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法如何?」他臉上充滿神秘,「你記得內容吧?」
柔安很緊張。
「嗯,我記得。」他念出那兩句詩:
松悲天水冷,
沙亂雪山清。
「這兩句充分描寫出西北塞外寒地的風光。天水和雪山對得好極了。」
杜忠很滿意,柔安也露出輕鬆的笑容。父親說:「杜甫這首詩是送一位郭中丞來這兒當節度使,當時本區戰禍連連,胡人又燒殺擄掠。我寫那副對句是有作用的。你猜得出我的意思嗎?」
「猜不出來,老伯。」李飛說。
老人又抽一口煙說:「不,我想你猜不出來,也沒有人猜得出來。我可不存心奉承誰。主席本人當然不懂。他的賓客和國民黨的青年也看不出隱藏的意思,所以沒出問題。如果他們知道,他們早就會拿下來了。」
李飛想了一會兒,專心地回憶全詩的內容,突然他想起後面有兩句,意思大白,不覺格格笑起來。
「你看出我的意思了吧?」老人家微笑說。
「是什麼?」柔安莫名其妙,但是很高興。
李飛歇了一口氣說:
廢邑狐狸語,
空村虎豹爭。
「楊主席若發現這兩行詩的隱喻,不氣瘋才怪呢?」「虎豹」顯然是指軍閥和那批貪官汙吏。
「你必須保守秘密,讓他們把這副對聯掛在客堂上讓主席得意洋洋。」
「楊主席和我向來沒什麼交情。等他發現了,連您都不待在西安羅,杜老伯。」
杜忠很高興有人能和他談杜甫的作品,就開始吟誦古詩,沉迷在另一世界裡。
「杜甫在天水府附近待過一段時間。」他說。然後他吟出下列的詩句:
黃河北岸海西軍,
椎鼓鳴鐘天下聞。
鐵馬常鳴不知數,
胡人高鼻動成群。
萬里流沙道,
西征過北門。
但添新戰骨,
不返舊徵魂。
「當時維吾爾族進入甘肅和陝西,和唐室聯盟,戰後很多人就住下來了。所以今天本省才有那麼多回人。」
老人談得極投趣,李飛恭敬聽著。柔安以李飛為榮,很高興他得到學者老爹的器重。
「可惜你馬上要走了,」她父親說,「我真想和你多談談。你會去很久嗎?」
「我不知道。我有任務在身,而且要等西安的風險過後,才能回家。楊主席的脾氣其實還不錯。也許您或柔安的叔父能替我說說情。」
「我知道。主席夫人比她丈夫精明多了。其實她在統治陝西政府。你避開一段時間,我想我能設法讓你平安回來。至於回教的問題嘛,你不必走那麼遠。也許變亂會傳到三岔驛。」
「咦,您覺得會出事。」
「我們漢人對回人一向不公平。他們一直忍受政治的壓迫。一旦掀起變亂,回變的號角一響,就會像大火,蔓延不息。我看過冷血的大屠殺,無辜百姓、婦孺,都不能倖免。我年輕時候曾見過西寧的變亂。屍體堆積如山,路邊、門檻,到處可見。一堆血淋淋的人體與焦骨;有些是被殺死的,有些是餓死的。肥了野狗,飽了兀鷹,整個山谷充滿了死屍腐肉的臭氣。空無一物的城鎮,倒塌的煙囪,和杜甫詩裡寫的一模一樣。我父親一手拯救了這個地區,才沒有發生民族仇殺的大悲劇。你們現在該去看看回人的山谷,如果暴風雨從那邊吹起,你們也不會吃驚的。」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說:「爸爸,蛋子呢?他離開村莊了嗎?」
「他離開我們,回他族人那邊去了。我在回人村裡見過他,他還問起你呢。他現在好大了。」
「他為什麼要走呢?」
「你知道你叔叔的作為。先是不準回人在湖邊釣魚,害得他們的漁夫失業。有些人拋妻別子離家走掉了。我聽他們的首領阿扎爾說起他們的遭遇。有兩兄弟,哥哥馬卡蘇太老了,不能改行,只好自殺,留下寡婦密茲拉。她日夜酗酒,全靠弟弟阿魁·卡力奉養寡婦和孤兒。然後,你堂兄祖仁又在回人山谷的源頭建了一個大水閘。這不是我們家該有的行為。我們毀滅鄰居,來堆積自己的財富。你叔叔沒有回我的信。我只好回去找他談。我還是一家之長,不能因為我們想多賺幾文錢,就讓整個回教山谷陷入絕境。柔安,你記得你祖父,也記得他在世的時候,回人和我們多麼親愛。你應該親自下谷地看看,看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我們老一輩的去世後,你會和祖仁分享產業,我不希望你遭受家庭行為的報應。回人不可能永遠忍耐下去。回變就是這些原因掀起的,剝奪他們的土地,斷了他們的生機,還想逼人家改變生活方式。我們在回人村還有幾個朋友,阿扎爾、海傑茲和老一輩記得大夫的人。海傑茲本人也是被迫失業的漁夫。我們小時候時常在一起釣魚,在岸邊烤來吃。海傑茲沒有變。但是大部分回人都充滿了怨恨。」
她父親又轉向李飛。「對了,」他說,「海傑茲有一個兒子,名叫哈金,現在是馬仲英將軍麾下的中校。你如果去看馬將軍,海傑茲可以給你一封介紹信,也許有點用。」
柔安說:「爸爸,沒有你做伴,我不敢去回人村,不過我很想見見你的朋友。你何不跟我們去呢?我們可以在湖上共度幾天。」
「我說不定要去。你們走了一天,該上床休息了。我想你們該早點起來看日出的禮拜。保證你們永遠忘不了。」
李飛起身告辭,柔安說:「我還要和爸爸說幾句話。」
李飛告別離去,她問道:「爸爸,你覺得他如何?」
「我想他是一個好青年。」
她不禁熱淚盈眶。「我知道他會來提親,希望你能贊成。」
「恭喜你,柔安。我故意用那首詩來考考他,你知道的。」
「我希望你有一個談得來的女婿。我們可以快快樂樂地住在一起。」
「你能為老爸爸著想,真是乖女兒。」老人抓起女兒的手,輕輕拍幾下。
除了人參,她也帶了一包銀耳來。「我先燉銀耳,你喝了再睡。」女兒說。她起身開啟桌上的小包,四處找糖。實在找不到了,就來敲李飛的房門。「請你下樓弄些糖來。我替爹燉銀耳湯。」
李飛下樓,拿了半碗糖來,然後摟住她親吻。她只輕輕碰他的唇一下說:「我要走了。等我安頓父親睡後,再來找你。」
她回到父親房間,開始用水泡銀耳,銅盆裡邊有燒紅的木炭。她從籃中再拿出幾塊,丟進火裡,蹲在地上扇火,又把水壺放回銅盆上。
「太晚了,你該睡了。」父親說。
「我不困,等你喝完湯再走。你先躺在床上。」
她起身幫父親脫下長袍,放在床邊的椅子上。順手摸摸口袋,拿出一條髒手帕。她把手帕放在門邊椅子上,和那堆髒衣服擱在一起。
「你乾淨的衣服放在哪裡?」
父親指著一個櫥櫃。於淨的內衣放在頂架上,和一卷捲紙張並列著。她只好踮起腳尖來拿。她拿出一條幹淨的手絹,放入他的長袍口袋裡。老人躺在床上看女兒,笑笑說:「柔安,你在身邊真好。」
她坐在父親床上,一面留心銀耳熟了沒,一面拿出煙來抽。
「你今年夏天畢業,有什麼打算?」
「你若回家,我就跟你學古詩,夠我忙一整天了。爸爸,你襪子有破洞,長袍的下扣也鬆了。」
「你長大了,真像你母親。李飛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你覺得我會變成他的好太太嗎?」
「你會的。男人身邊需要女人。」
「我明白了。自從媽去世後,你一直東飄西蕩,像托缽僧似的。」
湯在火上慢慢沸騰,發出咕嘟聲。父親拍拍她的手說:「已經熟了。」
「再燉十五分鐘才行。你根本不懂,對不對?」
「大概吧。」
「誰替你補衣服?」
「市集上有幾個女人,替所有的僧侶補衣服。」
銀耳湯好了,她端離火邊,把湯倒進大茶杯,看父親喝下去。他伸手要第二杯,她再盛給他。
「和我們在家一樣,是不是?」
「是啊。現在你該去睡了。」
就和以前在家一樣,她把床簾拉攏,向父親道了聲晚安,才告退。然後熄了燈,走出門,把房門關好。
「你去了好幾個鐘頭。」她輕輕開啟李飛的房門,走向床邊,李飛說。她彎身給他一個熱吻。他把她的秀髮挨在他臉上。
「你不累嗎?」他喘氣說。
「就是再累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愛情。」她低聲說。
「他睡了?」
「嗯。」她微笑說。
「那就熄燈吧。」
「我要趕快回房休息。別忘了我們要看日出的禮拜。」