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繼續喝酒。我開玩笑:「你們還合租吧。」

齊順子忙搖手:「別啦,人家是明星啦,沒準哪天就成你們《人精》雜誌封面女郎啦。」

燕子忽然淚眼朦朧:「早就說過,咱遲早會混出地下室住進樓房的。乾杯吧,同是天涯淪落人。」

滴酒不沾的順子這次不計後果喝起來,很快語無倫次癱軟如泥,我和燕子像搬麵粉袋一樣將他弄到「家」。

2

劉總要求我儘量和其他人一樣按時上班,但我實在不喜歡劉顯聰引進的這兩本超級暢銷書。放在法制健全誠信度高的社會可能有點啟發,拿到咱這來只會讓那些「先富起來的人」笑掉大金牙。我愈發猶豫起來,去幹一份不喜歡的工作,就像和一個讓你渾身發冷的女人談戀愛。但環顧地下室裡狗窩般的棲身之所,又擔憂起來。冬天來臨,沒暖氣的地下室日益寒冷,我已經幾次半夜被凍醒,緊摟被褥,又被潮溼侵襲;飽受溼氣侵襲的身體、衣服和神態都散發出黴味,我的膝蓋隱隱作痛。複雜的房客和沒完沒了的保安騷擾,讓我常常半睜著眼睡覺。當想到摩天大廈、免費上網免費伙食來來往往的養眼美女,我很難拒絕,反正是兼職,閒著也是閒著。

白凌志的車不是凌志而是本田。他小心翼翼地隨我下到地下二層,半是震驚半是好奇。這個跑過很多國家的人似乎對自己的國家還有一些認識盲點,他說:「我在東京也住過地下室,比這還小,但比這舒服乾淨若干倍,你去日本看看就知道了,那才叫乾淨。小日本有嚴重潔癖,變態的地步。」

我說:「潔癖是好事啊。」

白凌志說:「我是學醫的,太愛乾淨並不好,脆弱。你說世界上啥生物生存力最強?」

我說:「老鼠蒼蠅細菌啥的。」

白凌志說:「這就對了。」

我笑:「哈哈,我就是生活在北京城地下的鼴鼠——一隻來自南方的鼴鼠。」

「只要不是婁阿鼠就行。」白凌志搬起一摞沉甸甸的書,開玩笑,「秀才搬家盡是書啊,你是一隻愛讀書的老鼴鼠,掉進書箱裡咬文嚼字啦。」

白凌志和我顫顫巍巍地將一隻皮箱、一隻大紙箱和一堆床上用品搬出地下室,我就像一隻久未露面的田鼠戰戰兢兢地冒出地面來。天空蔚藍,初冬的暖陽懶洋洋地拍打在臉上身上,陰靄蒙塵的心裡投射出一絲光亮,溼漉漉的毛衣上蒸發出淡淡的白氣,骨子裡溼潤而溫涼,猶如一些春天的種子要從我的身體裡生根發芽。

在門口理髮店,女老闆問我:「這就走啦,劉晶欠你錢不要啦?」

「壞賬處理啦。」我一揮手,「不是我運氣差,而是她運氣好。」

轎車小心翼翼地駛過兩條狹長的小街,匯入車流洶湧的三環,飛馳起來,將我狼狽不堪的生活狠狠拋到後面。團結湖小區帶電梯的狹長板樓和我棲身的地窖頭上的那棟龐大的塔樓一樣,建於八十年代末期九十年代初,在北京隨處可見;和新建的高樓比灰頭土臉,和老式矮樓比又氣勢不凡。

三室一廳,兩大間分別住著靀城來的兩對夫婦。我被分配在最小一間,五六平米,除了傢俱轉個身都困難,卻也緊湊。我最滿意的是那個床墊,雖然舊了,畢竟貨真價實彈簧床墊,和我那不知道裝著黑心棉還是狗腸子的簡易床墊相比天壤之別。我美滋滋地洗了個大半年都沒洗過的免費熱水澡,將一大堆髒衣服臭襪子往免費的全自動洗衣機裡一扔,再免費燒了一壺開水,在免費的白瓷杯子裡泡了一杯免費的綠茶,然後四平八仰躺在這個免費的床墊上,耳朵上塞上隨身聽,那感覺就tmd禁城裡金鑾寶殿上的皇阿瑪似的。

3

高峰期的北京公交既可以把男人擠陽痿,還可以把男人擠勃起;高峰期的地鐵更厲害,既可以把女人擠流產,還可以把女人擠懷孕。即使你一番搏命擠上去,還有更多的煩擾等著你。旅客的逞強鬥狠已讓你觸覺麻木不仁,丐幫和流浪藝人的猖獗又來摧殘你的視覺和聽覺神經。好幾次剛把鑲嵌在懷裡臭哄哄的腦袋搬開,站直了七零八落的身子,忽然人群閃開,一個乞丐在滑輪木板上半滑半爬穿行而來,他斷了的下肢露出來,發炎了流膿了,讓你試圖保持的清晨好心情瞬間土崩瓦解。你剛發善心打發了這位,又一陣胡琴聲悠揚傳來,哀婉悲蒼。隨後,一個衣衫襤褸眼裡白多黑少半睜半閉的盲人在車廂裡唱起了信天游,神情悲慟欲絕,豆大的眼屎搖搖欲墜。一髒小孩一手牽著老漢導盲,一手舉著空碗伸向乘客。這個不要緊,要緊的是高亢的哭喪般的歌聲,聽得你毛骨悚然。一個糙漢實在忍不住了,罵了一句:「操你大爺的,有完沒完?欠揍啊?哭喪自個兒家哭去!」

老頭立馬即興唱上了:「一個北京人啊,欺負一個陝北殘疾人啊……一個北京人啊,欺負一個陝北殘疾人啊……他要打死咱革命聖地的殘疾人啊……」

翻來覆去唱了好幾站,沒人敢吱聲了,終於一個女人忍無可忍了:「老人家,別唱了!煩不煩啊!」

老頭接上:「兩個北京人啊,欺負一陝北殘疾人啊……兩個北京人啊,欺負一陝北殘疾人殘疾人啊……」

闖了禍的男女趕緊申明自己不是北京人,老頭很有糾錯精神:「兩個外地人啊,欺負一個陝北殘疾人殘疾人啊……他們要打死咱革命聖地的殘疾人啊……」

沒人再敢充好漢了,耐著性子聽著,或捂著耳朵打盹。民間藝術家直唱得驚天泣鬼斷人腸,直到那個大空碗裝滿了,小孩一聲「爺爺下車啦」,老頭才謝幕,乘客宛如死裡逃生。

其實在「書蟲」公司也無所事事,那些文案宣傳搞書評讀者調查表,或者網站欄目設計、上傳內容啥的都可以邊玩邊出活。大多數時間要麼在網上閒逛,要麼和同事海闊天空。

和我籤合同的出版社離「書蟲」公司幾站路,我利用午飯那點時間,匆匆趕去。責編何欣和陳珂說的條件,和其他出版社沒啥區別,但要求刪除有密集性描寫的那幾個情節。

「刪不得啊刪不得,再刪成太監啦。」我哭喪著臉,「不過幾段意識流,也是賣點嘛。」

「太監才安全呢。」何欣嘿嘿一笑,「我這個過來人都覺得太黃了,而且那幾段意識流手法並不高明,弄不好終審節外生枝。」

陳珂的說法更有說服力:「既然書裡的主人公在大多數時間內都是處男,最好不要破壞他的形象,別弄得一轉眼就跟西門慶似的。」

爭辯是徒勞的,同意了。合同已經擬好,我連瀏覽的興趣也沒了,麻木地簽字畫押。她們說春節前這一段是淡季,書在節後出,武漢訂貨會。我眼睛一亮:「我有親戚在那兒呢。」

何欣說:「那你可以跟發行部的人一起去,對宣傳你的書有好處。」

我說:「路費給報銷嗎?」

陳珂笑:「你還真精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