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不愧是禮儀培訓師啊。」我尷尬按她提示的動作要領和示範糾正了姿勢,活像趙老蔫大會作報告。我自我解嘲,「我知道我很猥瑣,流竄犯不成功犯加裝逼犯,數罪併罰,我抬得起頭來嗎?不過大夥都是犯人,沒圍牆而已。」

小羽再次糾正我的坐相,並指導我正確地將餐巾平放在膝蓋上,然後問:「你們這是啥專案啊?方便透露點嗎?」

我小人得意的嘴臉暴露無遺:「往大了說,中美文化交流;往小了說也就運作幾本專門針對中國人學英語的教材,目的是弄點銀子花花。能夠弄個美國戶口什麼的,那算附加值。」

「真忘了你還有這一手呢,囤積居奇呢。」小羽笑著舉杯,「這些年你也沒算白折騰,總算有成就了,我敬你一杯吧。」

「成就就免了,充其量成績一點點,問題一堆堆。」我做謙虛狀,字斟句酌,「不過,考慮鄙人作為第一批下崗職工、三流大學專科生和一個漂在北京的臭外地的卑賤身份,八年來始終沒被甩出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磨盤,還能去美國,這樣說也算不了大言不慚吧。哥不是走了狗屎運,只是老天開眼。」

小羽忽然淚如泉湧,喉嚨鼻腔阻塞,她放下酒杯啜泣起來,幾個老外好奇而關切地看了幾眼。我遞過面巾紙,傷感而顫抖地說:「你沒事吧?」

「對不起。」小羽接過面巾紙,清理完畢,語無倫次,「我不知道該咋說,我以前太苛求你了,我太自私了,我在上海打拼一年才知道——你多不容易啊!」

我的眼睛也潮潤了,聲音低沉而暗啞:「別這樣說,你也是喪心病狂激將法苦肉計,不過很多事情有內在規律,不以你我意志為轉移。對你的激勵我非常感念,黃莖棍下出人才嘛。」

「呵呵,我忘了閣下是受虐狂了,早知道就不會君子動口不動手啦。」小羽苦笑著,我再次小人得意狀:「來不及啦!我現在啊,是雙喜臨門啦。」

「啊,還有好訊息吶?」她破涕為笑,我舉起酒杯:「先乾了這杯。」

「不好意思,我還敬你呢,自己杯子倒放下了。」小羽和我一飲而盡,迫不及待地說,「現在說吧,我也跟著高興一下。」

我嚥了咽口水,就像宣讀一份當庭釋放命令:「我也可以買房子啦!一次付清!大房買不起,四環邊百十平米中等戶型還是沒問題的。」

「啊——?這麼快啊,發財啦?」小羽驚愕地看我,「最近沒見有銀行被搶大款被殺富婆被騙的新聞啊。」

「有那本事,你還能跟人私奔了?」我腆著臉說,小羽又慍怒了:「今兒說好了,甭說我的事兒。」

「好,邊吃邊說。」我們添酒,開始吃起來,我給小羽從頭到尾講了黎翔的事情。小羽大為讚歎,又說:「也有我的功勞呢。」

「你來表啥功啊?因為炒股,我差點沒把你給活活氣死,你忘啦?」

「當然得謝我啊,一是堅決阻止你地板價割肉;二是,事實上證明——我們分開了是雙贏。」

氣氛再次凝固了。我們停止吃喝,默默對視,誰也不眨一下眼,就像展開一場忍術競賽。漸漸地,我眼球上蒙上一層薄霧,痠痛不已,眉毛開始跳動,敗下陣來。我自嘲道:「這個不叫雙贏,你看,我輸了嘛。」

我們紛紛給對方夾菜添酒,謝謝來謝謝去,偽善得相敬如賓。小羽問我準備在哪個小區買房呢?我陰險一笑,咱做鄰居吧。小羽眉毛一挑:「去你的!難怪打聽我住哪兒,居心叵測啊!」

「開玩笑的!」我宣告,「買什麼房啊?買不起時做夢在看房,現在買得起了,哥哥我偏不買了。我已經參加了‘不買房運動’。」

「那你就這麼租下去?總得有個歸宿吧?」

「聽你這口氣,弄得就跟哲學問題似的。歸宿,人的歸宿在哪裡?人的歸宿就是化為泥土化為灰燼。租房怎麼啦?我可以負責地對你說,買房純粹當今最大騙局!一堆鋼筋水泥,租給你七十年,一兩百萬!世代為奴啊!」我氣咻咻地說,呼嚕呼嚕地喝著湯,引起劇烈地咳嗽。

「你看你這人,坐相才糾正過來,吃相又不行了!非洲災民啊你?」小羽責備道,又糾正我的說法,「啥叫租用七十年,產權是你的。」

「你傻啊?土地都不是你的,談啥產權?七十年一到,滾蛋吧你,你就自己造一個熱氣球把房子半空中吊著吧。碰到大雁天鵝挺有詩意的,地震也不怕,可飛機導彈颶風來了你躲得了嗎?做啥地主老財夢啊真是!」

「呵呵,有創意。」小羽被逗笑了,「不過放心,主流專家說了,不要擔心七十年,就憑咱的質量,能撐過三十年也算壽星啦,你看我姥姥那房,剛修十來年,破成啥樣了。」

「這不就結了嗎?所以哪有買房這門子事,撐死了說一次性繳幾十年房租。何況——活得了七十年嗎?」

「道理上是這樣,可惜絕大多數人不這麼想,還是覺得安居才能樂業。」小羽拿起餐巾紙擦擦以示吃好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安居樂業,有恆產者有恆心什麼的,狗屁邏輯!往小了說,這叫中國式小農意識;往大了說,這叫奴性深重。人生不滿百,樂啥業啊?就算你躲過幾十年就來一次的打土豪分田地上外加大地震,沒準哪天就碰上野蠻拆遷,能保住小命就算吉星高照了。哪有啥恆產啊?老百姓為啥叫愚民、群氓或傻逼,就是因為他們看問題沒歷史感,鴕鳥似的。這股歪風邪氣我不能助長,有這筆錢幹啥不行啊?玩遍全世界也用不完呢。我可以天天來‘小王府’吃飯,我可以去美國大撒把玩半年,那些房奴敢嗎?我是無房無車無老婆——這叫‘新三無人員’,低碳,環保,一身輕,哥哥瀟灑著呢!」

「忒自私啦,您就不給後代留點財產?」小羽譴責我,又笑起來,「多虧跟你分開,要不孩子跟著受罪。」

「財產?中國人一說財產就是錢呀房呀金銀細軟啥的。啥叫低俗,這就叫低俗!災難、折騰就不是財富啦?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多少大尾巴狼生在破屋裡長在大街上,就拿孔丘——也就是孔家老二來說,他為啥叫孔丘?丫就生在一荒坡上。生在妓院裡的韋小寶就不說啦,你去看看那些偉大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故居,哪個不是木板房泥巴屋茅草棚……富不傳三代,看看現在這些土鱉財主吧,富二代就tmd爛泥扶不上牆啦。我老爸當年從太行山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四川,給我留下啥了?下崗職工的身份和艱苦奮鬥的精神,說實話我挺感激黨的。我tmd恨不得生於戰亂,沒準成就一世梟雄呢。」我義憤填膺,一付流氓無產階級革命豪情狀。

「老憤青,不和你說了,和你扯不清,況且——,我也沒資格說你了。」小羽看我喝完湯,「還添菜嗎?」

「行啦,都成蛤蟆了。」我不由自主打了幾個嗝兒,在小羽的怒視下緊張地閉嘴。訕笑著拿起牙籤,還是沒逃過她的教訓:「別當眾剔牙,屢教不改啊你?非剔不可也要一隻手捂著嘴。古人云‘倉廩足而知禮儀’,來北京也八年了,怎麼還一付農民大叔形象啊?拼啥氣質啊你?你讓美國人笑話咱?」

我滿臉慚愧:「得了,幸好分手,跟你這個禮儀培訓師在一塊壓根我就沒法活了。」

為了付錢和小羽爭執不下,女服務員在旁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向她求援:「見過女士爭著付錢的嗎?」

「罕見。」女服務員點頭笑言。小羽一把拉住她的手把錢塞給她,一邊對我怒目圓睜:「跟個娘們似的,再唧唧歪歪我走人啦!」

我只好縮手。

3

暮色乍起,路燈、廣告燈和建築物裡的燈齊刷刷亮起來。從商務區各大寫字樓出來的光鮮工蜂們行色匆匆,建築工地上的骯髒工蜂們還在忙碌著,耀眼的電焊光時常閃起,乒乒乓乓敲打聲此起彼伏。不遠處的「大褲衩」鋼架骨骼已經修到了大腿根部。這一帶以前我和小羽時常散步,有時候還帶著羽毛球拍去那個小廣場打球,一切依然耳熟能詳輕車熟路。我問小羽向老公請假了嗎?

「老大,這是我的家事吧。」

我不吱聲了,默默地走著。我沒醫療保險,按丹尼爾的建議,最好有備無患。小羽陪我去路邊藥店採購了一大堆日常藥品。旁邊計生用品的女售貨員湊過來,對小羽滿臉假笑:「也帶點咱的藥吧,外國肯定忒貴。」

小羽一愣,笑著謝絕了:「不,只是他走。」

過京廣橋綠燈亮時剛跨一步,一輛轎車瘋了似的衝過來,小羽一聲尖叫,本能地和我抱在一起。車過去,小羽立即和我分開。走進幽暗的槐樹街,我試圖牽她的手,她甩開了。小羽說,這裡還是亂糟糟的啊。我說放心吧,奧運一來,肯定大變樣。小羽問:「還想著奧運吶,回來看嗎?」

「我這臭外地的回來自投羅網啊?正好出去避孕(運)。」

「流氓!」她挽起我的手臂,走進了小區。在樓下,小羽讓我把衣服拿下來,她就不上去了,我說既然來了,還是上去坐坐吧。小羽也猶豫了一陣,終於說好吧,就十分鐘。

「我打給你的錢收到了嗎?」走了幾步,小羽忽然問我。我很驚訝,原地不動仰頭琢磨。她提醒:「我買電腦掃描器借你的錢。」

「早忘啦。」

「去年春節前打給你的,工行卡上,一萬二。」

「那個卡早沒錢了。誰要你還啊?我早忘啦。」我的吼聲恰到好處地把樓道里聲控路燈震亮了,小羽哭喪著臉:「早知道你成土財主了就不還了,那都是我節衣縮食省出來的,整一年襪子沒買一雙,烤串沒吃一個。」

「咱現在就取錢去,——還你!」我氣呼呼地,「老子現在不差錢。」

「還什麼還,本來就是你的錢。而且——我現在也不缺那幾個錢。」

我還想羅嗦,小羽照例眉頭一鎖怒目一輪,我老實了。小羽慢吞吞地走進昔日的「家」,先看了看廚房,又來到那間亮晃晃空蕩蕩熱烘烘還算乾淨的房間,百感交集。小羽不相信似地搖著頭:「你真的要走啦!」

「一個老九,走了就走了唄。」我苦笑。

「花還活著呢!」她走到茉莉花前,輕撫花瓣,嗅了一口。我擰下兩朵,放進給她新沏的茶杯裡。小羽和我來到陽臺上。很多高樓都完工了,一些蜘蛛螞蟻般的人影還在腳手架上忙碌,電焊槍發出的電光時而發出耀眼的光點。返回屋裡喝了一會茶,開始整理她的衣物。她感嘆:「沒想到我還有這麼多遺產在這兒呢。」

「是財產,咋說話呢。」我提醒道。

「就是遺產,以前的甄小羽已經死了。」小羽說,當她不經意拿出丁字褲和烏黑絲襪,我一臉壞笑,她又羞又窘,「笑什麼啊你?」

「還說我流氓呢。」我凝視她,她嘟起小嘴:「你流氓!」

「那叫給力,那叫來勁,啥流氓不流氓的。」我擁她入懷,她掙扎了幾下,躺下了。她一臉緋紅:「沒想到我還能幹出這種瘋事兒來!」

「那就再瘋一次吧。」我把小羽緊緊地鉗制著,小羽掙扎著:「我都想哭呢。」

「最後一次了。」我懇求,「這是咱們的愛床,最後一次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小羽說,抵抗著。漸漸地積極變成了消極,消極變成了默許,以致迎合起來。這時我的雙手卻開始瑟瑟發抖,就像剝一個洋蔥,剛剝開一層,眼睛已經一片酸霧。小羽也淚光晶瑩,滿臉緋紅,喃喃地說:「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我默默點頭。

「忘了我——永遠。」她說。我心如刀扎,淚如泉湧,無言以對。她突然絕命掙扎,「要不我立馬就走。」

我只好答應了。她又說:「絲襪也別穿了,多不好意思啊!」

「什麼叫最後一次愛個夠?什麼叫壓軸大戲,什麼叫謝幕?」我不甘心,「沒事,我配合。」

「呸,這事兒你配合得了嗎?」

「那我咋辦?」

「你閉上眼。不,你先去衝個澡,回來躺著,我給你蓋上毛巾,沒我的命令不許移開。」小羽傷感地說,「就和你最後瘋一次吧,老流氓。」

我銜命跑進衛生間,洗涮後被覆上毛巾,在席夢思上靜靜地躺著。我聽見小羽在衛生間窸窸窣窣,心裡一片傷逝。半晌,我聽見水流聲減弱,我聽見水流聲消失,我聽見排氣扇啟動,我聽見衛生間的玻璃門被推開,我聽見臥室門被推開,關上,小羽輕盈的腳步越來越近,我突如其來一陣衝動。小羽警告我別動。她開啟收音機,調到一個音樂臺,正好是「動力火車」的《不要怪我》。

突然小羽的手機響起,我心頭一緊。她示意我別出聲,講了兩句很不耐煩:「……我在加班,剛才?剛才出去吃飯了,現在商場呢,待會就走,行,就這樣。」

在靠近床頭櫃時,小羽摸出了安全套,順出了我給後來人的留言,她笑著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頭:「你呀!」

我們以最大的熱情迎接著置換著對方,激烈而默默地動作著,自始至終,淚流滿面,一聲不發。我們購置的那張愛床,忠心耿耿地回應著主人的衝擊力,善解人意地嗚咽,活像被賦予了生命力……我們默然躺著,僅僅相擁,恨不得置入對方體內。忽然,收音機裡哀怨的聲音幽幽傳來,聽聲音是王菲:……

我把煙花給了你,節日給了他

我把電影票給了你,我把座位給了他

我把燭光給了你,晚餐給了他

我把歌點給了你,麥克風遞給他

聲音給了你,畫面給了他,我把情節給了你

結局給了他,我把水晶鞋給了你,十二點給了他我把心給了你,身體給了他,情願什麼也不留下再也沒什麼牽掛,如果我還有哀傷,讓風吹散它如果我還有快樂,如果我還有哀傷,讓風吹散它如果我還有快樂,也許吧

……

夜色中,小羽晶瑩的淚光中閃爍著無法言說的光芒,房間內的景物、我和窗外的城市一律倒立扭曲分裂在這個微型湖泊中。忽然,湖面掀起一陣漣漪——我串串濁淚滑落其中,濺起破碎、溫涼而鹹溼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