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門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他們下山到三岔驛。杜忠帶女兒去探望山谷。回人村大約有三百居民,沿山谷排列,位在大湖西北角,直逼湖岸的高大松林脊,把回人村和三岔驛杜宅分開來。土地向北漸漸傾斜,佈滿了燕麥田和農舍,中間是一條寬廣多巖的河床。河岸兩邊,草地沿山丘綿亙,長滿優美的白楊,最後和遠處嶙峋的藍峰融合在一起。在這裡大湖的視界更廣,可以看見北面的鄉村。大湖南北長三里,但是這邊離東面的遠山約有五里左右,環繞著山脊的南端。三岔驛杜宅被石岬圍在寬寬的大湖水隈上。風景由杜宅往下看很壯觀,由回人這邊望去,卻顯得優雅而迷人,高地、低地、樹林,變化多端,小溪末端也朦朦朧朧的,地平線上有層層藍峰,沿著山的矮丘望去常常是這種景觀。

小村在平地上呈弧形排列,山邊佈滿柿子、板栗和楓樹,遮擋了北風的侵襲。這地方曾是良好的漁場和牧地。可以說是回人在洮河谷的最前哨,直逼岷山山麓。回教人口的中心是鄰近青海和甘肅西部的河州。居民有些是一千年前定居的維吾爾和其他胡兵的後裔,有些則是最近搬來的,幾百年來陸陸續續由新疆遷入本區。這個小村居民屬於一個突厥族的部落,由褪色的灰寺廟、上釉的綠黃尖塔和圓頂看來,他們是一百多年前搬到這兒的。房屋是泥土牆和扁屋頂,幾條街都是東西向,通往一個有噴泉的方場,老回廟就在那兒。

今天方場上擠滿了高談闊論的男人。男人們身著突厥裝,繡花的便帽後翹,棉袍及膝,中間有紐扣和束帶。男人說話,衣衫襤褸、打赤腳的小孩則在一旁靜聽著。一群群身穿印花棉布和燈籠褲的女人站在街角和通道上,頭上蓋著長長的白布面紗。少婦少女仍遵循故鄉塔里木盆地的維吾爾傳統,面孔半遮,卻露出漂亮的棕色大眼睛。杜忠說,這些女人都是跳舞好手,很多人還會彈六絃琴、唱突厥歌呢。庫車和喀什噶爾一帶的女子都以美貌著稱。在甘肅南部的這個前哨地,他們還保留了古代的信仰和風俗,他們和甘肅的大部分漢人回教徒不一樣,仍然固守突厥的語言和習俗。

女人遠遠躲開方場的男人,對一切事情卻和他們一樣關心。這一陣騷亂是他們的「阿光訇」——村裡回僧領袖——引起的,他宣佈年輕的漢人回教司令馬仲英正為他的回教軍隊召集一萬人馬。訊息是從北面的洮州傳來的。村裡年輕力壯的男子可以到洮州報到。回僧阿扎爾是一個長臉的矮個子,鼻子高挺,鬍鬚半白,穿了一身回僧的白袍,正被一大堆訊問者圍在中間。他談起新疆的戰事、哈密的被圍,以及突厥族直接牽涉的吐魯番戰局,還有新疆金主席對該區回族居民的殘酷手段。馬將軍目前在新疆邊界附近的肅州,正要召兵去救他們,

漢人回教徒為了信仰也和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選派新兵、運送戰馬大多由回僧來辦。他是宗教領袖,也是內政首領。

大家談得入神,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杜忠他們的來臨。不過,穿漢裝的人影馬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藍絲袍外罩深紅毛衣、頭上又圍著絲巾的漢族少女更是引人注目。

杜忠走向阿扎爾,希望對方看到他。李飛和柔安則東張西望,不明白為什麼亂鬨鬨的。

一個寬肩、鬍子花白的五十歲男子走過來,拍拍杜忠的背部。

杜忠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童年的好友。

「你來這邊幹什麼?」海傑茲說著,古銅色的寬臉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帶我女兒和一個朋友來看看你們村莊,同時和阿扎爾談談。」

海傑茲的大嗓門和大笑聲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回頭張望。阿扎爾看到杜忠,忙撇下訊問者,擠到他身邊來。他雙手擱在胸上,對漢族學者行了一個回禮,摸摸鬍子說:「撒冷!」很多村民都知道這位漢族學者是杜恒大夫的少爺,也是大湖的主人。

「怎麼回事?」杜忠問他。

阿扎爾大概說了一遍。此刻年輕人都解散了,圍在旁邊,低聲說話,暗中品頭論足。女人看到衣著考究的漢族少女,也走近來了。杜忠介紹他的女兒和李飛。有幾個女人開始唧唧喳喳的,有一個眼睛水汪汪的四十來歲胖女人,身穿油膩膩的黑外套,雙手叉腰,說話聲比誰都來得大。李飛和柔安聽不懂她的話,但是看得出她一副生氣的樣子。她的聲音又粗又快,短短的手指指向阿扎爾,阿扎爾回了幾句話,想安慰她。他們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似乎給村人增添了不少麻煩。年輕人悶聲站著,只看見黑黑的眼珠子。噴泉邊的少女睜大了眼睛看柔安,有些人為胖女人的話而發笑。

訪客不知道阿扎爾正在談吐魯番的回村被漢兵燒殺毀滅的經過,民眾正怒火中燒。戰爭爆發了,敵方就是漢人。他們到回人村,來的真不是時候。在村民眼中,這三個訪客就是漢人壓力活生生的代表,戰爭就是迫害造成的呀。

胖女人得不到回僧滿意的答覆,就直接找柔安,神經兮兮,指手畫腳。她拉她的手臂,問她一句話,柔安根本聽不懂,柔安被整慘了。李飛只好用力把胖女人的手臂抓下來。

「不許這樣,蜜茲拉!他們是我的朋友。」海傑茲大叫說。

「她剛才說什麼?」李飛問道。

「她說,你們既然不准我們進入你們的地方,你們又為什麼要來我們這裡?」

這時候,一個年輕人擠出人潮,他又瘦又壯,眼睛深深的,留一撇小鬍子,頭上戴著皮帽。他衝入內圈,一看是青梅竹馬的少女,眼睛馬上一亮。

「咦,柔安!」他用漢語說。

「哦,蛋子!」柔安也大叫。

蛋子手搭在她肩上,神采煥發,俯視她包著紫圍巾的白臉。

「我來看你。」她看著他的英俊身材。

蛋子轉身,手按在胸上,對她父親行了一個禮。

「你一定要來我家,杜先生。我只能請一頓便飯,不過我好久沒看到柔安了。」

「我已經約杜先生到我家了。」海傑茲說。他轉身向年輕人說:「你何不一起來呢!」

一夥人浩浩蕩蕩向前走,杜忠、海傑茲和阿扎爾在前面,柔安、李飛和蛋子殿後,後面還跟了一大群閒逛、赤腳的兒童。一個戴白紗的少女不安地由方場角落偷看他們。蛋子向她揮手說:「米麗姆,我要去海傑茲家。告訴你母親,吃完飯我就回田裡去。」

少女隔著密密的睫毛,凝視他身旁的漢族女子。

海傑茲的家在村莊外圍,離河岸五十碼左右,這是村裡最好的房子之一。和所有回人住宅一樣,有一個林木參差的花園。沙漠居民對樹木的喜好還沒有消失,樹木就象徵水源和蔽蔭。想象中所描繪的回教天堂就是一個充滿果園、葡萄園和清溪的地方,水源永不匱乏。海傑茲的花園比別人大,他說他被迫放棄漁業,就改行當園丁了。他兒子阿爾·哈金混得不錯

,所以他才能添置財產,造了一棟四五個大房間的住宅。房屋面對大湖,中間隔一大片空曠、未墾、黃櫨叢生的土地。屋裡可看見河邊的紅土丘,只有大楓樹偶爾遮斷了視線,喜鵲在楓樹上唧唧喳喳叫個不停。

客廳鋪有地毯,有躺椅,牆上還掛了花毯。馬仲英騎馬的照片掛在最醒目的地方。李飛仔細端詳這位俊秀的小將軍,聽說他只有二十二歲哩。

客人坐定後,兩個小男孩端出葡萄乾、栗子和馬奶來。快活的祖父介紹孫子們和訪客認識。

「告訴你媽有多少人吃午飯。」他對大男孩說。臺雅用手指算了算人數,就陪三歲的弟弟阿里進去了。

杜忠低聲叫女兒吃栗子,喝馬奶,因為不吃是不禮貌的。

阿扎爾談起他的任務,眼神充滿悲哀。「本村月內要派出二十位壯丁。多數人都離不開農莊和田地。有些人會自願參加。我只好等等看。本村有不少青年早就離開了。我們盡力避免戰爭,不過戰爭既然來了,又是馬仲英的號召,我們都願意支援他。本區到目前還沒有參戰,不過他們連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未免太絕了。哈密王的宮殿已經遭劫,片瓦不留。聽說他的次子正在吐魯番沙漠附近帶兵打仗哩。」

杜忠很想和阿扎爾談談近在眼前的問題。他上次來就看出水閘一建,河床就會乾涸,村裡的情況變得很糟,四處都陷入貧瘠。也許有人會說,要避免魚兒流入河裡,水閘非建不可。但是山谷下的農民生計完全受到了影響。回僧曾以到漳縣去,抗議對方的行為,可是縣長置之不理。大湖明明是杜家的產業,杜家的勢力太大,他們可得罪不起。杜範林靠鹹魚賺了不少錢,他非常滿意。一切都是祖仁的效率在作祟,若要把魚關在湖裡,就應該圍起來。法律上杜家也有權這樣做。祖仁覺得,能捕多少就捕多少——水閘沒建,魚兒也很多——賺一點錢,讓其他的魚溜走,未免太浪費,太中國作風了。由科學企管的立場來說,這樣不能把生意發展到最高限度,不夠「積極」,不適合大規模的發展。

至於山谷回人的心情,祖仁另有一套看法。香華第一次到三岔驛,被她丈夫宣告來臨的方式嚇昏了。他帶一把獵槍到湖邊。夜晚登上山脊,他先開一槍,槍聲傳得好遠,四周就像受傷的動物,發出尖銳的哀鳴。然後又開了第二槍、第三槍。香華覺得一點也不神氣,她不喜歡男人開槍炫耀或取樂。

「你這是幹什麼?」

「每次我來大湖都這樣,好讓那些回教狗知道我來了。」

祖仁沒興趣、也沒膽量踏入回人的地盤。他沾沾自喜,以為他們是未受教育、未開化的野蠻人。卻壓根沒想到人心有一條法則,以牙還牙,以槍還搶,當然他的銀行或商業課程也沒有教過這一門。

柔安還為方才的那一幕而難過。

「那個胖女人是誰?」她問海傑茲。

「她叫密茲拉。」海傑茲慢慢轉動眼睛說,「她天生是個大嗓門。她嚇著你了?」

「說實在的,她好像恨不得殺了我似的。」

「別把她放在心上。不過你要了解,她丈夫一失去漁人的工作,第二年就自殺了。馬卡蘇太老,改行不容易,整天悶在家裡不做事。有一天他去大湖,划船到湖心,就跳水自殺了。兩天找不到他的屍體。他弟弟阿魁去洮州養馬,儘量奉養寡婦和侄兒。她也做些零工,替人補衣服,幫忙下田。一個月總有兩三回,她從村裡失蹤,帶回來滿身的酒味。」

馬卡蘇是四五年前死的,不過在小村子裡,什麼事都被人看得很嚴重。海傑茲的兒子在馬仲英軍中當中校,不時寄錢回來。他沒有什麼煩惱,現在和兒媳婦、孫子住在一塊兒。他把一切精力用來種菜、修果樹,傍晚就彈六絃琴消遣。

「別把她放在心上,」他又說,「你看,你那位好叔叔不讓我們靠近湖邊,好幾個家庭都破裂了。卡得家的兩兄弟中,哈山出走,下落不明,聽說他從軍戰死了;索拉巴目前住在

河洲,不時寄錢回來奉養母親和妹妹米麗姆。」

現在阿扎爾正對杜忠說話呢:「不,大湖的一切幾年來都不太樂觀。上次你來,說要想辦法拆掉水閘。你跟你弟弟談過沒有?」

「我整個冬天都住在丁喀爾工巴寺。最近我寫信給弟弟,但是他沒有回信。其實,我就是來找你談這件事的。我想我弟弟不會聽我的。我要再去看水閘一眼。」

海傑茲說,花園裡可以看見水閘的情形,大家都走出戶外。由籬笆望去,可以看見下面優美的大湖。一百碼多,熱水流到水閘邊,潺潺穿過圓石堆,化成一股細流。水閘建得很巧妙。一根根水泥柱間隔排列,再堆上一大籃一大籃的圓石,把水面提高十尺左右。舊河床很平,圓石縫中滲出的湖水流過石堆,在中間聚成一條水道,再流一百碼左右,河床就轉向西北。遠處的流水繞過一串串河灘和湍流,在東西兩岸間彎曲前進。河床中間有一塊塊小嶼上面呈現出零落的翠色。魚兒逃不出水閘,流下來的水量也減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因為湖水不能順原來的出口流下,就形成各條出路,流到大湖的對岸。

杜忠默默穿過籬笆,向水閘走去,大家也跟在他後面,五分鐘就到了。他們一走近,漏水的嘩嘩聲聽得更清楚。圓石壩就在他們頭上二十尺的地方,點綴著斑駁的青臺。圓石很小,用七八尺見方的竹條大簍裝起來。圓石倒在竹簍中,形成一個整體,成為好幾噸重的大石塊。這是舊式的築堤法,水道對準西北方,修理的時候拆裝都很方便。

蛋子陪柔安和李飛走下來。柔安對蛋子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常赤腳到淺水去抓蝲蛄?」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漢族女子,毫不掩藏他的敬愛。她笑得好開心。「我不知道你一直住在這兒。上次我來,向阿三問起你。他也不知道。你從來不去我們那邊?」

蛋子低頭看地下:「不,你也知道原因嘛!」

「蛋子,我想你一定恨我們。」

蛋子挺了挺胸膛。他偏頭看她說:「山谷的情況和我們小時候不同了。我始終記得你和你的父母。他們對我真好。但是水閘一建,我們族人當然很氣憤。恐怕旱災一來。我們只好去拆水閘了。這不能怪你父親,但是我們都恨你叔叔和小杜。」

蛋子走到水閘頂端,站在一堆堆圓石上,笑著俯視大家。

「當心掉下去!」柔安叫道。蛋子大笑不已。

杜忠呆立在一旁,顯然有心事。附近有一個棚子,一隻舊船的船骸半伸出棚外,躺在沙地上。海傑茲那張古銅色的面孔在陽光下發亮,他轉身對杜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