮花美女t型臺,五光十色流光溢彩,似乎和我後來見到的紐約時代廣場上的電子幕牆、芝加哥露天劇場旁的立體幕牆一逞高下。裝腔作勢的商人喬裝打扮的白領衣衫襤褸的民工形跡可疑的麗人無所事事的閒人上躥下跳的小屁孩五顏六色的老外各色人等或溜達或拍照或駐足,一律伸長了脖子仰望著那個浮華幻像流口水。一個看得脖子發酸的民工讚歎:「俺的媽呀,那得多少電費啊!」

穿過天幕,經過一片片密集而亮堂的「大金牙」,來到了國貿附近,這裡仍在我的散步半徑之內。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期,異常繁忙。和豪氣沖天的恢宏建築相比,人群浩瀚如稻麥,個人渺小卑微如螻蟻。地鐵口,人流如錢塘潮一樣湧進湧出。

在地鐵口蹲守一陣,遠遠看著小羽從地下冒起來。她穿著得體的乳白西服西裙黑色高跟鞋,紫色衣領翻到外面。挎黑色小紳包。以前的捲髮被再次拉直了自然地垂著,飄著。小羽站在電梯上冉冉上升,一手攀著扶梯,身體筆挺若有所思,既像一尊凝固了的塑像破土而出,又像一株植物茁壯成長。上升到地平線後才猛抬頭看見我,微微一笑。她五指快速聚攏又分開幾次,算是打招呼了。這是小羽特色的手勢,熟悉而又久違了。

小羽看上去端莊成熟多了,別有一番韻致。她緩緩走近我,在靠近我一米的距離站著,如一簇美人蕉亭亭玉立。私下的她總是那麼性情使然,像個野孩子;作為培訓師,公共場所的她又總是那麼舉止得體。此刻,她一言不發,盯著我微笑。我留意到,她手指上戴著白金鑲鑽戒指,以前精心護理的紅色手指甲已經恢復成自然色澤,修葺的短短的,修長細膩如蔥白的手指,依然魅惑十足。她的紳包不是lv,但比起我以前給她買的兩百塊的溫州貨lu,質地明顯好多了。

她就一直笑著看我。我很不自然:「笑啥,我有什麼非正常人類的症狀嗎?」

「你還是那麼不修邊幅啊?你看看你的t恤衫都幾個洞了,剛認識你時就穿著呢。」

「是啊,穿十年了。」我後悔沒穿那件fbi恤,我笑,「這叫氣質。這麼多年來咱靠啥打拼啊,就這個。」

「呵呵,拼出來了。」

「哪裡,哪裡。你倒是越來越像小白領了。」

她眼一瞪:「啥叫越來越像,一開始就是小白領,人家現在是大白領了,咱主管了。」

「出息了,祝賀你!」我伸出手,滿臉堆笑。

「還是你有出息,都有人請你去美國了,小子也算熬出來了。也祝賀你!」小羽也笑盈盈地伸出手,和我緊緊握著大幅度久久搖晃,那陣勢弄得跟兩酋長國元首會面似的,然後走向「小王府」。我說她新婚燕爾的,看著挺滋潤嘛。

「甭說這個,今兒一是為你餞行,二是取衣服,說實話那衣服都可以不要了,要不你送你新女友得了。」

「那還不得鬧出人命來?」我轉身和她齊頭並進,「再說我也沒女友。」

「那就捐給慈善機構吧,‘紅十字’什麼的。」

「那是你的資產,還是你自己決定吧。很多都是新的。」

「最近寫啥呢?」

「翻譯。今年就幹這事兒了。」

「哼,小子還算有點才。」她衝我一笑,我及時補充「複合型的」,她斜了我一眼,「見過自戀的,沒見過您這麼自戀的。」

「自戀是活著的心理源泉。」我振振有詞,「我這待罪之身,再不自戀一點,我活得下去嗎?不說這個了,你生活還好吧。」

「不太好但也還不太壞。」

「老公對你還好吧?」

「挺好的,不好我嫁他啊?」

「聽說你老公很牛啊!」

「就你牛!」

「聽說你們買房買車了。」

「這也值得說啊?」

「你們住哪兒啊?」

「你煩不煩啊,查戶口呢?」小羽停下來,慍怒地看著我。

我嬉皮笑臉又咬牙切齒:「我呀,想把你老公的肋骨來個暴力拆遷,再給他上個宮刑,最後安排他到故宮裡去工作。」

「那我就更不能說了。」小羽轉而大笑,「從現在起,別問我私事了,跟你沒關係了。」

「工作呢?」

「還行,現在側重於禮儀培訓。」小羽說。

「難怪捯飭得一絲不苟呢。家人咋樣?」

「挺好。你家人呢?」

「也挺好。」

「小王府」酒樓位於幾棟很不起眼的居民樓背後,環境、菜餚和酒水統統中西合璧。穿著體面舉止優雅或者疑似優雅的買辦、白領和老外們高朋滿座。穿著懶漢衫懶漢褲和懶漢鞋的我顯得自絕於文明社會,還好有小羽陪同,領班預留給我的藐視即時打消,換電影片道似的遊刃有餘地切換成中國小人物的媚笑。

小羽說沒想到離槐樹街這麼近,那麼久居然沒發現,我說京廣嘉里國貿財富中心不更近嗎,跟咱有啥關係?

「也是啊。」小羽給我添上一杯乾紅,問我,「還回來嗎?」

「怎麼都這麼問啊?當然了。我買的是往返票,短了半年,長了一年。」

小羽問我:「能留在那兒嗎?」

「看情況了,如果專案運作順利,主要還得看美國朋友是否鐵了心拉兄弟一把。」

「美國佬靠譜嗎?」

「看看你的措辭,肯定不靠譜了。」我笑。

「管他靠譜不靠譜,你就鉚足了勁紮下來,只要不黑在那兒就行。」小羽又開玩笑似的,「去找你前女友吧,和她生個美國寶貝,人看著寒磣點,怎麼也一女博士,拿您的話,拼的是氣質。」

「別提她啦!」我蹺起二郎腿,順手把餐布鋪在腿上,「連個北京小丫頭都搞不定,還留美博士?」

小羽提醒我:「你怎麼還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啊,給你矯正多少次了!老跟一犯人似的,你去美國人家裡住也這樣啊?」

我一臉狼狽和委屈地看著她。小羽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包裡拿出一摞紙給我,是列印好的「美國禮儀知識」。

「我就知道你會現眼。」小羽給我示範起來,「坐直了,雙膝併攏,挺胸,抬頭,脖子立直了,目光平視,嘴巴微閉,面露微笑,不亢不卑,像我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