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那就是我們的舊船。夏天我偶爾出來躺一個晚上。你知道,當過漁人,便永遠是漁夫本色。我躺在船板上,蓋著毯子,聞聞湖水的魚腥味。半夜睜眼看星星,呼吸些湖上的新鮮空氣,對靈魂有幫助哩。」

杜忠看了他的老友一眼。海傑茲的話使他覺得很慚愧。「你什麼時候放棄打魚的?」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弟弟說,這是你們家的湖,我不能在裡面捕魚,我就不捕了。起先這有人偷偷出來,大都在晚上。等你侄兒回來——我們都叫他小杜——他便派出武裝的巡邏隊,下令射擊我們出去的船隻。你可以偶爾偷捕一次,但是不能每天冒著生命的危險哪。所以我們把船拖進來,隨它們在岸上枯朽。」

「你的船還能下水嗎?」

「我想可以吧。不過還要再裝索具。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意思是說,你願不願意再下水?大湖是我弟弟的,也是我的。我的老朋友說要釣魚,誰敢阻止他?這件事根本不對,我要找我弟弟理論一番。」

海傑茲馬上精神一振。眼中泛出幾道童稚的光芒。

「你不會害我被你侄兒射殺吧?」

「我會說清楚。」

雖然這句話很像是杜忠一時的奇想,他臉色卻很沉重,語氣毫不帶有玩笑的意味。他知道大湖產業的問題一定會在家裡造成裂痕,他弟弟不會輕易讓步的。阿扎爾和海傑茲也明白這一點。

他們上了斜坡,向海家走來,年輕人跟在後面。柔安問蛋子:「你現在做什麼?」

「我替索拉巴看馬。」

「喜不喜歡馬?」

「我喜歡。馬匹就像嬰兒。不會說話,但是你拍他們,他們就用鼻子聞你,表示親近,大眼睛盯著你看,雖然不會說話,卻像和你說。」

蛋子指指綠草低地上的幾個小紅點,眼睛一亮:「就是嘛。有時候我牽馬到河洲去賣。他們知道後就大吼、踢地,張著白眼看你,用鼻子摩擦你,想叫你不要離開他們。」

「方場上和你說話的女孩子是誰?」

「是索拉巴的妹妹米麗姆。」他的臉色突然正經起來,伸手摺了一根樹枝,「我想我會去從軍。馬上就要走了,也許再過一週或十天就去。」

大夥兒回到屋裡時,午餐已經擺好了。一碟碟栗子和甜糕放在矮几上。每一張矮几還有一碟冒煙的烤羊片,和醃肉、大蔥、羊肝一起串在小鐵針上。

柔安看見一個少婦的背影走進去。海家媳婦奴莎姨弄好午餐後,趕快去換衣服,她知道杜先生是大湖的主人,他女兒也來了。

過了幾分鐘,奴莎姨端一碗熱騰騰的加味飯出來。她把大碗放在矮几上,微笑招呼客人,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這是奴莎。」海傑茲用得意的眼光看看媳婦說。

奴莎姨穿著綠綢衫、白絲燈籠褲,看起來美極了。一條白紗面巾由頭頂垂到肩上。她是和闐人,十幾歲向東遷徙。阿爾·哈金在河州認識她,把她娶回來當太太。她不像漢族女子那麼害羞,頭仰得高高的,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柔安一眼。她匆匆做手勢叫客人坐下來。自己也坐在長椅上,與柔安為鄰。她在河州學過漢語,能夠應付普通的談話,不過異族口音很濃,老是抓不準國字的腔調。

「我們來不及殺一隻羊請你父親。這是我臨時準備的。」

加味飯是回人的一道大菜。名叫「巴哩」,把米飯和咖哩粉、羊肉一起炒,再配上蔥花、胡蘿蔔,灑上醬油就成了。

阿扎爾談起戰爭的問題,李飛洗耳恭聽。馬仲英是回人的救主。戰爭已經打了一年,照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的說法,也就是「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四年使新疆變成荒漠的血淋淋大戰」。阿扎爾的話直刺入柔安的耳朵裡。馬仲英最近被封為中國軍隊的司令,但他是漢人回教徒的領袖,他要站在回人的一邊,對抗漢人主席的軍隊。在遙遠的邊疆,情況很複雜。回人是為土地而戰,對抗當地的漢人主席,與中國內地的政局毫不相干。

杜忠默默吃飯,一句話也不說,讓海傑茲和阿扎爾去談,心裡卻想著自己的問題。他專程來研究地方的情勢,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剛剛站在水閘下,他已經看出水閘很好拆。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若叫人拆掉水閘,他弟弟會氣瘋了。可是他也知道,要範林贊成他的觀點,根本不可能。一切在他,就看他做不做而已。

他突然問阿扎爾:「飯後你能不能找二十幾個人來?」

「你要做什麼?」

杜忠說得很乾脆,語氣卻很堅決:「我要拆水閘。」

大家馬上靜下來,所有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該對你們有個交代。以後水閘再也不會為幾條魚而截斷水源了。我知道總有一天要拆的,由我來拆總比你們拆好。」

阿扎爾的眼睛出現驚喜的光芒。他一直想談這個問題,卻沒想到杜忠這麼快,這麼幹脆就決定了。他心裡如釋重負,自言自語說:「感謝阿拉。」然後大叫說:「你決定啦?」

「這不是很簡單嗎?找二十幾個人,我相信一個鐘頭就能弄好。」

大家都很激動,議論紛紛。海傑茲說:「聽到這個訊息,全村都會出動。不過先要警告下游的人。你要人,我隨時給你找來。」

五歲的臺雅興奮得跳來跳去。「我去告訴大家。什麼時候?」他急躁地拉拉祖父的衣角。

「大家都在吃飯。我們給他們一個鐘頭的時間。蛋子,你騎馬去警告低地的農民。」

蛋子滿眼喜色。他走出屋外,解馬,套上馬鞍。大夥兒看他向索拉巴家疾馳而去。

「我吹號來通知全村。」阿扎爾說。

塔樓號角一吹,方場馬上站滿了人潮。阿扎爾說明杜大爺的決定。聽眾無不歡喜欲狂。

「拆水閘嘍!拆水閘嘍!」這句話挨家挨戶傳了出去,不久全村男女老幼都走出屋子,擠向河邊。

蛋子由谷地回來,看到一大群人在河邊走動,還有一群人圍在海傑茲家門口。

阿扎爾負責。志願者太多了。

他挑了二十幾個人,分別帶鐵鍬、鐮刀、耙子和長杆。他把人員分成兩路,蛋子帶一隊,海傑茲帶一隊。阿扎爾陪海傑茲和杜忠站在門階上,人潮更密了。

看到男男女女的表情,杜忠感到無限快慰。陰沉的眼光消失了,大家都禁不住熱血沸騰。有些女人強忍住淚水。阿扎爾介紹杜忠,大家都歡呼鼓掌。兩個站在臺階附近的青年開始敲銅鼓,恨不得敲破才過癮。年紀大的人兩手撫胸。對杜忠行禮,他也鞠躬作答。

阿扎爾在發號施令:「蛋子,你那一隊到對岸去,海傑茲他們在這邊。分散開來,不要衝,也不要擾在一塊兒。由中間挖一個裂口,再回向兩邊拆。等大家就緒,我會敲三次鼓,第三聲你就開動。別樂昏了頭。」

一行人列隊到河床,然後爬上堤岸,群眾站得遠遠的,靜觀靜望。

他們來到水閘中間。海傑茲高大的身材特別醒目。鼓聲一響,大家就散開,各就各位。第三聲一響,中間有人開始用鐮刀和鐵鍬砍竹條,竹條一鬆,其他的人就用耙子和長杆把圓石撬出來。

第一批石堆滾下水閘,群眾歡呼了一聲。石堆接二連三鬆垮倒塌。水位到了,中間也有了缺口,湖水開始奔流而下。大夥兒一面歡呼,一面用竹竿和耙子幫助水勢沖垮石堆。現在一股水流奔向下面的河床。

工作人員退出中間的裂口,開始折兩旁的石堆。大家看湖水湧成一道銀白的溪流,他們的田地和牲口都可以活命了,很多人拍手大叫,也有人滿臉莊重的表情。

杜忠和柔安、李飛站在一旁。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些農夫居然忍了這麼久,」他說,「真高興終於解決了。」

裂口不斷加大,水的流速和水量也增加了,衝過大大小小的岩石,發出如雷的吼聲。大水橫流,到處形成小池和小溪。河床注滿了。湖面和底下的河床相差七八尺。大湖周長十五里左右,水位下降得很慢。裂口一個個形成,水流就愈來愈大,掃過破閘,冒出白浪,濺溼了堤岸上工作人員。魚兒在下面的溪流裡跳躍。湖水帶著泡沫,攪動了河床的灰土,水色又黃又濁,但是在農民眼中,這是幾年來所見最美的畫面。由河岸棕灰色的痕跡,還看得出舊日的水位。小河像一隻餓得皮包骨的動物,突然又長出肉來,恢復了生命。幾隻烏龜無視於眼前的變化,正在水面上漂游,高高興興探查嶄新的風光。村狗也興奮得狂吠亂跑。

一個鐘頭過得真快。現在只剩水泥柱像骸骨般立在那兒,水流徑自流過去。河水像春潮般奔向下面的谷地。

大功告成,人馬開始走下來。對岸的人必須繞遠路,到小溪下游再過河。海傑茲回來了,用一條黑布巾擦面孔和頭髮,以滿足的神情看著小河。幸好沒有什麼意外。男男女女滿心喜悅走回家,杜忠和女兒、李飛一道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心裡很高興。

回到門廊上,海傑茲眺望北方。「河流要恢復原有的水位,還要好幾個鐘頭呢。」他說,「明天早上,我要站在這兒,看河水流過村莊,和以前一樣。簡直像夢中的舊景又重現了。你明天一定要來看喲。」

他們打算回家,蛋子奔來了。杜忠看看他以前收養的孤兒:「蛋子,看你長大,又過得不錯,我真高興。」

蛋子笑得很開心:「謝謝你,杜先生。要不是你,我不會活到今天。」

他們向海傑茲一家道別,隨阿扎爾和蛋子走出來。到了方場,阿扎爾千謝萬謝,轉身離

去。一路上村民紛紛向他們微笑。蛋子陪他們走到岸邊峭壁底,三個人就乘船到三岔驛杜宅。

蛋子站在岸邊,向他們揮手,小船終於消失在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